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原文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话说次日大早,刘大侉子同了黄三溜子两个人穿了极旧的袍套上院。

刚才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钉补服,亦不挂珠。

刘大侉子留心,便晓得今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啊呀!我连这个都忘记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行更换。

黄三溜子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刘大侉子告诉他方才明白。

急得他一叠连声的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的了不得,在官厅子里跺着脚骂‘王八蛋’。

各位司、道大人都瞧着他好笑。

骂了一回,管家来了,他就伸手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管家不服,口里叽哩咕噜,也不知说些甚么,把黄三溜子气伤了,立时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这混帐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办他递解。

刘大侉子毕竟懂得道理,恐怕别位司、道大人瞧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劝。

不提防黄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声,拉了一条大缝。

管家趁空也跑掉了。

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

齐巧巡捕拿着手本邀各位大人进见。

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

俗语说的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主意,赶忙把朝珠探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了众人一块进去,或者抚台不会看出。

黄三溜子到此无法,只得学他的样,亦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

但是袖子上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了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不雅观。

无奈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一霎见了署院,打躬归坐。

署院先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回公事。

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亦有藩台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

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

要问又不好问,只得闷在肚里。

他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

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

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甚么,私底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

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日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工夫,总要能够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转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便于行止有亏。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举一动都是晓得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

黄三溜子依然不懂。

署院又说道:‘我们先君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顶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这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

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署院说的是他老大人,一齐肃然起敬。

后来署院又勉励了大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

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

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会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然而靴帽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了大众,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

藩、臬两司,连连称‘是……’。

等到下来,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

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甚么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未曾说。

署院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

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他语。

自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

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日总得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爿,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

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的时样,事到如今,谁比谁穿的破烂,那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

过了一两天,果然委了出来。

大家得了这个捷径,索性于公事上全不过问,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

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一律搜买净尽。

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

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

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不进省了,这番因新抚到任,不得不来一次。

到省之后,听得这个风声,无奈为时已迟,没处去买;而且同寅当中久不来往,无处告贷。

这位县太爷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

这时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镇、副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他的号令。

他不欢喜新衣服,一时风气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的极破烂不堪的。

不料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着了簇新袍褂前来禀见。

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六个,独他一个与众不同。

大众都瞧着奇怪,就是署院见了也以为稀奇。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发话道:

‘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还是从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个新章,而且还叫巡捕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晓得的了?’

这位知县连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

‘回大人的话:卑职昨日一到省,就听得人说大人这个章程。卑职何敢故违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谁知这旧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他不起。’

署院道:‘这是甚么缘故呢?’

知县道:‘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号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晓得大众都要这个,所以旧的价钱比新的反贵得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的了,卑职深知物力艰难,每逢穿到身上,格外爱惜,格外当心,所以到如今还同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是这两句。’

署院听到这里,心中甚为高兴,面孔上渐渐的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又说道:

‘其实旧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

知县更正言厉色的答道:

‘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仍得送还人家。既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总要再穿新的。这便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的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大人,卑职实实不敢!今日卑职故违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行止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署院听了,心上盘算道:

‘想不到这人倒如此硬绷,说的话句句有理,不好怎么样他。’立刻满面堆着笑,说道:

‘你老兄真是个诚笃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这样,吏治还怕没有起色吗?’随手又问了几句民情怎样,年岁怎样,方才端茶送客。

这知县后来又穿着新衣裳上辕禀见过几次。

署院很拿他灌米汤,叫他先行回任,将来出个大点的缺还要借重。

知县禀辞回任去后,胆小的仍然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来见。

有两个胆子稍些大点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有时候也穿件把。

问起来,便说旧衣服价钱大,实在买不起。

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顶过两次,也渐渐的不来责备这个了。

署院来此查办事件的时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约摸耽搁了一两个月,自从接印之后,传见属员,清理公事,转眼又有两个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气了。

他自己要装清俭,不穿皮衣,一众官员都进着穿了棉袍褂上院。

齐巧这年又冷的早,已下过一场大雪。

有些该钱的老爷,外面虽穿棉袍褂,里面都穿丝棉小棉袄,狐皮紧身,所以尚不觉冷,不过面子上太单薄些罢了。

至于一般穷候补老爷们:因为署院不喜这个,齐巧没得钱用,乐得早早把他当在当铺里去了。

谁知天气一变,每天清早起来上衙门,可怜直冻得索索的抖。

起初藩台还遵他的功令,后来熬不住了,便说:‘我们出来做官,主子原是叫我们出来享福的,不是叫我们来做化子的。官场上的人都寒酸到这个地位,明明是丢主子的脸。我从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

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并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

抚台见了,很不为然,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终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说别的。

后来藩台去后,他便同师爷们谈起这事,说:‘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

便有个晓得藩台底细的,回说道:‘现在某人进了军机,该应他阔起来了。’

署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藩台是旗人,是现今吏部满尚书某协办的私人。

昨儿奉上谕,这位协办进了军机,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时硬绷起来,连抚台都不在他眼里了。

抚台晓得了这个缘故,虽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总不高兴。

第二天便自己写了一道手谕,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几千分,折成手折一样,除通饬各属分派外,一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一个官发一本。

手谕上写的大致是:

“本部院以廉勤率属,不尚酬酢周旋。于接见僚属之时,一再告以勤修已职,俯恤民艰,勿饰虚文,勿习奔竟,严切通饬各在案。至于衣服奢华,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适体御寒足矣,何须争新炫富,必合时趋。本署院任京秩时,伏见朝廷崇尚节俭,宵旰忧勤,属在臣工,尤宜惕厉。近三年来,非朝会大典,不着貂裘,当为同官所共谅。若夫宴饮流连,最易愒时废事;况屡奉诏旨,停止筵燕,饬戒浮靡,圣谕煌煌,尤当恪守。为此申明前义,特启寅僚,无论实缺、候补,在任、在差,一体遵照。如竟视为故事,日久渐忘,即系罔识良箴,甘冒不韪。希恕戆直!此启”

云云。

等到这张手谕印了出来,署院有意特特为为拿红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给藩台去看。

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两声,搁在一旁,不去理会。

第二天仍然穿着他的贵重细毛衣服去上院。

一走走到官厅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之后,他老人家先发话道:

“中丞的手谕,料想诸位都见过了?”

