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六回-原文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势利鬼偏逢势利交
却说贾大少爷因为要报效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子放实缺,两路夹攻,尚短少十万银子之谱,托黄胖姑替他担保,暂时挪借。
黄胖姑忽有所触,想着了一个人。你道是谁?就是上回书所说黑八哥请吃饭,在座的那个时筱仁时太守。
这位时太守本来广有家财,此番进京引见,也汇来十几万银子,预备过班上兑之后,带着谋干。
只因他这个知府是在广西边防案内保举来的,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到过广西,然而仗着钱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举在内。
其实这种事情各省皆有,并不稀奇。
至于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一直在边界上带兵防堵。
近来为着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
这道圣旨一下,早把时筱仁吓毛了。
这时筱仁初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拜把子,送东西,意思想拚命的干一干;等到得着这个风声,吓得他把头一缩,非但不敢引见,并且不敢拜客,终日躲在店里,惟恐怕都老爷出他的花样。
等到夜里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宅里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法子。
八哥道:‘现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这个岔子,连你都带累的不好,我看你还是避避风头,过一阵再出来的为是。就是我们家叔虽然不怕甚么都老爷,然而你是一个知府,还够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头去说话。’
时筱仁听了这话觉着没趣,因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许多。
黄胖姑的消息是顶灵不过的,晓得他有银子存在京里,一时不但拿出来使用,便想把他拉来,叫他借钱与贾大少爷,自己于中取利。
主意打定,便说道:‘人是有一个,不过人家晓得你办这种事情,利钱是大的。’
贾大少爷问:‘要多少利钱?’黄胖姑道:‘总得三分起码。’贾大少爷嫌多。
黄胖姑道:‘你别嫌多,且等我找到那个人来,问他愿意不愿意再讲。’贾大少爷道:‘如此,拜托费心了。’当时别去,说明日一早来听回音。
等他去后,黄胖姑果然去把时筱仁找了来,先宽慰他几句,又替他出主意,劝他忍耐几时,所说的话无非同黑八哥一样,慢慢的才说到他的钱:‘放在京里钱庄上,以前为着就要提用,谅来是没有利钱的。现在一时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来,到底可以寻两个利钱,总比干放着好。不比钱少,十几万银子果然放起来,就以五六厘钱一月而论,却也不在少处,大约你一个月在京里的浇裹连着挥霍也尽够了。’
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心中甚以为是,不过五六厘钱一个月还嫌少,一定要七厘。
黄胖姑暂时不答应他。
等到第二天贾大少爷来讨回信,便同他说:‘银子人家肯借,利钱好容易讲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能少,订期三个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凭据,必须由我手里借给你,将来你不还钱,人家只问我要。老弟,这事情是我劝你办的,好处你得,这副十万银子的重担却在愚兄身上。但是小号里股东并不是愚兄一个,如今要小号出这张票子,你得找个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为的是几个股东跟前有个交代。’
贾大少爷一听利钱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宽了半条心。
幸亏他会拉拢,亲戚世谊当中很有几个有名望的在京,出钱买缺又是当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为奇,倒反极力怂恿。
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保。
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了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他,时筱仁更觉放心。
但是黄胖姑一口咬定,利钱只有五厘半。
时筱仁只好由他。
闲话休题。且说贾大少爷钱已借到,又会过八哥几面。
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容细述。
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
同班引见的会着了好几位。
在外头等了三四个钟头,一直等到八点钟,才由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们带了进去。
不知道走到一个甚么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
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
当下逐一背过履历,交代过排场,司官又带他们从西首走了下来。
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又要谢恩,又要到各位军机大人前禀安,真是忙个不了。
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人,究竟放心不下。
当时引见了下来,先见着华中堂。
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
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召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
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
贾大少爷忙分辩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若问不着,也要碰头不要碰头?’
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
一席话说的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黄大人是才进军机的,你去请教他,或者肯赐教一二。”
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
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两名话亦没有说出个道理。
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军机。
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
他生平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
那上头见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什么急难的事请教到他,他丝毫不乱,跟着众人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他家里依旧吃他的酒,抱他的孩子。
那上头见他不操心?无论朝廷有什么难办的事,他到此时只有退后,并不向前,口口声声反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的细到,让我老头子休息休息罢!”
