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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原文

查帐目奉札谒银行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

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坏处;然而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窑子里去怎么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还怪你不是。’

余荩臣被他这一驳,顿时闭口无言。

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罢了。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门路,这品行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头去说他坏话,这种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辈子不用想了!’

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着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回脾气。

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许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

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

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

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

接着便是同寅前来道喜,下僚纷纷禀贺。

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

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

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

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

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

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引见。

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别人暂行代管,为他不久就要回来的。

一连几天,白天忙着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

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忽然发议论道:‘回想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这个样子。’

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

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

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觉得搁不下去,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似的。

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上司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

到了第二次上院还没有见。

因为别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许多,见了轿夫、跟班也不难为情了。

以至顶到如今,偏偏碰着这位制军是不轻易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无动于中了。

我还记得从前没有得事的时候,只指望能够得一个长差使,便已心满意足了。

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

谁料后来接二连三的竟其弄了好几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了。

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屡次三番想辞掉两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

现在凭空的又得了这个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驿马星’,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

众人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的这样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呢。

至于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声,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

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

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无庸多让。

至于将来还有甚么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

说罢,那副得意扬扬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

霎时席散。

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使用的马,比喻自己出门奔波。

又过了两天,上院禀辞。

刚刚走到院上,齐巧昨日制台接到军机大臣上的字寄,说是一连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几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

其中所参的劣迹,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

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

等到属员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私囊。

某人馈送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声叙明白。

还说他出卖厘差,并不在南京过付;上海有一爿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他经手。

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这爿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他,或者打个电报,南京这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来,真正是再要灵验没有。

折子上又说他所有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上海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齐存在一爿银行里。

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

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贵宝房中拟定折稿。

折子后头归结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年老多病,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顾。

此外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都是带笔。

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担惊受怕,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

且说这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他,虽说是自己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叫他不必动身,在省候信。

巡捕出来说完这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

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过来敷衍他,问他几时荣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

后来坐了一回,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

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轿而去。

他甚为没趣,也只好搭讪着出来。

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直径回公馆,一天未曾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面约今日下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谁知等到天黑还不见来催请。

自己却又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师爷、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

谁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大人门口,才晓得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话,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旧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子。’

余荩臣急忙问道:’这位都老爷是谁?但不知有几个人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

管家道:’听说虽然在内,并不十二分要紧。赵大人参的却很不轻。’

余荩臣又急忙说道:’我呢?’

家人不言语。

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但是我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好呢!’

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霎时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

余荩臣见面就问:’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那位师爷有心在东家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什么消息,大约在省城候补的统通在内。这一定是都老爷想好处,我们不要理他!观察这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

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

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说:’没有甚么。’

余荩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呢?’

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

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无非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

这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如今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

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这种东西,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妈的事!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

那师爷被东家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

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有什么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

那师爷只是咳嗽了两声,一句话还是没有。

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什么材料!——这从那儿说起!’

说完了这句,便背着手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

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

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粮道两个人,按照所参各款,逐一查办。

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给他,叫他暂时搬出衙门,好遮人耳目。

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

所以头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

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晓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养病,生人一概不见。

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

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

其中粮道为人却很爽快,有人来嘱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虽然拿这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事情,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几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个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好,难道他平时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必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时毫无觉察么?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并非全假,等他平平气,以后也免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尽管放心罢了。’

众人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

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

今天调卷,明天提人,颇觉雷厉风行。

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胆,然而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将来一定要顾自己的面子,决不会参掉多少人的;不过彼此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事,便亦听其自然。

藩台见人家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事公办,先从余荩臣下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上海。别的虽然没有凭据,然而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他的赃款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如此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然而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

制台道:“别的还好办,银行是外国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

藩台道:“银行虽是外国人开的,然而做的是中国人生意。既然做我们中国人生意,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也不少了,难道这点交情还没有?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帐簿子有什么不可的。”

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本省的官虽多,能够办事的人究竟很少,还是老哥诸事谙练,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

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从来未同外国人打过交道。外国人抠眼睛,高鼻子,虽然见过几个;但是上海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语不通,这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好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

左思右想,总觉不好,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将来到了银行里查起外国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这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别人罢。”

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怎么也在这里办交涉呢?”

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本省候补知府,姓杨,名达仁;因为他从小在水师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外国应酬话,同了他去,便借他做个靠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耽误,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携带随员、幕友径赴上海。

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这件事来。

次日轮船到了上海,上海县接着迎入公馆。

跟手进城去拜上海道。

见面之后,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

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放在那一爿银行里的?”

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

上海道道:“但只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此外俄国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兰西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呢。”

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我们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上海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晓得有许多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只有汇丰同我们中国人来往,余某人的这银子大约是放在汇丰,我们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

上海道道:“外国人银行开在上海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生意来的,那一爿不好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如此。但是汇丰两个字,人家说起来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无妨。”

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公馆,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帐。

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

穿好行装,带了翻译,两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

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里去?”藩台说:“汇丰银行。”

马夫说:“今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

那翻译因是省里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错,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迟。”

藩台道:“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总算到过的了。就是他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还不去拜他,被外国人瞧着也不好。况且我今天见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诉了他,明天再去查帐也就容易些。”

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不见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

藩台道:“你们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难!”

