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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原文

谈官派信口开河亏公项走头无路

话说陶子尧跟了众人走进西荟芳,只见这弄堂里面,熙来攘往,毂击肩摩,那出进的轿子,更觉络绎不绝。

魏翩仞便告诉他:“这轿子里头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进进,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

陶子尧听了答应着,便想到自己从前在山东省里的时候,虽靠姊夫的光当了文案,然而终是寄人篱下。

有时在路上走着,碰着那些现任老爷们坐轿拜客,前呼后拥,好不威武。

几时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见出局的轿子,一般是呼么喝六,横冲直撞,叫人见了,不觉打动了做官思想。

陶子尧一头呆想,不知不觉,又穿过一道门,走到一家门口,高高点着一盏玻璃方罩的洋灯,墙上挂着几张招牌,写着某某书寓……一时也记不清楚。

众人让他进去。他便随了众人,一直上楼。

楼下有些男人喊了一声“客人上来”。一帮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许多娘姨、大姐前来接应。

一问是仇老一淘,就领了进去。又喊了一声“仇老客人”,便见仇五科迎了出来。

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尧也只得作了一个揖。

接着娘姨请宽马补,倒茶,拿水烟袋,绞手巾。

先生敬瓜子,别人是认得的,只有陶子尧是生客,随口问了一声“尊姓”,陶子尧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姓陶”。

先生听着笑了一笑。

仇五科便请众位写局票。

魏翩仞抢着代笔,自己先写了一张陆桂芳。

刘瞻光说:“翩仞总是叫这个小把戏。”

仇五科说:“翩翁是‘醉翁之意’罢哩。”

魏翩仞只顾写他的,也不理人,一连写了三四张。

回头又问:“子翁到底怎么样?还是破戒不破戒?”

陶子尧说:“我这里没有熟人可叫。”

仇五科说:“小弟的台面,于翁总得赏光,破一转戒的了。”

魏翩仞见陶子尧说话活动,知道刚才路上劝他的话有点意思了,就说:“子翁没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请他代一个罢。”

当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个小陆兰芬。

陶子尧看见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张,一时也记不清楚。

只见刘瞻光叫的是张书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个了。

又见桌子上有几张写剩的请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飞请大人(老爷),即临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叙”等话。

他看了稀罕,说道:“这倒便当得很。”

就问:“谁是小金媛媛?”

翩仞告诉他:“就是五科的贵相知。刚才一品香见过,来到这里又问过你尊姓,怎么就忘记了?”

彼此一笑而罢。

少停摆台面,起手巾。

仇五科便让陶子尧首座。

陶子尧抵死不肯坐。

刘瞻光、魏翩仞又帮着说:“今天是五科专诚相请,我们是没有人僭你的。”

一面说,一面大众都好,只剩一个首坐。

陶子尧无法,只得坐了。

仇五科手执酒壶,亲自奉酒。

陶子尧竟恪守官场规矩,站起来作揖,弄得仇五科无法,只得放下酒壶,还他的揖。

主人一齐敬完之后,他一定要还敬,斟了酒还不算,又深深作了一个揖,又朝着众人作了一个揖,说了声“有僭”,然后坐下吃酒。

一时菜上八道,酒过三巡,叫的局陆续都来了,只有陶子尧的局没有来。

他虽初入花丛,瞧着别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来,未免觉着没趣。

后来菜都上齐,主人数了一数,台面上的局,独独小陆兰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

一会小陆兰芬来了,见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声“秃头老爷”,问:“那一位是陶大少?”

仇五科指给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尧跟前,一家说一句:“陶大少,对不住!”

陶子尧一听叫人家老爷,叫我大少,心上有点不高兴。

后来见魏翩仞赶着跟局娘姨叫新嫂嫂,说:“这位陶大人是从山东来的,今天才下轮船,叫你先生多唱两只曲子,过天陶大人还要到你搭去请客哩。”

娘姨听了,赶到陶子尧背后,连忙改口,一口一声“陶大人”,甚么“场化小,大人勿厌弃,请过来”。

几个大人长,大人短,把个陶子尧喜的不亦乐乎。

一时上过干、稀饭。

小陆兰芬跟局新嫂嫂听了魏翩仞一番言语,晓得陶子尧是户好客人,一直坐着不走。

等到散过台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

起初陶子尧不肯,后来又是魏翩仞劝驾,两人一路同去,陶子尧方才允了。

当下新嫂嫂跟着轿子在前,陶、魏两个人在后。

转了两个湾,又是一个弄堂,上面写着“同庆里”三个字。

进去第三家,上楼对扶梯一直便是兰芬房间。

等到二人上楼,兰芬已经到家多时了。

新嫂嫂竭力张罗:宽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装水烟。

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得陶子尧好不乐意。

也不顾魏翩仞在坐,便打着官腔,把自己的履历尽情告诉了二人。

这房间里还有两个粗做老婆子,听了不懂,都坐在那里打盹。

魏翩仞先在锯床上吃大烟,后来也睡着了。

这里陶子尧没了顾忌,话到投机,越说越高兴。

只听见他说道:‘我们做官的人,说不定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在那里,自己是不能作主的。’

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体,搭子讨人身体差勿多哉。’

陶子尧不懂甚么叫做‘讨人身体’。

新嫂嫂就告诉他,才说得一句‘堂子里格小姐’,陶子尧就驳他道:‘咱的闺女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姑娘,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

新嫂嫂说:‘上海格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格。’

陶子尧道:‘你又来了。咱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

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着同他说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帐,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做讨人身体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动主,阿是一样格?’

陶子尧道:‘你这人真是瞎来来!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同你们堂子里一个买进,一个卖出,真正天悬地隔,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不快活。

新嫂嫂最乖不过,一看陶子尧气色不对,连忙拿话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几日天?太太阿曾同来?是啥格船来格?’他怕陶子尧太太同来,有了管头,所以问这一句话,这是新嫂嫂细心之处。

陶子尧见问,不禁怒气全消,面孔上又换了副得意之色,说道:‘你听我来告诉你:你们不知道,我们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运好的时候,做的着实有趣,也就不觉其苦了。山东做官,怎么就会来在你们上海?’

新嫂嫂道:‘格当中是啥格缘故?阿是高升到别场化去,路过上海格?’

陶子尧闭着眼睛,吃水烟,不去理他。

看看一根纸吹吃完,新嫂嫂赶忙又点好一根送上。

陶子尧才同他讲道:‘说来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来拜过天地祖先,就请出骨牌来。’

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

陶子尧道:‘别胡说!’

新嫂嫂吓的不敢则声。

陶子尧道:‘因我生平顶相信是‘牙牌神数’。这是拿骨牌起课,一起出来,却是两个‘上上’,一个‘中下’。那首诗的句子我全记得,我念给你听:头两句是‘一帆风顺及时扬,稳渡鲸川万里航’。头一句风顺,是说我的官运,第二句就隐隐指着我要到上海。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你说灵不灵!’

新嫂嫂听了诗句不懂,只好顺着说道:‘最灵勿过格是菩萨。大人耐格本签诗阿带得来?也替倪起格课。倪有仔三个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将来命里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阁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

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你们的儿子怎么也好做起官来了?’

新嫂嫂道:‘倪格儿子为啥做勿得官格?’

