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九回-原文
观察公讨银翻脸布政使署缺伤心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察收。’陶子尧不等看完,两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
停了一会子说道:‘这是我的‘钉封文书’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嫂嫂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
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这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甚么话句。亏得新嫂嫂心定,仍旧吃他的饭。
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慢慢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便告诉他,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
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问。
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嫂嫂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得的,其实没有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可是烦难。老爷又不认得他,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懂得什么!’管家不敢做声。
新嫂嫂连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外国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答应,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嫂嫂问他:‘到啥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嫂嫂明知留也无益,任其扬长而去。
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紧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这话同洋人商量过。洋人大不答应,说打过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这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这情形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将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东巡抚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长春栈二十一号,山东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
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三个字,又是一呆。连忙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才他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察了。
王观察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东洋考察学务。到了上海又接电报,叫他顺便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四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
因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子做盘川。亦是今天接到电报,所以特为写信前来通知。
如果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察又是山东抚宪派来的,叫他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只有一万一,那九千已经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如何,二万的数目总不能归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
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语。
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说甚么。
当下还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烦,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醒陶子尧,立刻翻出信笺要写回信。
忽然想起王观察是本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些款式是懂得的。
无奈心绪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一连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好。
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说:‘王观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这里,你总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明天过来一切面谈。’
陶子尧正愁着这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刻自己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回转去禀大人,说大人的来信收到,明天一早过来请安,还有许多下情,须得明天面禀。
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夹单:夹在手本里信函,指那些下级向上级官员报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于写在手本里的事。
这里魏翩仞便问他:‘这事到底怎样办?’
陶子尧道:‘翩翁,外国人那一边,总得叫他能够退才好。’
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虽然没有告诉我,我岂有不知道的。’
陶子尧一听这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不过,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商量,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两头无着落。你总得替我想个方法才好。’
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这机器还是不退的好。’
陶子尧道:‘何以见得?’
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钱,我心里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什么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如何报销?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
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没有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倘若追起这笔银子来,怎么办呢?’
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主意了。’
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
魏翩仞道:‘现在机器是万万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没有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见了王观察,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万万不肯退的。现在既然山东来电一定要退,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赢外国人,你这机器本不要退,这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别的费用,也只好由你报销。况且王观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至于来逼你。你说这话可不好?’
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上头发款,这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这外国律师你是一定要请一位的。’
陶子尧道:‘我没有熟人,那里去请?’
魏翩仞说:‘有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费心罢。’
魏翩仞道:‘你这回请讼师不过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着力。我们知己人,能够省一个,乐得省一个。’
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朋友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
陶子尧听了,楞了一回道:‘要这些钱么?’
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哩!’
陶子尧自己估量:‘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东不见得再有汇来,倘若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呢?’
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讼师商量,先付若干,其余的打完官司再付。
魏翩仞听了无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
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
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
出得门来,先去通知了仇五科。
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
魏翩仞道:‘这个自然。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
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
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见翻译。
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讼师。
讼师答应立刻先替他写两封外国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
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
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
魏翩仞道:‘这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只有几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
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别的话说不上去,只有这条还说得过。’
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行家。’
陶子尧道:‘小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刑名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这仕宦一途。’
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
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
陶子尧立刻写好,随了外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旧时官吏办公的地方。
抱告:打官司时委托亲属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长春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
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装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长春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
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别的屋里坐一会。
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来,同他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
不多一刻,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这边相见。
陶子尧虽久在山东,同王道台却是从未谋面,见面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
王道台晓得他是抚台特识的人,不好怠慢于他,还说了许多仰慕的话。
陶子尧忙回:“卑职一直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上海,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日特地前来禀安请罪。”
王道台道:“说那里话!”彼此言来语去,慢慢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
王道台道:“兄弟这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别的差使,到了上海接着电报,才晓得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甚么钱。
后来打电报去请上头发款,接到回电,才晓得老兄那里有这笔银子,所以昨天写信通知老兄。
这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
现在老兄又要自己过来,实在劳驾得很。
陶子尧道:“为了这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这里,本应该过来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
卑职虽然没有到省,然而当的是山东差使,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
后来又问:“这银子几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上海办机器。
一到上海,就与洋行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一月一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出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
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
洋行的规矩大人是晓得的,订了合同,如何翻悔得来。
但是卑职既经奉了上头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
同洋行说过几次,说不明白,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
禀帖是昨儿晚上进去的。
将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关照一声,叫他替咱们出把力,好教卑职将来可以销差。
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
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好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
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
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喜,以为现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关了这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别的法子。
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里鬼混。
他们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乐得再用他两个。
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
魏翩仞起先不肯,后来想到他这事情,闹到后来,不怕山东巡抚不拿钱来替他赎身。
主意打定,虽不能如他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子。
陶子尧异常感激。
新嫂嫂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不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
好叫新嫂嫂见好。
自从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
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里借用。
连借了几次,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
新嫂嫂却也不肯向他讨取。
这些事不但陶子尧一直未曾知道,而且还拿他当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
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划到,他这里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山东去。
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这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办事,着实将他申饬两句,一定要退掉机器。
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语,不敢违拗,因此甚是为难。
同时那个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
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商议此事。
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好前去禀见。
这几天头里,他的事情王道台已经访着了一大半。
只因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老板是嫡亲同乡。
周老爷到得这里拜望同乡,这票号里的老板很同他来往,晓得山东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这里事情,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
周老爷回来,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与王道台。
王道台无奈,只好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这日见面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他看。
陶子尧一口咬定:‘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另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如果有信到山东,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形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不尽!’