翻译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

投帖的人叫唤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

投帖的无奈,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

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

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没有塞进,只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

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他不懂外国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会客,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上头委了我这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有帐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到底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

他如此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礼拜一,银行里开了门。

他老人家仍旧坐了马车赶去。

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台阶,就挺着嗓子喊“接帖”。

幸亏没有被外国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连忙挥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后门到后头去。

等到投帖的下了台阶,藩台也下了马车了。

投帖的上前禀明原由。

藩台心上很不高兴,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走后门?”

原来这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面,所以那细崽指引他到后边去。

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号房走到后面。

大众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以为诧异:说他倘然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不了,也没有去招呼他。

号房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外国人在那间屋里住?”

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晓得。你去问他们柜上罢。”

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王八蛋!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

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子先生,问他:“外国人在那里?我们大人要拜他。”

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

号房没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头子先生,照前问了一句。

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外国人做甚么?”

号房还没有回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

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瞧着生气。

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晓得是行里的什么人。

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询问,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

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两只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外国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

此时翻译跟在后头,便说:“不看洋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也好。”

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什么事情?”

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

那人道:“我们这里没有甚么姓余的道台,不晓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罢。”

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

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晓得几千几万似的。

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

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敌人家的多。

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

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样?”

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

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候他。他总得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吗。”

正说着,只见许多人一哄而出,纷纷都向后门出去,也不分那个是买办,那个是帐房,那个是跑街,那个是跑楼。

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国人。

你道为何?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还是白等。

直等到大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说:“请大人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这里来。”

蕃台看此情形,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冤家,一定要来查他的帐,不过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如今外国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

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天顺便去问一声也好。我们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无不样样做到。

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

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的官,也不自今日为始了。

这件事我碰着了,倒还是心平气和的。

说罢,拉起衣裳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

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

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外国人;倘若见了外国人,被外国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

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

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

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没有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

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这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动身。

早晨还在栈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错处。如今人家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

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面题着‘万善同归’四个大字。

藩台见了诧异。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上海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来找我,却为何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

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这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这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淫书已经被他搜寻着七百八十三种,现在一齐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没有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明明白白,预备当面呈上来的。’

藩台一听这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生平淫书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几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出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他:‘这个局子是几时开的?一共刻了多少书?’

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以至传到如今,一直以行善为念。到卑职父亲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虽然粗具规模,然而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淫书目录,等大人寓目之后,求大人赏张告示,严行禁止,免得扰乱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预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道教,这《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六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告示,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后有什么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大人有什么著作,卑局亦可效劳。’

藩台道:‘能够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不过专利一层,我们做大宪的人,只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我人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天可送几百部来,等我下个公事,派给各府、州、县去看。’

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将来一定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四个大字。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

藩台道:‘很好。’

王慕善道:‘请大人的示:这笔书价,卑职还是具个领字由大人这里来领呢?还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

藩台初意,以为他这些善书虽然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高兴。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些书捐送与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

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大人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持得住!’

藩台道:‘这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

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簿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

一头指着,一头说道:‘这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这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地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

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见进京,我们两个很说得来。但是这些钱都是众人捐凑的,更不应该拿他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将来回省这后,替老兄想个法子,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两个。’

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

藩台道:‘这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这里有什么捐款随手就送来给你,不消得写簿子的。’

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相公说道:‘现在的时势,拿着王法吓唬人叫人做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如今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做梦!说句老实话,这些书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种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新鲜东西在内。’

藩台说到这里,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这些书没用,为什么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呢?’

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他敛钱呢。’

众人听了,方才明白。

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痴心妄想,当他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

到门一问,才晓得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上海。

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他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疑心有了什么要紧公事,急于回省。

仍旧把书箱抬了回来,同人商量,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

自己又另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南京。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概的洗刷一个干干净净。

再把官小的坏上一两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去。

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别的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销。

这是中国官场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有始无终也。

闲话慢表。

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奖励,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四个大字。

又特地上了几家新闻纸的告白。

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

据他自己说:“现在我这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按照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后都得称我为总办。”

看了日子,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官绅两途,请了好几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

有些不晓得他的根底的,还当他的确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齐凑了分子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行装,挂着一副忠孝带,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

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齐向他叩头贺喜。

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

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子,预先托了人走了门路,处处说好。

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

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第一位姓宋,号子仁,广东人氏。

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这里有名的绅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见面的。

第二位姓申,号义琢,苏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

自从他爷爷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什么赈捐,都是他家起头。

有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着实有几文了。

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

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

第三位新从京里引见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山西人氏。

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他来装场面的,偏偏这位朱礼斋最欢喜摆自己的观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对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