各位大人齐说:

“见过”

藩台道:

“像我们这样做官,一定发不了财。

众人听他说的诧异,一齐要请教。

藩台道:

“像我们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几十万两银子存在钱庄上生利,银子怎么不要多出来呢。我们呢,穿又讲究,吃又讲究,缺好亦不会剩钱,缺不好更不用说了。但是我们自己丢脸不要紧,如此堂堂大国一个方面大员,连着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国人瞧着还成个甚么样儿呢?如今正闹着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这步田地,外国人谁相信你,谁肯借钱给你用?”

藩台这话,一半是庄论,一半是戏言。

他原仗着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才敢如此。

其余的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语。

有些人故意走走开,怕风声传到抚院跟前,致干未便。

那知这位署院小耳朵极多,藩台议论的话,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诉了他,把他气的了不得,满肚皮要想找藩台的岔子,好动他的手。

齐巧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谈完公事,洋商见他这个寒酸样子,便拿他开心道:

“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佩服得很!”

署院道:

“兄弟做了这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不剩。

洋商道:

“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我们的意思,总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如今听你的话,看你的这个样子,才晓得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没有。我还记忆得两年前头,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趟,齐巧亦是冬天,天气冷得很,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这趟来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见得你们贵国的现在情形,实在穷得很!”

署院道:

“为此,所以要赶紧的想把铁路开通。能够商务一兴旺,或者有个挽回。

洋商道:

“贵省的官都穷到这步田地,我们有点不放心。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

洋商说完这两句话,拿眼瞅着署院只是笑。

署院这时候正为着铁路借款的事要与洋商磋磨,

今听他如此一番言语,不觉大惊失色。

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不错,他倒有点先见。

现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个法子把事情挽回转来。

想了一想,便对洋商道:

“你嫌他们穷,老实对你说,他们其实不是真穷,是我兄弟嫌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准他们穿,所以他们不能不遵我的吩咐。

“你如不信,你过天来看,包管另换一个样儿。

但是穿的过于怎么讲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总叫他一个适中便了。”

洋商道:

“正是,我也奇怪,你们贵省里的厘金又好,贵国官声上又是中饱惯的,怎么一时就会穷起来?真正叫人不相信。

贵抚台不说清楚,我是一辈子不明白的。”

署院又把脸一红,淡淡的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方才辞去。

署院回来心上甚是闷闷,因为大局所关,不得不委屈相从。

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便发言道:

“兄弟的脾气是古板一路。

兄弟总恨这江、浙两省近来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后,事事以撙节为先。

现在几个月下来,居然上行下效,草偃风行,兄弟心上甚是高兴。

但是兄弟一个人是省俭惯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罢,不穿也罢,

诸位衣服虽然不必过于奢靡,然而体制所关,也不可过于寒俭。

诸公出去可传谕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钱很贵,倘然制不起,还是以不制为是;

羊皮褂子价钱不大,似乎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

兄弟当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诸位老兄说,止有一件羊皮褂子,

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还打了几个补钉,实在穿不出去。

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钱,所以一直进到如今,还是棉袍棉褂。

唉!像兄弟这样的做官,也总算对得住皇上了。”

司、道大人听了,俱各答应着。

等到出去上轿,齐巧首府、县都赶出来站班。

藩台就拿这话当面传知了首府。

首府挺着胸脯,笔直的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

藩台又笑道:

“以后你们倒要大大的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

一头说,一头笑着上轿而去。

霎时间,把这话官厅子上都传遍。

有些老爷们同估衣铺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赶去制办羊皮褂子,

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

还有些该钱的,为着天气冷,毛头小了穿着不暖和,

就出了大价钱,买了滩皮回来叫裁缝做:

统计几天里头,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顿时飞涨。

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来不及。

过了五天,等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

就是抚院瞧着也觉得比前头体面了许多。

从此以后,于属员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会了,

却把个藩台恨如切骨,常要动他的手,而又不敢动他的手,

为他里头有照应,腰把子硬的缘故,怕动他不倒,反为不妙,

因为隐忍在心,迟疑不发。

但是拿他无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乡、亲戚来出气,

凡是藩台的私人,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抚台都要寻点错处,

拿他撤差、撤委。

他却有一件好处,这些差缺并不安置自己的私人,

先检着正途出身人员,按照次序委派。

藩台拿他无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过了些时,齐巧辕期,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

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

“这人是个绔袴出身,专会写白字。

我从前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下来的,

大约他俩有什么渊源,今天且拿他发挥几句再讲。”

想完,便叫请见。

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署院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谈了几句,

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倒也无可指摘,

即淡淡的说道:

“刘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

横竖是元宝捐来的,何苦偏偏要指个浙江呢?”

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经得意,

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样的,而且一天到的省。

他已经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会久空的。”

所以这一阵上衙门格外上得勤,

满心指望:“无论大小,叫我得个把差使,

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起。”

不料平空里今日上院,

被署院似讥似讽的埋怨这们上两句,

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甚么,

又不好答应是,楞在那里不响。

署院又说道:

“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等:

头一等是大员子弟,世受国恩,自己又有材干,

不肯暴弃,总想着出来报效国家;

而又屡试不售,不得正途,

于是才走了这捐班一路。

这是头一等。

第二等是生意卖买人,或是当商,或是盐商,

平时报效国家已经不少;

奖叙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阅历,

一来显亲扬名,二来也免受人家欺负,

这种人也还可恕。

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无本事,

仗着老人家手里有几个臭钱,

书既不读,文章亦不会做;

写起字来,白字连篇。

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一派的绔袴习气;

老子死了,渐渐的把家业败完,

没有事干了,然后出来做官,

不是府,就是道。

你们列位想想看,这种人出来做了官,

这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

署院说到这里,又把脸回过来朝着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我这话可错不错?”

刘大侉子听说,晓得署院这话明明说的是他,把脸羞得绯红,一句话也回答不上。

署院又说道:“刘大哥,从前你们老太爷,我同他很会过几面。他做了一任关道,很弄得两文回去。到你老哥手里,日子一定着实好过。你有这种好日子,大可在家里享福,何必一定要出来做这个官呢?”

