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二回-原文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
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
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
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
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
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
张国柱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
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
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
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
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
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
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
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
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
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
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
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
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
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
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
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
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
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
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
他到此也只得实说。
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
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
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
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
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
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
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
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
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
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
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
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
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
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
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
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
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
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
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
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
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
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
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
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
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
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
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
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
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
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
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
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
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
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
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
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
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
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
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
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
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
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
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
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
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
彼此请教‘贵姓、台甫’。
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
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
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
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
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
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
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
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
抚台原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
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
芜湖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
抚台道:‘如此更好。’
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
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
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
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
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
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
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
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
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
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
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
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
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
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
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
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
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
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
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
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
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
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
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
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
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
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预闻:预问、干预。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回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
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
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
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
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
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
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
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
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
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
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
一人自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
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
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
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
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
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
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
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
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
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进京。
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谅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都是要你认的。”
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费用。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
因他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
洋人道:“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
尹子崇道:“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
洋人想了一回,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
尹子崇道:“我是决计不翻悔的。”
洋人道:“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尹子崇道:“是极,是极。”
于是踌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
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
洋人嫌多。
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
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
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
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
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
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
洋人说:“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
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
又回头同公司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
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
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
洋人应允,自回寓所。
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
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
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两天到了上海。
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
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
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
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
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
有班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
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
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
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
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
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
左思右想,甚是为难。
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
他便照样打去。
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三个字。
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
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
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
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
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
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
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
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
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
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
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
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
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当:“情急智生。”
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
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
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
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
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
尹子崇自然应允。
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
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
