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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原文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回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以后,果然立志戒烟,天天吃丸药,不敢间断。

说也不信:丸药果然灵验,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

但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这刘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

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

官场正月一无事情,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钱吃酒。

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决不苛求;而且较之寻常候补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

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馈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论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

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

二掌柜的出来把这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喜,晓得署院已允,将来总有指望,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

齐巧正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人员上省贺岁。

这些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财发足的了。

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这些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纵然不能赢钱,弄他们两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

大家都晓得黄三溜子的脾气,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

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

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真要算得独一无二的好赌品了。

因此大众更舍他不得。

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

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①,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

且说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知府请客。

这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

他爸爸在浙江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一直在任上当少大人。

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为双二爷。

后来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服之后,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

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脾气:赁的极大的公馆,家里用的好厨子,烹调的好菜。

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几个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

黄三溜子也同他着实来往。

虽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自交正月,例不禁赌。

双二爷天天在公馆里请朋友吃喝。

吃完之后,前两天还是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

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

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金华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山阴县知县萧添爵萧大令,两人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这双二爷的拜把子兄弟,从前常常在一处玩耍惯的。

因此双二爷兴致格外好。

头一天,双二爷上院,彼此在官厅上碰着,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他俩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

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这一天了。

头天晚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预备上等筵席。

别的朋友横竖天天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

到了次日,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

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明一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

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时间劈劈拍拍,打了起来,一打打了两个钟头,四圈已毕,重复扳位掷点。

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

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高兴,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自己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

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旧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磕头拜年,自不必说。

磕头起来,朝着众人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

正待归坐,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路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你们不等我,这早的就上局!’才跨进门槛,迎面瞧见彭知府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

双二爷便告诉他是金华府彭守,昨儿才到的。

又告诉彭知府说:‘这位就是黄观察黄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馆里禀安。’

黄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兄弟还没有过来回拜。’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

正在张罗的时候,山阴县萧大老爷也来了。

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

黄三溜子为他是知县,到底品极差了几层,就不同他多说话,坐在炕上也不动,只同彭知府扳谈,满嘴的什么‘天气好呀,你老哥几时来的,住在那里,难得到省,可以盘桓几天’,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

顷刻间,打麻雀的已完,别的赌友也来的多了。

双二爷一一引见,无非某太守、某观察,官职比他小的便是某翁,当中还有几个盐商的子弟、参店的老板、票号钱庄的挡手,一时也数他不清。

头一个黄三溜子高兴说:“我们肚子很饱,赌一场再吃。”

其中有几个人说:“吃过再赌。”黄三溜子不肯。

双二爷为他是老宪台,不便违他的教,只得依他。

当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个。

黄三溜子不喜欢摇摊,一定要推牌九。

无奈彭太尊说:“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摇四十摊,吃过饭再推牌九。”

黄三溜子道:“我打摊打得气闷,既然要打摊,须得让我做皇帝①。”

①皇帝:指赌博的庄家。

其时正有个票号里挡手抢着做上手,听说摇摊,已经坐了上去。

主人家要巴结老宪台,千对不住,万对不住,把那人请了下来。

黄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众齐与未齐,拿起摊盆摇了三摇,开盆看点。

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齐记下。

霎时亮过三摊。

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摇,等人来押。

头几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码还少。

黄三溜子赢了几千,把他高兴的了不得。

双二爷道:“为着老宪台总不喜欢摇摊,叫你老人家赢两个,以后也就相信这个了。”

黄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还好赢几个,下手只有输无赢。”

双二爷道:“那也不见得。”

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过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票子,渐渐的多了起来。

黄三溜子一连赔了两摊,数了数,但将赢来的钱输去八九,幸喜不曾动本。

后来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输越多,统算起来,至少也有四万光景。

霎时间已开过三十六摊,再摇四摊便已了局。

黄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还说人家赢钱的都藏着不肯拿出来。

众人气他不过。

内中有几个老赌手取过宝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满台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

还有些不相信宝路的,亦有专押老宝的,亦有烧惯冷灶的,亦有专赶热门的,于是么、三、四三门亦押了不少。

彭太守年轻时很欢喜摇摊。

摇摊的别号又叫做“听自鸣钟”。他自己常说:“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

到这第三十七摊上,他亦看准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还不算,又把进、出两门上的注码,一齐改在“二”上。

有个押“四”的钱庄里挡手①,独他不相信,说一定是“四”。

彭太尊要同他赌个东道。

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翻四。”

彭太尊气他不过,跟手喊了一声:“四翻二。”

①挡手:商号的老板、经理。

钱庄里挡手又喊一声:“再翻在四上。”

彭太尊亦喊一声:“再翻在二上。”

钱庄里挡手还要再喊,主人双二爷把手一摆,道:“慢着,你们算算看。”

黄三溜子道:“算什么!”

双二爷道:“别说算什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二’上,现在又同对门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设如是个‘二’,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四’,彭子翁也不轻。”

付档的人正待举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庄好去过瘾,便朝着双二爷嚷道:“人家输得起,要你担心!我可等不及了。”

一面说,一面掀开宝盆一看,大家齐喊一声“四”。

黄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横竖你们自己去做输赢,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钱庄里老板一团高兴,嘴里说道:“怎么样!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么路不路,如果猜得着,这宝也没人打了。”

此时只有他一个咂嘴弄舌,众人也不睬他。

把个彭太尊气昏了,拿着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说道:“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向来没有失过,真正岂有此理!”