王道台虽然已经晓得他的底细,听了这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何等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但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我们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况且子翁来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还有钱没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办法?’
陶子尧只是一口咬定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他放松?便道:‘这注银子是上头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据,我也好回复上头,请上头汇款下来。’
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上头。’
王道台道:‘不但这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这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上头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吾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好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何如?兄弟这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有的。但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个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大人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
王道台道:‘并不是我要顶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个人家取出来一看,翻他一张底子带了回来,岂不甚便?’
陶子尧道:‘这事总得卑职先去通知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误时刻。’
王道台见他总是一味推诿,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日,王道台见他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倘若已与前途说妥,就叫翻译立刻翻好带了回来,因为立等寄信山东,免得耽误时刻。
谁知一连去了三次,总是未曾见面,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得,说他靠了谁的势,连我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他申饬几句,还说甚么:‘老兄在这里办的事,兄弟统通知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处处顾全面子。现在反将我一片好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得据实禀复上头,将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
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
新嫂嫂见了问问他,虽说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甚为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商量?’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还是新嫂嫂差了一个小大姐,在六马路他的姘头大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
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他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他观看,同他商量办法。
魏翩仞道:‘这事须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力克伏他,是没有第二个法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他王道台情形。
仇五科道:‘这事须得请洋东即刻打个电报到山东,托他们的总督向山东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我们打官司,他们山东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这里提钱。我们的招牌已经被他们闹坏了,以后不能做生意。现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还要山东抚台赔我们的招牌。’照此电报打去,外国的总督没有不帮着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他不要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样。上海地方还轮不着他海外哩。’
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
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两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
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另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字据,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海外:原为管不着的地方,这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他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异常放心,不在话下。
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编上许多假话,告诉了本行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他照会山东巡抚。
总督得了电报,果然外国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门凌虐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
山东抚台得了这个电报,这一惊非同小可!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巡抚,前因抱病请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
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
这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陕西人氏。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
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洋人,闹出事来。
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革职。
后来好容易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知府放缺。
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国人。
外国人禀了外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得。
后来又走了门路,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山西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
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巡抚。
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然而为他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别的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
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
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老本一齐搬了出来,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带领引见。
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老公的门路。
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
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安无事。
然而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这兖州府一个地方买地建立教堂,与乡人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
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两个。
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巡抚。
虽没甚大过处,巡抚曾将他申饬一番。
因此他生平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
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仍旧做到山东藩司,不与洋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
目今因本省巡抚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
未曾升署之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
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
他生平最怕与洋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立刻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立刻回省销差。
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
却不想到因此一番举动,却生出无数是非,非但银子不能讨还,而且还受外国人许多闲话。
毕竟是他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
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
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
一时接印礼成。
其余照例议注,不用细述。
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好将印信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
当下胡鲤图胡大人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着手本前来禀贺。
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彼此闲谈。
正说得高兴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
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山东官场再赔四万银子的那个电报。
胡大人看过,登时吓得面孔如白纸一般。
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我的运气就怎们坏!我走到那里,外国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半年扬州运司,八个月的湖北臬司,算没有同他来往,省得多少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
怎么一署巡抚,他就跟着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能过!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这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
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王命旗牌:清政府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立即处决囚犯。
臬司:指按察司,主管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情也长远了。”
其时,洋务局的老总,就是陶子尧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还是你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事情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
陶子尧的姊夫道:“当初我早晓得他不能办事,果然闹的不好。
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他这个差使。真真年轻不能办事!”
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这都是我兄弟命里所招。
兄弟自从县令起家,直到如今,为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钱,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
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里所招。
看来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长远了!”