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
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
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
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不过少大人。
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
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
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
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
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
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
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
徐大军机并不在意。
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
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
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
香火道:“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
和尚道:“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
香火答应着出去。
这个挡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
徐大军机便问:“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
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
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
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
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
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
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
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
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
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
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
徐大军机道:“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
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
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
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
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
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
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
当下分宾归坐。
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
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
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
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
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
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
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
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
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
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
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
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
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
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
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
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
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
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
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
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
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
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
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
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
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
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二回-译文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
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
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板着脸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
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
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么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打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话。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
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
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
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
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得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
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担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懂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
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
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
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
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
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
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
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
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
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
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
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好先传见的是芜湖道。芜湖道去汇报完公事后,就把张军门身后的事情以及为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本有一个被遗弃的小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在外面抚养,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了。以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到了副将衔游击。这个人虽然是武官,但非常温文尔雅,人长得也漂亮,公事处理得也很清楚。现在他正在帮忙把老先生的灵柩送回原籍安葬。但现在四川防营已经撤销,张游击失去了职务,不知道是否可以求求老师的恩典,给他安排一个地方?’
原来这位抚台大人以前在做臬司的时候,和张军门也有过交往。官场上换帖虽然不算数,但只要有人说好话,交情就会立刻变得不一般。抚台听了芜湖道的话,马上说:‘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说了很高兴。何况是故人的儿子,我们应该提拔他。恰好这里的营头,最近刚有钦差回京,一共撤了三个统领。
还有十几营是张某人招募的。现在既然他有个这么好的儿子,我这个职务暂时不安排别人。你回去就给他写封信,让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先生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和他老先生是结拜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说:‘既然承蒙大师赏恩典,愿意照应他,我就去打个电报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先生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抚台说:‘这样更好。’芜湖道退出后,自己去办事。
后来张国柱因此在安徽带领了十几个营头,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张军门的儿子。他送灵柩回原籍的时候,早就把三位老姨太太安置在家中。手里有了五万银子的抵房钱,非常宽裕,自然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的营头,干脆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了好多万银子进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靠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花了几千银子,除此之外一直都很太平。不必细说。
现在再说和芜湖道在官厅上碰到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下来,抚台才请他。他还没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天天往我这里跑什么?谁不知道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拿出去做什么?而且他的名声也不怎么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不得不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行礼后坐下。抚台虽然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不得不另眼相看。
尹子崇首先开口说:‘司官昨天晚上又接到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处理清楚,处理清楚后,就叫司官回京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机会。’抚台说:‘世兄这边除了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说:‘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要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然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心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说:‘只要矿好,看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了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保证,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说:‘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感到惊讶,说:‘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说:‘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扣住不付。’抚台说:‘哎呀!原来有这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为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话一时说不出口。停了半天,才搭讪着说:‘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说:‘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尹子崇说:‘司官也得回去和股东商量一下。’抚台见无甚可说,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对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也不给人家。随后事情搞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
尹子崇这次上院,原本有一句话想要和抚台商量,但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无法开口,于是心情低落,回到善祥公司。公司里的几个同事接着问他:“那件事回中丞(中丞,指中丞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官员)了吗?刚才那个洋人又来了。他的意思是,这件事一定要中丞知道,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矿,大家才能更好地合作。”尹子崇说:“这个洋人怎么这么糊涂!他不信任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愿意低头!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创办的,姓尹的事情,自然有姓徐的(指他的岳父,徐大军机)来负责!抚台能有什么办法?如果说抚台不答应,让他去和我老丈(岳父)说!我现在已经决定卖掉这个矿!至于洋人担心抚台会阻挠他,不肯保护他,问他抚台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突然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翻译。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立刻紧张得不得了,连忙满脸堆笑,站起来拉手请他坐下,又叫仆人开洋酒、荷兰水,拿点心、雪茄烟请他吃。洋人先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就过来问尹子崇:“和抚台商量过了吗?”尹子崇说:“这个矿是我姓尹的经手的,一切事情他做不了主。何况还有我岳父徐大军机在里面。将来你们接手后,就在这个省份范围内,爱在哪里开采就到哪里开采。我们何必担心他不保护呢?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我去和我岳父说,保证万无一失。”翻译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外国人又说了几句,翻译又对尹子崇说:“我们洋东的意思是,虽然这个公司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不过是个商人。我们洋东也是个商人。虽然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但内地和租界不同,华商和洋商不能私下交易。因为开矿的事情要进入内地:洋商都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怎么可能允许他在内地随意开矿呢。再说,即使在租界上,华商把买卖给了洋商,或者只挂洋商的牌子,也得到领事馆去注册。现在我们洋东来到内地接手你的买卖,怎么可能不经过双方官员的手就能成呢。你们中国人常说外国人如何不讲道理,如何不遵守条约,我们洋东的意思是,一定要双方官员都签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了他这番话,心里很不舒服。翻译已经把他的意思都告诉了洋人;再加上他那种烦恼的样子,即使翻译不翻译,洋人也已经猜出来了。洋人的心里岂不明白:这件事如果经过抚台,除非抚台是像尹子崇这样的人物,才肯把全省的矿产卖给外国人,任由外国人前来开采,中国官员不会过问。如果抚台稍微有点人心,考虑到主权不能完全丧失,资源不能外流,是一定会阻止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件事就办不成。所以洋人一次次让尹子崇打通上下关系,才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然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但全省矿产关系到全省的利益,抚台是一省之主,关系国家体面,如果抚台坚决不同意,即使是军机大臣也无可奈何。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的话,知道拿这话去讲肯定不行,但表面上又不肯失态,只能处处讨好岳父,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什么话只跟他说,他去跟岳父说。不料这个洋人很明白事理,坚持不肯。尹子崇担心事情闹僵,公司的事情虽然是小事,但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能赚二百万银子;除去归还股东的股本外,自己也能稳赚一笔。因此他被洋人抓住了把柄,决意不肯放手。
闲话少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明白他的难处,心里暗自高兴。他一个人想:‘公司虽然接不下来,弄点钱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人给他出钱吗?’于是笑着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他,一定要商量商量。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还是那套话,拍着胸脯说:‘你们这些人怎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不长都在我老丈手里。别说是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说一个‘不’字!他要敢吱一声,立刻撤了他的职!还怕没人来做!”