陶子尧道:‘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子孙,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

新嫂嫂道:‘难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过房儿子,算倪的阿哥,从前也勒一爿洋行里做买办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台,连搭顶子也红哉,就勒此地啥个局里当总办。’

新嫂嫂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阿姨,耐说格阿是老爷?前埭老爷屋里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显焕!老爷还说明朝来吃酒呀。’

新嫂嫂道:‘就是假哉。’

又对陶子尧说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儿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尧听了,做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这们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面子来。’

寻思了半天,说道:‘我这番来,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托我办机器。我动身的那一天,抚台还坐着八轿,亲自送我到城外。藩台以下那些大人们离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里候着送。等我到得那里,抚台也赶到了。把公事谈完,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四万银子的汇丰银行的汇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买四位姨太太。大约一万银子一个。如果不够,叫我打电报去问他拢。’

新嫂嫂道:‘像倪格兰芬只要耐八千洋钱。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兰芬讨仔去罢?’

兰芬道:‘倪阿有格号福气!’

陶子兄道:‘你别这们说。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们抚台做姨太太,我们都得称你宪姨太太。’

新嫂嫂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罢!’

兰芬说:‘倪总勿会忘记耐格。谢谢耐,后补耐末哉!’

陶子尧道:‘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

说到这里,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润润嘴。

陶子尧又说道:“刚才的话没有说完。

抚台拿银票交代与我之后,我拿过来往马褂袋里一放,随即起身上轿。

抚台还要敬酒。

我被他们闹的脑子疼,再三辞谢,方才免了。

抚台带领大小官员,送至轿前,齐打一恭,我也还了一个揖。

只听得耳朵旁边‘泊隆通’,‘泊隆通’。

新嫂嫂道:“格当中啥个缘故?”

陶子尧道:“营里的兵开大炮送我,所以耳朵旁边只听得‘泊隆通’,‘泊隆通’。”

陶子尧说得高兴,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觉困醒,并不知道他说得甚么,只听得甚么“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着他说“泊隆通”,“泊隆通”。

陶子尧见他睡醒,疑心方才的话都已被他听见,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自言自语道:“我们在这里说营里放大炮。”

新嫂嫂道:“勿壳张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吓醒。”

魏翩仞睡眼朦胧,也没有听清,只是揉眼睛。

新嫂嫂连忙绞过一块手巾。

兰芬道:“陶大人说格闹忙煞,格底下说哩。”

陶子尧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过脸,摸出表来一看,已是三点三刻,说:“时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这里借了一夜干铺罢,我是要失陪了。”

陶子尧一定也要起身回栈。

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两人吃过稀饭再走。

他两人因为时已晚,急欲回去。

新嫂嫂同了兰芬一直送到楼下,开开大门,看他两人出弄堂。

陶子尧不识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马路,叫陶子尧向东,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东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盘街,离高升栈很近的。

陶子尧至此,方悟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甚近,用不着坐东洋车的。

今天从栈里出来,被东洋车夫所欺,不知道在那里兜了一个圈子,才到得一品香。

可见上海地方人心欺诈,是要刻刻留心的,当下便谢过魏翩仞,两人拱手作别。

陶子尧带了跟班回栈。

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处过夜不题。

且说次日陶子尧一觉困到一点钟方才睡醒。

才起来洗脸,便有魏翩仞前来,约他一同出去,到九华楼吃扬州馆子。

吃完之后,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部橡皮轮皮篷车,一同去游张园。

可巧这日是礼拜,所有昨天台面上几个朋友,倒有一大半在这里。

刘瞻光因轮船未开,亦到园中玩耍。

仇五科一直等到打过四点钟,方才来到。

在大洋房里大家会齐,分了两张桌子吃茶。

此时游园妓女,数一数足足到了五六十个,把个大洋房挤的实实窒窒的,好不热闹。

陶子尧跟了众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见新嫂嫂同了兰芬在那里照相。

见面之后,着实殷勤,一路跟着同到大洋房。

新嫂嫂便把烟袋送过。

魏翩仞因同陶子尧咬耳朵,说:“趁着瞻光还未开船,难得今天朋友齐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请客,又应酬了兰芬,岂不一举两得?”

陶子尧本有到他那里请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时说不出口,听得魏翩仞之言,连说:“好极,好极!”

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浆!”

说完之后,又替他张罗刘瞻光、仇五科一班人。

这班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里混惯的,岂有不来之理。

当下新嫂嫂要拉着陶子尧一同回去,陶子尧又拉着魏翩仞一块儿走,随即上了马车,离了张园。

不上一刻工夫,早已来到泥城桥。

马夫巴结,大大的兜了一个圈子,方才回到石路同庆里口。

下车进去,新嫂嫂先交代过本家,喊了一台下去。

两人上楼吃茶吃烟。

不多一歇,刘瞻光同了两个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来了。

其时已有上灯时分。

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台,催着快摆。

立刻写局票,摆台面,起手巾,叫局。

主人一个个敬酒,然后大家归坐。

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脚乱,烟雾腾天。

陶子尧自充行家,嫌这些姑娘们的曲子不好。

仇五科便说:“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

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请教一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乌师留下,好教他拉着,等陶大人唱。

谁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

后来把他弄急了,他拿刘瞻光拉到一边,低低同他说道:“我们是官体,怎么好同他们一样?倘若这风声传播到山东,那可不是玩的!”

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个朋友。

大家觉着没趣,不及上干、稀饭,都已兴辞而去。

陶子尧也不在意。

吃过了酒,送过了客,独有魏翩仞不走。

他原是最坏不过的,看见陶子尧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晓得是欢喜拍马屁、戴炭篓子的一流人。

新嫂嫂虽是女流,亦早已看出。

魏翩仞假托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间里,二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商量好了一条计策。

其时陶子尧正在大人房间里坐在烟铺上,叫兰芬装水烟,听他的高谈阔论,说:

“做了抚台姨太太,出起门来,要坐四人轿,还有戴顶子的把轿扛。

轿子前头还有一顶红伞。

无论走到那里,都有人办差,有人伺候。

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说大坏话,只要稍微点上两句,无论是谁都吃不起。

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有丫头,有老妈,有二爷,有打杂的,要什么有什么。

面子上的月费一个月二百两,做衣服,打首饰,吃饭,用人工钱,还不在内。

但就二百两一月而论,已经比我们局里总办的薪水多了一倍。”

兰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个月有几化进帐?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个月拨俚儿化洋钱用?”

陶子尧只顾说的高兴,不提防有此一问,堵住了嘴,一时对答不来。

兰芬还连着问他。

他只顾吃水烟。

歇了半晌,正想拿话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从小房间里出来,把话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马褂要走,又朝着新嫂嫂努努嘴。

新嫂嫂会意。

其时陶子尧又要跟着走,谁知一件马褂,却被新嫂嫂扣住不给。

陶子尧到此无法,只好听魏翩仞一人独去。

这里新嫂嫂又张罗陶子尧吃稀饭,又打发陶子尧管家,先回栈房。

这天晚上,自从摆台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来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却一直在屋里陪着陶子尧。

无意中又同陶子尧说:“兰芬虽已十六岁,还是小先生勒。样式事体,有倪勒浪,决勿会亏待耐的。”

陶子尧虽说只来得两天,因他聪明不过,台面上亦听得一人讲起,这新嫂嫂的身分,也就都已明白了。

当下吃过稀饭,打过两点钟,兰芬是没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

陶子尧居然就在这里借了一夜干铺。

究竟如何,无庸深考。

但觉与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胶。

一连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请他,就是他请人家,一连七八天,没有断过。

每天总要困到两三点钟方起。

等新嫂嫂梳洗过后,一同吃早饭。

吃过早饭,便是一部马车,起先还带兰芬同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

出门之后,不是游张园,便是兜圈子。

走到大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处,总得下车,不是买绸缎,便是买表,买戒指,一买便是几百块,此外打首饰,买珠子,还不在内。

起先每次出门,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几百银子庄票,一二百块洋钱、钞票在身边。

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得钱,也肯赊给他了。

从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为为,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客堂里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时式衣服。

细算起来,数目也就不少了。

陶子尧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报效,核计所化之钱,旬日之间,和酒、局帐,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谱。

再加别的用度,通算起来,带来的二万,不过才用得四分之一。

自己一算,还不为多,将来机器买成,无论那注帐里多报销一笔就够了。

如此一算,心上一宽,依旧烂化浪费起来。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过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里宣卷。

单他一个,摆了一个四双双台,有些不认得的人也都拉来吃酒。

魏翩仞看见他的钱化的淌水一般,不加爱惜,心上便想:“他的钱,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从此时下手,更待何时。”

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

仇五科道:“这种寿头,不弄他两个弄谁。”

魏翩仞道:“想个甚么法子去弄他?”

