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四回-原文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话说贾臬台的大少爷,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立刻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
他心十分欢喜,立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汤。
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引见,已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费用,然而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
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
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
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
河台碍于情面,不好将他如何。
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
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头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
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
等到过了这个汛,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点水没有。
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
故而河工报效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保举是断乎不会漂的。
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
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
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其十拿九稳。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过了几日,决口地方虽不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热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
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
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众方才把心放下。
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
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到工上督率。
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统率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河神。
文武员弁,又一齐向总办贺喜。
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
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
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内居住。
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
得信之下,自然欢喜。
河督因他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
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
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
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几个在里头。
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
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题。
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十分得意。
在家里将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干他的前程。
禀告父亲,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
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
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
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人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
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余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
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待,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
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
到京之后,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
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
骡子是在河南五百两银子买的。
赶车的一齐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
这个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里顶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
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
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
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齐巧这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小门生”三个字,另外粘着一张签条,写明“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晓得是他了。
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甚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这班门生故吏接济他些,以资浇裹。
如今听说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请见。
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回,只觉得冷冷清清,不见动静。
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方才出来。
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
他晓得中堂的炕不是寻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中堂见了他,气吁吁的,只问得他父亲一声“好”,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你来京干吗?”
贾大少爷一一回答。
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
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外省官场也很同他拉拢。
大家为他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有些婆婆妈妈的腔调,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做黄胖姑。
他这表号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
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报,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
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
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
只听得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
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大爷,你是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
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下礼,那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两人分宾叙坐。
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
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好。”
然后仍旧坐下对谈。
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
贾大少爷道:“今天要拜客,过天再扰罢。”
黄胖姑便问:“今天拜了些甚么客?”
贾大少爷回称:“刚从周中堂那里来。”
黄胖姑道:“这位老中堂现在背时的了,你去找他做啥?”
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
黄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喜欢,着实拿他申饬,几乎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没有坏,恐怕要去军机,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
你想,出了军机,还有甚么捞呢?”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个讲究。”
想罢问道:“保着一个甚么人保举错了?”
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甚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军机还是便宜他的。”
贾大少爷顿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疑心他,连他亦是个维新党。”
黄胖姑道:“对啊,正是为此。”
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以后他那里我亦不便常去走动,省得叫人家疑心,说我也是他们同党。”
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况且这种背时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去:离开、去职。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
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门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说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顾恋他。
大爷,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效力。
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了我,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
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时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许多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
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
黄胖姑又恐怕卖买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饭,又道:“大爷早晨出门拜客,可以到馆子里去换便衣,咱们尽兴乐一乐。”
贾大少爷立时应允。
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近来有什么好‘条子’没有?”
黄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荐给你。”
说完各自分手。
黄胖姑回转店内,立刻写帖子请客。
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
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
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
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
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个人说的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三个字竟变为“黑八哥”了。
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常常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
这些人除去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余全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
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
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
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
不在话下。
太史: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
甲班:甲榜,指进士出身。
银炉:旧时铸造宝银的机构,清代有官设和私营之分,兼营银钱业务。
到了次日,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
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
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
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
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姓报名,大家无非说了些“久仰”的客气话。
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道:“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告示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宗’字。这些都不稀奇,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甚么字?”
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他说是哈哒门的‘哈’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哈’字。”
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当作“哈”字读了。
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相会,不便说甚么,只好笑而不答。
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
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
黄胖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罢,空了首席等他。”
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大家一齐站起,主人出位相迎。
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
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入座。
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
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
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
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
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
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
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
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那里巴结得上。
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
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
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
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
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
黄胖姑插口说道:“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
王主事道:“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
跟手又问:“贵科?”
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
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
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
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
在坐的人只有同钱太史还说得来。
王占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钱运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
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
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你好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
一句话问住了。
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
刘厚守道:“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
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
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
黄胖姑赶忙打岔道:“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
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
刘厚守听了一笑。
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设庶常馆,选新进士之优者入馆学习。
称为庶吉士。三年后考试成绩优秀者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称为散馆。
行走:被派到其它机构办事的官吏。
这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无味,便做眉眼与黄胖姑。
黄胖姑会意,晓得他要叫“条子”,本来也觉着大家闷吃不高兴,遂把这话问众人。
众人都愿意。
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
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那一个?”
王老爷说:“二丽。”
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力不从心,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还是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
当下检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
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
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罢。”
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
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他一定要叫。
白韬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好失陪了。”
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
钱运通说:“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
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
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
末后轮到贾大少爷。
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说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这位朋友叫谁?”
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条子。
黄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
他虽不叫这相公的条子,然而见面总请安,说:“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
因此常常记在心上。
当时就把这人荐与贾大少爷。
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
霎时条子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条子到了。”
众人留心观看,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
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
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
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
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
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
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
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
王占科道:“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
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
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恭喜”。
正闹着,在席的条子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
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家的条子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甚觉没精打彩。
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
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进来了。
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
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今日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动气!”