翻译没说话,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翻译去问洋人。翻译问过洋人后回来,说:‘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行。’尹子崇说:‘签字!包在我身上。’洋人说:‘既然如此,尹先生什么时候进京,我们一块进京。如果徐大军机不肯签字,不仅我这趟进京的费用要你承担,连我从上海到安徽的旅费以及在这里的几天开销,也都是要你承担的。’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为他说的是‘一起进京’这样的话,尹子崇说:‘这层暂时倒不必。我先进京,把老头子动员起来,那时候再发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也不迟。但是有一件事:如果事情不成功,所有的费用等等自然由我承担。如果事情成功了,你们又反悔了,让我去找谁呢?’洋人说:‘我们之间是信义通商,哪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说:‘但是口头说说没有凭据,你总得先付一部分定金放在这里,这样才能让人信服。’洋人想了一会儿,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反悔了,定金就罚掉;如果你反悔了,或者事情根本办不成,怎么处罚呢?’尹子崇说:‘我是绝对不会反悔的。’洋人说:‘你虽然这么说,我们总得先明确章程,免得以后有争议。’
尹子崇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于是犹豫了一下,先要求洋人付两成。又说:‘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算很克制了。先付两成,四十八万。’洋人觉得太多。后来商量来商量去,全省的矿全部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两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但经不住尹子崇的甜言蜜语,从五万增加到先付十万,当天就成交了。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定五个月内交割清楚。如果尹子崇动员不成,或者中途反悔,除了退还已付的十万外,还要加倍罚款。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就付了银子,洋人说的每一句话,尹子崇都一一照办,事情都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后,尹子崇等不及第二天,当时就画了自己的花押,意思是想跟着洋人到住处拿钱。
洋人说:‘我的钱都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会给你的。反正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跟我一起去上海拿钱。’
尹子崇听了,心里虽然失望。但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字的字条先收回来。又回头问公司的人:‘叫谁去收钱呢?’想来想去,没有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趟。跟洋人商量后,决定后天他自己去上海,定金收清后,他也跟去北京。洋人答应了,自己回住处。这里尹子崇也没有通知股东,就把公司的人全部辞掉了,所以公司的事情全部停了下来。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退掉,另外借了别人的地方,只求挂个招牌,保存名义而已。自己来不及做的事情,都托了一个心腹去干,好让他立刻出发。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后到了上海,收到洋人的银子,把那张签字的字条交给洋人。洋人又带他到领事那里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拿到银子,百依百顺,再好不过。他本来就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的钱到手后,更加嚣张起来,无非是在上海四马路纵情声色,大肆挥霍,报效了好几万,这里就不细说了。
他来的时候是五月中旬,现在已经是六月初了。他的意思是还要在上海过夏天,等到秋凉再进京,实际上是在上海找小老婆。有一群假托知己的朋友,天天在一起打牌喝酒,看他钱多,趁机占他一些便宜,所以他自己不愿意走,那群朋友也不愿意让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到报纸上说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为与别的军机不和,要上奏折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沉迷于声色,也没有接过信,不知道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一下,洋人限的时间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完全来得及。但是有一件事:如果老丈真的告病,那事情可能就办不成了。心里想打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一直没给老丈写信,现在突然打电报去,未免让人觉得奇怪。左思右想,非常为难。后来幸亏他跟一个嫖的朋友出了主意,叫他先打电报到京里,只问老头子身体是否健康,不说别的。
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面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年纪大了,又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疾的,到这里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的事情暂时放下,自己连夜搭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回家,上海花掉了一成,自己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忙赶到京城。幸亏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这才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只有他是捐班出身,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喜欢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愧,就像被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敢开口。如今为了卖矿的事情,已经在洋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他回京后怎么让丈人签字,怎么让丈人帮忙,闹得天翻地覆。
谁知到京后,只在丈人家里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都不敢说。眼看限期快到了,洋人发电报催他,他这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自古以来都说:‘情急智生。’他平时看到老丈画草图都是一挥而就,至于画的是什么公事从来都不问。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但毕竟聪明,看了这种情况,便知道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缘故,这件事倒是可以拿他蒙混一下。又幸好他那些舅舅当中有两位平时父亲不给钱用,大家都知道老姐夫有钱,不管是十两、八两,还是一百、八十,都来向他借钱,因此尹子崇在老丈面前虽然不太露脸,那些借钱给他的人却感激他,所以他们之间还能说得来。尹子崇曾经把卖矿这件事跟他的舅舅们谈过,几个舅舅都全力支持他成功,将来多少也能分到一些好处。当时大家都知道尹子崇被洋人逼迫得为难,都来为他出主意。
后来多亏他一个最小的舅舅,这年才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却很灵活,靠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帮着出坏主意,并明确表示事情成功后,会给他一定的报酬。尹子崇自然答应。他先在外面安排妥当,然后回家去说服老头子。他知道老头子跟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关系好,空闲的时候经常去那寺庙。这个寺庙的当家和尚会作诗、画画,还会替人拉皮条。他既然跟徐大军机成了朋友,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人都来巴结这个和尚。而且和尚拉皮条,从不留下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怀,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情,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瞒不过少大人。幸好这个和尚对少大人很客气,借其他事情帮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得他的好感。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但因为平时他为人谦恭,也就不肯在老头子面前揭穿他的底细。这次尹子崇的小舅舅为他出的主意,就靠这个老和尚。
老和尚知道少大人有这样的打算,便不敢怠慢。选了个空闲的日子,准备了一桌素斋,自己先到府上邀请徐大人那天赴宴。徐大军机立刻答应了。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会结束后没事,就坐车直接去了,见了和尚,谈诗论画,非常风雅。正谈得高兴的时候,尹子崇先和小舅舅赶到寺庙,说是来伺候老爷子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到他们,尽力拉拢,说:‘本来因为人少,准备素斋嫌不够;现在你们两位来了,陪陪老大人,那就再好不过了。’两人也谦虚了一番。
老和尚把两人打发走后,又去跟老头子聊天。才聊了几句,忽然听到窗户后面传来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朵尖,听了先问香火:‘这是谁又在那里弹这个?’香火说:‘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说:‘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时间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了。这时,尹子崇和他的舅舅也出去了。徐大军机问:‘这位外国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和尚说:‘人很好,也是在教。他们的教跟我们的佛教差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后,就一直住在他们公使馆里。之前来过寺庙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虽然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但有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个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写外国诗。有一本外国人的诗集,里面选了很多他的诗,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识。如果懂他们的文理,可以和他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那是一件极妙的事情!’