刘大侉子道:“自从职道父亲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里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职道不得不出来。”

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马上可以发得财的。况且你们老太爷有这许多钱,怎么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你老哥也算得会用的了,真正阔手笔!看你不出,倒是个大处落墨的!”

刘大侉子见署院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

齐巧今天赶上衙门,又起了一个大早,鸦片烟瘾没有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呵欠。

署院一见,得了这个题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说道:“刘大哥,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我总不解。我们是没有法子想,上了马下不得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家私,何犯着再出来吃这个苦呢?譬如我如今幸亏没有吃上鸦片烟;如果也学别人似的,抽上了瘾,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烟铺上过日子,那里还有工夫又要会客,又要办公事呢?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国,害了我们多少人,弄得一个个痿倒疲倦,还成个世界吗?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传谕大家一齐知道,限他们三个月一齐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时候却是不要怪我兄弟!”

刘大侉子一想:“自己烟瘾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人而言,然而我听了总不免担心。”越想越觉可危。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老总,也是一个候补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限他们三个月叫他们戒烟,宽之以期限,动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诛;做属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个人了。昨日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令,在职道局里递了一个禀帖,说是自己报效,开办一个什么‘贫弱戒烟善会’,求职道局里给张告示。禀帖上写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禀。”

署院道:“是啊,禀贴是有一个,我看了还没有批。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么的?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咧?又‘贫’又‘弱’,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

商务局老总道:“听说这胡令从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虽然捐了官已经禀到,一直还没有引见。为什么题这个名字,职道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譬如家业本是富的,吃了烟就会贫穷;身子本是强壮的,吃了烟就会瘦弱;因此题这两字,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

署院道:“果然办得见效呢,叫这些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个市井,能够靠得住靠不住,总得查查明白,才好给他告示。”

商务局老总答应着。

等到退了下来,头一个刘大侉子,听了署院一番话,又是心上发急,又是烟瘾上来,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

走到大堂底下,还没有上轿,一把袖子拖住商务局的老总,问他胡镜孙这个会已经开办没有,开在那条街上。

商务局老总道:“据他禀帖上说,就在梅花碑,大约同他丸药铺在一块。自从今年二月起,已将近一年了。他自家说,每天总得戒上几十个人。每天来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托人到上海去上报。现在的局面被他弄得着实不小。”

刘大侉子道:“果然灵验,我头一个就要去戒。怎么我来了几个月,一直不曾晓得呢。”

说罢,各自上轿而去。

一霎到得公馆,先过瘾,再吃饭。

一头吃饭,一头想起署院的一番话,老大担心。

吃过了饭,立刻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

刘大侉子自己思量:“现在各事都丢在脑后,且把这捞什子戒掉再想别的法子。”

轿子未到梅花碑,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着戒烟善会,不晓得有多大。

及至下轿一看,原来这药铺只有小小一间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算是善会了。

但是药铺门里门外,足足挂着二三十块匾额:什么“功同良相”,什么“扁鹊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字句,一时也记不清楚。

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抚,都是些阔人。

刘大侉子看了,心上着实钦敬。

正在看匾的时候,这善会里的老板,就是胡镜孙,早已得信,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合在头上,赶着出来迎接宪驾。

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

刘大侉子还礼不迭。

跨进店来,胡镜孙把他一领,领到店后头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四个人。

刘大侉子举目观看,房间虽小,摆设俱全。

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一看,这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①,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①料球:料、即料货、人造的透明物质,可用来充珠、玉、翡翠等,清时同知可用白色的透明玻璃装饰帽顶。

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

刘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了?”

胡镜孙道:“大人明鉴: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卖买,叫上头晓得了说话。”

慢慢的两个人讲到戒烟的一事。

胡镜孙竭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灵验,又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

正说着话,齐巧学徒弟的进来拿东西。

胡镜孙故意问他道:“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号了?”

这个徒弟不提防他问,一时顺嘴说了出来,说道:“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问过信。”

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急得脸上绯红,连忙说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

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这事须得问司事才知道,问他是不晓得的。”

刘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我只问你这丸药吃了可灵不灵?”

胡镜孙道:“卑职这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抵当得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瘾,吃四粒,四钱瘾,吃八粒。弄到后来,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吃烟了。”

刘大侉子道:“我从京里来的时候,路过上海,听说上海也有一种什么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虽然能够抵得烟瘾,然而吃了下去,受累无穷,一世戒不脱的。不要你这丸药亦是那个东西做的?”

胡镜孙听了诧异道:“咖啡只好当茶吃,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外国人又出了甚么新法了?”

刘大侉子道:“外国人想赚钱的法子本来很多。”

胡镜孙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吗啡罢?”

刘大侉子听他一提,心上亦明白过来是吗啡,但是不肯自己认错,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脸一红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外国来的就是了。”

胡镜孙道:“卑职开办这个善会是发过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请验。”

说着,顺手在抽屉里取出一包戒烟丸药。

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不错,有此十字,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遍。

刚刚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声呼唤起来,登时合店的人都赶到后头来看。

再一听,不是别事,原来为这边厨房里有个学徒的烧开水泡饭吃,烧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冲,轰了烟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当是起火,登时声张起来。

亏得这边人手众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几桶的水,弄得灶肚里开了河,灶也坏了,火也灭了。

胡镜孙才把心放下。

他堂客此刻也顾不得店堂内有客无客,手里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举头朝上,不住的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白衣观世音菩萨!”