无论湖南人员,别省人员,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小的,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马上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

上海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馆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一定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人家。

王慕善晓得他这个脾气,便有心交给他,无论那里碰着,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拿两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

倘或朱观察问长问短,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观察很赏识他,肯同他来往。

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浙江人氏。

是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三个月盐道。

自以为拿过印把子的人,觉得比众不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

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

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听说宋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面还好,所以赶得来的。

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山东人氏。

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上海做做生意。

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

幸亏他为人颟颟顸顸,于这些上头倒也并不在意。

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

宋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别的,单是两江制台、苏州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上海道托我出来调处的事情,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情,亦一齐来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上海道还在兄弟那边。上海道前脚走,上海县跟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好挡驾;见面之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天接到山东的电报没有?黄河怎么样了?”

申义甫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大堤又冲开了,山东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儿到工上去当差,年终合龙,两个过班可得道员。因此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儿亦就这两天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带?”

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什么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西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彼此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之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引见分发的这湖南道朱议孙就是兄弟。”

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谁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引见,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

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带加了四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晓得,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

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这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

翁信道:“我不过在这里做做生意,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常常要同你们诸位在一块儿,所以不得不捐个道台装装场面。我这道台,名字叫做‘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这里,我也是道台;如果见起生意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百姓。”

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连喝了五大钟,也微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关系人心风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

王慕善道:“小侄这爿书局所出的书,有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南京藩台到这里,小侄前去叩见,顾他老人家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这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要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支持过去。将来少则三月,多则五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职务等级每年另给银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

蔡智庵是向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我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

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兄弟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举,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几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

宋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如今五千金虽然为数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什么不放心。但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这样谨慎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这笔款子谁来归还?所以兄弟这个不能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

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

登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

大家正要问信,

又见走进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

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

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译文

查账目奉命去银行借款,以借名头敛钱开设书局。

话说孙大胡子听到余荩臣一定要禀报揭发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情,多次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冷笑一声说:“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过错;但你是担任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去窑子里怎么会知道是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情还应该怪你。”余荩臣被他这么一驳,立刻无言以对。停了半天,才勉强说:“我们逛妓院不过是图个乐子。他为了谋差使竟然走妓女的路子,这种品行上总是说不过去的!就算我不去上级那里说他的坏话,这种人在我手里是不可能得意的,让他一辈子都别想了!”说完,表面上虽然把这件事情放下了,后来又真的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好几次脾气。王小五子千般赔不是,万般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得黄在新有一段时间不敢公开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过夜。余荩臣没有找到破绽,这才作罢。又过了两个月,余荩臣的保举折子批了下来,所保送的人已经奉旨准许。等到接到通知,立刻上院谢恩。接着就是同僚们来道喜,下属们纷纷禀报祝贺。余荩臣不得不置办酒席请这些同僚。这些同僚多半都是喜欢玩乐的,在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满足他们的心愿,二来也应付了相好的。每次喝酒都推赵大架子坐首席,赵大架子也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接着又是你一场,我一场,替他庆祝。这样轮流吃过,差不多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真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引见。制台答应,把所有他的差事都委托别人暂时管理,等他不久回来。一连几天,白天忙着处理交接事务,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为他饯行。有一天晚上,在钓鱼巷喝得有点醉醺醺的,他忽然发表议论说:“回想我刚到省城的那一天,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个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城的第一天,当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来江南。我第一天上院,没有见到。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那时候脸上总觉得过不去,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感觉好像对着跟班、轿夫都没有脸见他们似的。那时候还没有想要得到差事的心思,心里总是想:‘我连上司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是没有见到。因为别人也见不到,不止我一个,那时心里就坦然多了,见到轿夫、跟班也不再觉得难为情了。一直到如今,偏偏碰上这位制军是不轻易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也就漠然无动于中了。我还记得从前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只希望能够得到一个长久的差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实际上因为江南道台太多,得到差事本来就不容易。谁料后来接二连三地竟然得到好几个长差事,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现在不觉得快乐,反而觉得苦恼,多次想辞掉两个,但上面一定不放。现在又突然得到了这个明保,干脆不让我过安稳的日子,把我送到部里引见,好像是我命中注定,今年流年犯了‘驿马星’,所以要让我出这一趟远门。”众人说:“‘能者多劳’,像你荩翁这样有才华的人,上面怎么会放你呢。至于这次明保,是放缺的先兆,光当当差事也显不出荩翁的才华,所以制军一定要这么做。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放几个实缺,那只是小事一桩,不算什么。”余荩臣说:“承蒙诸位老哥厚爱,放几个缺做做,我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至于将来还有什么好处,我是不敢奢望的。”说完,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已经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了。很快,酒席散了。