徐大军机说:‘你既然说他这么好,为什么不请他来见见呢?’和尚说:‘说起外交礼节,他既然来了,我应该自己去接他。而且他也是王爷的身份,不同寻常。但是今天难得你大人有空,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说:‘我们一会儿还要在这里吃饭,如果他突然闯进来,那就不好了。我看还是请他来见见的好。如果他没吃饭,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吃素斋,我们的礼节也就到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放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突然间只见和尚走在前面,洋人在中间,尹子崇和他的舅舅两个人跟在后面。洋人旁边还有一个人,想必是懂得洋文的人。进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和他握手,他也忙着摘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和女婿都跟在后面,便说了一句‘你们先和他见见面吧。’和尚赶紧凑热闹,说:‘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到少大人、尹姑爷,高兴得不得了,正商量着一起来见您老大人呢。’当下大家分别坐下。寒暄了几句,和尚怕问出破绽来,急忙到外面安排桌椅,催促他们入座。
以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他和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现在多了四个人,六个人三对面,方桌也还能坐得下,如果不方便,再加张圆桌也坐得很舒服,很宽敞。没想到和尚竟然不这样做,只见他对着香火说:‘徐大人经常来,外国人还是第一次来。一时之间,来不及准备西餐,就拿中国菜请他,似乎有些不恭敬。现在我有一个办法,你们到西书房把那张大餐桌和椅子都搬过来,用西餐的餐具吃中国菜。我们照他的样子,他总不能说什么了。’一转眼,布置好了,就请他们入座。
徐大军机走到外面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的一张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今天我们是中西合璧:这边是主位,密斯脱萨坐在右边,他带来的刘先生坐在左边。靠主人右手的那位,在外国人看来是首席,所以您老大人不用客气。’坐定之后,和尚又叫来洋酒和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和尚又给他换上了刀叉。当下大家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了很多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和翻译帮他圆场。
等到吃了一大半,大概徐老头儿有点累了,不知道洋人和翻译说了些什么,翻译就对少大人说:‘我们东家非常仰慕徐大人,以前没来中国的时候,就常听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也认识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嘴说:‘认识中国字,将来就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识洋字,看不懂他的诗,实在很惭愧。’和尚的话大家也没有理会。
那个通事刘先生又说:‘我们东家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徐大军机听了非常高兴,立刻叫人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厚厚的洋纸,上面还写着洋文,花花绿绿的,看了也不认识。通事接过这一叠纸,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我们东家觉得中国纸不牢固,一搓就破了,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拿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规规矩矩地写了出来。
通事把字拿给洋人看过。洋人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拿走几张纸,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我们东家想求大人再写三个字。前面写的他自己留着当古董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印在他的书里。’和尚又帮着应付说:‘看来这位外国诗人今天要即兴赋诗,把今天见到的老大人等都写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里,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边说,徐大军机已经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又继续喝酒吃菜。
和尚见事情办好了,就给香火使了个眼色,催厨房赶紧上菜。