刘大侉子见他家有事,只得辞别回去。

胡镜孙还要再三的相留,刘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来。

胡镜孙道:“大人如要戒烟,卑职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

刘大侉子道:“用不着这许多,吃了有效验再来取。”

说罢,上轿而去。

胡镜孙赶到街上站了一个班,还他做卑职的规矩,方才进店。

要知刘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烟戒去,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译文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话说第二天一大早,刘大侉子和黄三溜子两个人穿着非常破旧的袍子上了院。刚一走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穿着素色的褂子,没有佩戴补服,也没有挂珠。刘大侉子留心观察,便知道今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哎呀!我连这个都忘记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新更换。黄三溜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刘大侉子告诉他之后他才明白。他急得连声喊‘来’,偏偏管家不在身边,把他气得够呛,在官厅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看着他好笑。骂了一阵,管家来了,他就伸手给管家两个耳刮子。管家不服,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把黄三溜子气伤了,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这混账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处理他递解。刘大侉子毕竟懂得道理,恐怕别的司、道大人看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劝解。

不料黄三溜子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靠了,一扯就破了一条大缝。管家趁机也逃跑了。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恰好巡捕拿着手本邀请各位大人进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俗语说得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办法,赶忙把朝珠摘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着众人一块进去,或许抚台不会看出。黄三溜子到此无法,只得学他的样,也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但是袖子上有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了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在不雅观。无奈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一转眼见了署院,行礼坐下。

署院先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回公事。黄三溜子有内线,刘大侉子也有藩台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要问又不好问,只得闷在肚里。他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什么,私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闪不理他,更把他急得不得了。

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日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工夫,总要能够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转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便于行止有亏。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举一动都是晓得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说道:‘我们先君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顶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这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署院说的是他老大人,一齐肃然起敬。

后来署院又勉励了大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会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然而靴帽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了大众,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藩、臬两司,连连称‘是……’。

等到下来,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甚么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未曾说。署院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他语。自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日总有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爿,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的时样,事到如今,谁比谁穿的破烂,那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过了一两天,果然委了出来。大家得了这个捷径,索性于公事上全不过问,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一律搜买净尽。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下面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没有去省城了,这次因为新来的抚台到任,不得不去一趟。到了省城之后,听说了一个消息,无奈已经太晚了,无处去买;而且和同僚们很久没有来往,也无处去借钱。这位县太爷情急之下想出了一个办法,只得穿上新衣服去见抚台。

这时候新来的抚台下令只准穿破旧衣服,从文官的藩、臬到武官的镇、副,没有一个不遵守他的命令。他不喜欢新衣服,一时间风气大变,大家都穿得极破烂。没想到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然穿着簇新的袍褂来禀见。和他一起禀见的人有五六个,他却与众不同。大家都觉得奇怪,就连抚台见了也觉得稀奇。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抚台忍不住,板着脸先说话道:‘某老兄,你在外面做官很久了,怎么还是老样子!我到任之后,早就有了新规定,还让巡捕通知了你们各位,我想你老兄现在也应该知道了?’这位知县连忙侧过身子,挺直腰背,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昨天一到省城,就听说了大人这个规定。卑职怎么敢故意违反禁令,自作主张呢?因此急忙要找一套旧衣服穿上见大人。可是这旧衣服不仅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卑职也买不起。’抚台问道:‘这是什么原因呢?’知县回答:‘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命令,全城的官员都要遵守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服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知道大家都要这个,所以旧衣服的价格比新衣服贵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那年做的。如果是别人,早就穿旧了,卑职深知生活艰难,每次穿上,都格外珍惜,格外小心,所以到现在还像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这两句话。’

抚台听到这里,心中非常高兴,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和颜悦色,又说:‘其实旧衣服何必一定要自己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无妨。古人说:“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知县严肃地回答:‘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当然可以借,但是借来穿来见大人,下去还得还给别人。既然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还是要穿新的。这样就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的了。卑职虽然不才,但欺骗大人,卑职实在不敢!今天卑职故意违反大人的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要撤我的职、弹劾我,卑职都死而无怨;但若要卑职欺骗大人,便是品行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抚台听了,心中盘算道:‘没想到这个人如此刚直,说的话句句在理,不好怎么对付他。’立刻满脸堆笑,说:‘你老兄真是个诚实的君子,兄弟失敬了!如果浙江的所有官员都能像你老兄这样,官场风气还会不好吗?’然后又问了一些民情、年岁的事情,最后才端茶送客。这位知县后来又穿着新衣服去禀见过几次。抚台对他非常客气,让他先回去,将来有大点的官缺还要请他帮忙。

知县告辞回任后,胆子小的还是穿着破烂的衣服来见。有两个胆子稍大的,有时候也穿半新不旧的衣服。问起来,就说旧衣服太贵,实在买不起。这样,抚台被顶撞了两次,也就渐渐不再责备这个了。

抚台来此查办事情的时候是夏天,查完事到接任,大概耽搁了一个多月,自从接印之后,传见属员,处理公事,转眼又过去两个多月,已经是十一月天气了。他自己要装作清俭,不穿皮衣,一众官员都穿着棉袍褂上院。恰好那年天气又冷得早,已经下过一场大雪。有些该缴钱的大老爷,外面虽然穿棉袍褂,里面都穿着丝棉小棉袄,狐皮紧身,所以并不觉得冷,只是面子上看起来有些单薄。至于一般穷候补老爷们,因为抚台不喜欢这个,恰好没有钱用,就早早把衣服典当出去了。谁知天气一变,每天早上起来上衙门,可怜得直打哆嗦。起初藩台还遵守他的命令,后来实在受不了,就说:“我们出来做官,主子本来是叫我们出来享福的,不是叫我们来做乞丐的。官场上的人都穷成这个样子,明显是丢主子的脸。我从明天开始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就穿上狐皮袍子,貂皮外褂,还戴了貂皮帽子,前去上院。抚台见了,很不以为然,盯着藩台看了半天,但因为他的位分高,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藩台走了,他就和师爷们谈起这件事,说:“藩司某人,今天怎么忽然改变态度了?”有个知道藩台底细的人回答说:“现在某人进了军机,应该他阔起来了。”抚台听后,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藩台是旗人,是现在吏部满尚书某协办的私人。昨天奉了圣旨,这位协办进了军机,所以他的腰杆子立刻硬了起来,连抚台都不放在眼里了。

抚台知道了这个原因,虽然没有办法对付他,但心里总是不高兴。第二天就自己写了一道手令,叫刻字匠帮他刻了版,印了几千份,折成手折的样子,除了通知各属分配外,每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个官员发一本。手令上大致写着:‘我作为部门负责人,以廉洁勤勉来管理下属,不追求应酬交往。在接见属下的时候,一再告诫他们要勤勉本职工作,体恤民间的艰难,不要虚饰文字,不要追求名利,严格地通知各人在案上执行。至于衣着奢华,酒食征逐,尤其应该严格戒除。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只求适合身体御寒就足够了,何必争新炫富,一定要合乎时尚。我在担任京官时,看到朝廷崇尚节俭,日夜忧虑勤勉,作为臣子,更应该警惕。近三年来,不是朝会大典,我不穿貂皮大衣,这是同僚们都能理解的。至于宴饮留连,最容易浪费时间荒废正事;何况多次接到诏令,停止宴会,禁止奢侈,圣旨明确,更应该严格遵守。因此,特此申明前述原则,特别通知各位同僚,无论实缺、候补,在任、在差,都要一体遵守。如果竟然把这件事当作旧例,时间久了渐渐忘记,那就是不识好歹,甘愿冒险。请原谅我的直率!”

