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七回-原文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
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
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
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
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
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
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
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你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
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
王师爷也一声不响。
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
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
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的哭个不了。
王博高顶住问为什么哭,死也不肯说。
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
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
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
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
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
大家都抱不平。
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
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
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
王博高道:‘你说甚么呢?’
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么,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
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
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
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
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
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
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
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
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
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
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
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
‘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么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
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
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么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
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
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儿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盘算了一回。
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
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
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
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作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
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
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
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
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
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
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
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
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
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
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甚么!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
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
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
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
华中堂道:“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唱了‘西北风’吗?……”
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
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
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作不了谁的主!”
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
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
想了一回,主意打定。
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
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
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
徐大军机道:“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
王博高愕然。
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
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糟蹋我什么?”
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
徐大军机道:“这小子他还骂我吗?”
王博高道:“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
徐大军机道:“他骂我甚么?你说!”
王博高又楞了半天。
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
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么叫‘饭桶’?
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
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
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
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他个利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
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
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
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
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
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
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
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
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
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
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什么卖买上门,也未可知。”
连忙亲自出来相陪。
一揖之后,归坐奉茶。
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
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甚么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
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
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
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
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
胖姑道:“有有有。”
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
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
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
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
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
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
折子上先参:“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
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
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
各等语。
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
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
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
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
想罢,便说道:“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么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
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
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
晚生心上都有个数。
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么钱。
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
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
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
……”
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
王博高答应。
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
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
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
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
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
黄胖姑道:“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
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
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
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
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
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
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
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
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
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
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
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
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
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
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
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
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
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
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
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使用。
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
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
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
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
闲话少题。
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
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
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
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
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
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
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么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
黄胖姑道: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
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
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要期满。
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
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
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罗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
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
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
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
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余各处杳无回音。
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
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
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
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
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
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
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
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
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
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
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
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两个月。
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
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
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
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
便道:
“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
“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
“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
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
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
贾大少爷又说:
“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
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
面子上却不答应。
说:
“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
后来仍同两个保人出主意,
请黄胖姑派一个人,
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
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
言明后天就动身。
黄胖姑方才答应,
相辞回去。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七回-译文
一个官员利用职权谋取私利,因为一场灾祸反而得到了好处。一个贫穷的士人放弃了他的官职。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搬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
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厚老实的,想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的朋友又说不来,每天没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磨时间。
这天也正从会馆回住处,一见东家这样对待他,知道这里不能呆了,便独自一人走出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心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去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
如果仍旧缩回来,想起东家的傲慢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让人难以接受: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料背后有人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的王博高。
这王博高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里,王师爷是天天都能见到他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没事,偶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料遇到了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撞,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样吃惊的样子,便也起了疑心。
王博高是个直率的人,直接问他:“你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撞?”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直勾勾地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博高性子急躁,见了这样心上更为奇怪,便说:“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不说话。
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停在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坐在旁边,一拉车就到了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
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地哭个不停。王博高问他为什么哭,他死也不肯说。再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
王博高说:“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睡了!”这样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声张,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官,竟然把朋友不当朋友,和奴才一样对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第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和他评评理!”
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趴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都是我嘴快不好。我告诉你了,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早些辞掉,眼看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富裕的,谁借盘缠给我回杭州呢?”