宴会结束后,让少大人、尹姑爷陪着洋人到西书房喝茶,他自己去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才坐车先回去了。这时和尚才走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手舞足蹈,自己夸耀自己。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二回-注解
捷径:比喻用不正当的手段达到目的,这里指张国柱想要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筹集资金。
假子:假儿子,指收养的儿子,这里指张国柱被认作张军门的儿子。
统营:统率军队,这里指张国柱原本有统率军队的职责。
头靠泰山:比喻有靠山,这里指张国柱依靠芜湖道。
劣绅:品行恶劣的乡绅,这里指刘存恕。
卖矿产:出售矿产,这里指张国柱需要筹集资金。
公馆:古代官员或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这里指张国柱的住所。
大道理:指符合道德和正义的原则,这里指张国柱行事合乎道德。
灵柩:安放死者遗体的棺材,这里指张国柱父母的棺材。
原籍:原出生地或原籍贯,这里指张国柱父母的家乡。
防营:旧时地方军队的编制,这里指张国柱曾经服役的军队。
卸差:辞去职务,这里指张国柱交卸了原来的职务。
门生:学生的意思,这里指张国柱对芜湖道的称呼。
陶熔:培养教育,这里指张国柱希望得到芜湖道的指导。
讣闻:公告死者去世的消息,这里指张国柱发出的讣告。
道台:旧时地方行政官职,相当于现在的专员或副省长。
员外郎:旧时官职,属于中级文官。
专折:单独的奏折,这里指张国柱请求芜湖道为他单独上奏。
优恤:给予优厚的抚恤,这里指张国柱希望得到政府的优厚抚恤。
芜湖道:指当时的一种地方行政单位,道是清代的地方行政区域,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
绅董:指地方上的士绅、乡绅,通常是指有地位、有影响的地方人士。
世兄:旧时对同辈中年纪较轻者的尊称,这里指张国柱的兄弟。
张国柱:文中的人物,具体身份未明,但从上下文推测可能是一位有地位的人物。
刘存恕:文中的人物,与张国柱有疑隙。
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指清朝时期的一种官职,钦差是皇帝直接派遣的官员,督办则是负责某项事务的官员。
札子:古代官府公文的一种,相当于现在的命令或通知。
先君: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官亏:指官职或职务上出现亏损。
抵房子:指用财产或财物来抵押的房产。
化销:指官府的经费开支。
郎中: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中级官员。
大军机:指清朝时期的军机大臣,是皇帝身边的高级顾问。
琉璃蛋:可能是一个人名或地名,此处指尹子崇。
张军门:指张某人的军职,军门是明代至清代高级武官的职称,相当于现代的将军。
恤典:指对已故官员或其家属的抚恤待遇,通常包括经济补偿、官职追赠等。
黄镇:黄镇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此处可能指黄镇所担任的官职,如镇守使、总兵等。
副将衔游击:副将是武官的官职,游击是武官的职位,副将衔游击即担任游击职务的副将。
钦差:钦差是明清时期皇帝派遣的使者,代表皇帝处理地方或特定事务。
换帖:古代官场中,官员之间交换名帖以示结交,此行为虽无法律效力,但具有象征意义。
营头:指军队的一个编制单位,相当于现代的营。
姨太太:古代富家或官宦家庭中,除了正室夫人之外的妻子或妾室。
司官:古代对官职的一种称呼,相当于现代的官员。
谒陵:指到皇帝或祖先的陵墓前祭拜。
万寿:指皇帝的生日,古代皇帝的生日被尊称为万寿节。
善祥公司:可能是一个公司的名称。
槃槃大才:槃槃形容人有大貌,此处用来形容人有大才干。
官利:指官府或公司等机构所得的利润。
烂嫖烂赌:形容人挥霍无度,沉迷于嫖赌。
孱头:指人软弱无能,没有能力或魄力。
抚台:抚台是明清时期对巡抚的俗称,巡抚是地方行政的最高官员,负责一省的行政和军事事务。
中丞:中丞是明清时期对监察御史的尊称,监察御史是负责监察官员和地方行政的官员。
洋人:指西方的外国人,当时的中国人对西方人的称呼。
通事:指懂得外国语言和文化的翻译人员。
省分:省分指一个省份,即中国历史上的行政区域。
租界:租界是指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一些外国列强在中国的一些城市租借的领土,这些领土由外国政府控制。
领事公馆:领事公馆是指外国领事在中国设立的办公机构。
主权:主权是指一个国家对其领土和人民拥有最高的、排他的权力。
利源:利源指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利益来源。
军机大臣:军机大臣是清朝官职,相当于宰相,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盘缠: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浇用:浇用是指饮食等日常消费的费用。
尹子崇:人名,此处指某位聪明人。
一同进京:指一起前往京城。
老头子:对长辈或上级的亲昵称呼,此处指尹子崇的岳父。
信义通商:指基于信任和诚信进行商业往来。
定银:指预先支付的保证金。
章程:指规章制度或计划。
矿:指矿产资源。