等到这张手令印出来后,抚台特意用红封套封了一份,让人送给藩台看。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笑了两声,放在一边,不去理会。

第二天他仍然穿着他贵重的细毛衣服去上院。走到官厅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后,他先开口说:‘中丞的手令,我想诸位都见过了吧?’各位大人齐声说:‘见过了。’藩台说:‘像我们这样当官的,一定发不了财。’众人听他这么说,感到惊讶,都想要请教。藩台说:‘像我们这位中丞大人,既不吃也不穿,几十万两银子存在钱庄上生利,银子怎么会不增多呢。我们呢,穿要讲究,吃要讲究,好的缺也不会剩钱,更不用说不好的缺了。但我们自己丢脸不要紧,但作为一个堂堂大国的一方大员,连衣服都穿不起,让外国人看了还成什么样子呢?如今正闹着借洋债来修铁路,你这么穷,外国人怎么会相信你,怎么会愿意借钱给你用呢?’藩台这话一半是正话,一半是玩笑。他本来仗着自己腰杆硬,所以才敢这么说。其他的官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句话。有些人故意走开,怕风声传到抚院那里,给自己带来不便。但没想到这位抚台耳朵很小,藩台的议论话不到晚上,就有人告诉他了,他气得不得了,满肚子想要找藩台的麻烦,好整治他。

恰巧有个要借给中国包办浙江铁路的洋商来拜见,谈完公事后,洋商看到他这个寒酸的样子,便拿他开心说:‘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非常佩服!’抚台说:‘兄弟做了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没剩。’洋商说:‘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穷了,百姓也穷了。我们原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现在听你的话,看你这个样子,才知道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没有。我还记得两年前,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次,正好也是冬天,天气很冷,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这次来看看,竟然穿不起了,可见得你们贵国的现在情形,确实很穷!’抚台说:‘正因为这样,所以要赶紧开通铁路。如果商业兴旺起来,或许能够有所挽回。’洋商说:‘贵省的官员都穷到这个地步,我们有点不放心。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贵省的官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说完这两句话,用眼睛盯着抚台只是笑。

署院这时候正为了铁路借款的事情要与洋商谈判,今天听到他这样一番话,不禁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没错,他确实有先见之明。现在事情已经陷入僵局,不得不想办法挽回。想了一会儿,就对洋商说:“你嫌他们穷,坦白告诉你,他们其实并不穷,是我兄弟觉得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让他们穿,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遵从我的命令。如果你不信,明天来看,保证会看到不同的样子。但是穿得过于讲究,我兄弟也不能自相矛盾,总之要适中一些。”洋商说:“正是,我也觉得奇怪,你们省里的厘金很好,你们国家的官员又习惯中饱私囊,怎么突然就穷了?这真叫人不信。贵抚台如果不解释清楚,我这一辈子都不明白。”署院脸一红,淡淡地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才告辞离开。署院回来心里非常闷闷不乐,因为关系到大局,不得不委屈自己。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发言说:“我的脾气很古板。我总恨江、浙两省近来奢侈之风太盛,所以我上任后,事事以节俭为先。现在几个月下来,居然上行下效,风气转变,我心中非常高兴。但是我自己习惯了节俭,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罢,不穿也罢,大家的衣服虽然不必过于奢华,但是也要符合体制,也不可过于寒酸。各位出去后可以传达给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格昂贵,如果做不起,还是不做为好;羊皮褂子价格适中,似乎不即不离,适中之道,每人不妨做一身。我做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各位老兄说,我只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光板子,上面还打了几个补丁,实在穿不出去。如果再做一件,又要花钱,所以一直到现在,还是穿棉袍棉褂。唉!像我这样的做官,也算对得起皇上了。”司、道大人听了,都答应了。等到出去上轿,正好首府、县都出来站班。藩台就把这话当面向首府传达了。首府挺胸抬头,笔直地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藩台又笑着说:“以后你们可得好好巴结洋人,不然可就要冻死了。”一边说,一边笑着上轿离开。

一时间,这话在官厅上迅速传开。有些官员与估衣铺熟悉,等不到回家,就赶去定做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还有些人因为天气冷,毛头小了穿不暖和,就出了高价,买了滩皮回来叫裁缝做。统计下来,几天里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格顿时飞涨。成衣匠忙得夜以继日都来不及。过了五天,等到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出了毛,就是抚院看着也觉得比之前体面多了。从此以后,对于属员穿衣服的事情就不太理会了,却对藩台恨得咬牙切齿,常想动手,但又不敢动手,因为他背后有人照应,腰杆硬,怕动不了他,反而不好,因为心里有隐忍,迟疑不决。但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拿他的同乡、亲戚出气,凡是藩台的亲信,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抚台都要找点错处,撤职、撤委。但他有一个好处,这些职位并不安插自己的亲信,而是先挑选正途出身的人员,按照次序委派。藩台拿他没办法,也只好遵从他的教导。

过了些时候,恰好是辕期,刘大侉子跟着一批候补道来拜见署院。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这个人是个纨绔子弟,专会写错字。我之前要拿他调回原籍,是藩台为他求情下来的,看来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渊源,今天且让他发挥几句再说。”想完,就叫请他进来。刘大侉子坐下后,署院先和别的候补道闲聊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刘大侉子全身,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就淡淡地说:“刘大哥,你受委屈了!你要去哪个省都好,反正都是通过捐官来的,何必偏偏要去浙江呢?”这时刘大侉子看到黄三溜子因为穿破衣服而显得得意,自己心想:“我和他一样,而且也是今天到的省。他已经得到了差事,估计我也不会等太久。”所以这段时间上衙门特别勤快,满心希望:“不管大小,给我一个差事,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看不起。”不料今天突然上院,被署院似讥似讽地责备了几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答什么,又不好答应,愣在那里不说话。