又过了两天,上院辞行。刚刚走到院上,恰好昨天制台接到军机大臣送来的文书,说一连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的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几个官员:什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人都在其中。其中所参的劣迹,以余荩臣、赵大架子最为严重。说余荩臣总办厘金,不仅出卖厘差,还以剔除中饱为名,私下向属员索要陋规。等到属员全部说出,他并没有把这笔钱归入公家,而是全部私吞了。某人送了多少,某局交了多少,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得清清楚楚,在奏折上都详细陈述了。还说他出卖厘差,并不在南京支付;上海有一家钱庄,里面有一个他的把兄弟帮忙,专门替他经手。有人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这家钱庄,由他的把兄弟写信给他,或者发电报,南京这边马上就把差事委派出去,真是再灵验不过了。奏折上还说他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在上海购置了一些地产,剩下的都存在一家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最严重的头一款,是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也查得清清楚楚。还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是赵某和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贵宝房中拟定的。奏折后面归结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年老多病,昏聩糊涂,整天以扶鸾求仙为事,不顾吏治民生。此外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只是带笔。对于初入仕途的人来说,难免会感到惊恐,但对于历练惯的人来说,却毫不在意。

不说闲话了,直接说正事。这天,余荩臣刚刚递上了自己的手本,制台一见是他,虽然是他自己保举的人,但事关钦派查办的案件,也不敢偏袒,急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让他不必动身,留在省城等待消息。巡捕说完这句话后,各自散去,既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上愣了半天,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过来敷衍他,问他什么时候出发,他也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各位司、道官员上去,又看到他们下来。这时,藩台、粮道都已经得到消息,见到制台出来,对他都淡淡地,好像招呼又好像不招呼,各自上轿离开。他感到非常没趣,也只好搭讪着出来。这时候,他的职务已经交给别人代替,他已经没有公事可办,从院上下来后,直接回公馆,一天都没有出门,也没有人来拜访他。

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约定今天下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但等到天黑也没有人来催请。他自己也因为早晨的事情,心里很不安,派了师爷、管家出去打听,自己则在家里闷闷不乐地等待。等到起更时,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行李铺盖都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我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大人门口,才得知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话,连制台都受到了牵连,幸好最终还是派了制台查办,也算给了他面子。”余荩臣急忙问道:“这位都老爷是谁?但不知道有多少人联名参他?孙大人是否在其中?”管家说:“听说虽然在其中,但并不十分要紧。赵大人参的倒是很严重。”余荩臣又急忙问道:“那我呢?”家人没有说话。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说:“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说今天请我吃饭的,原来他自己出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但是我自己被参的原因,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办呢!

又一想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时间焦虑万分,坐立不安。

正在犹豫不决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见面就问:“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位师爷想在东家面前讨好,不肯直说,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听说京城里有什么消息,大约在省城候补的都在其中。这一定是都老爷想捞好处,我们不要理他!观察这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余荩臣说:“不是怕什么,而是要弄清楚到底参的是哪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所抄的那张谕帖塞进袖子里说:“没有什么的。”余荩臣说:“明明看见有张纸写着字,你为什么要瞒我呢?”师爷无奈,只好把一张谕帖拿出来。余荩臣接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无非是劝戒属员以后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如果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等语。这张谕帖是贴在官厅子上的,现在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放在一边,说:“这种东西,哪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我的夜,管他什么事!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东家抢白了两句,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说。

余荩臣又问:“我叫你打听的事情,有什么瞒我的?你快老实说!”那师爷只是咳嗽了两声,一句话还是没有。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真是没用的东西!——这从哪里说起!”说完这句话,就背着手一个人在厅上走来走去。他不顾师爷,师爷也吓得不敢出声。

不说余荩臣在家里等待消息的事情。再说制台自从接到朝廷的命令后,也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藩司、粮道两个人,按照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也被参在其中,留在衙门恐怕不妥,就叫自己的兄弟二大人通知他,让他暂时搬出衙门,以遮人耳目。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头天虽然在与贵宝家中定了酒席,但并没有去请客。

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到门房说起,才得知大人出了问题,现在在家里养病,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失望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都知道制台委派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他们都是同僚,彼此大半认识,大家都想通过人情来解脱。其中粮道为人很爽快,有人来嘱托他,他就对人家说:“制台虽然把这件事交给我,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下。现在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上面瞒下面,下面瞒上面?什么时候见过查办参案,有大批人被处理的?我不仅不愿意做恶人,制台也不愿意失去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好,难道他平时是聋子、瞎子,全无察觉,必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地揭露出来?这不是更显得他平时毫无察觉吗?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倒霉的人,好遮掩别人的耳目。总算是都老爷的话并非全假,等他平静下来,以后也免得再开口了。我说的都是真话,所以各位尽管放心吧。”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把心放下了。不料藩台自从接到委派的那天起,就对任何来访的人都挡驾。今天查卷,明天提人,显得非常严厉。大家都感到不安,但想起粮道的话,知道制台将来一定会照顾自己的面子,不会参掉很多人;不过大家为了几吊银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就听之任之了。