他正说得伤心,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来回,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小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九回-译文
看到公文说公讨银翻脸,布政使署缺伤心。
陶子尧接到他姐夫的回电,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上级不同意购买机器。婉转商务退款二万,全部交给王观察。’陶子尧还没看完,两只手已经气得冰凉,眼睛直愣愣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钉封文书’到了!’这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和新嫂嫂一起吃饭。管家送来电报,是电报局已经翻译好的。陶子尧看完后,做出这个样子,大家都猜电报上一定有什么话。幸好新嫂嫂心态平和,还是继续吃饭。等吃完一碗饭,才慢慢问:‘到底怎么回事?’陶子尧不便告诉她,只说了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新嫂嫂心里明白,也不再问。陶子尧问:‘魏翩仞住在哪儿?’新嫂嫂说:‘你跟我们一起出去,一起进来,他的住处,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陶子尧说:‘我和他是公开认识的,其实没去过他家。’管家插嘴说:‘上海的这些露天掮客实在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们拿出来可就麻烦了。老爷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托他们办事?’陶子尧骂道:‘混账!放屁!你懂什么!’管家不敢再说话。新嫂嫂连忙改口说:‘魏老先生倒是讲信用,托他办事,他们总会帮我们办到。机器退不了,那是外国人的事,关我们什么事。’陶子尧也不答应,穿上马褂,拔腿要走,新嫂嫂问他:‘去哪儿?’说:‘去栈里。’新嫂嫂知道留不住,任他扬长而去。
‘钉封文书’:清朝时递送处决囚犯的紧急公文。
陶子尧回到栈房不久,第一个来找他的是魏翩仞,说:‘五科已经把这话和洋人商量过。洋人不同意,说既然已经签了合同,怎么能后悔。现在就是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全部改成罚款,他们也不要,一定要你交货。子翁,你得详细地把这种情况写成禀帖给巡抚,也免得你为难。将来如果出了事,打起官司,总是山东巡抚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犹豫不决,无言以对,忽然看到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长春栈二十一号,山东候补道王大人派人送来的,要求立刻回复。陶子尧听到‘王大人’三个字,又是一愣。连忙拆开信一看,就是刚才他姐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的王观察。王观察的信中说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日本考察学务。到了上海又接到电报,叫他顺便考察农、工、商等事,增派四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要回那二万银子作为盘缠。也是今天接到电报,所以特地写信来通知。如果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后,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洋人不仅不答应退钱,还要逼迫我。王观察又是山东巡抚派来的,叫他来要钱,就算洋人愿意退钱,也只有一万一,那九千我已经用去了九成多。无论如何,二万的数目总不能恢复原状,我怎么能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果有地洞,我早就钻进去了。’他一边想,只是不说话。管家站在一旁等着回信,也不敢说什么。
当时还是魏翩仞等得不耐烦,说:‘人家问你要回音,我怎么回答?’一句话提醒了陶子尧,他立刻拿出信纸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察是本省上司,按规矩应该写一张夹单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些格式是知道的。无奈心情烦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要么字掉了,要么写错了,一连换了五张红纸帖子,始终未能写满三行,把他急得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但无论如何写不好。后来还是魏翩仞给他出主意,说:‘王观察是子翁的本省上司,既然到了这里,你总得去拜访他一趟,今天就不必写回信了,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让他先回去告诉大人,说你子翁明天过来一切面谈。’陶子尧正为这封回信无从下笔而发愁,听了这番话,连说‘有理……’,立刻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给管家,让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回转去禀告大人,说大人的来信收到了,明天一早过来请安,还有许多事情,须得明天面谈。管家拿着名片出去交代,不再提了。
魏翩仞就问他:‘这件事到底怎么办才好?’陶子尧说:‘翩翁,对于外国人那边,我们总得想办法让他退让。’魏翩仞说:‘子翁,我们都是自家人,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陶子尧一听这话,脸红了一下,知道事情瞒不过他,不如实话实说,或许能商量出个办法,就说:‘我现在就像骆驼放在桥板上,两头都找不到着落。你总得帮我想想办法。’魏翩仞说:‘在我看来,这个机器最好是别退。’陶子尧问:‘为什么这么说?’魏翩仞说:‘你带来的钱,还有你在上海花掉的钱,我心里都有数。洋人那边的钱退不掉,至少你因公受过,上司面前不至于有什么大责罚。至于你自己花掉的钱怎么报销?既然我们是知己朋友,我总得帮你想想办法。’陶子尧说:‘多谢你的关心。兄弟现在一时没了主意,公款亏空了,如果这笔银子被追回来,怎么办呢?’魏翩仞说:‘我早就为你想好了一个办法。’陶子尧急忙问:‘什么办法?’魏翩仞说:‘现在机器是绝对不能退的!退了机器,你就没有收益了。洋人那边,只要五科一句话,要退就能退!现在老实告诉你,是我帮你挡住了不退。你明天见王观察时,就说是机器的事情,一到上海就与洋人签订了合同,干脆多报一些,二万二的机器,就说是四万银子。如果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都付清了,机器不久就会到。洋人那边肯定不会退的。现在既然山东来电要求退机器,只好请律师和他打官司。如果打不赢外国人,你这机器本来就不应该退,这笔诉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他费用,也只好由你报销。而且王观察那里也有借口推托,不至于再来逼迫你。你说这办法怎么样?’陶子尧连声说‘妙计……’。又说:‘我上次发的电报,早已经说明了二万不够,还要请上级拨款,这话是事先埋下的伏笔。’
魏翩仞说:‘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请一位外国律师。’陶子尧说:‘我没有熟人,去哪里请?’魏翩仞说:‘有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现在就帮你找一个,明天上午把事情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看到你打官司,这件事就真的了,他一定不会再逼迫你。空出时间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陶子尧说:‘如此,就请你费心了。’魏翩仞说:‘你这回请律师只是个面子问题,用不着他真的帮你出力。我们是知己,能省一个就省一个。’魏翩仞一边说,一边掐指一算,说:‘这件事总得上回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出五百银子来,我请个朋友帮你搞定。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愣了一下说:‘要这么多钱吗?’魏翩仞说:‘这只是个面子问题。如果他要真的出力,恐怕二三千都不够!’