王博高说:“这种馆地你还要留恋,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知道了,我一定要为他打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感到不平。
一转眼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缠,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
王博高说:“你说什么?”管家说:“小的和他辩什么,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更加生气,说:“他太看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各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的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在是户部尚书。王博高恰巧是他部里的官员。王博高中进士时,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
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更不用说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了要钱之外,其余的事情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王博高气得直瞪眼,一夜未合眼,和王师爷谈了一夜的话,想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恰好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
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
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欺凌的话说了一遍,又说:‘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显把他当奴才对待,直接不把我们杭州人当人,看不起我们杭州人;所以门生气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子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很多,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教书,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了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掉教书的工作,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到这么一个教书的地方也很不容易呢。’
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掉教书,是因为门生气不过,让他搬出去住。’
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懂吗?现在世道最忌讳的就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我现在是军机大臣,什么事情能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事,现在王某人的教书地方已经没有了。京城这个地方,没有事情的人怎么能长期住下去呢?如果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让自己心情不好呢。’
王博高道:‘姓王的那一面,门生已经和他说过,由同乡凑些钱送他回杭州去。’
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如果需要帮忙,我这点俸银不够帮同乡的。我第一个不会管这种闲事。就是你老弟,每月的俸禄也只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广施恩惠’的时候,我也劝你不要出这种冤枉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跟别人过不去。老弟,你对我这番话有何看法?’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子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是要黄了?现在事情落在姓贾的手里,心里总不甘愿!’默默盘算了一回。幸好知道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了银钱之外,其余都不放在心上。贾润孙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经打听清楚。他孝敬徐老夫子的钱,实际上还不到华中堂的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那面更是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件事全部说出来,再添上一些细节,或许可以激怒他,稍微帮一下忙。主意已定,便说:‘不瞒老师说,姓贾的不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一句话点醒了徐大军机,他忙问:‘他怎么瞧不起我?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说两句,也不能当真。’
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对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了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能马上得到官职,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
徐大军机道:‘说到官职的分配,本来应该由我们军机上作主。现在我们的买卖已经一大半被里面的太监们抢去了。这也不必说了,他离上面近,说话比我们响,所以我们也只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然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举成绩来,他也不能超过我。怎么倒拿我看的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的门路,一次又一次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家钱庄的掌柜,名叫黄胖姑替他支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给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每人都有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说的?可是真的?’
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了,但是华中堂和老师都是军机大臣,他却偏要区别对待,真是岂有此理!’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愣了半天不响。心里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变得铁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恶迹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到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捞了不少钱。来京引见时,带着的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跟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如果这样的人得到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的不可想象了?’
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但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此事不再提。
徐大军机一整夜都气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到了军机处,见到华中堂后,气喘吁吁地没说别的话,直接就问:‘恭喜你收了一个有钱的门生!’华中堂听了很惊讶,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定要请教老前辈指的是哪位。徐大军机又微微冷笑了一下,说:‘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拜在你门下吗?’华中堂气愤地说:‘我们收两个门生算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靠着门生孝敬来过日子的。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徐大军机说:‘我不是禁止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虽然漂亮,但是太滑头了,这种人我不愿意收!’华中堂说:‘天下哪里有真正的好人!老前辈,我们也就只能对他们宽容一些了。’徐大军机说:‘我见到不好的人,心里就会生气。我不如你宽容。你作为中堂,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华中堂说:‘既然老前辈不喜欢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让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什么有钱的门生不有钱的门生!门生不有钱,岂不是要老师一起唱‘西北风’吗?’……华中堂还想说下去,其他军机大臣恐怕他们闹起来,不好看,好不容易才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等着,再休息一个月,实缺肯定包他到手。’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放缺不放缺,权力在上头,谁也做不了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大臣,几个人一起进去,这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了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和华中堂反了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让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他想来想去,总觉得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姓贾的来当面给他个难堪;否则也得让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才能过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知道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说:‘为了这个人,我昨天几乎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很惊讶。徐大军机说:‘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知道到底收了姓贾的多少钱,竟然全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知道有机可乘,便趁机说:‘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谁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那个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的路,竟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不仅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诋毁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说的,现在有活口可以作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诋毁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诋毁我什么?’王博高说:‘他虽然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来。’徐大军机说:‘这小子还骂我吗?’王博高说:‘真是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吃饭!’徐大军机说:‘他骂我什么?你说!’王博高又愣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什么叫做‘饭桶’?’王博高说:‘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是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里一无所有。’
徐大军机至此才动了真气,说:‘怎么他说我没用!我倒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是岂有此理!’说着,他的气色更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翘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王博高知道他年纪大了,恐怕他气得痰涌上来,晕过去了,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和这小子生气。他算什么!老师是国家的柱石,气坏了可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让他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他个厉害?说起来容易!光让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能平吗!’