当时付档的人,按照所翻的数目,一一付清。

黄三溜子赶着把余下三摊摇完。

算了算,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顶输,大约有五万光景。

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些回来,只有三万多了。

钱庄里老板是头一个大赢家。

四十摊之后,别的人过瘾的过瘾,谈天的谈天,独他一个穿穿马褂,说:“号里有事,不能不回去。”

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亦赶过来帮着挽留。

黄三溜子道:“通台就是你一个大赢家,怎么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们熟人不要紧,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会,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兴的。”

钱庄里老板却不过众人的情,只好仍旧脱去马褂,陪着大众一块儿吃饭。

虽然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彭太尊,无奈他赌输了钱,吃着总没有味儿。

一时饭罢,黄三溜子赶着推牌九。

彭太尊一定还要打摊。

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

幸亏是夜里,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

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帮人专打摊。

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

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没有完,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

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

彼此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来几千银子,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

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今天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甚么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恢复何如?’

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

彭太尊道:‘卑府在金华的时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这天把算得甚么!’

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

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直到晚未曾住手。

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没有。

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

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

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象皮枪上。

这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

但是玩了一天,没有什么上下。

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昨天来还要多。

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一连吃了三条。

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

黄三溜子只顾推他的,一连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元宵。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

黄三溜子道:‘忙甚么!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

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

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

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

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

又连连说道:‘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

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

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

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

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

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

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

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众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

自以为必输了的,仍旧把牌合在桌上,默然无语,回过头去抽烟。

谁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么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么六:统算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一点。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对不住”,顺手向桌上一掳。

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

一个说:“牌里有毛病,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

一个说:“一定骰子里有毛病,何以不掷‘二上庄’,何以不掷‘四到底’,偏偏掷个‘五在手’?庄家何拿个‘天九一’吃三门,这里头总有个缘故。”

又有人说:“毛病是没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甚么不出别的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

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

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拆了赌局,连说:“赌场上鬼是有的,……应得多买些锭烧烧。从前是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

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锭给他就好了。’”

双二爷闻言,连说“不错。……”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

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

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讲究,骰子也靠不住。

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他拌起嘴来。

那人也不肯相让。

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了。

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

那人一路骂了出去。

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什么!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

一番吵闹,登时把场子拆散了。

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

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便把筹码往衣裳袋时一袋,躺下吃烟。

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

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

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块儿同去。

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

黄三溜子道:“忙什么!那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

主人连说:“使得。……”

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

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

这副筹码异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了自己的别号;

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

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帐,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之理。

霎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

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来塞。

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罢。”

黄三溜子道:“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

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

黄三溜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

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

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

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同他扳谈,说:“老兄很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似的。”

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

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

那武官道:“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

黄三溜子道:“这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甚么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

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

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

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

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霎时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

见了署院,一齐爬在地下磕头贺节。

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匆忙,也是一个不当心,被衣服一顿,身子一歪。

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斤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连那个人也栽倒了。

署院看见,连说:‘怎么样了?……’他俩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绯红,挣扎着爬起来。

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连说:‘你们两位,有甚么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一面说,一面招呼巡捕帮着去拾。

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连忙又往地下一蹲,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

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检了起来,不便再望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

掸掸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不料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

黄三溜子瞧着实在难过,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

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晓得是黄三溜子这宝贝带来的。

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

齐巧那根筹码被巡捕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去。

署院也装做没事人一样。

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个人仍旧送还了他。

传谕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黄三溜子这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彩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

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他。

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家把帐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过来。

此时大众已晓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此也不再来勉强他。

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

恐怕以后不妥,又托原经手替他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照旧当差不题。

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丸药,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但是脸色发青,好像病过一场似的。

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过。

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

胡镜孙道:‘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

刘大侉子见他说得有理,难以驳他,只好请医生自去医治。

不在话下。

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

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期振作。

每见一面,一定要唠唠叨叨的申饬一次,还说什么是‘我认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执的应该替他教训才是。’

刘大侉子被他弄得走头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说:‘照这种样儿,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过了。’

藩台说:‘他同兄弟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几时,再作道理。’

刘大侉子无法,又打他娘舅。

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什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工夫。

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想,说道:‘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甚么话?’

刘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

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吗?’

刘大侉子道:‘不过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

娘舅道:‘有了。道学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功他还受。’

又说什么‘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大侉子忙问:‘是用甚么法子?’

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嘱咐一番。

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

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

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把他训饬惯了,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

这日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渐渐的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

他回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上月不抽了。’

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

他又回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丸药,倒很见效。’

署院道:‘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吃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弄上了这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响,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

署院又道:‘出来做官,说甚么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各位司、道大人见都为诧异,一齐替他捏着一把汗。

谁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回,朝他说道:‘我教导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

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职道何尝不知道大人的教训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想起从前职道父亲在日也常是拿这话教训职道;如今职道父亲病故已经多年,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一来恨自己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父亲去世的早。听了大人的话,不觉有感于中,屡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今天实实在在熬不住了!’

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

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

署院道:‘这从那里说起!有话起来说。’

刘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训的话,都同职道父亲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了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

说完了这两句,便从头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动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来,嘴里说道:‘职道把这个官交还了大人。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听大人的教训。将来磨练出来,或者还可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万幸了。’

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

署院道:‘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做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说着,便叫巡捕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仍旧合在头上。

署院又亲自拉了他一把。

刘大侉子见署院如此赏脸,便趁势又替署院磕了三个头,然后起立归坐。

署院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就不失其为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烟一桩事,好好一个人,生生的被烟困住,以后还能做什么事业呢!’

说到这里,回转头去一看,见商务局老总也在坐,便同他说道:‘从前你们所说那个姓胡的办的那个戒烟善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

商务局老总道:‘他的丸药外头倒很销,而且分会也不少。’

署院道:‘销场虽好,不足为凭。你们只要看这位刘大哥脸的颜色,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丸药里搀了甚么东西害人罢?’