藩台看到人家没有来打点,他就决定要公事公办,首先从余荩臣开始,他对制台说:“原本有人举报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上海。虽然没有其他证据,但是钱存在银行里是有账簿可以查的;只要查清楚账簿上的是余荩臣的名字,那就一定是他的赃款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国库空虚,他们还这样作弊,真是没有良心!我和余道虽然是同僚,但是为了大局考虑,我决定不敢偏袒他。”制台说:“其他的事情还好处理,银行是外国人开的,恐怕你去了也查不了。”藩台说:“银行虽然是外国人开的,但是做的都是中国人的生意。既然做中国人的生意,一年到头赚中国人的钱也不少,难道这点情面都没有?我又没向他捐款,看看账簿有什么不可以的。”制台说:“既然老兄这么说,我想应该没问题。我们省里的官员虽然多,但是能办事的人很少,老兄你经验丰富,这件事情就麻烦你辛苦一趟了。早点去早点回来,也好早点汇报上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想了一下,“虽然这么说,但是我做了几年的官,从来没和外国人打过交道。外国人眼睛小鼻子高,虽然见过几个;但是上海地方,听说有十几国的人,我作为一省的藩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去拜访。彼此语言不通,十几国的翻译很难找。万一处理不当,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左思右想,觉得不好,只好回复制台说:“我的公务,承上启下,一来确实忙得走不开;二来我不会说外国话,不认识外国字,将来到了银行查外国账,一个字都不认识,去了也是白去。这件事关系重大,请大人另委他人。”制台说:“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可以了。就是我也不会说外国话,不认识外国字,怎么在这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得无话可说,只好又请求制台派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姓杨,名达仁;因为他从小在水师学堂里出身,认识外国人多,也会说两句外国应酬话,和他一起去,就借他做个靠山。他原来的职务,由制台下令盐道暂时兼管。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准备行装。因为是钦派案件,不敢耽误,第二天有下水轮船,就带着随员、幕友直接去了上海。一路上,他心里很紧张,后悔自己多嘴,惹出这件事来。第二天轮船到了上海,上海县迎接他进入公馆。接着进城去拜访上海道。见面后,谈到要去银行查账的事情。上海道说:“不知道余某人的银子是放在哪家银行?”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上海道说:“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家银行。此外,俄国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荷兰、法国都有银行,总共有几十家。”藩台听说后,愣了半天,又说:“我们在省里只知道有汇丰银行,几年前我在上海的时候也用过几张汇丰洋票,却不知道有这么多银行。我想,只有汇丰和我们中国人来往,余某人的银子大概就是放在汇丰,我们只消去汇丰查一下就可以了。”上海道说:“外国人银行开在上海,原本就是为了做中国人的生意,哪家银行不好存钱;并不只是汇丰一家是这样。但是汇丰这两个字,人家说起似乎比较熟悉,或许余某人的银子就放在那里。方伯先去那里查查也无妨。”藩台听说后点头同意。

回到公馆,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想到汇丰银行去查账。起床梳洗后,就吩咐套马车。穿好行装,带着翻译,两个人一起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还没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去哪里?”藩台说:“汇丰银行。”车夫说:“今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个翻译因为是省里带来的,在内地待久了,也忘了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被车夫一句话提醒,他也恍然大悟:“不错,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访客人,明天一早再去不迟。”藩台说:“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留个名片,我总算是去过一趟了。即使他不办公事,客人总是可以见的。我昨天就到了这里,今天还不去拜访他,被外国人瞧着也不好。况且我今天见到他,先把大概情况告诉他,明天再去查账也就容易些。”翻译说:“礼拜关门,连客人也不见,不如明天一起去。”藩台说:“你们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怕!反正坐马车,又不用你跑,多走一趟也不难!”翻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跟着他走。

转眼就到了汇丰银行门口,果然看到两扇大门紧闭。投递名片的人叫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投递的人无奈,只好走到马车前,如实回复。藩台说:“既然没有人,留张名片就是了。”投递的人又跑回去,试了半天也没把名片塞进去,只好蘸了点唾沫,把名片贴在门上走了。藩台自己觉得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他不懂外国规矩,回到公馆坐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接待客人,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上面委了我这件事,照例的文章总得做到。将来账查到了,固然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毕竟来过两趟,也算是尽心了。”他这么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说是。

到了第二天,就是星期一,银行开门了。他老人家用马车赶去。还没到银行门口,投递名片的人早就拿着名片想从前门闯进去,上了台阶,就大声喊‘接帖’。幸好没被外国人撞见,撞见一个年轻人,赶紧挥手让他出去,还指路让他走后门。等到投递名片的人下了台阶,藩台也下了马车。投递名片的人上前说明来意。藩台心里很不高兴,心想:‘我是客人,我来拜访他,怎么让我走后门?’原来这汇丰银行对中国人的交易,比如取洋钱、兑换汇票,账房、柜台都在后面,所以那个年轻人指引他到后面去。当时藩台无奈,只得跟着投递名片的人走到后面。大家都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感到奇怪:说他如果是来兑换银子的,不用穿衣服;如果是来拜访买办的,完全可以穿便衣,也不需要这么恭敬。