仇五科道:“容易。你去同他说,后天开公司船,他要办机器,同他到我这里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还他便宜就是了。”

魏翩仞同仇五科本来是做惯联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庆里,找到陶子尧。

其时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头,陶子尧坐在旁边坐着吃汤团。

一面吃汤团,一面看梳头。恰在出神的时候,底下喊“客人上来”。正思躲避,见是魏翩仞,才缩住了脚。

当下寒暄得几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间里坐下,同他讲到买机器的话,说:“不要看这桩事情,倒是很不容易办的。

听见仇五科说:‘明天有公司船开,有甚么图样,一块带了去,三个月就有得来。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

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帮忙,难道还要你的好处吗。他叫我来问你一声,有甚么话,你去同他说亦好,我替你传话亦好。”

陶子尧连说:“费心。……”忙问:“我的当差的来了没有?”

房中娘姨,一叠连声的叫陶大人当差的。

当差的上来,陶子尧便交代他一把钥匙,叫他回栈房,把枕箱开开,“里面有个纸包,抚台的札子统通在内。

把那个纸包替我拿了来。”

这里两个人闲谈。

不多一刻,当差的回来,将纸包呈上。

陶子尧打开,取出一片帐目,大约开着几件机器,也不详细,递与魏翩仞。

魏翩仞道:“就是这个帐吗?”

陶子尧道:“这里头该有几件东西我也不知道,本来要请教五科,我们此刻就去看他。”

魏翩仞道:“同去也好。”

新嫂嫂道:“啥格要紧事体,托仔魏老,勿是一样格?啥事体要一定自家去?”

魏翩仞道:“恩得来,一歇歇才离勿开格哉!”

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说别的,仍旧梳他的头。

陶子尧想要去,真是听了新嫂嫂的话,就有点懒怠去了。

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问一声,叫他替你开一篇帐,寄到外洋,将来银子是要你付的呢。”

陶子尧道:“这个自然,价钱克己点。”

魏翩仞道:“这个是外国定好了来的价钱,贵贱我们做不得主的。”

一面说,一面穿马褂。

趁空陶子尧又拉他到一旁,说道:“不瞒翩翁说,兄弟当这一趟差使,上头发的盘川不过是个名色,不够用的,况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应酬。

这里头托你同五科讲一声,将来开帐的时候,叫他酌量开,总算他照应我的。”

魏翩仞道:“这个还要你说吗,不过照这篇帐,有限的几样东西,看上去不过二万银子的进出,多开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见的。

子翁,我听见人说,你这遭来,不是要办几十万银子机器吗?我们都是好朋友,你别拿小注的给我们,拿大注的又去照应别人。”

陶子尧听说,楞了一楞,说道:“机器是还要添办,先要看这个办的便宜,再办别的。”

魏翩仞见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问了,便说:“今天托五科寄信去,价钱替你合准,包你便宜。

只要你明天同外国人当面签个字就完了。”

说着扬长而去。

宣卷:一种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里。

五科接着忙问:“生意怎么样?开帐没有?”

魏翩仞递给他看。

五科看完之后,说了声:“就是这个吗?”又笑了笑道:“这篇糊里糊涂的帐怎么好带到外国去?

而且一件机器另外总有些零碎件头,都要一笔笔的开上。”

魏翩仞道:“他原说托你替他斟酌。

五科哥,据我看起来,生意不过二万银子。

他这里头,还想托你替他开花帐,吞吞吐吐的,弯着舌头,说又说不清,只怕兰芬那里的一笔用帐,要出在这上头。”

五科道:“看他不出,赚钱的本事倒有。

但是他既托了我,你去同他说,说我都已明白,帐也开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来签字,我们好去替他办。”

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办么?他银子存在号里,刚才我从同庆里出来,先挽到号里打听过,由山东汇下来总共不过二万银子,听他说这一礼拜头里倒去拿过好几千。

兰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刚钻戒指也有了,金钏臂也有了,倒着实在那里报效。

不要我们替他办了机器,到那时候拿不出来。”

仇五科道:“你这个人,真正戆大!叫他先来签了字,怕他走到那里去。

你我总不会落空就是了。”

魏翩仞一听此言,也就明白。

当夜又赶到同庆里通知陶子尧,告诉他说,各事都已停当,只要他明天十一点钟,到行里签字。

到了次日十点钟,魏翩仞仍赶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

新嫂嫂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

当下两个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

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

从抽屉里取出帐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

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他听。

陶子尧是不认得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甚出入,也无话说,随问魏翩仞:“这个帐就这们开吗?昨儿托的事怎么?”

魏翩仞又问仇五科。

仇五科道:“这个是子翁同我们敝行东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是要重新写过的。”

陶子尧方才放心。

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

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

当面签过字。

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

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将来机器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过话,如果不够,随时可以电拨。”

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

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说明缘故,请再拨一万五千两。

号里朋友拟好电稿,请他过目,无甚说得。

两人辞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分合同。

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两个帮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日子算起,核算起来,顶多三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

亏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觉得。

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

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驳回的。

大约抚台公事忙碌,一时理会不到,也是有的,然而总不至于置之不复。

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亏得新嫂嫂能言会道,譬解过去。

后来一等等了半个月,还是无回信。

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

新嫂嫂还一心要嫁他,说明做“两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余衣饰还不在内。

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日子,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旧杳无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

另外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姊夫从旁吹嘘。

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

机器已经另外托了外国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

陶子尧得了这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来,急得无法。

可巧魏翩仞来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说机器不要了,叫他退钱。

魏翩仞道:“同了外国人打的合同,怎么翻悔得来?倘若帐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如今已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好收转?”