商务局老总道:‘职道也问过胡令,据称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不好,等职道下去查访查访,果然不好,就撤去前头给的告示,勒令停办,免得害人。’

署院道:‘正该如此。’说完送客。

刘大侉子下来仍旧去找娘舅。

娘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

娘舅道:‘此计已行,以后包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但是想他的差使还不在里头,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个法子,包你得一个顶好的事情。’

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

娘舅发急道:‘你别性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给你颜色看就是了。怎么性急到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

刘大侉子见娘舅动气,只好无言而罢。

且说官场上信息顶灵,署院放一屁,外头都会晓得的。

这日说了胡镜孙丸药不好,当天就有人传话给他,叫他当心点。

他这人生平最会拍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么路子,弄到山东赈捐总局的札子,委他兼办劝捐事宜。

他得了这个差使,便兴头的了不得,东也拜客,西也拉拢,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一处处向人劝募。

居然劝了一个月下来,也捐到一个五品衔,两个封典,五六个贡、监①。

论他的场面,能够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日听得人家传来的话,赛如兜头一盆冷水,在店里盘算了半夜,踱来踱去,走头无路。

后来忽然想到本省藩台,曾经见过两面,前头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他写过一块匾,有此渊源,或者不至忘记。

事到其间,只得拚着老脸去做。

是日,一夜未睡。

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赶上藩台衙门。

手本进去,藩台不见。

胡镜孙说有公事面回,然后勉勉强强见的。

见面之后,藩台心上本不高兴,胡镜孙又嚅嚅嗫嗫的说了些不相干话。

藩台气极了,便说:‘老兄有甚么公事快些说。兄弟事情忙,没有工夫陪着你闲谈。’

胡镜孙碰了这个钉子,面孔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胆子说出话来,才说得:‘卑职前头办的那个戒烟善会’一句话,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说了声‘我知道了’,端茶送客。

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得退了出来。

一场没趣,愈加气闷。

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如同发了痴的一般。

①贡、监:即贡生、监生。有这资格就可以做官或应乡试。

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便说:

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

藩台不理你,你化上两个,他就理你了。

胡镜孙道:

去年我开办这个善会的时候,问你借的当头,如今还没有替你赎出来,那里还有钱去孝敬上司呢?

太太道:

有得赎没有得赎,自己夫妻,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没掉就是了。

至于你如今孝敬上司,没有现钱,依我想,东西也是好的。

胡镜孙道:

你看我这店里,除掉几包丸药,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得人的?

太太道:

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如果不好送,为甚么你的仿单上要说‘官礼相宜’呢?

胡镜孙道:

话虽如此讲,你晓得我十块钱的药,本钱只有几块?自己人,同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本钱也没有,不过骗碗饭吃吃罢了,那里值得甚么钱呢。

太太道:

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使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扣头,如今这笔钱那里去了呢?

一句话提醒了胡镜孙,心上一想:

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孝敬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

像他们这样宦家子弟,这一点点的底子总要有的。

如果收了我的实收,他自然照应我。

彼时间骑马寻马,只要弄到一笔大大的银款,赚上百十两扣头,就有在里头了。

他若不肯照应我,一定还我实收;实收已经填了字,不能还,只好还我银子。

如此一来,我赈捐内又多了两个监生,将来报销上去也好看。

主意打定,告诉了自己妻子。

太太点头无话。

胡镜孙方才胡乱吃了一碗饭,连忙取出实收,想要取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晓得少爷的年、貌、三代,只好搁笔。

想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封了两张实收,托人替他写了一禀帖给藩台,说明白:

‘卑职目下办捐,情愿报效宪少大人两个监生,务示大人赏收。’

另外又附一张夹单,是求藩台替他翰旋那戒烟善会的事情。

禀帖写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了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传见。

以为这一功他总受的了。

谁知等了半天,里头传出话来,问他这个办捐差使是谁委的。

他只得照实而说。

那人进去,等到天黑,也没见藩台传见。

后来向号房打听,亦打听不出。

号房劝他明天再来,只好回家。

谁知一连上了三天藩台衙门,始终未见。

第四天上,接到委他办捐那个老总的札子,上写:

‘接准浙江布政司函开’,说他如何‘借差招摇,钻营无耻’,又‘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云云。

后面写明将他撤委,限他‘即日将经手已捐未捐各实收,造册报销,不得含混’各等语。

他得了这个札子,犹如青天霹雳一样,善会尚未保全,差使已经撤去。

还算他自己顾全场面,次日即把捐务及收到的银子一律交割清楚。

后来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个戒烟会保住,依旧做他的卖买。

都是后话不题。

要知官场上又出甚么新鲜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译文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回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以后,果然立志戒烟,天天吃丸药,不敢间断。说也不信:丸药果然灵验,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这刘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

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官场正月一无事情,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钱吃酒。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决不苛求;而且较之寻常候补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馈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论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二掌柜的出来把这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喜,晓得署院已允,将来总有指望,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

齐巧正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人员上省贺岁。这些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财发足的了。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这些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纵然不能赢钱,弄他们两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晓得黄三溜子的脾气,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真要算得独一无二的好赌品了。因此大众更舍他不得。

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①,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说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知府请客。这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一直在任上当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为双二爷。后来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服之后,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脾气:赁的极大的公馆,家里用的好厨子,烹调的好菜。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几个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也同他着实来往。虽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自交正月,例不禁赌。双二爷天天在公馆里请朋友吃喝。吃完之后,前两天还是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金华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山阴县知县萧添爵萧大令,两人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这双二爷的把兄弟,从前常常在一处玩耍惯的。因此双二爷兴致格外好。头一天,双二爷上院,彼此在官厅上碰着,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他俩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这一天了。头天晚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预备上等筵席。别的朋友横竖天天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到了次日,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明一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时间劈劈拍拍,打了起来,一打打了两个钟头,四圈已毕,重复扳位掷点。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高兴,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自己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旧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磕头拜年,自不必说。磕头起来,朝着众人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正待归坐,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路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你们不等我,这早的就上局!”才跨进门槛,迎面瞧见彭知府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双二爷便告诉他是金华府彭守,昨儿才到的。又告诉彭知府说:“这位就是黄观察黄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馆里禀安。”黄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兄弟还没有过来回拜。”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正在张罗的时候,山阴县萧大老爷也来了。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黄三溜子为他是知县,到底品极差了几层,就不同他多说话,坐在炕上也不动,只同彭知府扳谈,满嘴的什么“天气好呀,你老哥几时来的,住在那里,难得到省,可以盘桓几天”,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