署院又说:“凡是捐官出来做官的人有三等:第一等是大官子弟,世受国恩,自己又有才能,不愿意浪费,总想着出来报效国家;但又屡试不中,得不到正途,才走捐班这条路。这是第一等。第二等是商人,或者当商,或者盐商,平时已经为国家做了不少贡献;获得一些功名,出来经历经历,一来显亲扬名,二来也免受别人欺负,这种人也还可以原谅。第三等最不堪,是自己没有一点本事,靠着家里有几个钱,不读书,也不会写文章;写字错字连篇。在父亲做官的时候,一身的纨绔习气;父亲死后,家业渐渐败光,没有事情做,然后出来做官,要么是府,要么是道。各位想想看,这种人出来做官,吏治怎么可能会有起色呢?”

署院说到这里,又把脸转回来对着刘大侉子说:“刘大哥,我这话对不对?”刘大侉子一听,知道署院的话明显是在说他,脸都羞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署院又说:“刘大哥,以前你爷爷,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他做了一任关道,赚了不少钱。到你这一代,日子一定过得很好。你有了这么好的日子,大可以在家里享福,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做这个官呢?”刘大侉子说:“自从我父亲去世,家里已经靠我支撑了十年。家里人口又多,负担很重,所以我不得不出来。”署院说:“做官嘛!做了官,就得有本事去管理,不是马上就能发财的。何况你爷爷攒了那么多钱,现在怎么一个都没了呢?你哥哥也算是个会花钱的人,真是大手笔!没想到你倒是个能花钱的人!”

刘大侉子见署院的话句句都戳中他的心,让他坐立不安。今天刚好是衙门上班的日子,一大早就来了,鸦片烟瘾还没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署院一见,抓住了这个机会,又有文章可以做了,便又说:“刘大哥,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做官,我始终不明白。我们是没有办法,上了马就下不来了,不像你,有了这么大的家产,为什么还要出来受这个苦呢?比如我现在幸好没有染上鸦片烟;如果像别人一样,抽上了瘾,现在整天就只能躺在烟铺上过日子,哪里还有时间去会客,处理公务呢?自从鸦片烟传入中国,害了很多人,把每个人都搞得萎靡不振,这还算是个世界吗?各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告诉其他人,让他们都知道,限他们三个月内戒除;如果还不戒,到时候可不要怪我!”刘大侉子心想:“自己的烟瘾很大。现在署院的话虽然不是专门针对我,但听了总是让人担心。”越想越觉得形势不妙。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老总,也是一个候补道,斜着身子插嘴说:“大人,您限他们三个月戒烟,给他们宽限期,用利害关系说服他们,不忍心不教而诛;如果做属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摒弃嗜好,也就不配做人了。昨天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递了一个禀帖,说是自己愿意出力,开办一个‘贫弱戒烟善会’,请求大人给个告示。禀帖上写得很清楚,大人面前另外有禀帖。”署院说:“是啊,禀帖是有的,我看了还没批。这个胡令以前是做什么的?戒烟是好事,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呢?‘贫’‘弱’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商务局老总说:“听说这胡令以前在梅花碑开药铺。虽然已经捐了官,但一直还没被引见。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家业本来是富的,抽了烟就会贫穷;身体本来是强壮的,抽了烟就会瘦弱;所以取这两个字,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署院说:“如果真的有效,让这些官场上的人去试试也好。但他毕竟是个市井之徒,能不能靠得住,还得查清楚,才能给他告示。”商务局老总答应着。

等到退下来,第一个就是刘大侉子,听了署院的话,又是心急,又是烟瘾发作,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走到大堂底下,还没上轿,一把拉住商务局的老总,问他胡镜孙的戒烟会已经开办了没有,在哪个街上。商务局老总说:“据他禀帖上写,就在梅花碑,大概和他的药铺在一起。从今年二月起,已经快一年了。他自己说,每天至少能戒掉几十个人。每天来戒烟的人,他都记下名字,派人去上海上报。现在的局面被他搞得很大。”刘大侉子说:“如果真的有效,我第一个就去戒烟。怎么我来了几个月,一直都不知道呢。”说完,各自上轿离开。一转眼就到了公馆,先过瘾,再吃饭。一边吃饭,一边想起署院的话,非常担心。

吃完饭,立刻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的药铺而来。刘大侉子自己想:‘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先放一边,先把这个坏习惯戒掉再想别的办法。’轿子还没到梅花碑,他还以为这药铺连着戒烟会,不知道有多大。等到下轿一看,原来这药铺只有一间小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当是善会了。但是药铺门里门外,挂着二三十块匾额:什么‘功同良相’,什么‘扁鹊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字一时也记不清楚。旁边落款,不是某个中堂,就是某个督、抚,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人。刘大侉子看了,心里非常敬佩。正在看匾的时候,这善会的老板,就是胡镜孙,早已得到消息,随手拿过一顶大帽子戴在头上,赶着出来迎接。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了个躬。刘大侉子忙不迭地还礼。走进店里,胡镜孙把他领到店后的一间小屋,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刘大侉子一看,虽然房间小,但布置得很齐全。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看,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①料球:料,即料货,人造的透明物质,可以用来充珠、玉、翡翠等,清时同知可以用白色的透明玻璃装饰帽顶。