当时柜台上正在收付洋钱,核对支票,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去招呼他。传达室的人拿着名片,喊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就拉住一个人,问:‘外国人在哪间屋子里?’那人说:‘我是来取洋钱的,我不知道。你去问他们柜上吧。’传达室的人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得藩台骂:‘没用的废物!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传达室的人!’传达室的人急了,随机挑了一个戴着铜丝眼镜的小伙子,问他:‘外国人在哪里?我们大人要拜访他。’小伙子看他一眼,并不理他,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他的账去了。传达室的人没办法,只得又挑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头子,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有古风,回问了声:‘你们是哪里来的?要找外国人做什么?’传达室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支笔,一叠支票,一张张地往簿子上自己去抄写,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传达室的人急得要死,藩台看着生气。

传达室的人: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知道是行里的什么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询问,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账。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两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外国人很忙,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时间见你。’此时翻译跟在后面,便说:‘不找洋人,先见见你们的买办先生也好。’那人说:‘买办也很忙。你有什么事情?’藩台说:‘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到底有没有。’那人说:‘我们这里没有姓余的道台,不知道。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吧。’他扬长而去,从后门走了。

当时来取洋钱、取银子的人越来越多,看洋钱的叮当作响,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装着,哗啦一倒,不知道有多少几千几万。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地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眼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里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掌管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如人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哎呀,已经十二点半了!’藩台说:‘十二点半钟便怎样?’翻译说:‘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说:‘很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他们总得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吗。’正说着,只见许多人一哄而出,纷纷都向后门出去,也不分那个是买办,那个是账房,那个是跑街,那个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国人。你道为何?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还是白等。直等到大家走干净之后,静悄悄的。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说:‘请大人暂时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屈尊,自己一趟趟往这里来。’藩台看此情形,也觉得无味,只得搭讪着说:‘我同余某人并不是仇人,一定要来查他的账,不过我不来两趟,上面总说我不肯尽心。如今外国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天顺便去问一声也好。我们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屈尊’二字。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的官,也不自今日为始了。这件事我碰上了,倒还是心平气和的。’说完,拉起衣服,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到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说:‘不要说难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哪里就哪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外国人;倘若见了外国人,被外国人说笑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账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没有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这天,他正想着晚上趁着招商局的轮船出发。早晨还在栈房里默默地想:‘真是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无缘无故地要挑剔别人的错误。现在别人的错误找不到,反而自己闹了一场没趣。’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来一个手本,还有几部书,还有一个写有‘万善同归’四个大字的黄纸簿子。藩台看到后感到惊讶。急忙拿起手本来看,上面写着‘总办上海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再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里想:‘原来都是一些宣扬善行的书籍。刻印善书固然是好事,但他突然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心里正想着要不要不见他,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这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是个真正的好人。自从他开了这个书局之后,已经搜集了七百八十三种淫书,现在都存放在书局里,准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面都没有,只有他那里有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写得清清楚楚,准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这话,心里想:‘暂时让他进来问问再说。我一生看了那么多淫书,那时有七百八十几种?既然他有,就先调来看看。看过之后,再发布禁令也不迟。’主意已定,就吩咐了一声‘请’。

过了一会儿,王慕善进来了,磕头请安,这是理所当然的。坐下之后,藩台先问他:‘这个书局是什么时候开的?一共刻了多少书?’王慕善回答说:‘回大人的话,从我的曾祖父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以行善为念。到我父亲晚年,就想创立一个‘善书会’;但由于力量不足,一直没有办成。我继承了先人的志向,现在虽然规模粗具,但经费总是不够,所刻的书也很有限,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我从事这个行业,一方面是想请大人提倡提倡;另一方面还有一份淫书目录,等大人看过之后,请求大人发布告示,严厉禁止,以免扰乱人心。’一边说,一边又站起来拿出呈上来的书,挑选了两部,指着说:‘所有的事情都以尊敬君主为本,所以我特别注解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准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我根据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非常信奉道教,这《太上感应篇》就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我用了三年零六个月的时间才解释完毕。我想再请求大人发布告示,禁止翻刻,只允许我们书局独家出版;这样我们书局才能持久,以后有什么善书,就可以多刻几部。如果大人有什么著作,我们书局也可以效劳。’

藩台说:‘能够多刻几部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不过独家经营这一点,我们作为大官,只能禁止人们做坏事,而不能禁止人们行善,至于提倡这一点,也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天可以送几百部来,等我发布公文,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说:‘我们书局的书能够得到大人的如此提倡,将来一定可以畅销。我回去就在每本书的封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四个字。明天每种先送两百部来。’藩台说:‘很好。’王慕善说:‘请大人指示:这笔书价,我是还是开个领条在这里领,还是等到大人回省后再到大人库上领?’藩台原本以为他这些善书虽然可以卖钱,但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的。现在见他提到书价,心里有点不高兴。愣了半天,说:‘既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些书捐送给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说:‘回大人的话:三本、五本,我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我捐不起,就是我们书局也难以支持!’