转眼间,打麻雀的游戏结束了,其他赌友也陆续到来。双二爷逐一介绍,无非是某位太守、某位观察,官职比他低的称为某翁,中间还有几个盐商的儿子、药材店的老板、票号和钱庄的负责人,一时间也数不清楚。

第一个黄三溜子高兴地说:“我们肚子已经很饱了,先赌一场再吃。”有几个人说:“吃完饭再赌。”但黄三溜子不同意。双二爷因为是老宪台,不便违抗他的意愿,只能依他。当时入局的人有三四十个。

黄三溜子不喜欢摇摊,一定要玩牌九。无奈彭太尊说:“白天玩牌九不太雅观,时间还早,不如先摇四十摊,吃过饭再玩牌九。”黄三溜子说:“我摇摊摇得无聊,既然要摇摊,那就让我当庄家。”

①庄家:指赌博中的主持人。

这时,有个票号里的负责人抢着要当庄家,听说要摇摊,已经坐了上去。主人想巴结老宪台,千般万般不便,只得把那个人请了下来。黄三溜子一屁股坐下,也不管大家是否都到齐,拿起摊盆摇了三下,掀开看点。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起记下。瞬间亮出三摊。

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下,等着别人下注。一开始大家看不出路数,下注的筹码还不多。黄三溜子赢了几千,高兴得不得了。双二爷说:“因为老宪台总不喜欢摇摊,让您赢几个,以后也就相信这个了。”黄三溜子说:“所以我除了当庄家,不做下手,当庄家还好赢几个,下手只有输没有赢。”双二爷说:“那也不一定。”

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了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钞票渐渐多了起来。黄三溜子连续输了两摊,数了数,但赢来的钱输去了八九,幸好没有动本金。后来下注越来越大,他输得也越来越多,算下来至少也有四万左右。

瞬间已经摇了三十六摊,再摇四摊就结束了。黄三溜子急于想赢回本钱,嫌别人下注少,还说赢钱的人都藏着不肯拿出来。

众人被他气得不行。其中几个老赌手看过宝路后,发现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台上的大多数人去押‘白虎’。还有一些不相信宝路的,有的专押老宝,有的喜欢烧冷灶,有的专赶热门,于是‘么’、‘三’、‘四’三门也押了不少。

彭太守年轻时很喜欢摇摊。摇摊的别名叫‘听自鸣钟’。他自己常说:‘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上是老手了。’到第三十七摊时,他也看准一定是‘二’,不仅自己押‘二’,还将进出两门的注码都改押在‘二’上。

有个押‘四’的钱庄负责人,唯独他不相信,说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和他赌个东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翻四。’彭太尊气不过,跟着喊了一声:‘四翻二。’

①负责人:商号的老板、经理。

钱庄负责人又喊了一声:‘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也喊了一声:‘再翻在二上。’钱庄负责人还想再喊,主人双二爷摆了摆手,说:‘慢着,你们算算看。’黄三溜子说:‘算什么!’双二爷说:‘别说算什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二’上,现在又和对面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如果是个‘二’,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四’,彭子翁也不轻。’

付账的人正准备拿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注,便朝着双二爷喊道:‘人家输得起,用不着你担心!我等不及了。’一边说,一边掀开宝盆一看,大家齐声喊‘四’。黄三溜子说:‘‘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总之你们自己去决定输赢,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钱庄老板高兴得不得了,嘴里说:‘怎么样!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相信的就是什么路不路,如果猜得着,这宝也没人打了。’这时,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咂嘴弄舌,其他人也不理他。彭太尊气得昏头昏脑,拿着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摔,说:‘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向来没有失过,真是岂有此理!’当时付账的人,按照所翻的数目,一一付清。

黄三溜子赶紧把剩下的三摊摇完。算了算,整个台上只有彭太尊输得最多,大约有五万左右。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了一些回来,只有三万多。

钱庄老板是最大的赢家。四十摊之后,其他人要么过瘾,要么聊天,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马褂,说:‘号里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也赶过来帮忙挽留。

黄三溜子说:‘整个台上就是你一个大赢家,你怎么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们熟人不要紧,你跟彭大人初次相会,你走了,他心里会不高兴的。’钱庄老板不过众人的情,只好重新脱去马褂,和大家一起吃饭。

虽然是双二爷特意为彭太尊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但彭太尊因为赌输了钱,吃饭时总觉得没味道。

饭罢,黄三溜子赶紧推牌九。彭太尊一定要打摊。

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幸亏是夜里,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帮人专打摊。

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没有完,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

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彼此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来几千银子,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今天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甚么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恢复何如?’