他当军机,上头是天天召见的。
他见了上头,上头说东,他也东;上头说西,他也西。
每逢见面,无非“是是是”,“者者者”。
倘若碰着上头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头听不见,只在地下乱碰头。
上头见他年纪果然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
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
他到此更乐得不管闲事。
大众也正喜欢他不管闲事,好让别人专权,因此反没有人挤他。
表过不题。
这日贾大少爷因为明天召见不懂规矩,虽然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都说不出一个实在,只得又去求教他。
见面之后,寒暄了两句,便提到此事。
徐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不应得碰头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
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
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
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来。
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
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
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
这几天黑八哥一天好几趟来找他。
黄胖姑也劝他:“上紧把银子,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些送进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里头就好替你招呼。”
贾大少爷亦以他二人之言为然。
当时算了算,连前头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子。
当下黄胖姑替他分派: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大叔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
余下二万五千两,以二万作为一切门包使费,经手谢仪,以五千作为在京用度。
贾大少爷听了甚为入耳,满心满意以为这十几万银子用了进去,不到三个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说此时周中堂虽然告退出了军机,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边之事,然而京报是天天看的。
一日看见奉旨叫贾某人预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
忽然想着了他,说道:“贾筱芝的儿子乃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之后,我这里只来过一趟,以后没有见他再来。
明天要请几个门生吃饭,顺便请请他。他这趟进京总算得意,同他联络联络,临走的时候还好问他借两百银子。”
主意打定,就顺便多发了一副帖子,约他到宅中吃饭。
贾大少爷于这位太老师跟前久已绝迹的了。
齐头帖子来的时候,正因为得了军机处存记,晓得是黑大叔同几位军机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请请八哥,托他约个日子带领进宫谢大叔恩典。
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吃饭。
心上一个不高兴,随嘴说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请客,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
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道:“帖子留下,明天推头有病不去就是了。”
管家自去回复来人不题。
这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馆子里一叙,叫管家即刻送去。
管家到黑宅的时候,刚刚黄胖姑拿了七万银子的银票,又二万银子的报效连费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
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只有九万,忙问道:“不是他专为此事问时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呢?家叔跟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出手。
咱们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他,还有咱呢!”
黑八哥听了甚为失望,面子上顿时露出悻悻之色。
正说话间,门上人传进贾大少爷约明午吃饭的信。
黑八哥正是满肚皮不愿意,看了信,随后把信一摔,道:‘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
黄胖姑见黑八哥动了真气,于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连连说道:‘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总求你担代一二,以后补你的情就是了。……’
黑八哥一时虽不愿意,究竟因为他经手的卖买多,少他不得,一时也不便过于回绝他。
歇了半天才说道:‘胖姑,这遭事亏得是你经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脸;若是换了别人,我早把这九万银子摔在大门外头去了,看你还有脸再到我的门上来!’
黄胖姑听说,连忙又作一个揖,道:‘多谢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闹着玩,我是禁不起吓的,早已吓了一身大汗,连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贾润孙他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盛意,总还求你赏他一个脸,去扰他一顿,等他也好放心。’
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复来人:‘同他说,我明天一准到就是了。’
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先去拜贾大少爷。
见面之后,不好说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脸,怕的是贾大少爷笑他,只好说:‘现在里头开销很大,黑大叔拿了你这个钱统通要开销给别人。如今七万银子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亏了我好说歹说,又私下许了他些好处,他才答应替我们竭力去干。你道办事烦难不烦难?老弟,你幸亏这事是托愚兄经手,倘若是别人,还不晓得如何烦难呢!’
贾大少爷自然连称‘费心感激’不题。
一宵易过,便是天明。
贾大少爷清晨起来,先写一封信给周中堂,推头感冒不能趋陪,等到病好即来请安。
把信写好叫人送去。
周中堂本来很有心于他,见他不来,不免失望。
然又想拉扰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信,说:‘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驾。等到清恙全愈,就请便衣过来谈谈。’
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还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
说完,把信丢在一旁,自己却到馆子里去请黑八哥吃饭。
等到黑八哥来到,贾大少爷先提起:‘这番记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带领进去当面叩谢。’
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进去说明白了,约好日子再来关照。’
贾大少爷不免又是连连称谢。
八哥这天吃饭下来,因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来叩谢的意思说了。
黑大叔道:‘贾筱芝的儿子也过于罗苏了。有了机会咱自然照应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
黑八哥见他叔叔推头没有工夫见贾大少爷,生怕出来被贾大少爷瞧他不起,说他连这点手面都没有,面子上落不下去。
但是他叔子的脾气一向是知道的,既然说过没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着他见。
只好一声不响,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约摸有半点多钟。
他叔子见他不走,又不言语,便说道:‘你得了姓贾的多少钱,这样的替他帮忙?’
八哥走上两步,朝他叔叔打了一个千,说道:‘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一向不敢问人家多要一个钱。大叔只管查问,倘然侄儿多拿了一个钱,听凭大叔要拿侄儿怎么办就怎么办,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儿子,他这银子是的的确确的借来的。如今侄儿把他带进来,叫他见过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银子给他的那个人听见了也放心,晓得他这银子已经交了进来,不久总要得好处的。’
黑大叔道:‘难道银子放在我这里,他们还不放心吗?’