溥四爷说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
一头说话,一头喝酒。
叫来的相公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烟雾尘天。
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他:“现在多大年纪?唱的甚么角色?出师没有?住在那一条胡同里?家里有甚么人?”
奎官一一的告诉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
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
家里止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死了。
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
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
贾大少爷满口答应。
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
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
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
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
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
黄胖姑连忙帮腔道:“大爷,怎么样?可对劲?”
贾大少爷笑而不答。
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你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
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
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
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大少爷却不过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
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
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罢!”
刘厚守说:“我不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总得回家。”
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夫人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
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
又朝着钱太史说道:“运翁明天没有甚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
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
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
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做眼色给他,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便也无法。
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
这里大家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
等到主人看过帐,大众作过揖,然后一齐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
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
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看: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三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
有几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大爷来啦。”
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清爽,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
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想是奎官的亲戚,此外并无别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
当下奎官出来,把众人让进客堂。
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虽然挂了几条,但是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陈设,有虽有,然亦不甚漂亮。
一面看,一面坐下。
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
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
一声令下,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连爬带滚的,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
霎时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有条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的兴致发作,先同朋友搳通关,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
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子有绿豆大小。
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
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利害,人家闻了都要呕的。
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
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
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难闻。
在席的人被熏不过,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
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
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
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
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高兴,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绝回复他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他说别的闲话。
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
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
贾大少爷并不挽留。
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忽听这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
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浑身的酒。
又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各处都是。
幸亏台面没有翻转。
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大爷,你可醉啦!”
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这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
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黄胖姑竭力的相劝,他也不听。
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声。
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
贾大少爷道:“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
奎官又道:“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甚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
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
奎官道:“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捱上门来。”
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他。
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得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
贾大少爷道:“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
黄胖姑道:“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
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
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着张罗。
又让大爷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
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
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我们走了去。”
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南转恋,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一直向东,又朝北方进陕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
黄胖姑一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早上肚子疼,请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了。”
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们不必惊动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