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彭太尊道:‘卑府在金华的时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这天把算得甚么!’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

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没有。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

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象皮枪上。

这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

但是玩了一天,没有什么上下。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昨天来还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一连吃了三条。

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黄三溜子只顾推他的,一连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元宵。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

黄三溜子道:‘忙甚么!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

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

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

又连连说道:‘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

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

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

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众人正焦急的时候,忽然庄家扔出一副‘五在手’,自己翻开一看,是一张天牌和一张红九,组合起来是一点。他原本以为自己必输无疑,但还是把牌合在桌上,默默无言,转过身去抽烟。没想到三家打开牌后,门上是一张人牌和一张么丁;天门是一张地牌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和一张么六:加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黄三溜子抽完一筒烟后,回过头来看见大家都是一点,这一高兴非同小可!他把自己的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随手把筹码抓起来。

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都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嘟囔起来。有人说:‘牌里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偏偏又是天、地、人、和这样的组合?’有人说:‘一定是骰子有问题,为什么不是‘二上庄’,也不是‘四到底’,却偏偏是‘五在手’?庄家怎么拿个‘天九一’去吃三门,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又有人说:‘问题是没有,肯定有鬼了,应该买些纸钱来烧烧,不然,为什么不出其他一点,偏偏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停手不打了。

黄三溜子一开始还担心扰乱众人心情,拆散赌局,连说:‘赌场上有鬼是有的,……应该多买些纸钱来烧烧。以前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纸钱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的人常说:“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纸钱给他就好了。”’双二爷听后,连说‘不错。’,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

纸锭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其中有个输钱最多的人,心里不服气,一口咬定牌里有门道,骰子也不可靠。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和他吵了起来。那个人也不肯让步。于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个人一边骂着出去。

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什么!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一番吵闹,顿时把赌局拆散了。当他们俩吵架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人溜走了。黄三溜子见赌局不成,便把筹码塞进衣袋,躺下抽烟。说话间,东方已经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夫都已经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要一起去。

主人一边拿出点心请大家吃,一边清点筹码,让他们把账算清楚。黄三溜子说:‘忙什么!那个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再赌过再算。’主人连说:‘使得。’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和洋钱买的筹码。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气。这副筹码非常精致,担心有人做假,每根筹码上都刻有自己的别号;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

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账,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之理。霎时点心吃完,一众大人们一齐准备出发。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了弥补两天输掉的钱之外,还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塞。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吧。’黄三溜子说:‘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准备停当,忽然轿夫头上来回报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黄三溜子急得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知道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住脚,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和他攀谈,说:‘老兄很面熟,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似的。’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那武官说:‘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黄三溜子说:‘这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什么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

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夫,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突然间就到了院子里,见到了各位司、道的大人,递上了手本,随后就被传见。见到了署院,大家一起跪在地上磕头庆祝节日。等到磕完头,黄三溜子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不料他旁边的同班同学不小心踩住了他的蟒袍,黄三溜子站起来时太急,不小心被衣服一绊,身体歪了一下。因为两天没睡觉,身体虚弱,一个踉跄,就跌在了踩他蟒袍的那个人身上,结果两个人都倒下了。署院看到这一幕,连声问:‘怎么样了?……’他们俩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脸都羞得通红。刚爬起来一半,没想到黄三溜子跌得太猛,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外褂子里,等到站起来,筹码已经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署院一开始只听到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连声说:‘你们两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还不捡起来?……’一边说,一边招呼巡捕帮忙去捡。黄三溜子毕竟自己心虚,连忙蹲下身子,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摸。幸好筹码掉的不多,捡了起来,不方便再塞回怀里,只好攥在手里。拍拍衣服,跟着各位司、道的大人回到座位。没想到地上还有一根抵得一百两银子的大筹码没捡起来,掉在了地毯上。黄三溜子看着实在难受,又不敢再捡,只是脸上一阵阵地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到了,也知道是黄三溜子那宝贝带来的。署院生平最恨的就是赌,本想发作两句,转念一想,忍住了没说话。恰好那根筹码被巡捕看到了,走上去捡了起来,塞进了袖子里。署院也装作没事人一样。等到送走客人后,署院问巡捕要回了那根筹码,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付账的人仍旧还给他。传令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庇护你了,叫他各自心里明白些。’

黄三溜子这天从署院那里回来,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一路上无精打采的,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馆,没有去双二爷家赌钱。双二爷等他不来,就叫管家来请他。他就打发手下的人跟着双二爷的管家去双家结账,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改天再来。这时大家已经知道了他今天上院掉筹码的事情,官场上传为笑谈,他不好意思再来,一定是脸上觉得难为情,所以也不再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收到了署院的手札,并附回了一根筹码,他既感激又羞愧。担心以后会有不妥,又托人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收下了,这才放下心来,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再说刘大侉子自从吃了胡镜孙的药丸,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戒掉了,但是脸色发青,好像刚病过一场似的。而且有一天不吃药丸,竟然比烟瘾发作的时候还难受。刘大侉子就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说:‘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其他的我也不能管。’刘大侉子觉得他说得有理,难以反驳,只好请医生自己治疗。不多说。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脸色,差事也不提了。后来署院见他脸色发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以振作。每次见面,都要唠唠叨叨地责备一次,还说:‘我认识你老人家的。你的子侄不好,我做长辈的应该教训他。’刘大侉子被他搞得走投无路,就去找藩台,托藩台想办法,说:‘照这样下去,晚生的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藩台说:‘他跟我有矛盾,我说的他未必会听。我劝你忍耐一段时间,再想办法。’

刘大侉子没有办法,又去找他的娘舅。娘舅久任宪幕,见的场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会儿,说:‘他经常教训你,都说了些什么?’刘大侉子就大概地说了一遍。娘舅说:‘他跟老人家真有交情吗?’刘大侉子说:‘不过见过几面,就算有交情也有限。’娘舅说:‘有了。道学先生,只有用他的办法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招他还受得了。’又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大侉子急忙问:‘用什么办法?’娘舅就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担心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能做到哪里说到哪里。