陶子尧自己估算:‘总共只剩七百多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现在又要拿出五百。照这样下去,山东可能不会再汇款过来,如果用完了,我还能靠什么?’想了好半天,只得如实告诉魏翩仞,请求他和律师商量,先付一部分,其余的打赢官司后再付。魏翩仞听了没有办法,于是让他先付三百。后来商量来商量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着钱走了。出门后,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说:‘翩仞哥,又有小收入了。’魏翩仞说:‘那是当然的。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不就是那点事吗?’五科一笑,无言以对。
魏翩仞出门后,到一家熟悉的钱庄上,取出五十两银子。找到一个律师的住所,先会见了翻译。两人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进办公室,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律师。律师答应立刻先给他写两封外国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是给新衙门的,等陶子尧的禀帖写好,一起送进去。魏翩仞见事情办妥,把银子交清楚,然后拿着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这时陶子尧的禀帖稿子已经写好,是陶升以陶子尧的名义写的,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虚报花名,不按原账,意图贪污,请求责退’一类的话。魏翩仞说:‘这条计策真是亏你想得出来。恰好那篇向外国订购机器的账目,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如果按照你写的原账,只有几个总名字,写得不清楚,恐怕连地球上都找不到。没想到五科为了朋友的好意,现在反而被人家拿来做把柄。’陶子尧说:‘我哪里想跟五科打官司。不过是无事生非,别的话说不上去,只有这条还说得通。’魏翩仞说:‘这法律诉讼这一行,没想到子翁倒是个行家。’陶子尧说:‘我到山左的时候,本来学过三年的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刑名的人,总要作孽。”所以我改行,才入了这官场一途。’魏翩仞说:‘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时看了一下禀帖稿子,没有太大的改动。陶子尧立刻写好,连同外国律师的信一起,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才放心。
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旧时官吏办公的地方。
抱告:打官司时委托亲属或仆役代理出庭。
第二天一早,陶子尧就去了长春栈二十一号见王道台。这天他穿的是行装,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长春栈门口,管家先进去递上名帖。王道台正在那里接待客人,一见是他,就说了声‘请’,吩咐跟班带他到别的屋子里坐一会儿。跟班领会了他的意思,就把陶子尧请了进来,和他一起坐在随员周老爷的屋子里。不久,王道台送走了客人回来,赶紧过来和陶子尧见面。陶子尧虽然长期在山东任职,但和王道台却从未见过面,见面后,自然要行礼请安。王道台知道他是抚台特别赏识的人,不便怠慢,还说了很多仰慕的话。陶子尧急忙回答:‘卑职一直都在洋务局工作,没有伺候过大人。这次大人来到上海,卑职事先没有得到消息,所以来得晚了一些。今天特地来向您请安并道歉。’
王道台说:‘哪里的话!’两人交谈起来,渐渐谈到了退机器、划银子的事情。王道台说:‘兄弟这次出来,原本是奉命执行其他任务,到了上海接到电报,才知道还要去东洋一趟,所以出省时没有带多少钱。后来发电报向上级请款,接到回电,才知道老兄那里有这笔钱,所以昨天写信通知您。这笔款子应该是现成的,只等您回信,我就派人去领。现在您自己过来,实在麻烦得很。’陶子尧说:‘为了这件事,卑职正感到为难。知道大人到了这里,本应该过来请安,另外还希望大人指教,好为卑职作主。卑职虽然没有到省里,但担任的是山东的职务,大人就是卑职的顶头上司,所以一切都需要大人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能随口应付了几句。后来又问:‘这银子什么时候可以划过来?’陶子尧这才说:‘上级拨款二万两,让我到上海购买机器。一到上海,就和洋行签订了合同,估计机器不到一个月就能运到。因为款项不足,我已经以自己的名义,向钱庄借了二万两银子来垫付。没想到事情都办妥了,上级又发电报来,让我们退掉机器,要回银子。洋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签订了合同,怎么能随意更改呢。但是卑职既然奉了上级的命令,也不敢不执行。和洋行谈了几次,也没有谈清楚,只好请律师和他们打官司。报告是昨天晚上递上去的。将来新衙门还需要您帮忙照应一声,好让我将来能顺利完成工作。’说完,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一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这话,也不好说什么,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端茶送客。