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
黄胖姑问:“姑娘呢?”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
黄胖姑无甚说得。
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
贾大少爷一直把个奎官恨的了不得。
黄胖姑因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争论什么,只说道:“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如何?”
贾大少爷道:“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稀罕。我有钱那里不好使,一定要送给他!”
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这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听凭你大爷挑选,谁能够管住你呢。”
贾大少爷道:“你这话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
黄胖姑道:“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甚么主意?”
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遍。
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甚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姑子常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这姑子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别人要二十万,到他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他,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倘若不认得他,再要别人经手,那就化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这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卖买就不成了!”
其实黄胖姑心上很晓得这个姑子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往来;因为想嫌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
又假意说道:“大爷你既有这条门路,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甚么不去找找他呢?”
贾大少爷道:“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样大名鼎鼎,还怕有不晓得的。’所以我来问你,到底他如今怎么样?”
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这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我说句大话:北京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得我黄胖姑?倒没听说有甚么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罢?”
贾大少爷道:“的的确确是姑子。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
说罢,甚是懊悔。
黄胖姑道:“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何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东奔西波。咱们是自己人,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
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
坐了一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没有回来。
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
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宵无话。
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姑子。
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
只因这些朋友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无事同这姑子往来,难怪他们不晓得,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
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几个转折,未免要化冤钱。倘若我找着这个姑子,托他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当上的。只恨动身的匆忙,未曾问得仔细,只好慢慢的寻找。”
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
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
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
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长问短,甚为关切。
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朝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姑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这还了得!”
胡都老爷道:“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无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
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个甚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
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阉寺当权,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
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京城地面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亦好。”
胡都老爷想了一回,说道:“这姑子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我听人家说过,如今也记不得了。
四海:指广交朋友。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
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
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
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
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鞭子一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捱进前门。
约摸转了七八个湾,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
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
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
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
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
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
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
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
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
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
道婆道:“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
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
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
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
又道:“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
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大人光降,亵渎得很!……”
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
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
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
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
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
老尼道:“一个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镜子的‘镜’字。”
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
老尼道:“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
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
老尼又要留吃素面。
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
车夫道:“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
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长的很俊。
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
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
这庵里很靠不住。”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
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