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

魏翩仞道:“说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好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更加烦闷。

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两天的信,一直没有到同庆里去。

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到栈里钉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说:“不是我不来,我这两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

小大姐回去告诉了新嫂嫂。

新嫂嫂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几个现的。

见小大姐请不来,只好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

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依旧没精打彩。

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来报效。

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

号里的人,最是势利不过的,就把下余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票子,差一个学生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以后不相来往,从此更绝了指望。

还有魏翩仞听见信息不好,虽说不准他退机器,料想再要他找,是万万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

仇五科说道:“他真的拿不出吗?你去同他讲:如若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虽然是朋友,外国人却不讲交情,将来怕有官司在里头,还是叫他办去的好。”

魏翩仞又去告诉了他,顺便探消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头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姊夫,说明洋人不退机器,请他转圜的话。

谁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小可!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译文

谈论官场的人信口开河,亏了公家的事情,走投无路。

话说陶子尧跟着众人走进西荟芳,只见这条小巷子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进出的轿子更是络绎不绝。魏翩仞便对他说:“这些轿子里坐的都是被赶出来的妓女。你看,来来往往,这一晚上能有多少生意!”陶子尧听了点点头,便想到自己以前在山东省时,虽然靠姐夫的关系做了文案,但终究是寄人篱下。有时在路上走着,碰到那些现任官员们坐轿拜访客人,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一天呢?如今看到被赶出来的轿子,一般都是大声呼喝,横冲直撞,让人看了,不禁心动了,想当官。

陶子尧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又穿过一道门,走到一家门口,高高的地方点着一盏玻璃方罩的洋灯,墙上挂着几张招牌,写着某某书寓……一时也记不清楚。众人让他进去,他就跟着众人一直上楼。楼下有些男人喊了一声“客人上来”,一帮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许多娘姨、大姐前来迎接。一问是仇老一淘,就领了进去。又喊了一声“仇老客人”,便见仇五科迎了出来。大家向他拱手,陶子尧也只得作了一个揖。接着娘姨请宽马补,倒茶,拿水烟袋,绞手巾。先生敬瓜子,别人是认得的,只有陶子尧是生客,随口问了一声“尊姓”,陶子尧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姓陶”。先生听着笑了笑。仇五科便请众位写局票。魏翩仞抢着代笔,自己先写了一张陆桂芳。刘瞻光说:“翩仞总是叫这个小把戏。”仇五科说:“翩翁是‘醉翁之意’罢哩。”魏翩仞只顾写他的,也不理人,一连写了三四张。回头又问:“子翁到底怎么样?还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尧说:“我这里没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说:“小弟的台面,于翁总得赏光,破一转戒的了。”魏翩仞见陶子尧说话活跃,知道刚才路上劝他的话有点效果了,就说:“子翁没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请他代一个罢。”当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个小陆兰芬。陶子尧看见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张,一时也记不清楚。只见刘瞻光叫的是张书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个了。又见桌子上有几张写剩的请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飞请大人(老爷),即临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叙”等话。他看了觉得稀奇,说道:“这倒方便得很。”就问:“谁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诉他:“就是五科的贵相知。刚才在一品香见过,来到这里又问过你尊姓,怎么就忘记了?”彼此一笑而罢。

稍后摆台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让陶子尧坐首座。陶子尧死活不肯坐。刘瞻光、魏翩仞又帮着说:“今天是五科专诚相请,我们是没有人敢僭越你的。”一面说,一面众人也都同意,只剩一个首座。陶子尧没有办法,只得坐了。仇五科手执酒壶,亲自敬酒。陶子尧竟然恪守官场规矩,站起来作揖,弄得仇五科没有办法,只得放下酒壶,还他的揖。主人一齐敬完之后,他一定要还敬,斟了酒还不算,又深深作了一个揖,又朝着众人作了一个揖,说了声“有僭”,然后坐下吃酒。

一时上了八道菜,酒过三巡,叫的局陆续都来了,只有陶子尧的局没有来。他虽然初入此行,看着别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却没有来,未免觉得没趣。后来菜都上齐了,主人数了数,台面上的局,唯独小陆兰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一会儿小陆兰芬来了,见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声“秃头老爷”,问:“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给他看,跟局的娘姨和先生到了陶子尧面前,一家说一句:“陶大少,对不住!”陶子尧一听被人称作老爷,自己被称作大少,心里有点不高兴。后来见魏翩仞赶着跟局的娘姨叫新嫂嫂,说:“这位陶大人是从山东来的,今天才下轮船,叫你先生多唱两只曲子,过天陶大人还要到你家请客哩。”娘姨听了,赶到陶子尧背后,连忙改口,一口一声“陶大人”,什么“场化小,大人勿厌弃,请过来”。几个大人长,大人短,把个陶子尧高兴得不得了。

一时上了干饭和稀饭。小陆兰芬和跟局的娘姨听了魏翩仞一番话,知道陶子尧是个好客人,一直坐着不走。等到散席后,一定要同他到自己家去坐。起初陶子尧不肯,后来又是魏翩仞劝他,两人一起去了,陶子尧才答应。当时跟局的娘姨跟着轿子在前,陶、魏两人跟在后面。转了两个弯,又是一个小巷子,上面写着“同庆里”三个字。进去第三家,上楼对扶梯直走就是兰芬的房间。等到两人上楼,兰芬已经在家多时了。跟局的娘姨忙前忙后:宽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装水烟。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得陶子尧非常高兴。也不顾魏翩仞在座,便摆出官腔,把自己的履历尽情告诉了两人。这房间里还有两个粗使老婆子,听了不懂,都坐在那里打盹。魏翩仞先在锯床上抽大烟,后来也睡着了。

陶子尧没有了顾忌,说话投机,越说越高兴。只听见他说道:‘我们做官的人,说不定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在那里,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说:‘那末,大人做官的身体,和普通人身体差不了多少吧。’陶子尧不懂什么叫做“讨人身体”。新嫂嫂就告诉他,刚说到一句“堂子里的小姐”,陶子尧就反驳他道:‘咱的闺女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姑娘,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新嫂嫂说:‘上海这里的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的时候。’陶子尧说:‘你又来了。我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着同他说道:‘你不用管那些先生、小姐,卖给别人,或者是抵押,有管头,自己做不了主,才叫做讨人身体。你做官人,自己做不了主,难道不是一样吗?’陶子尧说:‘你这人真是胡说!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跟你们堂子里一个买进,一个卖出,真正天差地别,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不快活。

新嫂嫂最乖不过,一看陶子尧气色不对,连忙拿话打岔道:‘大人路上辛苦了!走了几天?太太有没有同来?是啥船来的?’她怕陶子尧太太同来,有了管头,所以问这句话,这是新嫂嫂细心之处。陶子尧见问,不禁怒气全消,面孔上又换了副得意之色,说道:‘你听我来告诉你:你们不知道,我们做官的人,辛苦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运好的时候,做的着实有趣,也就不觉其苦了。山东做官,怎么就会来在你们上海?’新嫂嫂说:‘这其中是什么缘故?是不是升官到别的地方,路过上海?’陶子尧闭着眼睛,抽水烟,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纸吹吃完,新嫂嫂赶忙又点好一根送上。陶子尧才同他讲道:‘说来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来拜过天地祖先,就请出骨牌来。’新嫂嫂说:‘是不是推牌九?’陶子尧说:‘别胡说!’新嫂嫂吓得不敢则声。

陶子尧说:‘因为我生平最相信是“牙牌神数”。这是拿骨牌起课,一起出来,却是两个“上上”,一个“中下”。那首诗的句子我全记得,我念给你听:头两句是“一帆风顺及时扬,稳渡鲸川万里航”。头一句风顺,是说我的官运,第二句就隐隐指着我要到上海。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你说灵不灵!’新嫂嫂听了诗句不懂,只好顺着说道:‘最灵不过的是菩萨。大人你的本签诗带得来吗?也替我们起个课。我们有三个月的喜,起个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将来命里有没有做官的命。也不想什么入阁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你们的儿子怎么也好做起官来了?’新嫂嫂说:‘我们的儿子为啥做不了官?’陶子尧说:‘大清律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子孙,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嫂说:‘那末,我们又不懂了。我们的娘有收养的过房儿子,算我们的哥哥,从前也在一家洋行里做买办。前年捐了个知府,新近升了道台,连顶子也红了,就在此地哪个局里当总办。’新嫂嫂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阿姨,你说的是老爷吗?前边老爷家里做生日,叫我堂差,家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在浪拜生日,阿要显眼!老爷还说明天来吃酒呀。’新嫂嫂说:‘就是假的了。’又对陶子尧说道:‘我们的哥哥可以做官,我们的儿子是他的侄子,有什么不好的?’