此时王博高已经想好了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聋作哑,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全都记得,一句都没有遗漏,便笑嘻嘻地说:‘准照老弟说的去办。奏折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草,还是老弟带回去起草?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方便,还是在我这里秘密一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面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再出去。’徐大军机立刻让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奏折草拟好,彼此又商量了一番,王博高才告辞离开徐大军机,带着草稿出来,也没有回会馆,直接去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
赶到门口没来得及投递名片,一下车就直奔了进去。店里的小伙计看他来得很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他,问他姓什么,找哪位。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就让他坐在客位上,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从门帘缝里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就叫伙计出去问问车夫,才知道他是户部王老爷,刚从军机徐大人那里来。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头不小,心里想:“或许有什么买卖上门,也未可知。”连忙亲自出来陪他。行了一礼之后,又回到座位上奉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和他关系不错?”黄胖姑是什么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话中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地回答道:“虽然认识,也是通过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什么深交;就是在我店里他也不常来。”王博高问:“他有没有托你们店里经手过事情?”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不多,都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说:“既然如此,那就行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聊聊天。”胖姑说:“有有有。”就带他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坐下。
这间屋子本来是间密室,原本是预备谈秘密事情的。两人坐下后,王博高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我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到的。我从京城来后,一直很仰慕阁下的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老师那里拿了出来,到贵号来送个信。各位都知道我老师的为人:凡事只求过得去,绝不会做得太过分。这份文件是我同门周都老爷拟好的,来请教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这时黄胖姑接过文件,已经仔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一份都老爷参劾贾润孙的文件,并且还涉及他自己。文件上首先参劾说:“贾某总办河工,虚报开支,滥用保举。到京后,又沉迷酒色,任意招摇;还与市侩黄某串通,到处钻营,卑鄙无耻。应请圣旨将贾某革职,与黄某一并归案审讯,彻底追查,以儆戒官场邪恶,整顿史治。”等等。另外还附了一张单子,是送给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给某中堂若干,送给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经手的,只是数目不完全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个‘老京城’,这种风浪也经历过不止一次,常常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在见过不少。这次王博高前来,明显又是那个圈套。虽然心里并不在意,但想到:“自己代贾润孙经手的事情确实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又想到:“凡事总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说:“这件事承蒙博翁费心,我感激得很!我经手的事情虽然有些,但像中堂、总管这样的,我哪里够得上去拉拢,文件上说的未免有些过分。不过既然承蒙博翁关照,事情应该可以挽回,就请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那里,以及博翁那里,还有周都老爷那里,我心里都有数。我是个做买卖的人,全靠东家照应才能开这个店,哪里有什么钱。直截了当地说,还不是等着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我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番话说得王博高也不禁笑了,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就定下明天回音。王博高答应了。黄胖姑又把文件摘要记了几句,就把涉及自己的那几句话删去了。等写好,王博高带着原文件急忙回去。黄胖姑等他走后,就叫人把贾大少爷找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告诉他详细情况,又让他略略看了看文件。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为各方面都安排好了,早晚就要上任,心中无所事事,整天整夜嫖妓女,闹相公,正在昏头昏脑的时候,没料到有这样一个意外,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黄胖姑说:“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我能承受风浪的,如果是别人,早就吓傻了。”