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
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
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
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
甚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
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
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
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湾方才缩进。
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
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
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
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
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
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姑子,且听三续书中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四回-译文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话说贾臬台的大少爷,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立刻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
他心十分欢喜,立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汤。
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引见,已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费用,然而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
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
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
河台碍于情面,不好将他如何。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
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头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
等到过了这个汛,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点水没有。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
故而河工报效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保举是断乎不会漂的。
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
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
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其十拿九稳。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方虽不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热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
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
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众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
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到工上督率。
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统率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河神。
文武员弁,又一齐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
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
照例文章,不用细述。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内居住。
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
得信之下,自然欢喜。河督因他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
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
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
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几个在里头。
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
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十分得意。
在家里将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干他的前程。
禀告父亲,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
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
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
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人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
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余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
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待,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
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
到京之后,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
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
骡子是在河南五百两银子买的。
赶车的一齐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
这个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
京城里顶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
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
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
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这天正好周中堂请假在家,一看到大片子上写着‘小门生’三个字,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立刻就认出了是他。这位老中堂一直担任京城官员,没有外放过,一年四季,不管是炭敬、冰敬、贽见、别仪,都靠这些门生和旧吏接济他,以维持生计。如今听说是他,心里早已有了底,立刻请他见面。贾大少爷进去好一会儿,只觉得冷冷清清,没有动静。大约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才出来。贾大少爷向他拜了几拜,中堂只是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下。他知道中堂的炕不是寻常人可以坐的,就在炕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到他,气喘吁吁的,只问了他父亲一声‘好’,随后自己就发了一通牢骚,然后问:‘你来京城干什么?’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等他说完,就送客了。贾大少爷出来后,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
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北京待的时间久,说得一口流利的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识他,外省的官场也很喜欢和他交往。因为他养的胖,做事又有些婆婆妈妈的,所以大家都叫他黄胖姑。这个绰号没有人不知道。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车,不等通报,直接闯进去就问:‘胖姑在家吗?’引得一群伙计都偷偷地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里面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一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
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大爷,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贾大少爷想要向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让他行礼,那股热情劲,画也画不出来,两人分宾主坐下。刚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也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又坐下继续谈话。黄胖姑想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说:‘今天要拜访客人,改天再打扰吧。’黄胖姑问:‘今天拜访了哪些客人?’贾大少爷回答说:‘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说:‘这位老中堂现在很不得势了,你去找他干什么?’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忙要问。