稍作停留,徒弟们上茶来。刘大侉子一边喝茶,一边问:“丸药店的生意如何?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吧?”胡镜孙回答说:“大人明鉴,这丸药店原本是我祖父创立的。自从我进入官场,我把丸药铺改成了公司,是因为做官的人不方便再做生意买卖,以免上级知道后说闲话。”慢慢地,两个人开始谈论戒烟的事情。胡镜孙极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有效,还说:“一天到晚,总有十几个人来戒烟,实在忙不过来。”正说着话,恰好学徒弟的进来拿东西。胡镜孙故意问他:“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人了?”这个徒弟没料到他这么问,一时脱口而出,说:“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咨询。”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急得脸色通红,连忙说:“你不懂的,快走开!”又自责道:“是我太糊涂了。他是丸药店的徒弟,戒烟的事有专人负责,这件事要问负责人才知道,问他是不可能知道的。”刘大侉子说:“我不关心戒烟的人多还是少,我只问你这种丸药吃了是否真的有效?”胡镜孙说:“我的丸药,比如有一钱烟瘾,只需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一吃下去就能抵挡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烟瘾,吃四粒,四钱烟瘾,吃八粒。最后,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再抽烟。”

刘大侉子说:“我从京城来的时候,路过上海,听说上海也有一种戒烟丸药,是用咖啡做的。虽然能够抵挡烟瘾,但吃了之后,会带来无穷的麻烦,一辈子戒不掉。不要你的丸药也是用那种东西做的?”胡镜孙听了感到惊讶,说:“咖啡只能当茶喝,从来没听说过可以抵挡烟瘾的。可能外国人又发明了什么新方法?”刘大侉子说:“外国人赚钱的方法本来很多。”胡镜孙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说:“不会是吗啡吧?”刘大侉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明白了是吗啡,但不愿承认错误,怕别人笑他不懂行,也涨红了脸说:“不管是咖啡还是吗啡,反正都是外国的东西。”胡镜孙说:“我开办这个戒烟会时发过誓,现在封袋上都刻着:‘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请查验。”说着,他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戒烟丸药。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如此,上面有这个字样,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遍。

刚刚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声呼喊起来,顿时全店的人都赶到后面来看。再一听,不是其他事,原来这边厨房里有个学徒烧开水泡饭吃,烧的稻柴太多,火焰冲上烟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以为是起火,立刻大声呼喊。幸亏这边人手多,上屋的上去,打水的打水,倒了几个桶的水,把灶肚里的水都放干了,灶也坏了,火也灭了。胡镜孙才放下心来。他妻子此刻也顾不上店里有没有客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抬头向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白衣观世音菩萨!”刘大侉子看到他家有事,只得告辞回去。胡镜孙还要再三挽留,刘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他出来。胡镜孙说:“大人如果想要戒烟,我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刘大侉子说:“不用这么多,有效果再来拿。”说完,他上了轿子离开。胡镜孙赶到街上站了一班岗,按照做官的规矩还礼,才回到店里。想知道刘大侉子这次能否戒掉烟,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注解

羊皮褂:羊皮褂是一种以羊皮制成的外衣,在中国古代,羊皮褂是一种较为常见的衣物,尤其在北方地区。它具有保暖性,且因其材料的原因,在古代被认为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忌辰:忌辰是指纪念祖先或已故亲人忌日的日子,通常会有一些特别的仪式或禁忌活动,以示对逝者的纪念和尊重。

袍套:袍套是指古代官员的官服,由袍和套裤组成,是古代官员的正式着装。

补服:补服是古代官员的一种特殊服饰,通常在官服的前胸和后背各有一个圆形的补子,上面绣有官职的图案,用以表明官员的等级。

珠:珠子在这里指的是古代官员服饰上的装饰品,如官帽上的顶珠,用以显示官员的等级。

司、道大人:指省里的各司和道的官员。

朝珠:朝珠是古代官员佩戴的一种装饰品,由一百零八颗珠子组成,象征着佛教的108种烦恼,佩戴朝珠被认为可以修身养性。

理学:理学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思想,强调道德修养和天人合一,代表人物有朱熹等。

独睡丸:独睡丸是一种虚构的药物,这里用来比喻署院(官员)的独居生活,强调其修身养性的生活方式。

营务处:营务处是古代官署名,负责军事事务,这里指的是黄三溜子得到的一个职位。

估衣铺:估衣铺是古代专门售卖旧衣服的店铺,这里指的是售卖破旧官服的店铺。

旧靴旧帽:旧靴旧帽指的是破旧的靴子和帽子,这里指的是官员们为了适应新的风气而购买的旧式官帽和靴子。

处州府:处州府是中国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浙江省丽水市一带。在古代,府是地方行政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

知县:知县是古代中国的官职,负责一个县的行政、司法和财政事务,相当于现在的县级行政长官。

省:省在古代指省级的行政单位,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区。

抚到任:抚指巡抚,是清朝地方的高级官员,负责一个省的行政和军事事务。‘抚到任’即巡抚新上任。

同寅:同寅是指同僚,即同一级别的官员。

署院:指地方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官员。

藩、臬:藩指藩台,即布政使,负责一省的行政事务;臬指臬司,即按察使,负责一省的司法事务。

镇、副:镇指镇台,即总兵,负责一省的军事事务;副指副将,是镇台下的军事官员。

号令:号令是指命令或指示。

袍褂:袍褂是古代官员的正式服装,袍是长袍,褂是马褂。

禀见:禀见是指官员向上级汇报工作或请示事务。

公事:公事是指官场中的事务或公务。

巡捕:巡捕是指负责巡逻和抓捕的官员。

《朱子家训》:《朱子家训》是明代朱熹所著的家训,内容主要是关于家庭伦理和道德规范。

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这句话出自《论语·雍也》,原文是“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意思是乘坐肥马,穿着轻裘,和朋友共享,即使破旧了也没有遗憾。

旗人:旗人是指清朝时期属于八旗制度的汉族或其他民族的人。

军机:军机是指清朝军机处,是清朝最高行政机构,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满尚书:满尚书是指清朝满族官员中的尚书,尚书是清朝中央行政机构的高级官员。