说着,便把暂时托王博高帮忙按住的事情告诉他,将来三处都要尽心。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问:“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说:“军机徐大人那里你是拜访过的,我想你可以再孝敬三千两,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两,至于周都老爷那里,托博高送他两百两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两,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自己存的银子不多,现在又要拿出五千两,不免心疼,但因为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第二天,王博高来询问结果,首先说:‘我的老师徐大军机已经说明,并不在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也是听从命令。不过现在听说这件事是他自己的朋友,杭州人姓王的发起的。贾某人看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找来都老爷告他,如果告不成功,姓王的还要去告御状。现在看来,姓王的才是最关键的。姓王的现在在北京没有事情做,终究是个问题;这也是我老师的吩咐,劝说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我老师给他找个差事。等他有事情做了,就不会再难为贾某人了。’黄胖姑只得回答说:‘商量一下再说。’王博高随后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贾大少爷商量。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增加银子,坚决不同意。又是黄胖姑好说歹说,劝他增加一千银子。最后还是孝顺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给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给周都老爷及门下人,一共五百;剩下的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的费用。一起打了银票,等到第三天王博高再来,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王博高带着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还准备了一桌酒席,为贾大少爷和王师爷和解。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叫来王博高,给了他几百银子,让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最低级的京官;又给了他二百现银子,作为去衙门置办衣服等一切开销。剩下的上千多两银子,徐大军机对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这么多心,贾某人又送了我三千两金子,我也不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的上千多两银子,你拿着去,就算是我对你的辛苦费吧。’王博高偶然打了个抱不平,居然弄到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心里非常高兴,心想好人做多了。
且说华中堂自从与徐大军机发生冲突之后,彼此意见很深,就算有心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的事情反而被搁置下来。一搁就是两个多月,连放缺的消息都没有。幸好他这段时间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面有黑总管,外面有华中堂,就像泰山一样可靠,就是都老爷说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来越大,玩相公,闯窑子,和黑八哥这些人整天混在一起,比以前玩得更凶。
玩了两个月后,发现之前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花完,只剩下一千多两,而放缺的消息还是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对他说:‘再休息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两银子就要到期了,你打算怎么办,他可以提前做准备。’贾大少爷一听,心里很着急,便对黄胖姑说起放缺的事情:‘现在银子都花光了,怎么这么多缺额,我一个都没轮上?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在里面帮我说说好话。’黄胖姑说:‘这两年来记名的道员有一千多个。你说你花钱,还有比你花钱多的在你前面;总得一个个来,早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贾大少爷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北京等待。只是黄胖姑经手的十万两银子,眼看就要到期。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派伙计来提醒一次,说:‘日子一天天近了,请贾大人提前做好准备。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就要还给时大人;如果误了期,时大人追起来,那关系到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开玩笑的!’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催,实在讨厌之极,但又无可奈何。
等到满期的前一天,黄胖姑又把他剩下的几百两银子结算了一下,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随后就把往来的账本要了回去,说要销毁。贾大少爷听了,气得不得了!急得走来走去,无路可走。几天里,给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都打了电报筹款。到了这天,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余各处都没有回音。真是急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几天。