八哥道:‘放心还有甚么不放心,就是侄儿替人家经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误过人家的事。但是咱们的卖买是一年到头做的,来京引见的人,有几个腰里常常带着几十万银子?不过也是东挪西借,得了缺再去还人家。如今并不是要大叔马上给他好处,只求大叔赏他个脸,再见他一面,人家出了银子,心上也就安稳了。’
黑大叔一听这话不错,但是一时自己又掉不过脸来,只好说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正没有经过事!七八万银子算得什么,只顾来同我缠!我若是不答应你,怕的你今天没有脸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你去同他说罢,叫他后天来见我。’
说完,黑大叔踱了进去。
八哥到此正如奉了圣旨一般,出来之后,立刻叫人去通知黄胖姑,叫黄胖姑转谕贾某人,叫他后天一早前来伺候,一同进去,不得有误。
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叫人把个贾大少爷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他。
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
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六个小字。
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此人,……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管家道:‘家人也问过他。他说他的胞兄是华中堂那的的西席。他晓得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叫他今儿先来的。’
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
管家道:‘家人亦问过他:‘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自然晓得的。’’
贾大少爷道:‘不要是撞木钟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条子总有,为什么空着手来见我呢?’
既而一想:‘他说我不久就有什么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号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来,见机行事。’
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声‘请’。
撞木钟:这里指骗人。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
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会,惟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什么吩咐,生怕简慢了他便是简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他,设或他并不是中堂什么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观察,毕竟体制所关。’
想了一会,于是仍旧穿着便衣,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
那姓包的见面之后,立刻爬下行礼。
贾大少爷虽然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
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
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山东,济宁州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举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京城坐馆,去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马上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卑职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
包松明道:‘见是见过几面。’
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
包松明道:‘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昨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随后写信送来。’所以卑职今天来的。
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大人。’
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什么见谕?’
包松明道:‘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没有比过这一对的。
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老人家都不可惜。’
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花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这话交代于他。
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他在寓里吃饭。
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常常请教一切。’
又说:‘现在兄弟还未得缺,一切简慢,将来外放之后,另外尽情。’
又问:‘贵寓在那里?宝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
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这里。……’
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
即刻就去,不准躲懒。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差事,你们这些王八蛋一齐替我滚出去!’
张罗了半天。
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
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方才进来。
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好处,却忘记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
一团高兴,便想去告诉黄胖姑。
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会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
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
贾大少爷莫明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但是怎么连个荐条都没有呢?”
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肯轻容易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如何发付那姓包的呢?”
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
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你懂不懂?”
贾大少爷茫然。
黄胖姑道:“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呢!”
贾大少爷道:“我报效过了。”
黄胖姑:“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他不是点着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
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
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
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远,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
见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
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大爷,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几个阔人,除掉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谁?”
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旧缩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见了心爱,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
刘厚守是何等样人,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晓得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对,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一对,原想留着自己玩,不卖给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说不得了。”
贾大少爷一听他还有,不禁高兴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