照例挡驾,不必多言。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心里很高兴,以为现在可以把他搪塞过去了,关上了这道门,免得他向自己要钱,再想别的办法。从此每天还是去新嫂嫂那里胡混。他们的事情,新嫂嫂都已经知道了,就再让他花两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了,就去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钱庄借一千到两千。魏翩仞起初不肯,后来想到这件事闹到最后,不怕山东巡抚不会出钱把他赎出来。主意定了,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要求,但也借给他几百两银子。陶子尧非常感激。新嫂嫂那边,魏翩仞还不时地去卖好,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的钱没有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的。’好让新嫂嫂对他有好感。自从新嫂嫂敲了陶子尧一笔,要么剪两件衣服,要么顺便叫裁缝做一件衣服,不收他的钱,好弥补一下他的情面。再加上魏翩仞要么打牌,要么假装出门匆忙,没有带洋钱,经常借十几、二十几、三十几、四十几块钱给新嫂嫂,借了几次,也有了一百多块钱,始终没有还过一分钱。新嫂嫂也不向他催要。这些事情,陶子尧一直都不知道,还把他当作朋友看待,真是可笑。
闲话不提。再说王道台因为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划过来,他这里出洋又等着用钱,只能再次发电报到山东去。当时巡抚请了病假,所有事务都由藩司代为处理,接到这个电报后,就给陶子尧回电,说他不愿意退机器,不会处理事情,狠狠地批评了他两句,一定要他退掉机器。陶子尧虽然有魏翩仞出主意,但毕竟是自己省里的上司的话,不敢违抗,因此非常为难。同时,那个藩台又给王道台回电,让他继续向陶委员划付款项。王道台无奈,只能再次拿名片去请他商议这件事。陶子尧心里满是疑虑,只好去觐见。前几天,王道台已经了解了他事情的大部分。因为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山西太原府人,和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的老板是同乡。周老爷来到这里拜访同乡,和那家票号的老板很熟,知道山东有电报让王道台向陶子尧那里付钱,陶子尧付不出来,就把这里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后,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好请他来当面问过,看看怎么办,再做打算。
这一天见面时,王道台拿出一封电报来给他看。陶子尧一口咬定说:‘四万银子,都付清了。带来的钱不够,又在庄上借了两万。现在我的手里实在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就是请律师打官司,还得另外想办法,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如果给山东的信到了,还请大人把我的难处替我解释几句,那我将感激不尽!’王道台虽然已经知道他的底细,听了这话,不便直接揭穿他,只是稍微透露了一点意思,说:‘洋人那里,兄台您那么精明,肯定不会全部付给他。已经付出去的,兄弟也不会说不合理的话。退不退,自然等到官司打完再说。但是兄弟还有一句话:我们出来做官,是为了什么?况且子翁来到上海,自然有些开销,如果还有钱没付,子翁不能不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可以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和您的事情,上面也有了交代,其余不够的,兄弟自然会再发电报向上头要,绝对不会来逼迫兄台。兄台觉得这样处理这件事怎么样?’陶子尧只是坚持说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想用这笔钱,正好派了这个差事,有二万两银子拨给他,他怎么会不拼命地追?况且已经查实陶子尧的底细,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于是说:‘这笔银子是上头让兄弟讨的,既然兄台没有,必须给兄弟一个凭证,我好向上头回复,请求汇款下来。’陶子尧说:‘我回去就写个禀帖过来,大人可以根据我的禀帖向上头回复。’王道台说:‘不止这个,兄台付款出去总有收据,这个收据一定是洋文。兄弟这边因为出国,才找到一位翻译,兄台回来可以把这个收据带来,由兄弟叫翻译帮你翻译好,写一份寄到上头去。并不是不相信兄台,向兄台要收据,是为了有确凿的证据,银子确实付给了洋人,上头看到,也不好再叫兄弟来追逼兄台。兄台觉得怎么样?兄弟这里的翻译现成的,免得兄台出去找人,又要花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要收据,知道事情不妙,怕要闹僵,急忙回答说:‘收据本来是有的。但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钱,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把合同收据抵押在那个人家,并不在我手里。现在大人要看,我得先去说一声,看能不能取出来。’王道台说:‘并不是我要认真,是为了大家清清白白。既然抵押在人家,也没关系,我叫翻译跟着你一起去,就在那个人家取出来看看,翻一张底子带回来,不是更方便吗?’陶子尧说:‘这件事我得先去通知一声,让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里,然后我再和翻译一起去,免得耽误时间。’王道台见他总是推诿,也不再逼迫他,于是笑了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天,王道台见他竟然没有回音,就派了周老爷和翻译去拜访他,讨他的回信。