到了第二天,就是该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黄胖姑就派人把他看守起来。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住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天黑,贾大少爷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逃跑,也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也不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派了两个人来,但也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逃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的铺子里想要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躲着不见面。店里其他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聊,只好坐车回家,看守他的人也跟着回来。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下车跨进大门,就见黄胖姑和之前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起进来,见面也不打招呼,只是板着脸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没有办法,只好左一个鞠躬,右一个请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延期两个月。黄胖姑坚决不同意,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是别人逼我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别人;如果还不上,以后我在北京就站不住脚,还想做别的买卖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情,黄胖姑对两个保人也一一埋怨了一顿。
看看天都要亮了,黄胖姑看他实在没办法,就说:“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小店子里等不起。既然你们两位愿意担保,我就再宽限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息很高,至少得再加二分,总共就是四分五厘的利息。”贾大少爷没办法,只得答应了;然后又立了字据,由中间人签字画押,交给了黄胖姑。
贾大少爷又说:“在京城里实在没有办法,我得亲自去河南一趟。”黄胖姑心里明白他只有离开京城才有出路,但表面上却不肯答应。她说:“你这一走,我的钱找谁去要呢?”最后还是和两个担保人一起想办法,让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担保人中的一个留在京城,另一个跟着他去河南取银子,约定后天就出发。
黄胖姑这才答应,然后告辞回去。想知道后来的事情怎么样了,就请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七回-注解
假公济私:指借公事的名义来谋取私利,形容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取不正当的利益。
司员:古代官职,指在官府中担任一定职务的官员。
寒士:指贫寒的士人,这里指贫穷的读书人。
捐官:指通过购买官职来获得官位。
气愤填膺:形容非常愤怒,气得胸脯都快要炸开。
怒不可遏:形容愤怒到了极点,无法抑制。
忠信惯:指习惯于忠诚和守信。
仁钱会馆:古代商人、手工业者等行会组织的聚会场所。
同乡亲戚:指同一个地方的亲戚。
消闷:消解烦恼,解除郁闷。
东家:指雇佣教师的家庭或机构。
贾大少爷:指一个名叫贾大少爷的人,可能是某家的少爷。
王师爷:指王博高,王师爷的名字。
同宗:指同一家族或同一家系。
户部额外主事:古代官职,户部是管理财政的部门,额外主事是户部中的一个职务。
骡马市大街: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京城。
胡同:北京特有的小巷,旧时多为平民居住。
站街口的轿车:指停在街边的马车。
盘川:古时指旅费。
流落:指无家可归,生活无着落。
抱不平:指为别人打抱不平,帮助受委屈的人。
琉璃蛋:指徐大军机的绰号,这里指徐尚书。
徐大军机:指徐姓的大将军,这里可能是指徐姓的高级官员,军机大臣是清朝官职,负责国家军事和政治大事。
副总裁:古代科举考试中的职位,负责监督考试过程。
泰山北斗:比喻在某方面有很高地位或影响力的人。
推三阻四:形容故意找借口推辞或不肯答应。
宽裕:富裕,不贫穷。
衙门:古代官府的办公场所。
徐老夫子:对徐尚书的亲昵称呼,老夫子是对学者的尊称。
大军机:指军机大臣,清代官职,是皇帝身边的高级顾问,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处馆:指担任私塾教师,教授学生。
忍耐:指忍受、宽容,这里指在教书过程中要耐心对待学生。
辞馆:指辞去教书的工作。
歇了下来:指失业、失业后。
馆地:指教书的地方。
同乡:指同一地方的人。
照应:指照顾、关照。
阴骘:指好运气、吉祥,这里指不希望王某人因失业而遭受不幸。
印结分:指官职中的一种职务,负责印信的保管和分发。
博施济众:指广泛施舍,帮助众人。
有道理的人:指有才德、有道理的人。
军机大臣:同上,指军机大臣。
卖买:指买卖或交易。
里头太监:指皇宫中的太监。
放缺:指官职空缺,等待填补。
副都统:清代官职,是地方行政官员。
科分:指科举考试的成绩。
中堂:指宰相,这里可能指某个权势显赫的大臣。
引见:指官员被皇帝召见,以供皇帝考察。
保举:保举是指推荐人才给朝廷,使其得到官职或提升。
河工:指治理河流的工作。
嫌了些钱:指贪污了一些钱。
嫖师姑:指嫖娼。
吃醋:指嫉妒。
相公堂子:指妓院。
监司大员:指地方高级官员,如巡抚、布政使等。
华中堂:指华姓的高级官员,堂是清朝对高级官员的尊称。
财主门生:指有钱有势的门生,这里指贾筱芝的儿子,他拜华中堂为师,可能是因为他有财力支持。
河南臬司:清朝地方官职,臬司是按察使的别称,负责地方司法事务。
贾筱芝的儿子:指贾筱芝的儿子,他拜华中堂为师,是故事中的关键人物。
门生:指学生,这里指拜师学艺的人。
孝敬:指送礼或献上礼物。
宰相肚里好撑船:成语,比喻人度量宽宏,能容人。
恩出自上:指官职的任命或晋升是由皇帝或上级决定的。