抚台:指巡抚,是清朝地方高级官员,负责一省的军事和行政。

手谕:官员亲自书写的命令或指示。

刻字匠:指专门从事雕刻文字的工匠。

手折:指官员呈递给上级的手写报告。

官厅子:指官员办公的地方。

僚属:指下属官员。

貂裘:指用貂皮制成的衣服,非常名贵。

宵旰忧勤:形容皇帝或官员日夜勤勉,不辞辛劳。

罔识良箴:指不了解或忽视良好的劝告。

戆直:形容人诚实、直率,有时带有愚直之意。

红封套:指红色的信封,用于装信件或重要文件。

藩台:指藩司,即布政使,是地方行政的高级官员。

洋债:指外国借款。

皮袍子:指用皮毛制成的袍子,用于保暖。

洋务局:指清朝负责洋务事务的机构。

商务:指商业事务。

皮衣服:指保暖用的衣物,此处指貂裘等名贵衣物。

洋商:指外国商人,尤其是在中国进行贸易的外国商人。

磋磨:商议、谈判。

中饱:指贪污、挪用公款。

撙节:节约、节俭。

草偃风行:比喻上行下效,风气逐渐形成。

司、道:指省内的官员,司指按察使,道指布政使。

体制:指官场的规矩、礼节。

羊皮褂子:一种用羊皮制成的短外套,是当时官员的常服之一。

京官:指在京城任职的官员。

元宝捐:指通过捐纳(即用钱购买官职)的方式获得官职。

绔袴:指穿着华丽的衣服,这里带有贬义,指穿着过分讲究。

白字:指错别字,这里用来形容人学识浅薄,写文章错误百出。

刘大侉子:指刘大侉,人名

关道:古代官职名,负责关隘的税收和管理。

职道:官员自谦的说法,相当于现在的‘我’。

鸦片烟:一种从罂粟植物中提取的毒品,19世纪传入中国,对中国社会造成极大危害。

禀帖:古代向上级官员呈报事情或请求批示的文书。

候补道:清朝官职名,指等待补缺的官员。

引见:指新任官员向皇帝或上级官员报到,接受任命。

市井:指城市中的平民百姓。

司马:古代官职名,相当于现在的部长或省长。

料球:一种装饰品,用于装饰官员的帽顶,此处指胡镜孙捐官后的身份象征。

少停:稍等片刻

学徒弟:学徒的徒弟,即学徒

丸药店里:指制作和销售丸药的店铺

生意可好:生意是否兴隆

戒烟的人:指那些想要戒除烟瘾的人

一天到晚:整天,指时间很长

丸药铺:指制作和销售丸药的店铺

公司:指商业组织,此处指将丸药铺改为商业组织

做官的人:指担任官职的人

不便:不方便

上头:指上级或者官方

慢慢:逐渐地,慢慢地

灵验:有效,灵验

号:计数单位,此处指人

大前天:三天前

丸药:一种药物,通常为丸状

信:消息,此处指有人来购买丸药的消息

绯红:红色,形容脸色因激动或羞愧而变得通红

司事:负责某项事务的人

抵当得住:能够抵挡,承受

仙丹:传说中的灵丹妙药,此处比喻戒烟丸药的神奇效果

京里:指京城,即北京

咖啡:一种饮料,此处指一种戒烟丸药

抵得烟瘾:能够满足烟瘾

受累无穷:遭受无尽的痛苦

戒不脱:无法戒除

吗啡:一种强效的鸦片类药物,用于医疗或作为毒品

雷殛火焚:被雷击和火烧,此处指被惩罚

佛珠:佛教徒用于念经或祈祷时使用的珠串

白衣观世音菩萨:佛教中的菩萨之一,白衣观世音菩萨通常代表慈悲

做卑职的规矩:作为下属的规矩,表示尊重上级

且听下回分解:请听下一段故事的发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两位人物的对话,通过对话展现了当时社会的一些现象和人物性格。

首先,‘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这句话,体现了古代茶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普及,以及茶作为待客之礼的重要性。

‘刘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了?”’这一段对话,揭示了当时社会对于戒烟问题的关注。刘大侉子作为官员,对戒烟丸药的生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反映出当时政府对于戒烟的重视。

胡镜孙的回答‘大人明鉴: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卖买,叫上头晓得了说话。’,表现了他对家族产业的传承和自身身份的认同,同时也透露出当时官场对于官员经商的限制。

胡镜孙对戒烟丸药的夸赞,‘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既表现了他对自己产品的自信,也反映了当时戒烟市场的繁荣。

‘你不懂的,快替我走!’这句话,展示了胡镜孙在面对突发情况时的慌乱和急躁,同时也体现了他对徒弟的关爱。

‘是我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这事须得问司事才知道,问他是不晓得的。’这段话,反映了胡镜孙的谦逊和对自己错误的反思。

刘大侉子对戒烟丸药的质疑,‘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我只问你这丸药吃了可灵不灵?’表现了他对戒烟丸药效果的直接关注。

胡镜孙对戒烟丸药功效的解释,‘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抵当得住,比仙丹还灵。’,展示了古代医学在戒烟方面的探索和实践。

刘大侉子对上海戒烟丸药的质疑,‘听说上海也有一种什么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虽然能够抵得烟瘾,然而吃了下去,受累无穷,一世戒不脱的。’,反映了他对戒烟丸药成分的担忧。

胡镜孙对咖啡和吗啡的讨论,‘咖啡只好当茶吃,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外国人又出了甚么新法了?’‘不要是吗啡罢?’,表现了他对戒烟丸药成分的怀疑和对外国新法的关注。

刘大侉子对戒烟丸药的验证,‘不管他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外国来的就是了。’,体现了他对西方事物的排斥和保守。

胡镜孙对戒烟丸药的承诺,‘卑职开办这个善会是发过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表现了他对自己产品的自信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刚刚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声呼唤起来,登时合店的人都赶到后头来看。’这段话,展示了当时社会对于火灾的恐慌和应对。

胡镜孙的祈祷,‘他堂客此刻也顾不得店堂内有客无客,手里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举头朝上,不住的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白衣观世音菩萨!”’,反映了他对佛教的信仰和对神灵的祈求。

刘大侉子的离去,‘刘大侉子见他家有事,只得辞别回去。’,体现了他对胡镜孙家庭的关心。

胡镜孙对刘大侉子的承诺,‘大人如要戒烟,卑职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表现了他对刘大侉子的尊重和对戒烟事业的热情。

刘大侉子的回应,‘用不着这许多,吃了有效验再来取。’,体现了他对胡镜孙产品的信任。

最后,‘要知刘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烟戒去,且听下回分解。’,为故事留下了悬念,引发读者的好奇心。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回》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16324.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