藩台说:‘开书局的经费是从哪里来的?’王慕善说:‘都是捐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簿子翻了出来,给藩台看。一边指着,一边说:‘这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这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意翻出一条给藩台看,说:‘只是我哥哥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说:‘原来你是子翁的弟弟!我和令兄关系很好,去年我进京觐见,我们两个谈得很投机。但是这些钱都是大家捐凑的,更不应该拿去卖钱。我和令兄关系好,将来回省后,我会为你想个办法,弄一笔永久的经费。外府、州、县有愿意行善的,也让他们捐一点。’王慕善听了,特地离开座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一声‘谢谢大人的栽培。’藩台说:‘这本书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这里有什么捐款随时就送给你,不用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地离开了。

藩台送走客人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说:‘现在的时势,用法律吓唬人让人做好人还没有人听你的话;现在忽然拿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看他还不要看,还要叫人家拿钱,岂不是做梦!说句老实话,这些书我就不想看。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种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新鲜东西在内。’藩台说到这里,就有个幕友插嘴说:‘方伯既然知道他那些书没用,为什么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呢?’藩台说:‘劝人为善,一来名声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弟弟,把他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那么多工夫去派书,去敛钱呢。’众人听了,才明白。到了晚上,就立即乘轮船回省交差。

第二天,王慕善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他没有离开,就把那些善书装了两大箱,让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到了门口一问,才知道藩台大人昨天夜里已经离开了上海。王慕善直到这时,还不认为藩台昨天和他说的那些话是在敷衍他,还怀疑有什么紧急公务,急着要回省城。于是他还是让人把书箱抬了回来,和同人们商量后,决定把书箱通过轮船寄上去。他自己又另外写了一份禀帖,和书箱一起寄往南京。

藩台回省城调查的那个参案,事先已经请示过制台的指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致上是为了洗清嫌疑。然后再找个官位较低的官员来顶罪,像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这些人都没有事,向上禀报后,制台据此上奏朝廷。所有被弹劾的人,又私下派人到京城打点,以免省里的官员再说别的闲话,这么一件大事,竟然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是中国官场一贯的做法,并不是写书的人先详细后简略,有始无终。

闲话暂且不表。再说王慕善自从经过藩宪的表扬后,果然在第二天刻了一块戳记,他在所刻的善书每部上面都加了‘奉宪鉴定’四个大字。他还特地在上几家新闻报纸上登了广告。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变成了‘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旁边还添了两扇虎头牌,上面写着‘书局重地,闲人免入’。同时还挂了一条军棍。他自己说:‘现在我的书局既然改由官方经办,我应该按照总办体制,我的伙计们就是司事。’他还吩咐手下的人:‘以后都得叫我总办。’选定了吉日,挂出了招牌。事先账房在九华楼订了几桌酒席,发了一张请帖,邀请了认识的官员和绅士,请了有几十位,请帖上有的写‘知’,有的写‘代知’,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知道他底细的人,还以为他确实是小军机王某人的弟弟,和藩台有很深的交情,都凑份子来送礼。

吉日到了,书局门前挂起了彩灯;堂屋正中摆设了新的桌围椅披,布置得焕然一新;还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着行装,挂着一副忠孝带,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烧香行礼。磕完头后,手下的司事们又一起向他磕头道喜。然后人来客往,热闹了整整一个上午。王慕善生怕真正的官员绅士来得不多,扫了他的面子,事先托人走门路,到处说好话。结果那天,有两位大绅衿也来了。王慕善便热情地留他们吃饭,当时正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作陪,五个客人都是道台:第一位姓宋,号子仁,广东人,官居分省试用道,是这里有名的绅董,经常要和上海道见面。第二位姓申,号义琢,苏州人,是某善局的总董。自从他爷爷创办善举以来,无论哪个省有什么赈捐,都是他家先发起的。有名的申大善人,无人不知,到申义甫这里,也确实有几个钱。申义甫每次办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从知县升到了道台,指派到浙江。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得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省城了。第三位是新从京城引见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山西人。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他来装场面,偏偏这位朱礼斋最喜摆自己的观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回答之后,一定要加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无论湖南人、外省人,不管是候选、候补,只要官位比他小的,见到他都要称一声‘大人’,他马上就会请人家喝茶、看戏、付酒钱。上海有一家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出手也相当大方:有人拿着名片到他公馆请安,和他打招呼,他一定见人,如果需要帮忙,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也常常给人。王慕善知道他的这个脾气,便有心和他交好,无论在哪里碰见,远远地就是一个请安,高声叫一声‘大人’。请安时,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两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缩。如果朱观察问他什么,他总是‘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观察很赏识他,愿意和他交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补道,姓蔡,号智阉,浙江人,是聪明狡猾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三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印把子的人,觉得与众不同,眼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因为他和王慕善有些亲戚关系,王慕善特地请他来陪客。他最初不想来,后来听说宋子仁、申义甫等人都在那里,知道场面不错,所以赶来了。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山东人,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上海做点生意。不知怎么被王慕善请来的,就让他坐在第五位。幸亏他为人马虎,对这些并不在意。

‘忠孝带’是官员在行装上佩戴的一种短而宽的带子。

当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别的,单是两江制台、苏州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上海道托我出来调处的事情,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情,亦一齐来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上海道还在兄弟那边。上海道前脚走,上海县跟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好挡驾;见面之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天接到山东的电报没有?黄河怎么样了?’