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谁知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
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
刘厚守立刻分辩道:“这一对比那对好,怎么是一样?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
贾大少爷道:“依你要多少?”
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
贾大少爷道:“倘然是另外一对,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我都肯出。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怎么要我八千呢?”
刘厚守道:“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
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去。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
黄胖姑见面就问:“烟壶可有?”
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对,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对。”
黄胖姑不等他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
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
黄胖姑问:“多少价钱?”
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
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
贾大少爷忙问其故。
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
贾大少爷听了诧异,一定要请教。
黄胖姑便告诉他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说到这里,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说道:“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
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钱,这事情总好商量。”
贾大少爷还要再问。
黄胖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别的古董,仍上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那里去找呢?”
说着,两人一块儿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
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
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
贾大少爷连称“费心。”
黄胖姑便说:“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
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
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
管家回道:“搬了来了。”
又问:“床铺好了没有?”
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来才好动他的。”
贾大少爷便骂:“混帐王八蛋!你们吃我的饭,还是吃姓王的饭!”
管家们不敢做声。
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
管家们回:“来过一次,又去了。”
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
一头说,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
管家们也只好帮着下帐子,卷铺盖。
贾大少爷直等看着把包老爷的帐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列位晓得这位王师爷是个什么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无非竭力仰攀,以图后来提拔的意思。
贾臬台倒也很赏识他,就把他带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门里。
齐巧儿子得了保举进京。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儿子道:“你把他带了去,有什么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他写写。”
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他了。
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喜欢。
他是杭州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馆,打发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
谁知掀到一半,他刚刚从外头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如此,这一气非同小可!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六回-译文
模棱两可的人喜欢说模棱两可的话,势利眼的人总是遇到势利眼的人。
却说贾大少爷为了要报效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路得到实职,两边同时努力,还差十万银子,就委托黄胖姑做担保,暂时借这笔钱。黄胖姑突然想到一个人。你猜是谁?就是上次书中提到的黑八哥请客,在座的那位时筱仁时太守。
这位时太守本来家财万贯,这次进京引见,也带来了十几万银子,准备换班后带着用。只因他这个知府是在广西边防案内保举的,尽管他自己并没有去过广西,但靠着钱多,上代又有些关系,所以就把他的名字保举在内。其实这种事情各省都有,并不稀奇。至于他原来的保举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一直在边界上带兵防守。最近因为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连续参了几次,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这道圣旨一下,时筱仁被吓坏了。当时时筱仁刚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结拜兄弟,送东西,想拼命干一番;等到得到这个消息,吓得他躲在家里,不敢见客,整天躲在店里,怕都老爷找他的麻烦。等到晚上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家,和八哥商量,托八哥帮他想办法。八哥说:“现在是你原来的保举大臣出了问题,连你都牵连进来了,我看你还是躲躲风头,过一段时间再出来。就算我们家叔不怕都老爷,但你一个知府,还不够他老人家去上面说情。”时筱仁听了这话觉得没趣,因此和黑八哥疏远了。
黄胖姑的消息非常灵通,知道他京里有存款,一时不但拿出来用,还想拉他来,让他借钱给贾大少爷,从中获利。主意已定,就说:“人是有,不过人家知道你办这种事情,利息肯定高。”贾大少爷问:“要多少利息?”黄胖姑说:“至少三分。”贾大少爷嫌多。黄胖姑说:“你别嫌多,等我找到那个人,再和他谈。”贾大少爷说:“这样,拜托你了。”当时就走了,说明天一早来听回音。等他走了,黄胖姑果然把时筱仁找来,先安慰他几句,又给他出主意,劝他忍耐一段时间,所说的话无非和黑八哥一样,慢慢地才说到他的钱:“放在京里的钱庄上,以前准备要用的,估计没有利息。现在既然暂时用不着,不如取出来,至少可以赚两个利息,总比放着好。不像钱少,十几万银子如果存起来,按每月五厘计算,也不算少了,大概你一个月在京里的花费加上挥霍也就够了。”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他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每月五厘还是觉得少,一定要七厘。黄胖姑暂时不同意。等到第二天贾大少爷来讨回信,就告诉他:“人家愿意借钱,利息好不容易谈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能少,期限三个月。人家不相信你,让我出具借据,必须由我这里借给你,将来你不还钱,人家只找我。老弟,这事情是我劝你办的,好处你得到,这十万银子的重担却在哥哥我身上。但是我的店里股东不止我一个,现在要出这张借据,你得找个担保人。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为了在几个股东面前有个交代。”贾大少爷一听利息只要他二分半,已经比昨天放心多了。幸亏他会拉拢,亲戚世谊中有很多有名望的人在京,出钱买官又是当今的惯例,因此大家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极力怂恿。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担保。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他,时筱仁更加放心。但是黄胖姑一口咬定,利息只有五厘半。时筱仁只好由他。