黄胖姑说:‘最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面很不高兴,严厉地批评了他,几乎把官职都丢了,幸亏有一位王爷为他求情,官职虽然没有丢,但恐怕要去军机处,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军机处,还有什么油水可捞?’贾大少爷听说后,心里沉思道:‘怪不得周中堂那里冷冷清清,见到他老人家脸色也不对,还发了一通牢骚,原来就是这个原因。’想完之后问:‘保举了哪个人保举错了?’黄胖姑说:‘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什么人不能保,偏偏保举了一个维新党,怎么不要丢官呢!被赶出军机处还是便宜他的。’贾大少爷跺脚说:‘糟了,糟了!上面都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会怀疑他,连他也是个维新党。’黄胖姑说:‘对啊,正是为此。’贾大少爷说:‘既然如此,以后我也不方便常去他那里,省得让人怀疑,说我也和他们是一伙的。’黄胖姑竖起大拇指说:‘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而且这种不得势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没说话。黄胖姑非常机灵,早已看出他是因为断了门路,心里有些可惜,便说:‘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挂念他。大爷,我们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帮忙。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托我,我去托他们,保证你成功。’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立刻从忧愁转为喜悦,连声说:‘本来有许多事情要拜托你费心。……改天再详细谈谈。’说完起身,要去拜访其他客人。
黄胖姑又怕生意被别人分走,不肯放松,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午饭,又说:‘大爷早晨出门拜访客人,可以到馆子里换便装,我们好好乐一乐。’贾大少爷立刻答应。临走时,他又笑着问黄胖姑:‘最近有什么好‘条子’没有?’黄胖姑说:‘有,明天我推荐给你。’说完各自分开。
黄胖姑回到店里,立刻写帖子请客。请的客人有: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宗室老爷,名叫溥化,排行第四,大家都尊称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黑伯果,天生一张巧嘴,能言善辩,一到宴席上,只有他一个人说话,大家都习惯叫他‘黑八哥’,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最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经常带着白顶子和大人们交往。这些人除了钱、王两位是东家,其余都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他们都有内线,专门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要做贾大少爷一笔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起请来。当时一共有七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订座,一面分头请客。下面就不多说了。
太史:即翰林,因为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
甲班:甲榜,指进士出身。
银炉:旧时铸造宝银的机构,清代有官设和私营之分,兼营银钱业务。
到了第二天,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就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黑八哥第一个先来。第二个来的是宗室里的溥四爷,一进门就向黄胖姑请安拉手,那副亲热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来。
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他们三个互相通报了姓名,大家无非说了些‘久仰’的客气话。后来谈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在宗室里是第一位博学的人。’说完,又哈哈一笑道:‘谁不知道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以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也认得,说是出告示的‘示’字,接着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宗’字。这些都不稀奇,最后我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什么字?’贾大少爷还没来得及回答,黄胖姑说:‘他说是哈哒门的‘哈’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把‘崇’字当作‘哈’字读了。知道这话是黄胖姑在取笑溥四爷,但因为是初次见面,不便说什么,只好笑而不答。等到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皱,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脸得意之色。
大家边聊边谈,正说着,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也到了。这时已经四点多了,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下吧,空了首席等他。’刚坐下,有人报告王老爷来了,大家一齐站起来,主人出来迎接。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向主人作了一个揖,又向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坐下。在座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和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钱太史发达比他晚两科,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那里巴结得上。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
然后同不认识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王主事说:‘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接着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在座的人只有同钱太史还说得来。王占科是“庶常散”的主事,钱运能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你好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刘厚守说:“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在这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觉得无聊,就做出一些眉眼动作给黄胖姑看。黄胖姑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想要叫‘条子’(即男妓),本来也觉得大家闷闷不乐,于是把这话问在场的众人。众人都表示愿意。
黄胖姑就吩咐服务员拿纸片。当下纸笔都准备好了,溥四爷第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哪一个?’王老爷回答:‘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想要写却力不从心,半天只画了两画,一个‘丽’字怎么也写不对,最后还是王老爷接过笔来自己写好了。
当下先让熟人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主人黄胖姑也随随便便。
不料溥四爷却不答应,拉着他不放,一定要他叫。白韬光说:‘如果让我破例叫条子,很抱歉,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
钱运通说:‘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
最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通过捐班来的,瞧不起他,不同他说话,只问黄胖姑一声:‘你这位朋友叫谁?’贾大少爷让黄胖姑推荐一个。
黄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他虽然没有叫这相公的条子,但见面总是请安,说:‘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因此常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这人推荐给了贾大少爷。
主人见在座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很快条子都发齐了,主人开始让菜敬酒。
不多一会儿,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的条子到了。’众人留心观看,发现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
这小子长得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座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王占科道:‘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恭喜’。
正热闹着,在座的人叫来的条子都陆续到了,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家的条子都已到齐,看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没精打采。
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准备派人去催,奎官已经进来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
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今日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晚了一些,求老爷不要动气!’溥四爷说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边说话,一边喝酒。
叫来的相公开始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得烟雾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他:‘现在多大年纪?唱的什么角色?出师没有?住在哪一条胡同里?家里有什么人?’奎官一一地告诉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
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不得。
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和善的,自己便觉得得意,更把他高兴的不得了。
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一步。