克己:指节俭,不奢侈。
标劲:指挥霍无度,炫耀财富。
报效:指对上级或国家表示忠诚和贡献。
谬托知己:指错误地认为自己是某人的知己。
抽大烟:指吸食鸦片。
折子:指奏折,古代官员向上级呈报事情的一种文书。
告病:指因病请假。
姑爷:指女婿。
捐班:指通过捐钱购买官职的人。
便条:指简短的书面通知或留言。
情急智生:形容在紧急情况下,人们能够迅速想出办法或点子来解决问题。
画稿:指绘画的草图或底稿。
公事:指公务,政府或官方的事情。
学问:指知识和学术。
精神不济:形容精神状态不佳,体力或精力不足。
蒙一蒙:欺骗,哄骗。
舅爷:对舅舅的儿子或女儿的称呼。
拉皮条:旧时指介绍人进行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徐大军机:指徐姓的大官,大军机是清朝对高级官员的尊称。
四大皆空: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皆无,是出家人的一种修行境界。
少大人:指徐大军机的儿子,当时对年轻官员的尊称。
洋琴:即洋琴,又称钢琴,一种西方乐器。
诗集:指收集了诗人作品的书籍。
礼信:指礼节和信义,此处指礼节上的尊重。
和尚:指寺庙中的僧侣,此处可能是指负责接待客人的僧侣。
尹子崇郎舅两个:尹子崇和他的舅舅,郎舅关系指的是妻子的哥哥和妻子的弟弟。
探帽子:指鞠躬或低头行礼,表示尊敬。
分宾归坐:指按照宾客的身份和地位安排座位。
寒暄:指见面时互相问候,打招呼。
素番菜:指不含有肉类的菜肴,番菜可能是指外国菜。
大菜桌子:指大型的餐桌,大菜可能是指正式的宴会。
荷兰水:指碳酸饮料,当时对汽水的称呼。
刀叉:指西方餐具,用来代替筷子。
不相干的话:指无关紧要的闲聊。
尹姑爷:指尹子崇,姑爷是对女婿的称呼。
翻译:指为洋人服务的翻译人员。
洋东:指洋人的东家,即雇佣洋人的主人。
老花眼镜:指老年人戴的用于阅读的眼镜。
枭去:指拿走或取走。
海外扬名:指在外国获得名声,有夸大的意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二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中西文化交流的场景,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和人物性格。
首先,文中‘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这句话,通过人物的排列顺序,暗示了当时中西文化地位的差异。和尚作为引路人,站在最前面,而洋人则位于中间,尹子崇郎舅两个则跟随其后,体现了中西文化的融合。
‘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这一段,描绘了徐大军机对洋人的尊重和友好,以及洋人对中国传统礼仪的适应。
‘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这句话,反映了和尚的机智和应变能力,他在面对中西文化差异时,能够迅速做出调整。
‘徐大军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这一段,揭示了当时中西饮食文化的差异,以及中国人对洋人的尊重。
‘和尚便说:“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这句话,展示了和尚的聪明才智,他巧妙地利用中西饮食文化的差异,化解了尴尬。
‘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这一段,反映了当时中西生活习惯的差异,以及中国人对洋人的包容。
‘徐大军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这句话,揭示了当时中西语言交流的障碍,以及中国人对洋人的尊重。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这一段,展现了洋人对徐大军机的仰慕,以及中西文化的相互影响。
‘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这句话,反映了和尚的谦虚和对中国文化的自豪。
‘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这一段,揭示了中西文化在物质层面的差异,以及中国人对洋人的尊重。
‘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这句话,展示了和尚的机智和对中国文化的自豪。
‘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这一段,展现了徐大军机的谦逊和对中国文化的尊重。
‘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这句话,反映了和尚的细心和应变能力。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这一段,揭示了当时中西文化交流的礼仪。
‘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这一段,展现了徐大军机的谦逊和对中国文化的尊重。
‘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这一段,反映了和尚的自得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