闲话不提。再说贾大少爷已经借到了钱,又和八哥见过几面。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经到了引见的日子,前一天去部里演礼,一切照例,不多说。这天贾大少爷半夜就起床,坐车进城。和一同引见的官员见了好几位。在外面等了三四个小时,一直等到八点钟,才由引见的官员带领他们进去。不知道走到哪个殿上,官员一甩袖子,他们几个跪在台阶上。离着上面大概有二丈远,知道坐在上面的是当今皇上。当下依次背诵履历,交代过排场,官员又带他们从西边走了下来。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意叫他第二天准备召见,还要谢恩,还要到各位军机大臣面前请安,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贾大少爷虽然是世家子弟,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皇上,尽管请教过很多人,还是放心不下。引见下来后,先见到华中堂。华中堂收过他一万银子的古董,见面后问长问短,非常关心。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明天召见,我的父亲是现任臬司,我见到皇上要磕头不要磕头?’华中堂没有听见前面的话,只听见‘磕头’两个字,连连回答:‘多磕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解释道:‘我说的就是,皇上问起我的父亲,自然要磕头;如果问不到,也要磕头不要磕头?’华中堂说:‘皇上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磕头的地方又千万不能忘记;就是不该磕头的地方,你多磕头也不会有处分的。’一番话说得贾大少爷更加糊涂,还想问,中堂已经起身送客了。
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麻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黄大人刚进军机,你去请教他,或许会赐教一二。’谁知见面后,贾大少爷话还没说完,黄大人就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就照着说了。黄大人说:‘华中堂经验丰富,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这是老成人的见解,一点不错。’但这两句话也没有说出什么道理。
贾大少爷没有办法,只得又去找徐军机。这位徐大人年纪大了,耳朵听力不好,有时候听两句也装作没听见。他一生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上面说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什么急难的事请教到他,他都不慌不忙,跟着众人随便处理事情;回家还是喝酒,抱孩子。上面说他不操心?无论朝廷有什么难办的事,他这时候只有退后,不往前,总是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得细致,让我这个老头子休息休息吧!’他当军机大臣,上面每天都会召见。他见到上面,上面说东,他也说东;上面说西,他也说西。每次见面,都是‘是是是’‘者者者’。如果上面要他出主意,他怕费心,就推说听不见,只在地下乱碰头。上面见他年纪确实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常常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僚们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琉璃蛋’。他到这里更乐意不管闲事。大家也正好喜欢他不管闲事,好让别人专权,因此没有人挤他。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天贾大少爷因为明天要被召见却不懂规矩,虽然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但都说不出一个实在的办法,只得又去请教他。见面后,寒暄了两句,就提到了这件事。徐大人说:‘本来多碰头是很好的事,但不碰头也行。你还是应该在碰头的时候碰头,不应该碰头的时候,就别碰头。’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说:‘他们两位说的都对,你照他们两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当。’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点道理,只得又退了下来。
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
这几天黑八哥一天来找他好几趟。黄胖姑也劝他:‘上紧把银子准备好,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点送进去。如果出了缺,黑大叔在里头就好替你招呼。’贾大少爷也认为他们二人说得对。当时算了算,连前面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子。当时黄胖姑帮他分配: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大叔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余下的二万五千两,用二万作为一切门包使费、经手谢仪,用五千作为在京用度。贾大少爷听了觉得很好,满心以为这十几万银子用进去,不到三个月,一定可以得缺。
再说此时周中堂虽然告退出了军机,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面的事,然而京报是天天看的。一天看见奉旨叫贾某人预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忽然想起他,说:‘贾筱芝的儿子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之后,我这里只来过一趟,以后没有见他再来。明天要请几个门生吃饭,顺便请请他。他这趟进京算是得意,和他联络联络,临走的时候还好问他借两百银子。’主意打定,就顺便多发了一副帖子,约他到宅中吃饭。贾大少爷在这位太老师面前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因为得了军机处存记,知道是黑大叔和几位军机大人的栽培,正想要请请八哥,托他约个日子带领进宫谢大叔恩典。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吃饭。心里很不高兴,随口说了一句:‘明午我自己要请客,我那里有工夫去打扰他!’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说:‘帖子留下,明天推说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复来人,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馆子里一叙,叫管家立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时候,正好黄胖姑拿了七万银子的银票,又二万银子的报效连费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只有九万,忙问道:‘不是他专为此事问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呢?家叔面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他,还有咱呢!’黄胖姑一听口音不对,连忙替贾大少爷分辩,说:‘实在没有钱,好容易借了十万,拿一万替他老太爷还了八千银子的账,余下二千做京里的开销。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里总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听了非常失望,面子上顿时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正说着话,门上的人传进来一封贾大少爷约请明天中午吃饭的信。黑八哥心里非常不愿意,看了信后,随手把信扔在地上,说:“我哪有空闲去打扰他!”黄胖姑见黑八哥真的生气了,于是连连作揖,一边一个,连声说道:“这次是我兄弟照顾不周,总求你体谅一二,以后我会补偿你的。……”黑八哥虽然一时不愿意,但因为他经手的买卖很多,少了他就不行,一时也不好意思过于拒绝他。沉默了半天才说:“胖姑,这次事情多亏了你处理,叫我也不好意思和你翻脸;如果换成别人,我早就把那九万银子扔在大门外了,看你还有脸再来我这里!”黄胖姑听后,连忙又作了一个揖,说:“多谢八哥栽培!您老人家和我开玩笑,我哪里受得了吓,早已吓得一身大汗,连内衣都湿透了。倒是贾润孙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好意,总求你赏他个面子,去吃他一顿,让他也放心。”黑八哥这才让把信留下,让手下人回复来人:“告诉他,我明天一定去。”
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后,先去拜访贾大少爷。见面后,不好说黑八哥一开始就翻脸,怕贾大少爷笑话他,只好说:“现在家里开销很大,黑大叔拿了你的钱都用来开销别人了。现在七万银子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多亏我劝说了好久,又私下答应了他一些好处,他才答应替我们尽力去做。你不知道办事有多难?老弟,你幸好托我帮忙,如果是别人,还不知道有多难呢!”贾大少爷自然连声说“费心感激”,不提。
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天亮了。贾大少爷清晨起来,先给周中堂写了一封信,推说感冒不能去拜访,等病好了就去请安。信写好后让人送去。周中堂本来对他很有兴趣,见他没来,不免有些失望。但又想拉拢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封信,说:“世兄既然身体不适,不好屈尊前来。等病完全好了,就请便装过来谈谈。”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中哼了一声,说:“我自己事情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去见他!”说完,把信扔在一边,自己却去饭馆请黑八哥吃饭。等到黑八哥来了,贾大少爷先提起:“这次记名全靠大叔栽培,心里非常感激!想请老哥带我去当面道谢。”黑八哥说:“家叔事情很忙,等我进去说明白了,约好日子再来通知你。”贾大少爷又是连连道谢。