活口:指活证人,这里指能够作证的人。
金漆饭桶:成语,比喻外表好看,但实质空虚无用的人。
手面:指面子,这里指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力或地位。
折稿:指官方文书或报告的草稿。
会馆:指同乡或同业的人士在异地建立的集体机构,通常提供住宿、交流等服务。
投帖:在古代,投帖是指递上名帖,以表示敬意或通报自己的身份。通常用于拜访官员或贵族时,表示自己的来意。
黄掌柜:掌柜的是店铺中的负责人,黄掌柜即指姓黄的店铺老板。
军机徐大人:军机大臣是清朝官职,掌管军事和外交事务。徐大人即指徐姓的军机大臣。
花天酒地:形容沉迷于酒色之中,不务正业。
市侩:指市井之徒,这里可能指市井无赖或小人。
圈套:比喻设下的陷阱或诡计。
都老爷:都察院官员的别称,都察院是明清时期的监察机构。
革职:撤销官职。
讯办:审讯办理。
饬史治:整顿治理。
宝号:对对方店铺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贵店”或“贵公司”。
总管太监:总管太监是皇宫中管理太监的最高官职。
破鼻子说亮话:比喻直截了当地说。
岔子:意外的事情或问题。
嫖姑娘:指嫖妓。
闹相公:指寻欢作乐,可能指与男性艺人或乐师交往。
拜门:在古代,拜门是指拜见某人的家门,表示尊敬。这里可能指拜见徐大军机的门。
道乏:古代的一种礼节,相当于现代的“道谢”或“表示感谢”。
敝老师:敬称,指自己的老师或尊长。
周都老爷:都老爷是清朝对都察院官员的尊称,都察院是清朝的监察机构。
叩阍:指直接上奏皇帝,表示紧急或重要的事务。
顶要紧:非常紧急或重要。
京官:指在京城任职的官员。
差使:指官职或职务。
京里:指京城,即现在的北京,古代的都城。
阍:指宫廷的守门人,这里代指宫廷。
黑总管:可能指某位有权势的总管或管家。
窑子:旧时对妓院的俗称。
黑八哥:可能指某位与贾大少爷关系密切的人。
道员:清朝官职,负责地方行政。
刘厚守:指刘姓的高级官员,厚守可能是对其官职的尊称。
十万银子:指十万元银两,古代货币单位。
小号:指黄胖姑的商号或店铺。
时大人的:指时姓的大人物,大人是对高级官员的尊称。
罗苏:方言,指纠缠或烦扰。
电报:古代的一种快速通信方式,通过电报机发送和接收信息。
把兄弟:指结拜兄弟,关系亲密的朋友。
世交:指家族之间有世代的交情。
展限:指延长期限。
闹到天快亮了:形容时间已经很晚,天快要亮了。
黄胖姑:指一个名叫黄胖姑的女性,可能是一个小店的老板或掌柜的。
实在无法:指真的没有办法了,无法再继续坚持或等待。
两个月太远:指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不适合当前的情境。
小店里耽搁不起:指小店无法承受长时间的等待或延误。
二位作保:指两个人作为担保人,为某人或某事提供担保。
利钱:指利息,古代借贷中的一种费用。
重:指利息很高,负担很重。
无奈:指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字据:指书面凭证,通常用于借贷、买卖等交易中。
画押:指在文书上签字并按上手印,表示认可或同意。
无可生法:指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问题。
走一遭:指去一趟,进行一次旅行或访问。
派一个人:指指派一个人去执行某项任务。
言明后天就动身:指明确说明在后天出发。
相辞回去:指告别离开。
且听下回分解:是古代小说中常用的结尾语,表示故事将在下一回继续讲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借贷场景,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人际关系、经济活动和法律制度。
首先,‘看看闹到天快亮了’这句话生动地描绘了时间的紧迫感,暗示了贾大少爷面临的困境。古人在表达时间紧迫时,常用‘天快亮了’等意象,以增强语言的生动性和形象性。
‘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体现了黄胖姑对贾大少爷的同情,同时也说明了贾大少爷的困境已经到了无法继续拖延的地步。
‘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这句话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时间的重视。在古代,时间被视为宝贵的资源,因此黄胖姑认为两个月的时间过长,不利于小店的经营。
‘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体现了黄胖姑在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作保是一种信任的体现,黄胖姑愿意再宽限一个月,说明她对保人的信任。
‘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这句话揭示了古代高利贷的现象。在古代,借贷利息往往很高,这加剧了贫富差距。
‘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表明贾大少爷在困境中不得不屈服于黄胖姑的要求,这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
‘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这句话体现了古代的法律制度。在借贷过程中,立字据和画押是一种保障双方权益的方式。
‘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表明贾大少爷已经走投无路,只能亲自前往河南解决问题。
‘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这句话反映了黄胖姑的矛盾心理。她虽然知道贾大少爷出京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她表面上却不答应。
‘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这句话揭示了黄胖姑对金钱的执着。在古代,金钱被视为最重要的财富,黄胖姑担心贾大少爷离开后无法收回自己的钱。
‘后来仍同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这句话表明了黄胖姑在权衡利弊后,最终同意了贾大少爷的请求。
‘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这句话说明了黄胖姑在做出决定后的态度。她虽然答应了贾大少爷的请求,但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是古代小说常用的结尾方式,既为读者留下了悬念,又为下回的故事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