黄胖姑连忙帮腔道:‘大爷,怎么样?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你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大少爷却不过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罢!’刘厚守说:‘我不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总得回家。’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夫人管得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太史说道:‘运翁明天没有什么事,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
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做眼色给他,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便也无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
这里大家散了席,大概已经八点多钟了。等到主人看过账单,大家行过礼,然后一起坐上车,前往韩家潭。从便宜坊到韩家潭的路程不远,不久就到了。下车后,贾大少爷留心观察:门口钉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喜春堂’三个字;大门底下挂着一盏门灯。有几个‘跟兔’,一个个垂手站立,口称‘大爷来了。’走进门来,虽然是夜里,还能看得清楚,仿佛是一座四合院的房子,沿着大门排列着三间,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条竹篱笆,地上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花盆,种着许多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看到里面布置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但不是很亮。有几个穿着红绿衣服的女人,像是奎官的亲戚,此外没有别的客人,非常冷清。这时奎官出来,把大家让进客堂。贾大少爷四处张望:虽然挂了几幅字画,但都很破旧;烟榻床铺等一切陈设,虽然都有,但也不怎么漂亮。一边看,一边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准备酒菜。一声令下,几个跟兔高兴得连爬带滚地跑到后面厨房去了。不一会儿,酒菜摆齐,主人让大家坐下,拿出纸片叫人传菜,按照惯例,不用详细描述。
这时候贾大少爷喝得有些醉意,渐渐兴致勃勃,先和朋友玩起了酒令,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酒。不知不觉间,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子像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又把辫子盘了两盘。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身上有狐骚味,而且很严重,别人闻了都要呕吐。当时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不舒服,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抽旱烟的抽旱烟。奎官还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驱散臭味。不料贾大少爷出汗多了,那股臭味更加难闻。在席的人忍受不了,不等散席,纷纷告辞;转眼间只剩下黄胖姑一个人。奎官怕靠近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却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手去拉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遮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这时酒醉三分,竟然握住了奎官的手,用手指在奎官手心里连续掏了两下。奎官因为骚味难闻,心里不高兴,但又考虑到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他不让他留下,只好装作不知道,和他闲聊。贾大少爷一时摸不着头脑。黄胖姑已经明白了,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没有挽留。
奎官一见黄胖姑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纠缠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稍等,我们大爷喝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起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要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喝酒,忽听这话,只听‘拍’的一声,一个酒壶已经朝奎官打去。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满身酒。又听‘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得到处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倒。奎官一看情况不对,便说:‘大爷,你可醉了!’贾大少爷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推荐的,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一边骂,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黄胖姑竭力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下面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哪里的话!我怕大爷喝醉了,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这是好意。’贾大少爷说:‘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奎官又说:‘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什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说:‘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奎官说:‘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硬上门来。’贾大少爷气得要动手打他。
黄胖姑因为怕闹得下不来台,只得跑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按住,说:‘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哥的面子。他算得了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贾大少爷说:‘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黄胖姑说:‘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都穿上。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忙。又让大爷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我们走着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才回去。
现在两个人走出门来,往南转了个弯,走了一段路,出了外南营,一直往东走,然后又朝北走,来到了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就问:“赛二爷在家吗?”有人回答:“赛二爷今天早上肚子疼,请了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黄胖姑说:“既然他睡着了,我们就不必打扰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然后就要走了。”当下就有仆人把他们带到房间里坐下。黄胖姑问:“姑娘呢?”有人回答:“花宝宝去应条子了。”黄胖姑无话可说。于是两个人相对而坐,躺在烟铺上聊天。贾大少爷一直对奎官恨得不得了。黄胖姑因为是推荐他来的,也不好和他争论什么,只说:“按理说,奎官太固执了些,你大爷也太急躁了些,才摆了一桌酒就和他这么亲近,难怪他会怀疑。过几天你再摆一桌饭试试看吧?”贾大少爷说:“算了吧,那种人我一点也不稀罕。我有的是钱,哪里不能花,为什么一定要给他!”黄胖姑说:“你的话没错。这种事情,放下就算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任你大爷挑选,谁能管得住你呢。”贾大少爷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就把那小子的窝给毁了。”
黄胖姑说:“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说点正经的。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有什么打算?”贾大少爷就靠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路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老人家提起,前门里有个什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还有一位公主拜在她的门下做徒弟。老人家说过她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位姑子经常去那里,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面总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方便为门,他们说什么,总是会给个面子。其实这位姑子也是非钱不办事。不过通过她的门路,总是比其他途径要方便些,比如别人要二十万,到她那里十万就够了;别人要十万,到她那里五万就够了。只要认识她,钱是不会白花的。如果不认识她,再让别人经手,那就花得多了。”
黄胖姑一听这话,心里一惊,心想:“如果他知道了这条门路,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里很清楚这位姑子的来历,而且和她也有往来;因为想拒绝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道。又假装犹豫地说:“大爷,既然你有这条门路,那是再方便不过了,为什么不去找找她呢?”贾大少爷说:“动身的时候我本来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打听,像她这样有名的人,还怕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她现在怎么样?”黄胖姑假装犹豫地说:“你这问题可把我难住了。不是我说大话:北京城里上上下下,三教九流,只要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识我黄胖姑?但我没听说过有哪个姑子和里面来往。你不要记错了,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吧?”贾大少爷说:“确实是姑子。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说完,他非常后悔。黄胖姑说:“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你不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四处奔波。我们是自己人,我也帮你打听打听。”贾大少爷说:“这样,太感谢你了!”坐了一会儿,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去应条子还没回来。贾大少爷拿出表来看了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赛金花始终没有见到,只有几个老妈子送了出来。两个人互相一拱手,各自上了车离开了。