八哥这天吃饭后,因为有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来道谢的意思说了。黑大叔说:“贾筱芝的儿子也太罗嗦了。有机会自然会照应他。我一天到晚事情忙不过来,哪里有空去见他!”八哥怕出来后贾大少爷瞧不起他,说他连这点面子都没有,脸上挂不住。但是他叔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既然说过没空,也就不便一定逼着他见。只好一声不响,垂手站立,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他叔子见他不走,也不说话,便问:“你得了姓贾的多少钱,这样的替他帮忙?”八哥走上两步,朝他叔叔跪了一个礼,说:“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一向不敢多要一个钱。大叔尽管查问,如果侄儿多拿了一个钱,任凭大叔怎么处理,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儿子,他这银子确实是借来的。现在侄儿带他进来,让他见大叔一面,不仅他自己放心,就是借给他钱的人听见也放心,知道他这银子已经交了进来,不久总会得到好处的。”黑大叔说:“难道银子放在我这里,他们还不放心吗?”八哥说:“放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替人家经手的事情,至今不止一次了,何曾耽误过人家的事。但我们这一年的买卖,来京引见的人,有几个腰里常常带着几十万银子?也不过是东挪西借,等得到缺再去还。现在并不是要大叔马上给他好处,只求大叔赏个脸,再见他一面,人家出了银子,心里也就安稳了。
黑大叔一听这话有道理,但一时又下不了台,只好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有经历过事情!七八万银子算什么,只管来缠我!我要是不答应你,怕你今天没脸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你去告诉他,叫他后天来见我。”说完,黑大叔转身进了屋。八哥这时就像奉了圣旨一样,出来后立刻派人去通知黄胖姑,叫黄胖姑转告贾某人,叫他后天一早来等候,一起进去,不要误了时间。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没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派人把贾大少爷找来,郑重其事地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他。
贾大少爷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等到他回家,刚跨进门,就看到管家拿着一张大名片走了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六个字。
贾大少爷看过名片后,连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管家说:‘我们也问过他。他说他的亲哥哥是华中堂的西席,他知道老爷不久会有好消息,已经求过中堂,想要推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让他今天先来的。’
贾大少爷问:‘有信吗?’管家说:‘我们也问过他:‘既然是中堂推荐的,应该有中堂的推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自然就知道了。’’
贾大少爷说:‘不要是骗人吧!既然是华中堂推荐的,至少也应该有个条子,为什么空着手来见我呢?’
接着他又想:‘他说我不久会有什么好消息,或许真的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号来找我,也未可知。我不如请他进来,看情况再决定。’主意已定,就吩咐了一声‘请’。
过了一会儿,管家领着那个人进来,只见他穿着靴帽袍套。
贾大少爷本来想穿便衣出去见面,但又担心他真的是华中堂推荐的,或者中堂真的有什么吩咐,害怕怠慢了他就是怠慢中堂,又想:‘如果穿上官服去见他,如果他并不是中堂的世交故旧,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观察,毕竟官职有别。’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穿便衣,让家人拿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
包松明见面后,立刻跪下行礼。贾大少爷虽然在一旁也行礼,但先站起来。
等到坐定后,贾大少爷询问他的名字和经历。
包松明自称:‘我的名字叫松明,是山东济宁州人。我的亲哥哥叫松忠,是前科的举人,去年在老中堂家教书。我原先也在京城教书,去年因为五城获盗案被保举为候选知县。以前听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升官,马上就能得到实缺,所以我就托家兄求中堂,想来伺候大人,希望得到大人的栽培。’
贾大少爷问:‘你见过中堂吗?’包松明说:‘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问:‘中堂有信吗?’包松明说:‘我本来想求中堂赏封信。昨天见到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随后写信送来。’所以今天我才来的。后来我出来的时候,中堂让我带个信给大人。’
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什么指示?’包松明说:‘中堂说大人上次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比,竟然没有比过这一对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再弄一对这样的烟壶,多少钱他都不在乎。’
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开眼笑,知道包松明与中堂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把这话交代给他。于是与包松明聊了很多,还要留他在寓所吃饭,说:‘我早就很仰慕你了,非常想经常向你请教。’又说:‘现在我还未得到官职,一切都很简慢,将来外放之后,我会另外好好招待你。’又问:‘你的住处在哪里?你的家人在京城吗?可以搬到我这儿一起住。’包松明非常愿意,一一答应,连说:‘我的家人不在这里……’
贾大少爷就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到你们门房的下首,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过来。立刻就去,不准偷懒。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事,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一齐给我滚出去!’
忙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我要先去中堂那里复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嘱了几句,他这才离开。
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好处,却忘记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
一团高兴,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会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
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贾大少爷莫明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但是怎么连个荐条都没有呢?’
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肯轻容易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如何发付那姓包的呢?’
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
黄胖姑道:‘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呢!’贾大少爷道:‘我报效过了。’黄胖姑:‘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他不是点着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
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
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远,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
见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大爷,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几个阔人,除掉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谁?’
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旧缩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见了心爱,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
刘厚守是何等样人,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晓得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对,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一对,原想留着自己玩,不卖给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说不得了。’
贾大少爷一听他还有,不禁高兴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
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谁知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
刘厚守立刻分辩道:‘这一对比那对好,怎么是一样?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
贾大少爷道:‘依你要多少?’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
贾大少爷道:‘倘然是另外一对,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我都肯出。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怎么要我八千呢?’