如果已经和前方说好了,就叫翻译立刻翻译好带回来,因为急着寄信到山东,免得耽误时间。谁知一连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他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得不得了,说他依仗谁的势力,连他都不放在眼里,紧接着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架子,狠狠地批评了他几句,还说:‘兄台在这里办的事情,兄弟都知道,只是因为和令姐夫是同僚,所以处处顾全面子。现在反而把我的好心当作了恶意。既然不肯说明,兄弟也只得据实向上头禀报,将来可不要怪我不留情面!’痛痛快快地写了一封信,送到客栈里。管家看到是王道台来的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实在有点担心,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嫂嫂问他,虽然一味地推诿,但已经猜到了十之六七,就说:‘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魏老主意多,外面人脉也广,为什么不去请他来商量商量?’一句话提醒了陶子尧,立刻写了一个请帖,派人去请,堂子里没找到,后来还是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在六马路他的相好老三小房子里找到的,一起到了同庆里。魏翩仞问是什么事情。这时陶子尧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也就没有隐瞒他,把王道台的信拿给他看,和他商量办法。
魏翩仞说:‘这件事必须和五科商量。我想除了借洋人的势力压倒他,没有第二个办法。’说完,就约了陶子尧一起去见仇五科,告诉他王道台的处境。仇五科说:‘这件事必须请洋东立刻打个电报到山东,托他们的总督向山东巡抚说情,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承受不起。委员已经和我们打官司,他们山东官场上又派了个姓王的道台来到这里要钱。我们的招牌已经被他们搞坏了,以后不能做生意。现在不但不准他退货,而且还要山东巡抚赔偿我们的招牌。”照这样发电报过去,外国的总督没有不帮着自己商人的。这样做,陶子翁,保证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开门见山地说:合同签好再由你退,我们这里只好白费劲,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告诉王道台,叫他不要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小心,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上海这个地方还轮不到他海外来横行。’陶子尧听了,千恩万谢。接着魏翩仞给他出主意,叫他跟仇五科另外订了一张订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份,两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份,预备将来真打官司时,好作为凭证。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另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押的字据,连同合同交给魏翩仞保管。
‘海外’原本指管不着的地方,这里比喻为霸道。
这时候,陶子尧把魏翩仞当作自己的朋友,认为他处理的事情非常稳妥,非常放心,不再多说什么。
等到陶子尧离开后,仇五科果然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编造了许多谎言,告诉了洋东,让洋东发电报给本国总督,请求他通知山东巡抚。
总督收到电报后,果然外国官员非常重视保护商人,不像中国官场那样专门欺压商人,一个电报过去,除了四万机器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
山东巡抚收到这个电报,惊讶非同小可。
当时负责处理陶子尧购买机器的巡抚,因为生病请假,所有公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
等到假期结束,病仍未痊愈,只好请辞。
朝廷批准了他的辞职,立刻放人,并命令本省藩司先代为署理。
这位藩司姓胡名鲤图,是陕西人。
早年由科举出身,被钦点为知县,后来分发到湖广。
到任不久,就补了一个实缺。
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了一个洋人,闹出事来。
上司说他处理不当,先是被撤职,后来又因为上奏被革职。
后来好不容易投效军营,恢复原职,又保举至知府。
因为一桩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国人。
外国人向外国公使禀报,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公文下来,又将他革职。
后来又通过关系,恰好那年闹义和团,杀洋人,山西巡抚将他调过去办团练。
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巡抚。
后任虽然没有找到他纵容团练仇视教士的确实证据,但是因为他前任的红人,就借别的事情弹劾他,将他降三级调用。
他并未放弃,竭力争取,在秦、晋赈捐案中,捐回原职,加捐道台。
幸喜折扣便宜,花费有限,又把家里的老本都拿出来,捐了二万银子给国家,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带领引见。