贾大少爷回到住处,一晚上没有说话。到了第二天,他还是出门拜访客人,顺便去访问他所说的那位姑子。一连问了几个朋友,有的略知一二,有的却一无所知。因为这些朋友要么是贫穷的京官,要么是流寓在京的人,平时并没有和这位姑子来往,难怪他们不知道,这让贾大少爷非常郁闷。他心里想:“我如果直接把事情交给黄胖姑,本来也可以;但是经过他的手,其中必然有几个环节,不免要花冤枉钱。如果我能找到这位姑子,让她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欺骗我。只可惜出发时匆忙,没有问得仔细,只能慢慢寻找。”一个人坐在车里来回思考。他走到他老人家的结拜兄弟胡都老爷家。这位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非常大方。见面后,他居然以侄子相待,问长问短,非常关心。贾大少爷急于求成,谈话中提到了朝政,没有直接说自己想走门路,只说:“现在里面的情况,简直是一落千丈。听说有个姑子,敢出入权门,替人说话,这还得了!”胡都老爷说:“是啊,越是出家人,里面越相信。这种时候,无法挽回,也只好一声叹息了。”贾大少爷说:“老世伯现在身居言职,为什么不写奏折弹劾,那倒是名垂青史的好事。想是不清楚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什么名字,所以没有动手?”胡都老爷说:“名字倒是知道一点,不过现在太监当权,他们成了这个世界,说了不但无益,反而怕招来祸端,所以我只能遵守金人的箴言,不敢多事。”贾大少爷说:“老世伯身居台谏,尚且如此明察秋毫,难怪朝政日益败坏。现在京城地面既然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她的名字,将来也可以当作一件新闻来谈论。”胡都老爷想了一会儿,说:“这位姑子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她做什么?如果一定要找她了解真相,你只要进了前门,沿着城墙走,有几个弯道,我听别人说过,现在也记不清楚了。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的名字,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和老世伯没什么可说的,只好告辞出来。一见天色还早,就吩咐车夫把车赶进前门。车夫问要去拜访哪一家,贾大少爷就按照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应了一声‘明白’,于是扬起鞭子,鞭打马儿,不多会儿就赶进了前门。大约转了七八个弯,到了一个地方: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树干粗的大槐树。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文殊道院’四个大字。山门紧闭,却从左边的一个侧门进出。但是门前很冷清,没有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了车,车夫在前带路,把他领进了门,是一个小院落,中间有一个藤萝架,此时绿叶茂盛,就像搭了一个凉棚,遮天蔽日。院子的西面,还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有三间房子,出去就是山门;北面是大殿,左边是客堂,右边是观音殿:一共有十二间。院子里上首有两个用砖砌的花台,下首有两棵龙爪槐。房子虽然不大,却很清静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看着,走进客堂,就有负责接待的道婆过来行礼。贾大少爷说自己是专程来拜访镜空师父的。道婆说:‘老爷请坐,我去通报。’不到一会儿,只见道婆领出一个老尼姑出来。老尼姑见到贾大少爷,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经历说了一些。又说:‘我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的大名,所以特地来拜访。’老尼姑一听他是道台,不禁肃然起敬,连声说:‘不知道大人光临,真是亵渎了!’贾大少爷回答说:‘哪里的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了?是什么时候到京城的?这庵里的香火一定很旺,来往的人一定很多?’老尼姑说:‘不瞒大人说,我原本是京城人,出家就在这个庵里。是二十五岁那年剃度的,今年六十五岁了。京城是红尘世界,我和徒弟们一直清修,所以这个庵里除了几位施主的太太、小姐来做佛事,吃一顿素斋,此外并没有其他人来往。大人今天忽然降临,真是难得。’贾大少爷一听觉得不对劲,沉吟了一会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姑说:‘一个字没错,上一个字是‘清静’的‘静’字,不是镜子的‘镜’字。’贾大少爷知道其中必有错误,急忙问:‘有位和师傅名字同音的人,但是把‘镜’字换了一个,师傅认识这个人吗?’老尼姑说:‘北京城几十里地,庵观寺院不计其数,哪里能一一都认识。’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找借口告辞出来。老尼姑还要留他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给老尼姑,作为香金,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离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不对啊,你怎么认识这个尼姑的?’车夫说:‘小的以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次,所以才认识的。他庵里有两个年轻的尼姑,长得挺漂亮。谢老爷去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尼姑出来陪着一块儿喝酒。今天可能是为了老爷头一次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个庵里很不可靠。’贾大少爷听说,心里一动,把头伸到车外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东张西望。此时贾大少爷感到非常困惑:一方面想出城,因为听了车夫的话,想见见那些年轻的尼姑;另一方面又见天色渐晚,担心赶不出城。车夫看他犹豫不决,也就停下鞭子等待。贾大少爷沉思了一会儿,说:‘今天见不到镜空,倒是没想到走到这么一个好地方来。先回去通知黄胖姑,过天我们一起再来。他在京城待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什么相公、妓女,他都玩过了,倒要见识见识这尼姑的风味。’说完,就吩咐车夫赶车出城,明天再来。车夫遵命,扬起鞭子,骡子得得地跑开了。贾大少爷又不停地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直到转过弯才缩进去。转眼就到了住处,下车换衣服。只见管家拿了两份请帖上来,中间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请帖,一份是黑伯果,请他在致美斋吃午饭;一份是溥四爷,请他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晚饭,都是明天的日期。另外那封信,是黄胖姑写给他的。贾大少爷看了一半,脸色突然变了,等到看完,这一惊非同小可!想知道信里说了什么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是否赴黑、溥二人的约,还有后来是否再去访那尼姑,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四回-注解
摆花酒:摆花酒指的是宴请宾客时,摆放各种花卉和美酒,以示隆重和喜庆。在古代,摆花酒常用于庆祝佳节、婚礼等重要场合。
大闹喜春堂:喜春堂可能指的是一个喜庆的场所,如婚礼现场。大闹喜春堂在这里可能是指贾臬台的大少爷在婚礼现场制造混乱,可能是因为不满或挑衅。
撞木钟:撞木钟是古代的一种仪式,通常用于报时或宣告重要事件。在这里可能是指贾臬台的大少爷故意制造声响,以引起注意。
文殊院:文殊院是佛教寺庙,供奉文殊菩萨,代表着智慧。初访文殊院可能是指贾臬台的大少爷初次前往寺庙,寻求庇佑或智慧。
贾臬台:贾臬台指的是官职,臬台是古代官名,负责地方监察和司法事务。
周中堂:指周某,当时的一位高级官员,担任中堂(即宰相)之职。
河台:河台可能指的是负责河道工程的官员,如河道总督。
委:委是任命的意思,指上级官员任命下级官员担任某职务。
办料委员:办料委员是指负责工程材料的采购和管理的官员。
指省、保举:指省、保举是科举制度中的两个环节,指省是地方考试,保举是推荐优秀人才。
实缺:实缺是指正式的官职空缺。
门路:门路在这里指的是关系和途径,指通过关系来达到某种目的。
三汛:三汛是指黄河的三个汛期,即春季、夏季和秋季,是黄河水位上涨最严重的时期。
合龙:合龙是指治理河道的工程完成,河堤两端合拢,防止河水泛滥。
河帅:河帅可能指的是河道总督。
阁抄上谕:阁抄上谕是指皇帝的诏书或命令,阁抄是指抄录皇帝的诏书。
布政使衔:布政使是古代官职,布政使衔是指拥有布政使的官职头衔。
同寅之子:同寅是指同僚,同寅之子即同僚的儿子。
咨文:咨文是指政府机关之间的正式文件,用于通知或请求事项。
票号:票号是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
朝天一炷香:朝天一炷香是一种仪态,指人直立,帽子不偏不斜,表示尊敬和庄重。
大片子:指名片或请柬,用于通报身份和邀请。
小门生:指年轻的门生,这里可能是指贾某之子,表达了对年轻后辈的称呼。
河南按察使:指河南地区的监察使,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炭敬、冰敬、贽见、别仪:这些是古代官场中用于表示敬意和礼节的礼物和仪式,炭敬和冰敬是冬季和夏季向官员赠送炭和冰的礼节,贽见是初次见面时赠送的礼物,别仪是告别时的礼仪。
京官:指在京城(今北京)任职的官员。
外任:指被任命到地方任职的官员。
炕:指古代的一种取暖设施,类似于现代的火炕。
帝边:指皇帝的旁边,这里可能是指周中堂的办公室。
大栅栏:指北京的一条著名商业街。
黄胖姑:指贾大少爷的朋友,具体身份未明。
绍兴人:指来自中国浙江省绍兴市的人。
表号:指人们给某人起的别称或绰号。
京话:指北京地区的方言。
外省官场:指京城以外的地方官场。
婆婆妈妈的腔调:形容说话啰嗦、关心过多。
维新党:指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的一群改革派人士,主张变法维新。
军机:指清朝的军机处,是最高行政机构。
光禄寺署正:指光禄寺的官员,光禄寺是负责宫廷膳食和宴会的机构。
银炉:指铸造银币的机构。
琉璃厂:指北京的一个著名文化区,以售卖古董、书画等艺术品而闻名。
黑八哥:一种鸟类,此处可能指一个人物的名字或绰号。
捐:指通过花钱购买官职。
白顶子:指官员帽子上的一种装饰,白色代表官员的级别。
自鸣钟:一种自动报时的钟,通常由钟摆驱动,具有报时功能,是西方传入中国的计时工具。
便宜坊:指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宗室:同上,指宗族或宗室。
溥四爷:指邀请贾大少爷吃饭的人,具体身份未明。
台甫:古汉语中对人的一种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先生”或“老师”。
久仰:客套话,表示久已仰慕。
博学:学识渊博,学问丰富。
示:汉字,表示“告示”或“宣布”的意思。
宗:汉字,表示“宗族”或“宗室”的意思。
哈哒门:北京城崇文门的俗称,‘哈’字是崇文门名字的谐音。
山:汉字,表示“山”的意思。
哈:汉字,表示“哈”的意思。
王主事:指官职为‘主事’的官员,王是姓氏。
署正:指代理正职,即暂时担任正职的职务。
庶常散:指翰林院庶吉士经过一定时期的学习和考核后,分发到各部任主事等官职的人。
行走:指被派到其他机构或部门办事的官员。
条子:指男妓,旧时对男性卖淫者的称呼。
堂倌:旧时对酒店、茶楼等公共场所中负责招待客人的服务人员的称呼。