刘厚守道:‘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去。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
黄胖姑见面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对,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对。’
黄胖姑不等他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
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
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贾大少爷听了诧异,一定要请教。
黄胖姑便告诉他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说到这里,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说道:‘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钱,这事情总好商量。’
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别的古董,仍上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那里去找呢?’说着,两人一块儿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
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
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说:‘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
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贾大少爷才回到住处,一下车进门就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来了没有?’管家回答说:‘已经搬来了。’他又问:‘床铺准备好了吗?’管家回答说:‘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敢拆他的床,等他回来才能动。’贾大少爷便骂道:‘混账王八蛋!你们是吃我的饭,还是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出声。
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管家们回答说:‘来过一次,又走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师爷住的屋子里,亲自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管家们也只好帮着放下帐子,卷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到看着包老爷的帐子挂好,被褥铺好,才离开。
各位知道这位王师爷是什么人吗?他原本是浙江杭州的秀才,是贾臬台在浙江担任粮道时,书院选拔出的优秀生,因此就拜师入门,也不过是想竭力巴结,以期将来得到提拔。贾臬台也很赏识他,就把他带到河南,一直留在衙门里。恰巧儿子得到保举进京。贾臬台就交代儿子说:‘你把他带去,有什么往来信件,请客的帖子,可以让他帮忙写写。’因此,他这才跟着贾大少爷进京,上文所说的那位代笔师爷就是他。只因他的性格过于拘谨,所以东家并不喜欢他。他是杭州人,说话时‘姐的姐的’都是土音,有点不够体面,所以东家更觉得他讨厌,已经想了很久要辞退他,让他回去。
这天贾大少爷因为王师爷不在家,又急于巴结包老爷,所以趁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没想到掀到一半,王师爷刚好从外面回来,在门帘缝里看了一眼,见到这样的情景,这一气非同小可!
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六回-注解
模棱人:指那些说话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人,常用来形容那些不明确表态或故意含糊其辞的人。
模棱话:指说话不明确、含糊其辞的话语,常用来形容那些故意模糊表达意图或真相的话语。
势利鬼:指那些只看重利益、势利眼的人,常用来形容那些没有原则、只追求个人利益的人。
势利交:指那些与势利鬼交往的人,常用来形容那些为了利益而与势利眼的人交往的人。
贾大少爷:指贾家的少爷,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园子的工程:可能指某个园林或公园的建设工程。
走门子:指通过不正当手段或关系来谋求职位或利益。
实缺:实缺是指正式的官职空缺,与虚缺相对,虚缺是指官员因故离职后,该职位暂时空缺,但并未正式宣布空缺。
黄胖姑:指一个名叫黄胖姑的人物,可能是贾大少爷的朋友或熟人。
黑八哥:可能是指一个名叫黑八的人,这里可能是一个中间人或者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
时筱仁:故事中的人物,时太守,可能是一个官员。
广西边防案:可能指与广西边防有关的事件或案件。
提督军门:指高级军事将领。
都老爷:指都察院的高级官员,负责监察官员。
圣旨:指皇帝的命令或指示,具有极高的权威性。
引见:指推荐某人给上级或者有权势的人见面。
军机大人:指清朝军机处的官员,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华中堂:指某位华中堂,可能是故事中提到的另一位高官。
碰头:指在见到上级或尊贵人物时,行礼或磕头表示敬意。
大军机:指清朝军机大臣,是清朝的最高军事和政治顾问,’大军机’是对军机大臣的尊称。
阅历深:指一个人经历的事情多,经验丰富,能够对事物有深刻的理解和判断。
老成人:指年纪较大、经验丰富、稳重成熟的人。
军机处:清朝的中央行政机构之一,主要负责处理国家大事,军机大臣在此处理政务。
不动心:指在面对诱惑或者压力时,能够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坚定,不被外界因素所动摇。
不操心:指不主动去处理事务,不主动承担责任,采取一种消极的态度。
琉璃蛋:是对徐军机的一种讽刺,意味着他表面看似圆滑,实则缺乏实质内容,如同琉璃球一样中空。
仪注:指正式的礼仪或规矩,这里指见皇帝时的礼仪。
直隶:清朝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河北省一带。
报效:指对上级或恩人表示感激和回报,通常以物质形式表示。
孝敬:指对长辈或者上级表示尊敬和关心,通常以财物等方式表达。