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大官的门路。
虽然花费不多,但无法期望得到好职位,就任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差。
到任后,因为内地洋人不多,所以平安无事。
然而因为不知哪国的教士要在兖州府买地建教堂,与乡人议价不合,教士告诉了本道。
胡鲤图不仅没有处理乡下人,反而劝教士多出两个。
教士非常生气,进省告诉巡抚。
虽然没有大的过错,巡抚还是将他申饬了一番。
因此他做官以来,屡次翻船,都是为了洋人的事情。
幸喜皇帝对他非常宠爱,不到两年,升任运司,再升任臬司,仍旧做到山东藩司,不再与洋人交涉,官场生涯非常顺利。
如今因为本省巡抚告病,奉旨升任。
在升任之前,因为巡抚请假,照例由他代拆代行。
接到陶子尧的电报,请求增拨款项。
他生平最怕与洋人交涉,忽然想到不如少一事不如省一事,立刻发电报叫陶子尧停止办理机器,要求回省销差。
又叫王道台帮忙讨回这笔款项。
没想到因此一番举动,却生出无数是非,不仅银子讨不回来,而且还受到外国人的许多闲话。
毕竟是他不熟悉外情,不懂得交涉之道。
闲话不提。这天正是他接印的日子,一早起来,非常高兴。
上午九点整,他穿戴整齐,亲自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和王命旗牌。
升座之后,就有司、道各官上来参见,从前虽是同僚,现在却成了下属。
一时接印礼成。其余照例议注,不用细说。
因为巡抚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好将印信带回自己的藩司衙门办公。
胡鲤图大人回到衙门,就有全城的官员拿着手本前来祝贺。
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彼此闲谈。
正说得高兴的时候,忽然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
胡大人一听,不禁心头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要求山东官场再赔四万银子的电报。
胡大人看过后,顿时吓得脸色如纸一般。
停了半天,才说:“没想到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我走到哪里,外国人就跟到哪里!我做了半年的扬州运司,八个月的湖北臬司,还算没有同他来往,省了多少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么一署巡抚,他就跟到屁股后面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跟我过不去,让我一天都不能安稳!真是不知道是我哪一门的七世仇人,八世冤家!像这样的官,我一天也不想做了!”
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咳嗽叹气。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情已经很久了。”当时,洋务局的老总,也就是陶子尧的姐夫也在座,署藩台便说:“某翁,陶某人是你亲戚,还是你发电报给他,让他早点把事情处理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姐夫说:“当初我就知道他不能办事,果然办得不好。当初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他这个差使。真是年轻不能办事!”胡大人说:“你也不必责怪他,这都是我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县令起家,直到如今,为了洋人,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冤枉钱,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是命里注定。看来这把椅子我又坐不了多久了!”他正说得伤心,忽然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报来回,说外务部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九回-注解
公讨银:指公开讨要银子,即公开要求归还银两。
翻脸:比喻态度突然转变,由友好变为敌对或冷淡。
布政使署:古代官署名,是地方行政机构,负责地方行政事务。
缺伤心:形容心情极度失落和伤心。
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紧要公文,此处比喻陶子尧接到的重要电报。
婉商务退款:委婉地处理商务退款事务。
王观察:指王道台,是陶子尧的上司,可能是地方官员。
东抚:指山东巡抚,即山东的最高行政长官。
禀帖:古代官员向上级呈报事情的一种文书。
夹单:夹在手本里信函,指那些下级向上级官员报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于写在手本里的事。
魏翩仞:魏翩仞,小说中的人物,是陶子尧的朋友,在此段对话中,他扮演着智囊和策划者的角色。
陶子尧:陶子尧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一个办理洋务的官员,此段描述中他负责办理机器事务。
外国人:指外国商人或洋人,在此段对话中,可能指的是与陶子尧有经济往来的外国商人。
机器:指机械设备,可能是陶子尧从外国人那里购买的。
上海:指中国的上海,当时是国际大都市,也是商业和贸易的重要中心。
洋人:指外国人,当时中国对西方人的称呼。
上司:指陶子尧的上级官员,可能是指负责他工作的官员。
公项:指公共经费或公款,在此段对话中,可能指的是陶子尧用于购买机器的资金。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这里指货币。