陶子尧听了,做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这等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面子来。’寻思了半天,说道:‘我这番来,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托我办机器。我动身的那一天,抚台还坐着八抬大轿,亲自送我到城外。藩台以下那些大人们离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里候着送。等我到那里,抚台也赶到了。把公事谈完,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四万银子的汇丰银行的汇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买四位姨太太。大约一万银子一个。如果不够,叫我打电报去问他要。’新嫂嫂说:‘像我们兰芬只要你八千洋钱。陶大人,你能不能把兰芬讨了去?’兰芬说:‘我哪有那等福气!’陶子尧说:‘你别这么说。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们抚台做姨太太,我们都得称你宪姨太太。’新嫂嫂说:‘有心托你这位大人,做做个媒人吧!’兰芬说:‘我总不会忘记你的。谢谢,后补你吧!’陶子尧说:‘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说到这里,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润润嘴。

陶子尧又说:“刚才的话没说完。抚台把银票交给我之后,我就把它放进马褂的口袋里,然后起身上了轿。抚台还想敬酒。我被他们闹得头疼,再三推辞,才免了。抚台带着大小官员,一直送到轿前,大家齐齐鞠躬,我也回了一个礼。只听见耳边‘泊隆通’,‘泊隆通’的声音。”新嫂嫂问:“这是什么原因?”陶子尧回答:“营里的士兵放炮送我,所以耳边只听见‘泊隆通’,‘泊隆通’的声音。”陶子尧说得高兴,没注意到魏翩仞在床上睡醒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听见“泊隆通”,“泊隆通”,也就跟着说“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见他醒了,怀疑刚才的话都被他听到了,脸一红,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自言自语道:“我们在这里说营里放炮。”新嫂嫂说:“别担心张格格的大炮,倒是把魏老吓醒了。”魏翩仞睡眼惺忪,也没有听清,只是揉眼睛。新嫂嫂连忙递过一块手巾。兰芬说:“陶大人说这里很忙,下面再说吧。”陶子尧没理他。

魏翩仞洗完脸,拿出表一看,已经是三点三刻,说:“时间不早了。陶大人就借这里一晚休息吧,我要走了。”陶子尧也一定要起身回客栈。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们两人吃过稀饭再走。他们两人因为时间已晚,急于回去。新嫂嫂和兰芬一直送到楼下,打开大门,看着他们两人走出弄堂。陶子尧不认识路,魏翩仞就陪他走出弄堂,沿着石路走到四马路,告诉陶子尧往东直走,走到巡捕房南边,往东是一品香,往南是棋盘街,离高升栈很近。陶子尧到这里,才明白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很近,不用坐东洋车。今天从客栈出来,被车夫欺骗,不知道在那里绕了一圈,才到得一品香。可见上海地方人心欺诈,要时刻留心,于是便谢过魏翩仞,两人拱手道别。陶子尧带着跟班回客栈。魏翩仞自己到相好的大姐老三家过夜,这里不提。

次日,陶子尧睡到一点钟才醒来。刚起床洗脸,魏翩仞就来了,约他一起去九华楼吃扬州菜。吃完后,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辆橡皮轮皮篷车,一起去游张园。恰好这天是礼拜,昨天台面上的几个朋友,有一大半都在这里。刘瞻光因为轮船还没开,也到园中游玩。仇五科一直等到四点过后才到。在大洋房里大家聚齐,分了两张桌子喝茶。这时游园的妓女,数一数至少有五六十个,把个大洋房挤得满满的,热闹非凡。陶子尧跟着众人转了一圈,不小心在照相的地方碰到了新嫂嫂和兰芬在照相。见面后,陶子尧非常热情,跟着她们一起到大洋房。新嫂嫂就把烟袋递过来。魏翩仞趁陶子尧和刘瞻光咬耳朵,说:“趁着瞻光还没开船,今天朋友都齐全,不如现在就到他家请客,既能应酬兰芬,又一举两得。”陶子尧本来也有到他那里请客的想法,但面子上过不去,一时没说出口,听魏翩仞这么说,连说:“好极,好极!”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陶大人喝酒,菜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掺和!”交代完之后,又替他安排刘瞻光、仇五科等人。这帮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里混,怎么会不来呢。

当下新嫂嫂要拉着陶子尧一起回去,陶子尧又拉着魏翩仞一起走,随即上了马车,离开了张园。没过多久,就到了泥城桥。车夫巴结,大大地兜了一个圈子,才回到石路同庆里口。下车进去,新嫂嫂先交代过本家,喊了一台下去。两人上楼喝茶抽烟。不久,刘瞻光和两个朋友先到,接着仇五科也来了。那时已经是上灯时分。在席的人大多因为翻台,催着快摆桌。立刻写局票,摆台面,洗手巾,叫妓女。主人一个个敬酒,然后大家坐下。不一会儿,妓女到了,唱曲子,划拳,手忙脚乱,烟雾弥漫。陶子尧自认为行家,嫌这些妓女的曲子不好。仇五科便说:“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请教一招,又把一个拉胡琴的先生留下,好教他拉着,等陶大人唱。谁知陶大人死活不肯唱。后来把他急得没办法,他拉了刘瞻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我们是官场中人,怎么可以和他们一样?如果这风声传到山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个朋友。大家觉得没趣,还没等到上干、稀饭,就已经纷纷告辞而去。陶子尧也不在意。

酒席结束后,送走了客人,只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看到陶子尧官气十足,官腔十足,知道他是喜欢拍马屁、戴高帽的人。新嫂嫂虽然是个女人,也早已看穿了这一点。魏翩仞假装上厕所,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间里,两人商量好了计策。

那时候陶子尧正坐在大人的房间里,坐在烟铺上,让兰芬给他装水烟,听他高谈阔论,说:‘当上了抚台的姨太太,出门就要坐四人的轿子,还有戴帽子的扛轿子。轿子前面还有一把红伞。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办事,有人伺候。怕的就是姨太太在大人面前,不说大坏话,只要稍微说两句,无论是谁都承受不起。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有丫头,有老妈,有二爷,有打杂的,要什么有什么。表面的月费一个月两百两银子,做衣服,打首饰,吃饭,用人工钱,这些都不包括在内。但就两百两一个月来说,已经比我们局里的总办薪水多了一倍。’兰芬说:‘陶大人,你做官一个月能有多少进账?你有姨太太吗?你的姨太太一个月用多少钱?’陶子尧正说得高兴,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下被堵住了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兰芬还不停地问他。他只是顾着抽水烟。停了半晌,正想找话搪塞她,恰好魏翩仞和新人从房间里出来,把话题打住了。

魏翩仞披上马褂要走,又朝新嫂嫂使了个眼色。新嫂嫂明白了。这时陶子尧也想跟着走,但一件马褂却被新嫂嫂扣住不给他。陶子尧无奈,只好让魏翩仞一个人走了。这时新嫂嫂又张罗着让陶子尧吃稀饭,又打发陶子尧的管家先回客栈。这天晚上,从摆台面开始一直到魏翩仞离开,所有来叫局的人,新嫂嫂都让小大姐阿金跟着出去,自己一直陪着陶子尧。无意中又对陶子尧说:‘兰芬虽然已经十六岁,还是个小丫头。样式的事情有我,决不会亏待你的。’陶子尧虽然只来了两天,因为他聪明过人,也听别人说起过,这新嫂嫂的身份他也已经明白了。当时吃过稀饭,打了两点钟,兰芬没有晚宴的差事,大家都收拾好睡觉了。陶子尧居然就在这里借了一夜的床铺。具体情况如何,不必深究。但觉得和新嫂嫂感情很好,如胶似漆。