到了第二天,他又去禀见。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本来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经常训斥他,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有九次被传见。这天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聊了几句,便渐渐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他回答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抽了。’署院鼻子哼了一声。他又回答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药丸,效果倒是挺不错。’署院说:‘抽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抽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学会了这个?真是替你们老太爷感到惋惜!’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吭,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说:‘出来做官,说什么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是自己的委屈,一半是舅舅的责备,于是他不再忍,哭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看到这一幕都感到惊讶,纷纷为他捏了一把汗。但署院大人并没有责怪他,停了一会儿后,对他说道:‘我教你的话并不是坏话,你不用哭。’刘大侉子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说:‘我当然知道大人的教训都是好话。我听了大人的话,想起以前父亲也常这样教训我;现在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我听了大人的话,一方面恨自己没有长进,另一方面也感慨父亲去世得太早。听了大人的话,我不禁有所感触,多次想要哭出来,但又怕失态。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完,他站起来,跪在地上向署院磕了三个头,一直跪着不起来。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也一起站起来。署院说:‘这从何说起!有什么话起来说。’刘大侉子哭着回答:‘大人的教训和父亲的话一样。都是怪我太不长进,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免去我的官职,这样我就能减轻一些罪孽,就算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大人的。’说完,他从头上摘下大帽子,亲自把二品顶戴摘下来,说:‘我把这个官职交还给大人。大人是我一生的恩人,我就像大人的子侄一样。我愿意不做官,跟着大人,服侍大人,可以经常听到大人的教诲。将来经过磨练,或许还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至于辱没先人,这将是我的大幸。’说完,他一直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来,众官也一起劝他,但他就是不肯起来,又说:‘必须大人答应了我,我才会起来。’署院说:‘你如果真的能听我的话,想做好人,我还要推荐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免你的官呢?’说着,他叫人过来帮他戴上顶戴,重新戴上头。署院又亲自拉了他一把。刘大侉子看到署院如此看重他,趁机又向署院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回到座位上。署院说:‘人都有过错,能改正过错,就不失为一个好人。我一生最恨的是抽大烟,一个人好好活着,却被烟困住,以后还能做什么事业呢!’说到这里,他回头一看,看到商务局的老总也在座,就对他说:‘以前你们说的那个姓胡的办的戒烟善会,到底靠不靠谱?’商务局的老总说:‘他的药丸在外面很受欢迎,而且分会也不少。’署院说:‘受欢迎固然好,但不足以作为依据。你们只要看看这位刘大哥的脸色,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是药丸里掺了什么有害的东西吧?’商务局的老总说:‘我也问过胡令,他说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不好,我等下去查访查访,如果真的不好,就撤掉之前的告示,勒令停办,以免害人。’署院说:‘正是如此。’说完,送走了客人。

刘大侉子下来后,又去找他的舅舅。舅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舅舅说:‘这个计策已经实施,以后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但是想他的差使还在里面,等我慢慢再给你想个办法,保证你得到一个很好的职位。’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舅舅急了,说:‘你别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会给你一个惊喜。你怎么这么急?也得让我想想啊!’刘大侉子看到舅舅生气,只好无言以对。

官场上消息传得很快,署院放个屁,外面都知道了。这天,署院说胡镜孙的药丸不好,当天就有人传话给他,叫他小心点。他这个人最会拍马屁,最近又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弄到了山东赈捐总局的文书,被委以兼办劝捐的事宜。他得到这个职位后,非常高兴,到处拜客,拉关系,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到处劝募。一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了五品衔,两个封典,五六个贡生、监生。就他的场面来说,能这样做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天,听到别人的传话,就像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在店里想了半夜,走来走去,走投无路。后来忽然想到本省的藩台,曾经见过两面,以前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他写过一块匾,有这个渊源,也许不会忘记。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去。那天晚上,一夜未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穿上衣帽赶到藩台衙门。递上名帖,藩台不见他。胡镜孙说有公事要面谈,然后才勉勉强强地见到了。见面后,藩台心里本来就不高兴,胡镜孙又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藩台气极了,说:‘老兄有什么公事快说,兄弟事情多,没时间陪你闲聊。’胡镜孙碰了这个钉子,脸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头皮说出话来,才说了一句‘卑职前头办的那个戒烟善会’,藩台已经端起茶碗,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端着茶送客。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好退了出来。这一幕让他更加气闷。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就像发了疯一样。

贡生、监生:指有这个资格就可以做官或参加乡试的人。

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便说:‘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藩台不理你,你给他两个钱,他就理你了。’胡镜孙说:‘去年我开办这个善会的时候,向你借的抵押品,到现在还没有赎出来,哪里还有钱去孝敬上司呢?’太太说:‘有没有能力赎出来,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还就是了。至于你现在要孝敬上司,没有现钱,按照我的想法,东西也是好的。’胡镜孙说:‘你看我这店里,除了几包药丸,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人的?’太太说:‘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如果不好送,为什么你的广告上要说“官礼相宜”呢?’胡镜孙说:‘话虽如此说,你知道我十块钱的药,成本只有几块?自己人,跟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成本也没有,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哪里值多少钱呢。’太太说:‘时常见你帮人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事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回扣,现在这笔钱哪里去了呢?’一句话提醒了胡镜孙,他心里想:‘反正空白收据在我手里,与其凑钱去孝敬上司,不如填两张监生收据去送给藩台的少爷。像他们这样的官家子弟,总得有点底子。如果他收了我的收据,自然会关照我。到时候骑马找马,只要弄到一大笔银子,赚上几十两回扣,就有利可图了。如果他不愿意关照我,一定还会还我收据;收据已经填了字,不能还,只好还我银子。这样一来,我在赈捐的事情上又多了两个监生,将来报销上去也好看。’主意已定,告诉了自己的妻子。太太点头同意。胡镜孙才胡乱吃了一碗饭,连忙拿出收据,想要拿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清楚少爷的年龄、相貌、三代情况,只好放下笔。