庄上:指官员的私人财产或官邸。
讼师:古代指专门代理诉讼的律师。
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是外国人在中国租界内设立的法院。
抱告:指打官司时委托亲属或仆役代理出庭,即代为诉讼。
刑名:指法律专业,古代中国对法律学的称呼。
长春栈:指古代的客栈,是一种供行人歇脚、住宿的场所。
行装打扮:指出行时所穿的服装,通常比较方便行走和携带。
轿子马车:古代的一种交通工具,轿子是供人乘坐的,马车则是拉车。
投手本:指呈递名片或信件,以通报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会客:接待客人。
磕头请安: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尊敬和谦卑。
抚台:古代对巡抚的尊称,巡抚是地方的高级官员。
特识:特别认识,此处指陶子尧被巡抚特别赏识。
伺候:服侍,此处指工作。
仰慕:敬仰并羡慕。
卑职:古代官员对自己的谦称,相当于现代的“我”或“自己”。
禀安:向长辈或上司请安。
退机器:指退货,此处指取消购买机器的订单。
划银子:指支付银两。
奉了别的差使:接受了其他的任务。
上头发款:上级单位拨付的款项。
垫付:预先支付。
销差:完成任务。
挡驾:拒绝或推辞。
鬼混:胡混,浪费时间。
赎身:古代指用钱购买奴隶或奴婢的自由。
碰和:赌博。
洋钱:指外国货币,此处指银元。
票号: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
藩司: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官员。
申饬:责备,批评。
片子:古代的一种名片,通常用纸片制成。
王道台:指官员,道台是清朝地方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市长。
电报: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开始使用电报作为快速通讯手段。
通通付出:全部支付。
精明:聪明,有眼光。
公道话:公正的话,这里指合理的说法。
上头:指上级官员或上级机关。
差使:指任务,使命。
凭据:证据,凭证。
翻译:指懂得外语并能够进行翻译的人。
收条:证明收到某物或某款的单据。
洗清身子:比喻消除嫌疑,证明清白。
洋东:对外国人的尊称,这里指外国商人。
招牌:商店或企业用来标识自己身份的标志。
敲开板壁说亮话:比喻直言不讳地说话。
合同:双方或多方就某事达成的协议书。
作抵:作为抵押。
姘头:指秘密的情人或情妇。
小大姐:指年轻的女仆或女佣。
人头:指人脉,关系。
同官同寅:指同一级别的官员。
顾全面子:照顾别人的面子。
统通:全部,都。
据实禀复:按照实际情况向上级报告。
不留面情:不顾及情面,直言不讳。
魏翩仞真:魏翩仞真在文中是陶子尧的朋友或同事,此处描述陶子尧对他非常信任。
千妥万当:形容事情办理得非常妥当,无懈可击。
本行洋东:指本地的洋行或洋人。
本国总督:指陶子尧所在国的总督,负责管理该地区的军事和政治事务。
山东巡抚:指山东地区的行政长官,负责该地区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机器四万:指价值四万的机器设备。
拳匪:指义和团运动,当时被认为是对外侵略的反抗,但也被视为暴乱。
秦、晋赈捐案:指陕西和山西地区的赈灾捐款案件。
道台: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副省级官员。
王命旗牌:清政府授予高级官员的象征权力和地位的标志。
臬司:按察司的简称,主管地方司法事务。
署藩台:代理藩司的官员。
闲话休题:意为不再说闲话,转入正题。
胶州:指山东胶州,此处可能指胶州洋行或胶州地区。
外务中来:指来自外务部的电报,可能涉及外交事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九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陶子尧与胡鲤图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他们各自在官场中的遭遇。首先,陶子尧对魏翩仞的信任与依赖,反映了当时官场中人际关系的不稳定性和信任的脆弱。陶子尧将魏翩仞视为自己人,对他所办之事深信不疑,这体现了他对魏翩仞能力的信任,同时也暴露了他对人际关系的盲目信任。
当陶子尧离开后,仇五科的行为揭示了官场中的虚伪和背叛。他利用陶子尧的信任,编造谎言,向洋东汇报,最终导致陶子尧陷入困境。这一情节反映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以及个人利益与忠诚之间的冲突。
胡鲤图的经历则展现了清朝末年官场的不稳定性和腐败。他因处理洋人事件不力而屡遭贬谪,这反映了他个人的不幸,也揭示了当时官场对洋人事件的敏感和恐惧。胡鲤图对洋人的恐惧和不满,体现了当时官场普遍存在的排外情绪。
胡鲤图升任巡抚后,面对陶子尧的电报请求,他的反应揭示了他在官场中的无奈和无力。他担心与洋人交涉,因此选择停办机器,并要求讨回款项。然而,这一决定却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导致他的处境更加尴尬。
胡鲤图对洋人电报的恐惧,以及他对自己命运的抱怨,体现了当时官场中普遍存在的焦虑和不安。他将自己视为洋人事件的受害者,这种心态反映了当时官场对洋人压力的承受能力。
最后,胡鲤图对未来的担忧,以及他对官场生活的失望,反映了清朝末年官场的衰败和动荡。他将自己视为命运的牺牲品,这种心态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动荡和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