一连住了七八天,要么是人家请他,要么是他请人家,一连七八天,没有断过。每天都要睡到两三点钟才起床。等新嫂嫂梳洗完毕,一起吃早饭。吃过早饭,就坐一辆马车出门,起初还带着兰芬一起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出门之后,要么去游张园,要么转圈子。走到大马路上的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地,总是要下车,要么买绸缎,要么买表、买戒指,一买就是几百块,此外还有打首饰、买珠子等,这些都不包括在内。起初每次出门,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上几百两银子的庄票,一二百块洋钱和钞票在身上。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钱,也愿意赊给他。以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觉得他太老土,特意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客厅里给他做衣服,顺便自己也做了些时髦衣服。细算起来,花的钱也不少。陶子尧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讨好,算下来,十天之内,加上酒钱、局账,总共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总共已经不下三四千两银子。再加上其他开销,总共算起来,带来的两万两银子,才用了四分之一。他自己一算,还不算多,将来机器买回来,无论账上多报销一笔就足够了。这样一算,心里就放宽了,又开始乱花钱。

如此这般,一连七八天,不是人家请他,就是他请人家,一连七八天,没有断过。每天都要睡到两三点钟才起床。等新嫂嫂梳洗完毕,一起吃早饭。吃过早饭,就坐一辆马车出门,起初还带着兰芬一起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出门之后,要么去游张园,要么转圈子。走到大马路上的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地,总是要下车,要么买绸缎,要么买表、买戒指,一买就是几百块,此外还有打首饰、买珠子等,这些都不包括在内。起初每次出门,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上几百两银子的庄票,一二百块洋钱和钞票在身上。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钱,也愿意赊给他。以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觉得他太老土,特意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客厅里给他做衣服,顺便自己也做了些时髦衣服。细算起来,花的钱也不少。陶子尧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讨好,算下来,十天之内,加上酒钱、局账,总共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总共已经不下三四千两银子。再加上其他开销,总共算起来,带来的两万两银子,才用了四分之一。他自己一算,还不算多,将来机器买回来,无论账上多报销一笔就足够了。这样一算,心里就放宽了,又开始乱花钱。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过生日,请了一群人来家里宣卷。只有他一个人,摆了四双双台,连一些不认识的人都被拉来喝酒。魏翩仞看到他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不懂得珍惜,心里想:‘他的钱已经花了不少了,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还等什么时候。’第二天,他先去找仇五科商量。

仇五科说:‘这种寿宴,不骗他点骗谁呢?’魏翩仞问:‘想个什么办法去骗他呢?’仇五科说:‘简单。你去告诉他,后天有公司船开,他要买机器,让他到你这里来。我们都是自己人,可以给他便宜点。’魏翩仞和仇五科本来就是一伙的,心里明白,急忙跑到同庆里找到陶子尧。

当时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头,陶子尧坐在旁边吃汤团。他一边吃汤团,一边看梳头。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下面喊‘客人来了’。他正想躲避,看到是魏翩仞,才收住了脚。当下寒暄了几句,魏翩仞就拉他到正房间里坐下,和他谈到买机器的事,说:‘不要看这桩事情,其实不容易办。听说仇五科说:“明天有公司船开,有什么图样,一起带去,三个月就有得来。如果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朋友,帮朋友忙,难道还要你的好处吗?他让我来问问你,有什么话,你去跟他说也可以,我帮你传话也可以。’陶子尧连声说:‘费心……’急忙问:‘我的当差的来了没有?’房里的娘姨连声喊陶大人的当差的。

当差的上来,陶子尧就交给他一把钥匙,叫他回栈房,打开枕箱,“里面有个纸包,里面有抚台的札子。把那个纸包拿给我。”这里两个人闲聊。不多会儿,当差的回来,把纸包呈上。陶子尧打开,取出一张账单,大概写着几件机器,也不详细,递给魏翩仞。

魏翩仞问:‘就是这个账单吗?’陶子尧说:‘这里头有几件东西我也不知道,本来要请教五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他。’魏翩仞说:‘一起去也好。’新嫂嫂说:‘什么急事体,托魏老哥,不是一样吗?什么事体一定要自己去?’魏翩仞说:‘恩得来,一歇歇才离不开。’新嫂嫂用眼睛斜了他一眼,也没说别的,继续梳头。

陶子尧想要去,但听了新嫂嫂的话,有点不想去了。魏翩仞说:‘你不去也行。我就替你问一声,叫他给你开一份账单,寄到外国,将来银子是要你付的。’陶子尧说:‘这个自然,价格要便宜点。’魏翩仞说:‘这个是外国定好的价格,我们做不了主。’一边说,一边穿马褂。趁机陶子尧又拉他到一旁,说:‘不瞒翩翁说,兄弟当这趟差事,上面发的盘川不过是个名头,不够用,而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应酬。这里头托你跟五科说一声,将来开账的时候,让他酌量开,算他照顾我。’魏翩仞说:‘这个还要你说吗?不过照这篇账单,有限的几样东西,看上去不过二万银子的买卖,多开一千、八百也是可能的。子翁,我听说你这趟来,不是要买几十万银子的机器吗?我们都是好朋友,你别拿小注的给我们,拿大注的又去照顾别人。’陶子尧听后,愣了一下,说:‘机器还是要添的,先要看这个买的便宜,再买别的。’魏翩仞见此情形,心里明白,也不再追问,便说:‘今天托五科寄信去,价格替你谈好,保证便宜。只要你明天跟外国人当面签字就完了。’说完,扬长而去。