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封了两张收据,托人替他写了一封禀帖给藩台,说明:‘卑职目前办理捐纳,愿意贡献给宪少大人两个监生,敬请大人赏收。’另外又附一张夹单,是请求藩台帮助解决戒烟善会的事情。禀帖写好后,他冒冒失失地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待被传见。以为这一功他肯定能受得了。谁知等了半天,里面传出话来,问他这个捐纳差事是谁委派的。他只得照实回答。那个人进去后,等到天黑,也没见藩台传见。后来向号房打听,也打听不出。号房劝他明天再来,他只好回家。

谁知一连三天都去了藩台衙门,始终未见。第四天,接到委派他办理捐纳的那个老总的信,上面写着:‘接到浙江布政司的信函,说他如何“借差招摇,钻营无耻”,又“附还收据两张,希即查办”云云。’后面写明将他撤职,限他‘即日将经手已捐未捐各收据,造册报销,不得含糊’等语。他拿到这个信,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善会还没有保全,差事已经撤去了。还好他自己顾全了场面,次日就把捐纳事务和收到的银子都交割清楚。后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戒烟会保住了,仍旧做他的买卖。这些是后来的事情,就不多说了。要知道官场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注解

反本透赢:反本透赢,指违背本意,反而得到意外的成功。在这里可能是指刘大侉子戒烟不成,反而对戒烟丸药产生了依赖。

当场出彩:当场出彩,指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色,取得成功。在这里可能是指黄三溜子在赌博中表现出色。

弄巧成拙:弄巧成拙,指本想用巧妙的手段达到目的,结果反而把事情办糟了。在这里可能是指黄三溜子虽然赌博技艺高超,但仍然输钱。

蓦地:蓦地,突然地,意外地。在这里指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撤差:撤差,指撤销职务或调离原职。在这里可能是指黄三溜子因为赌博成性,可能会被撤销职务。