门包:指给中间人或介绍人的一种酬谢,通常以金钱形式支付。
谢仪:指感谢礼物,通常是在得到帮助或者得到好处后,对帮助者表示感谢的一种方式。
门生:指学生,这里指贾大少爷的师傅或者引荐人。
太老师:对老师的尊称,这里指周中堂对贾大少爷的称呼。
九万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指九万两银子,是一笔相当大的财富。
周中堂:周中堂可能是指当时的朝廷重臣,中堂是古代官员的官职之一。
清恙全愈:清恙是指轻微的疾病,全愈是指病完全好了。
记名:指在名册上登记,这里可能是指贾大少爷被推荐或者提名。
卖买:古代汉语中,卖买可以指买卖交易,这里可能是指黑八哥从事的生意或者交易。
腰里常常带着几十万银子:古代汉语中,腰里带着银子是指随身携带大量金钱,这里可能是指那些来京城引见的人经济实力雄厚。
伺候:古代汉语中,伺候可以指等待或者服侍,这里可能是指贾大少爷需要等待并跟随黑八哥进入某个地方。
转谕:转达命令或信息,这里是指黄胖姑将黑八哥的话传达给贾大少爷。
候选知县:候选知县是指那些已经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但尚未被正式任命为知县的人。在古代,官员的任命需要经过一系列的考试和选拔过程,候选知县就是这些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西席:西席是古代对家庭教师的尊称,尤其是对官宦家庭中的教师。这里的西席指的是包信的胞兄在华中堂家中担任的教师。
喜信:喜信在这里指的是好消息,可能是指贾大少爷即将得到的好消息,比如升迁等。
荐信:荐信是推荐信的意思,是上级官员或有权势的人写给下级官员或皇帝的信,用来推荐某人担任某个职位。
撞木钟:撞木钟在这里是比喻性的用法,原意是指敲击木钟,这里用来比喻骗人,即假装有目的或身份来接近某人。
台甫:台甫是古代对别人字或号的敬称,相当于现代的‘您的名字’或‘您的字号’。
举人:举人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第三级功名,是科举考试中的乡试及格者,相当于现代的学士学位。
五城:五城指的是古代北京城的五个城门,这里可能是指与五个城门相关的官职或地区。
条子:条子在这里是指一种凭证或介绍信,可能是指华中堂给贾大少爷的推荐信。
体制所关:体制所关是指根据官场的规矩和礼节,不能随意行事,这里指的是贾大少爷在决定是否穿官服见包松明时的考虑。
王师爷:指故事中的王师爷,是贾家少爷的幕僚。
宝眷:宝眷是指一个人的家属,这里用来指包松明的家属。
中堂:指清朝时期中央政府的最高行政长官,即宰相或内阁首辅。在这里,中堂指的是某位高官。
烟壶:古代的一种小型容器,用于装烟丝或烟草,也常作为工艺品。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指银两,是当时的主要交易货币。
门子:指通过不正当手段或关系进入某个职位或得到某种利益。
刘厚守铺子:指刘厚守开设的店铺,可能是一家古董店或工艺品店。
汉玉:指古代汉族地区出产的玉石,常用于制作装饰品。
翎管:古代的一种装饰品,通常用鸟羽制成,用于插在帽子上。
搬指:古代的一种装饰品,通常用玉石制成,戴在手指上。
大栅栏:指北京前门附近的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历史上是著名的商业区。
门子送钱:指通过送礼或行贿来获得某种利益或职位。
精微奥妙:指事物或道理的深奥微妙之处,难以理解或把握。
诸事就绪:指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准备就绪。
回寓:指回到自己的住所。
行李:指随人旅行时携带的衣物、物品等。
床铺:指床和被褥等。
家人们:指家中的仆人。
混帐王八蛋:古代汉语中的一种粗俗骂人用语,表示极度愤怒或不满。
保举:古代选拔官员的一种方式,指由官员或地方绅士推荐有才能的人选为官。
进京:指前往京城,古代中国的政治中心。
书院:古代中国的一种教育机构,培养士子学习经书和文学。
高等:指在书院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
拜门:指拜师学艺,表示对师傅的尊敬和依赖。
仰攀:指仰望并攀附,表示希望得到师傅的提携和帮助。
赏识:指欣赏并认为有才能。
交代:指吩咐、托付。
信札:指书信。
请客帖子:指请客吃饭的请帖。
拘执:指固执、拘泥。
台盘:指餐桌,这里比喻社交场合。
土音:指地方口音。
辞馆:指辞去教职或幕僚职位。
巴结:指讨好、攀附。
门帘缝里:指门帘的缝隙处,这里指从门帘缝隙中窥视。
且听下回分解:古代小说中常用的结尾语,表示故事将继续发展,邀请读者继续阅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六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封建社会家庭内部权力斗争的场景,通过贾大少爷与管家、王师爷之间的对话和行为,展现了当时社会等级制度和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首句‘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点明了故事发生的背景,贾大少爷的归来为后续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下车进门便问’这一动作描写,表现了贾大少爷的急切心情,同时也暗示了他对家中事务的掌控欲望。
‘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床铺好了没有?’这两问一答,展现了贾大少爷对细节的关注,以及对家中事务的严格管理。
‘混帐王八蛋!’‘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贾大少爷的骂声,凸显了他骄横跋扈的性格,同时也暴露了他对家仆的冷漠态度。
‘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这句话揭示了贾大少爷对王师爷的敬畏,同时也暗示了王师爷在家族中的地位。
‘一头说,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这一行为,进一步展示了贾大少爷的蛮横无理,以及对王师爷的不尊重。
‘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这段话,介绍了王师爷的背景,以及他与贾臬台的关系,为后文王师爷的反击埋下伏笔。
‘他是杭州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这句话,揭示了王师爷在贾大少爷心中的形象,同时也暗示了他与贾大少爷之间的文化差异。
‘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这段话,解释了贾大少爷为何要掀王师爷的铺盖,以及他的动机。
‘这一气非同小可!’这句话,预示了王师爷对贾大少爷的反击,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