宣卷:一种七字唱本。

他走到仇五科的店里。仇五科忙问:‘生意怎么样?账单开好了吗?’魏翩仞递给他看。仇五科看完后,说:‘就是这个吗?’又笑着问:‘这篇账单糊里糊涂的,怎么好带到外国去?而且一件机器另外还有一些零碎零件,都要一笔笔的开上。’魏翩仞说:‘他本来是说托你帮忙看。五科哥,据我看,生意不过二万银子。他这里头,还想托你开账单,吞吞吐吐的,说不清楚,只怕兰芬那里的一笔账,要出在这上头。’仇五科说:‘看他不出,赚钱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然托了我,你去跟他说,我都已经明白了,账单也开好了,合同也弄好了,叫他明天来签字,我们好去帮他办。’魏翩仞问:‘你真的帮他办吗?他银子存在店里,我刚从同庆里出来,先到店里打听过,从山东汇下来总共不过二万银子,听说这一周头里已经拿出去好几千。兰芬家的新嫂嫂手上已经有了金刚钻戒指,金镯子也有了,确实是在那里报效。不要我们帮他买机器,到时候拿不出来。’仇五科说:‘你这个人,真是傻!叫他先来签字,怕他走到哪里去。我们总不会空手而归。’魏翩仞一听此言,也就明白了。当天晚上又赶到同庆里通知陶子尧,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明天十一点钟到店里签字。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钟,魏翩仞还是赶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让他起来洗脸吃点心,然后一起去找五科。新嫂嫂头发散乱,光着脚,一定要亲自为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才让他出门。当时两个人一起到了洋行,仇五科热情地接待他们。坐下后,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从抽屉里拿出账本来看,总共是二万二千两银子。签完字后,先付了一半,又把合同念给他听。陶子尧不认识洋文,任由他念,听起来没有太大出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问魏翩仞:‘这个账就这样算吗?昨天委托的事情怎么样了?’魏翩仞又问仇五科。仇五科说:‘这是子翁和我们的东家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后还要重新写。’陶子尧这才放心。仇五科就带他去见洋东,握手后,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译给他听,无非是应酬的话。当面签过字后,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陶子尧心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三千多两,将来机器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虽然缺钱,幸亏临走的时候,抚台大人有话,如果不够,随时可以电拨。’于是到号里,写了一张银票。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说明原因,请求再拨一万五千两。号里朋友拟好电稿,请他过目,没有什么可说的。两人告别出门,找到仇五科,交代清楚,取回那份合同。当天还在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帮了忙,所以推他们两位坐了上座。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从那天在号里发电报算起,最多三天一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幸好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觉得。等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按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驳回的。可能是抚台公事忙碌,一时没理会到,也是有的,但总不至于置之不理。因此他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幸好新嫂嫂能言会道,安慰了他。后来一等就是半个月,还是没有回信。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两千多。新嫂嫂还一心要嫁他,说明要做‘两头大’。不要身价,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也得一两千块,其余的衣饰还不算在内。真是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日子,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旧没有音信,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另外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姐夫从中帮忙。第三天得到姐夫的回电,说抚台请病假,藩台代理。机器已经另外托外国人办好了,价格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立刻回东。陶子尧接到这个电报,就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急得没有办法。恰好魏翩仞来看他,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想叫他去找仇五科商量,说不要机器了,让他退钱。魏翩仞说:‘和外国人打的合同,怎么能随便撤销呢?如果账目还没寄出去,还可以收回,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收得回来?’陶子尧说:‘发电报去阻止。’魏翩仞说:‘说起来容易,但人家不是被你玩弄的,我也不好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里更加烦闷。从那天起,就在栈房里写了两天信,一直没有去同庆里。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到栈房里找他,叫他过去,他不肯去,把她弄急了,就对大小姐说:‘不是我不去,我这两天心里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处理好了,自然会过去的。’小大姐回去告诉了新嫂嫂。新嫂嫂知道事情不妙,就让他几个现成的。见小大姐请不来,只好自己坐车到栈房里来请。陶子尧虽说和他一起去堂子里,但心情依然不佳。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语,不由得他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出来报效。后来用的只剩几百两了。号里的人最是势利,就把剩下的钱算一算,打一张票子,派一个学生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以后不相来往,从此更无指望。还有魏翩仞听到消息不好,虽然不准他退机器,但估计再要他找钱,是万万找不出来的了,就去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说:‘他真的拿不出吗?你去跟他说:如果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虽然是朋友,外国人却不讲交情,将来怕有官司在里头,还是让他办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诉他,顺便探听消息,顺便催银子,把陶子尧弄得走投无路,只得又给姐夫打一个电报,说明洋人不退机器,请他帮忙。谁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欲知电报中说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注解