纸片:此处指写有名字的纸条,用于标记叫来的男妓。
王老爷:指某位贵族或官员,具体身份未提及。
捐班:指通过捐钱获得功名的人,此处指贾大少爷。
韩家潭喜春堂:指位于韩家潭的一家妓院。
相公:古代对男子的尊称,也可指男宠。
泥金炕屏:指用泥金装饰的屏风,泥金是一种金色颜料。
京八寸:指一种长烟袋杆,长约八寸。
搳拳打通关:一种赌博游戏,用手指相互搳打,以决胜负。
阃令:指妻子或女主人发布的命令。
顶灯吃苦头:指妻子因丈夫夜不归宿而受苦。
席散:指宴会结束,宾客散去。
帐:古代对账单的称呼,此处指账目。
揖:古代的一种礼节,以手拱抱,表示敬意。
韩家潭:指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跟兔:古代对仆役的称呼,此处指跟随主人的人。
喜春堂:指店铺或宅院的名称。
门灯:挂在门上照明用的灯笼。
四合厅:指一种建筑形式,四面有墙,中间为庭院。
客座书房:指供客人使用的书房。
竹篱:用竹子编成的篱笆。
花盆:种植花卉的容器。
寿堂:为庆祝生日而设立的房间。
蜡烛:古代照明用的蜡烛。
搳拳:一种古代的饮酒游戏。
敬酒:向他人敬酒。
狐骚气:指体味不好闻,类似于狐狸的气味。
安息香:一种香料,用于驱除异味。
相公堂子:指古代的青楼,即妓院。
酒入欢肠:形容饮酒后心情愉悦。
庄:一种古代的赌博游戏。
套车:指准备车辆。
酒壶:盛酒的容器。
残羹冷炙:指吃剩下的饭菜。
僧面佛面:比喻对待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态度。
茶围:指茶馆,此处指去茶馆消遣。
捺住:按住,控制住。
张罗:筹备,安排。
赛金花家:赛金花是当时的一位名妓,这里指的是赛金花的住所。
奎官:奎官指的是某个人物,具体身份未明,但从上下文推测可能是一个与贾大少爷有争执的人。
酒:在古代,摆酒宴通常是为了庆祝或表示友好,这里可能是指贾大少爷试图通过摆酒宴来拉拢奎官。
门子:指官场上的门路,即通过某种关系或手段来达到某种目的。
庵:指佛教修行的地方,这里指的是一个姑子居住的修行场所。
姑子:指女性出家人,即尼姑。
公主:指皇室成员中的公主。
出家人:指佛教修行者,这里特指尼姑。
慈悲:佛教用语,指慈悲为怀,关爱众生。
方便:佛教用语,指给予众生便利,帮助他们。
冤枉钱:指不合理的费用或开销。
阉寺:指太监,这里可能是指掌权太监。
金人之箴:比喻保持沉默,不轻易发表意见。
台谏:指御史台和谏院,是古代官制中的监察机构。
江河日下:比喻情况一天比一天坏,形势每况愈下。
贾大少爷:指故事中的主人公,身份可能为官宦子弟或富家公子。
地方名字:指地名,文中未具体说明,但可能是指贾大少爷询问的地方。
老世伯:指贾大少爷的长辈或尊贵的朋友。
胡都老爷:指贾大少爷之前咨询的人,可能是地方官员或长者。
鞭子:古代马车或轿子的驾驭工具,用于驱赶马匹。
双轮:指古代车辆的车轮。
文殊道院:指佛教寺院,文殊菩萨是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代表智慧。
匾额:古代建筑门额上书写的横幅,常用于标明建筑名称或纪念。
道婆:指佛教寺院中的女僧侣或女仆。
镜空师父:指文殊道院中的尼姑,名字为镜空。
法号:佛教徒的称号,通常由师父赐予。
红尘世界:指人世间的纷繁复杂,比喻尘世。
香火:指佛教寺院中的香客,也指香火旺盛,即寺院人气旺盛。
香金:指佛教寺院中香客为祈求平安、祈福等目的而捐赠的金钱。
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指故事中提及的一个地方和人物,具体身份和关系未明。
黑伯果:指邀请贾大少爷吃饭的人,具体身份未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四回-评注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
此句描绘了贾大少爷得知地方名字后的喜悦心情,同时也暗示了他与老世伯之间的交流不畅,使得他不得不离开。
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急切心情,他担心天色已晚,故而催促车夫尽快赶路。
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对车夫的信任,同时也表明了他在寻找目的地时的依赖。
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鞭子一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捱进前门。
此句通过车夫的动作描写,展现了车夫的熟练和贾大少爷的期待。
约摸转了七八个湾,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
此句通过对环境的描写,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古朴、宁静的场所,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奠定了基调。
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
此句揭示了目的地是文殊道院,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
此句描绘了文殊道院的神秘感,为贾大少爷的探秘之旅增添了一丝悬念。
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
此句进一步强调了文殊道院的宁静,与贾大少爷的期待形成了鲜明对比。
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
此句通过对文殊道院内部环境的描写,展现了其幽静、清雅的氛围。
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
此句为读者揭示了文殊道院的布局,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
此句详细介绍了文殊道院的建筑结构,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
此句通过对文殊道院内部环境的描写,进一步展现了其清幽、古朴的特点。
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幽雅。
此句总结了文殊道院的氛围,为贾大少爷的探秘之旅奠定了基调。
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
此句描绘了贾大少爷进入文殊道院后的情景,为读者展现了文殊道院的秩序。
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此行的目的,同时也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道婆道:“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
此句展现了道婆的礼貌和尼姑的神秘感,为读者增添了悬念。
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
此句描绘了老尼的虔诚和谦恭,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自信和从容,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又道:“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此行的目的,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大人光降,亵渎得很!……”
此句展现了老尼对贾大少爷的尊敬,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关心和好奇,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
此句揭示了老尼的年龄和出家经历,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
此句揭示了文殊道院的清修氛围,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
此句表达了老尼对贾大少爷到来的惊喜,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对老尼法号的怀疑,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老尼道:“一个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镜子的‘镜’字。”
此句揭示了老尼法号的真相,为读者解开了悬念。
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机智和细心,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老尼道:“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
此句揭示了老尼对贾大少爷问题的无奈,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无奈和礼貌,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慷慨和礼貌,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对车夫的信任,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车夫道:“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
此句揭示了车夫与谢老爷的关系,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
此句揭示了谢老爷与文殊道院的关系,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庵里很靠不住。
此句揭示了车夫对文殊道院的看法,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对道婆的注意,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矛盾心理,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
此句展现了车夫对贾大少爷的关心,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对文殊道院的喜爱,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甚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轻浮和自大,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
此句展现了贾大少爷的果断和自信,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
此句揭示了车夫的服从和贾大少爷的权威,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湾方才缩进。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对文殊道院的留恋,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疲惫,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宅邸生活,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社交生活,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
此句揭示了黄胖姑与贾大少爷的关系,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
此句揭示了贾大少爷的震惊,为读者提供了故事背景。
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姑子,且听三续书中分解。
此句为读者留下了悬念,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