戒烟善会:戒烟善会,指一个以帮助人们戒烟为宗旨的慈善组织。

戒烟丸药:戒烟丸药,指用于帮助人们戒烟的药物。

署院:指地方高级官员,如巡抚、布政使等。

候补道:候补道,指在官场中等待补缺的官员。

署缺:署缺,指临时代理某个官职。

司、道:古代官职,’司’指政府各部,’道’指地方行政区域。

刮地皮:刮地皮,指贪污腐败,搜刮民脂民膏。

摇摊:摇摊,一种赌博游戏。

牌九:一种流行的中国传统纸牌游戏,通常由三张牌组成,玩家根据牌型大小和花色组合来决定胜负。

叉麻雀:叉麻雀,一种以麻将牌为赌具的赌博游戏。

少大人:少大人,指年轻的官员,或是对年轻官员的尊称。

捐知府:捐知府,指通过捐纳(即花钱购买)获得知府的官职。

指分:指分,指被分配到某个地方担任官职。

阔少爷:阔少爷,指家境富裕的年轻人。

公馆:公馆,指官员的住所。

赏人:赏人,指给他人金钱或礼物作为奖励。

开印:开印,即办公的意思,过年放假,不用官印谓之封印,开始办公谓之开印。

太守: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市长或行政公署专员。

观察:古代官职,指对地方进行监察的官员。

翁:对老年男性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老先生’。

盐商:指从事盐业贸易的商人。

参店:指出售药材的店铺。

票号:古代的金融机构,类似于现在的银行。

钱庄:古代的金融机构,主要从事货币兑换、存贷款等业务。

挡手:指商号的老板或经理。

皇帝:指赌博中的庄家,因为在赌博中庄家拥有一定的权力和优势,所以被称为‘皇帝’。

宝盆:赌博时用来摇骰子的盆。

记路:指记录赌博过程中的一些规律或走势。

宝路:指赌博中的一种规律或走势,类似于现代的‘走势图’。

白虎:赌博中的一种投注方式,指押注骰子点数为四。

老宝:赌博中的一种投注方式,指押注骰子点数为一点。

冷灶:赌博中的一种投注方式,指押注那些不太热门的选项。

热门:赌博中的一种投注方式,指押注那些热门的选项。

么:指骰子点数为零。

三:指骰子点数为三。

四:指骰子点数为四。

翻:赌博中的一种投注方式,指在原有投注基础上进行翻倍。

东道:指请客的人,这里指彭太尊。

付档:指负责计算赌博输赢的人。

算盘:古代的计算工具,由珠子和档组成,用于计算。

咂嘴弄舌:形容人说话时嘴部动作,这里指自以为是地发表意见。

当铺:古代的典当行,指以物品抵押换取金钱的地方。

双二爷:指主人,这里可能是一个地主或者有权势的人。

黄三溜子:可能是一个赌博爱好者或者赌徒。

彭太尊:可能是指一个地方官员,’太尊’是对地方官员的尊称。

摊:另一种中国传统赌博游戏,玩家投掷骰子,根据骰子的点数和规则决定胜负。

象皮枪:指一种用于吸食鸦片的工具,由象皮制成,形状像枪。

司、道大人:指官员,司指司官,道指道官,均为古代官职。

辕期:古代指官员上朝的日子,这里可能是指没有公务活动。

江山船:可能是指一种豪华游船,这里可能用来形容赌博场所的豪华。

麻雀:一种流行的纸牌游戏,也是麻将的前身。

筹码:古代赌博时用来计数的工具,多用骨制或玉制。

五在手:指庄家掷出的骰子结果是五点,表示庄家可以继续做庄。

天牌:在麻将中,天牌是最高牌,代表天,是最大的单张牌。

红九:红九是麻将牌中的一种,代表九点。

一点:在麻将中,一点指的是最小的一张牌,即一筒。

人牌:在麻将中,人牌指的是代表人的牌,如白板。

么丁:么丁在麻将中指的是最小的牌,即一饼。

地牌:在麻将中,地牌指的是代表地的牌,如白板。

三六:三六在麻将中指的是三和六的牌,即三筒和六筒。

和牌:在麻将中,和牌指的是玩家打出的牌型满足胡牌条件。

么六:么六在麻将中指的是最小的牌,即一条。

鬼:在民间信仰中,鬼指的是死去的灵魂,有时被用来比喻运气不好或不幸的事情。

冥锭:冥锭是指用于祭祀祖先或超度亡魂的纸钱。

阳世人间:指人世间,与阴间相对。

鬼在黑暗地下:指鬼魂存在于阴间,即人死后的世界。

司、道一班:指官员的等级,司指司道台,道指道台,一班指同一级别的官员。

抚标右营都司:抚标右营都司是清朝军事编制中的官职,负责管理一定地区的军事事务。

出殡:指举行丧葬仪式,送死者去墓地。

执事:指丧葬仪式中的事务执行者,如抬棺人、吹鼓手等。

顶门上司:指直接上级,即直接负责管理自己的官员。

闹元宵:元宵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有放鞭炮、舞龙舞狮等庆祝活动。

手本:古代官员向上级官员呈递的文书,内容多为汇报工作、请求指示等。

磕头贺节:古代礼仪,指在重要节日或庆典时,下级向上级或长辈行跪拜礼。

蟒袍:古代官员的官服之一,为高级官员所穿,以蟒蛇皮为装饰,象征权力和地位。

巡捕: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巡查、抓捕等事务。

马蹄袖:古代官员官服的一种袖子,形似马蹄,故称。

地毯:古代官府或富贵人家中铺设的地面装饰品。

信:古代文书,用于传递信息或命令。

差使:古代官职,指官员的具体职务或任务。

胡镜孙:人名,文中提到的医生。

丸药:古代中药的一种,通常为固体剂型。

宪幕:古代官职,指地方行政官员的幕僚,负责处理政务。

藩台:指藩台大人的简称,古代地方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官员。

道学朋友:指那些信奉儒家学说的人。

君子可欺以方:出自《论语》,意为君子可以用正直的方法来欺骗。

显亲扬名:古代官员追求的目标之一,即通过自己的政绩来提升家族的声望。

孝子:指孝顺父母的子女。

刘大侉子:刘大侉子,文中人物,官场中人,因听署院教训而感动落泪。

委屈:感到受到不公正对待或遭受伤害的情感。

娘舅:母亲的兄弟,文中指刘大侉子的舅舅。

教训:对人的行为或思想进行指导或劝诫。

哭将起来:放声大哭。

职道:古代官场用语,自称,相当于现代的“我”或“在下”。

父亲:指已故的父亲。

官:古代对官员的通称。

顶戴:古代官员帽子上的一种装饰,不同品级的官员顶戴颜色和形状不同。

抽大烟:指吸食鸦片。

商务局老总:商务局的首脑,负责商务事务。

胡令:胡姓官员,令是对官员的尊称。

林文忠公:林则徐,清朝官员,以禁烟著称。

贡生、监生:科举制度下的两种生员,贡生是经过考试选送入国子监的学生,监生是国子监的学生。

太太:指胡镜孙的妻子,古代称妻子为‘太太’是对其尊称。

才女:指有才华的女子,这里指胡镜孙的妻子有文学或艺术方面的才能。

当头:指抵押品,这里指胡镜孙曾经用物品作为抵押向太太借的钱。

善会:指慈善团体,这里可能是指胡镜孙所创办的用于赈灾或慈善活动的组织。

实收:指收据,这里指胡镜孙收到的监生实收证明。

监生:指明清时期通过科举考试而获得官职资格的人,这里指通过捐纳方式获得官职资格的人。

翰旋:指调解、斡旋,这里指藩台帮助胡镜孙解决戒烟善会的问题。

禀帖:指古代官场中向上级官员呈递的文书,类似于现代的请示报告。

布政司:指明清时期的地方行政机构,相当于现在的省政府。

借差招摇:指利用职务之便进行招摇撞骗。

钻营无耻:指不择手段地谋求私利,行为不道德。

报销:指向上级报告经费使用情况,并请求核销。

场面:指社会交往中的礼节和面子,这里指胡镜孙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而处理事务的方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古代官场与家庭生活的缩影,通过胡镜孙夫妇的对话,展现了当时社会风气的腐败与家庭伦理的冲突。

首先,文中‘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一句,体现了古时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与作用。太太的聪明才智,不仅帮助丈夫化解了困境,还指出了官场上的现实问题。

‘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藩台不理你,你化上两个,他就理你了。’这句话揭示了当时官场上的黑暗现实,官员们贪污腐败,以权谋私,金钱成为了官场上的通行证。

胡镜孙与太太的对话,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金钱的崇拜。胡镜孙虽然不满官场的腐败,但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选择了行贿。太太则从家庭的角度出发,希望丈夫能够保住自己的名誉。

‘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使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扣头,如今这笔钱那里去了呢?’这句话揭示了官场上的潜规则,官员们通过收取贿赂来谋取私利。

胡镜孙的内心独白,‘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孝敬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表现了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道德底线。

太太的点头无话,反映了古时女性在家庭中的被动地位,她们虽然对丈夫的行为不满,但往往无力改变。

胡镜孙冒冒失失地递交禀帖,却因为不知道少爷的详细信息而搁笔,这反映了当时官场上的繁琐与复杂。

‘接准浙江布政司函开’,‘借差招摇,钻营无耻’,‘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等语句,揭示了官场上的黑暗与腐败,以及官员们对权力的贪婪。

胡镜孙的遭遇,既反映了官场上的险恶,也揭示了当时社会风气的败坏。这段古文通过对胡镜孙夫妇的描写,展现了古时官场与家庭生活的种种矛盾,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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