官派:指官场的风气或行为,特指官员们的言行举止。

信口开河:比喻说话没有根据,随口乱说。

亏公项:指贪污公款,损害公家利益。

走头无路:形容处境十分困难,没有出路。

轿子:古代官员、富贵人家或尊贵客人乘坐的交通工具,常由轿夫抬着。

出局:指妓女被赎身或被解雇,失去工作。

书寓:旧时指妓女居住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妓院”。

局票:局票是指预订妓女的票据。

飞请:旧时书信或请柬上的用语,表示紧急邀请。

小金媛媛:指妓女的名字。

台面:台面是指宴会或聚会的场所。

马褂:一种传统的中式短上衣,常用于正式场合。

手巾:指擦拭用的布巾。

水烟袋:旧时一种吸水烟的工具。

场化小:旧时对妓女的称呼,有贬义。

大人:古代对官员或长辈的尊称,此处可能指陶子尧的上司或尊贵人物。

陶子尧:可能是故事中的主角之一,具体身份和背景未提及。

顾忌:指有所顾虑,不敢随意行事。

做官:指担任官职,从事政务。

讨人身体:旧时对妓女的称呼,这里指从事卖笑为生的人。

堂子里:指妓院。

小姐:旧时对年轻女子的尊称,此处指妓女。

先生:旧时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此处可能指妓院中的有才学的人。

牙牌神数:一种占卜方法,通过掷骰子或使用牙牌来预测未来。

上上:占卜中的吉卦,表示大吉大利。

中下:占卜中的凶卦,表示不利。

官运:指做官时的运气,包括官职的升迁和仕途的顺逆。

抚台:抚台是古代官职,即巡抚的别称,巡抚是地方的高级官员,负责一省的行政和军事。

藩台:对布政使的尊称,布政使是清朝地方的高级官员,负责财政。

汇丰银行:英国在香港设立的一家银行,此处可能指代外国银行。

姨太太:古代官宦家庭中妻子的称呼,多指妾室,地位低于正室。

宪姨太太:对抚台姨太太的尊称。

媒人:帮助别人说媒的人。

实缺:指实际空缺的官职。

候补:指等待补缺的官员。

银票:银票是古代的一种货币形式,是一种可以兑换银两的票据,相当于现代的支票。

轿:古代的一种交通工具,由人抬着,分为四人轿、八人轿等,根据主人的身份和地位不同而有区别。

敬酒:敬酒是古代的一种礼仪,表示尊敬或祝福,通常在宴会或节庆时进行。

营:营是古代军队编制的单位,相当于现代的连队。

大炮:大炮是古代的一种火器,用于攻城或远程攻击。

轿前:轿前是指轿子前面的位置,通常用于官员出行时的礼仪。

揖:揖是古代的一种礼节,以手抱拳,表示敬意。

泊隆通:泊隆通是形容大炮发射时声音的拟声词。

榻:榻是古代的一种床,通常较为简单。

干铺:干铺是指供客人休息的床铺。

橡皮轮皮篷车:橡皮轮皮篷车是指使用橡皮轮胎和皮篷的车辆,是一种早期的汽车。

礼拜:礼拜是指基督教的星期日,但在古代文献中,有时也泛指周日。

堂子:指妓院。

翻台:翻台是指宴会中途更换座位。

乌师:乌师是指拉胡琴的乐师,乌是乐师的一种别称。

官体:官体是指官员的仪态或行为。

炭篓子:炭篓子是指善于拍马屁的人,炭篓子是炭篓的谐音,意指能够装下很多炭的人,比喻能说会道,善于奉承的人。

顶子:古代官员头顶的官帽,不同品级的官员顶子形状和颜色不同。

红伞:古代官轿前头的装饰,象征着主人的地位和权力。

办差:指官员或其仆役执行公务或服务。

伺候:指仆人、随从等对主人的服侍。

二爷:古代对某些身份较高的男子的尊称,可能指姨太太的兄弟或近亲。

打杂的:指从事杂役工作的人。

月费:每月的支出费用。

局里:指官员的官署或办公地点。

总办:古代官职,负责管理某个部门或机构。

洋钱:指外国货币,此处可能指银元。

耐:方言,意为‘你’。

魏翩仞:此处应为小说或戏曲中的人物名字。

新嫂嫂:指陶子尧的情人或妻子,这里可能指陶子尧的新婚妻子。

栈房:古代供旅客住宿的简陋房屋。

张园:古代园林名,此处可能指某个具体的园林或游乐场所。

大马路:古代对某条街道的称呼,此处可能指某个具体的城市街道。

仁昌祥、震泰昌、亨达利:古代店铺名,此处可能指某个具体的商店。

绸缎:古代的一种高级纺织品,用于制作衣服等。

表:古代的一种计时工具,此处可能指手表。

戒指:戴在手指上的装饰品,此处可能指金银制成的戒指。

首饰:指戴在头、耳、颈、手等部位的装饰品,如耳环、项链等。

珠子:指珍珠,此处可能指珍珠首饰。

钱庄:古代的金融机构,提供存款、贷款等服务。

庄票:钱庄出具的汇票,可作为支付手段。

洋钱、钞票:指外国货币和国内流通的纸币。

裁缝:指从事裁缝工作的人,此处可能指为陶子尧做衣服的裁缝。

客堂:古代房屋中用于接待客人的厅堂。

报效:指尽忠报国或对上级表示感谢。

报销:指向上级或财政部门申请报销费用。

机器:指当时所指的机械设备,文中可能是指工业生产中所使用的机器。

宣卷:一种七字唱本,是中国民间曲艺的一种形式,通常在节日或庆典时由艺人演唱,内容多为民间故事、神话传说等。

四双双台:指摆放了四副桌子和两副椅子,是古代宴席上的一种摆设,表示宴席规模较大。

仇五科:可能是洋行里的一个员工或负责人。

公司船:指由公司运营的船只,可能是指运送货物或人员的船只。

图样:指机械的设计图纸。

抚台的札子:指地方官员的文书或命令。

当差的:指官员或富人家的仆人。

纸包:指用纸包裹的物品,文中可能是指重要文件或金钱。

帐目:指账簿,记录财务收支的详细记录。

盘川:古代指官吏或商人出行时的盘缠,即旅途费用。

金刚钻戒指:指镶嵌有金刚钻(钻石)的戒指,是当时的一种贵重饰品。

金钏臂:指佩戴在手臂上的金手镯,也是当时的一种贵重饰品。

同庆里:指一个地名,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娱乐场所或者茶楼,人们在那里聚会、聊天。

洋行:指外国商人在中国开设的贸易公司。

吕宋烟:指菲律宾生产的雪茄烟,当时在中国流行。

规元银子:指清朝时期的一种货币单位,相当于一定数量的白银。

抚台大人: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员,抚台是巡抚的别称。

电报:当时的一种通信方式,通过电报机发送和接收信息。

宪眷:指官员的家属,这里可能指陶子尧的家属。

藩宪:指地方上的另一位高级官员,藩台是布政使的别称。

两头大:指男女双方都有配偶,这里可能指陶子尧和新嫂嫂都已有配偶。

珍珠头面:指装饰品,可能是指头饰。

栈:指旅店,供人暂住。

小大姐:指年轻的女仆或侍女。

势利:指人爱慕虚荣,看重地位和财富。

官司:指诉讼,法律纠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陶子尧与魏翩仞、仇五科之间的商业交易,以及陶子尧在交易过程中所遭遇的困境。以下是对每行的赏析:

到了次日十点钟,魏翩仞仍赶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

此句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同时展现了魏翩仞对陶子尧的关心和帮助,为后续情节的展开埋下伏笔。

新嫂嫂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

此句通过新嫂嫂的细节描写,展现了其贤惠的一面,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传统观念。

当下两个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

此句描写了仇五科的热情接待,为陶子尧与仇五科之间的交易奠定了基础。

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

此句通过吕宋烟的细节描写,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

从抽屉里取出帐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

此句揭示了交易的金额,为后续情节的发展提供了线索。

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他听。

此句描述了交易的流程,体现了当时商业交易的规范。

陶子尧是不认得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甚出入,也无话说。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被动地位,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随问魏翩仞:“这个帐就这们开吗?昨儿托的事怎么?”魏翩仞又问仇五科。

此句展现了陶子尧对交易的疑惑,以及魏翩仞和仇五科在其中的调解作用。

仇五科道:“这个是子翁同我们敝行东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是要重新写过的。”陶子尧方才放心。

此句揭示了合同的性质,以及陶子尧对合同的担忧。

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

此句描述了陶子尧与洋东的见面,展现了当时中外交流的情景。

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交流中的尴尬,以及仇五科在其中的帮助。

当面签过字。

此句描述了交易的完成,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

此句揭示了魏翩仞在交易中的角色,以及他对陶子尧的帮助。

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将来机器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经济压力,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过话,如果不够,随时可以电拨。

此句描述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应对策略,以及他对抚台大人的信任。

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行动,以及他对交易的重视。

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说明缘故,请再拨一万五千两。

此句描述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求助,以及他对交易的决心。

号里朋友拟好电稿,请他过目,无甚说得。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交易中的被动地位,以及他对电报内容的无奈。

两人辞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分合同。

此句描述了陶子尧与仇五科之间的沟通,以及他们对合同的重视。

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两个帮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对仇五科、魏翩仞的感激之情,以及他们对陶子尧的帮助。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日子算起,核算起来,顶多三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

此句揭示了时间的流逝,以及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焦虑。

亏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觉得。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心理变化,以及新嫂嫂对他的影响。

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焦虑,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驳回的。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对抚台大人的信任,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大约抚台公事忙碌,一时理会不到,也是有的,然而总不至于置之不复。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对抚台大人的理解,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心理状态,以及他对回音的焦虑。

亏得新嫂嫂能言会道,譬解过去。

此句揭示了新嫂嫂在陶子尧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安慰作用,以及她对陶子尧的关心。

后来一等等了半个月,还是无回信。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失望,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经济上的困境,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新嫂嫂还一心要嫁他,说明做“两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余衣饰还不在内。

此句揭示了新嫂嫂对陶子尧的要求,以及陶子尧在经济上的压力。

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困境,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日子,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旧杳无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焦虑,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另外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姊夫从旁吹嘘。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求助,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失望,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机器已经另外托了外国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等待回音过程中的困境,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陶子尧得了这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来,急得无法。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震惊,以及他对回音的期待。

可巧魏翩仞来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说机器不要了,叫他退钱。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魏翩仞的求助。

魏翩仞道:“同了外国人打的合同,怎么翻悔得来?倘若帐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如今已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好收转?”

此句揭示了魏翩仞对陶子尧的劝解,以及他对交易的坚持。

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魏翩仞的求助。

魏翩仞道:“说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好说出口。”

此句揭示了魏翩仞对陶子尧的无奈,以及他对交易的坚持。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更加烦闷。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魏翩仞的失望。

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两天的信,一直没有到同庆里去。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新嫂嫂的失望。

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到栈里钉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说:“不是我不来,我这两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

此句揭示了新嫂嫂对陶子尧的关心,以及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

小大姐回去告诉了新嫂嫂。

此句揭示了小大姐在陶子尧与新嫂嫂之间的传话作用。

新嫂嫂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几个现的。

此句揭示了新嫂嫂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她对陶子尧的关心。

见小大姐请不来,只好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

此句揭示了新嫂嫂对陶子尧的关心,以及她对陶子尧的期待。

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依旧没精打彩。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新嫂嫂的失望。

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来报效。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新嫂嫂的关心。

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经济上的困境,以及他对新嫂嫂的关心。

号里的人,最是势利不过的,就把下余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票子,差一个学生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以后不相来往,从此更绝了指望。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号里人的失望。

还有魏翩仞听见信息不好,虽说不准他退机器,料想再要他找,是万万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

此句揭示了魏翩仞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仇五科的帮助。

仇五科说道:“他真的拿不出吗?你去同他讲:如若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虽然是朋友,外国人却不讲交情,将来怕有官司在里头,还是叫他办去的好。”

此句揭示了仇五科对陶子尧的劝解,以及他对交易的坚持。

魏翩仞又去告诉了他,顺便探消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头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姊夫,说明洋人不退机器,请他转圜的话。

此句揭示了魏翩仞在得知电报内容后的无奈,以及他对陶子尧的关心。

谁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小可!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此句揭示了陶子尧在得知回电内容后的震惊,以及他对后续情节的期待。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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