申义甫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大堤又冲开了,山东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儿到工上去当差,年终合龙,两个过班可得道员。因此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儿亦就这两天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带?’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什么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西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彼此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之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引见分发的这湖南道朱议孙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谁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引见,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带加了四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晓得,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这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不过在这里做做生意,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常常要同你们诸位在一块儿,所以不得不捐个道台装装场面。我这道台,名字叫做“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这里,我也是道台;如果见起生意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连喝了五大钟,也微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关系人心风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这爿书局所出的书,有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南京藩台到这里,小侄前去叩见,顾他老人家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这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要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支持过去。将来少则三月,多则五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职务等级每年另给银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向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我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兄弟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举,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几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如今五千金虽然为数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什么不放心。但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这样谨慎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这笔款子谁来归还?所以兄弟这个不能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着话,突然看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急忙忙走到申义甫的耳朵边说了两句话。申大善士立刻脸色都变了。大家正要问是什么事情,又看见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和大姐走到筵席前,对王慕善说:“恭喜你,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了。”一句话,又让王慕善感到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请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注解

禀揭:禀告并揭发,向上级报告并揭露某人的不当行为或罪行。

托妓谋差:通过嫖娼的方式来谋求官职,指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官职。

窑子:旧时对妓院的俗称。

嫖婊子:指男子到妓院嫖娼。

钻营:指为了谋取私利而四处活动,寻求机会。

差使:指官员的职务或任务。

品行:个人的道德行为和品质。

保折:旧时官员向上级推荐或请求任命的文书。

饬知:上级对下级的正式通知或命令。

同寅:指同僚,即同一官职或同一单位的其他官员。

禀贺:向上级或有地位的人表示祝贺。

咨人:咨询的人。

制台:指制台大人,即巡抚,是清朝地方最高行政长官。

引见:上级官员将下级官员介绍给皇帝或更高层官员,以供选拔或任命。

驿马星:古代星命学中的一种星象,认为与人的出门、旅行有关,比喻自己出门奔波。

字寄:古代文书的一种,指军机大臣写给地方官员的文书。

都老爷:指都察院官员,都察院是清朝中央监察机关,都老爷即都察院御史。

劣迹:不良的行为或记录。

厘金:旧时对商业税的一种称呼。

中饱:指中间人从中获取利益。

陋规:不正当的规矩或习惯,指不正当的收费。

挡手:中介人,这里指钱庄的中间人。

电报:旧时通过电线传递的快速通信方式。

招摇:炫耀自己的权势或财富,以引起他人的注意。

扶鸾求仙:指通过扶鸾(古代的一种占卜方法)来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

带笔:指在文书上记录或书写,这里指参与书写弹劾的奏折。

手本:指官员拜见上级或求官时携带的介绍信。

钦派查办之案:指由皇帝亲自派遣官员进行调查处理的案件,表示案件的重要性和严肃性。

巡捕官:官职名,负责巡查、逮捕等事务的官员。

省候信:在省城等待消息。

藩台:指藩台大人,古代地方行政官员之一,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长官。

粮道:即负责粮食征收、运输的官员。

司、道:指省级政府的各司、各道,即各部门。

荣行:指官员升迁或出行。

会:聚集,集合。

公馆:指官员的住所。

师爷:明清时期官员的幕僚,负责处理文书、筹划政务等。

参:古代弹劾、告发官员的文书。

宪眷:官员的恩惠或庇护。

东家:对雇主或主人的称呼。

幕友:官员的私人顾问或幕僚。

廷寄:皇帝直接下发的命令或指示。

藩司:即藩台,省级政府的财政长官。

委札:上级官员下达的任命或指示。

挡驾:拒绝接待客人。

调卷:调取案卷,进行审查。

提人:传唤涉案人员。

敷愆:敷衍了事。

上瞒下:上级欺骗下级。

下瞒上:下级欺骗上级。

余荩臣:人名,原文中指被弹劾的官员。

厘差:指旧时对商业征收的税费。

银行:指金融机构,原文中指外国银行。

簿子:指账簿,记录财务信息的册子。

司里:指官署,此处指藩台所在的官署。

库款:指国库或官库中的款项。

作弊:指用不正当的手段欺骗或规避法律、规定。

洋务局:指负责洋务(指引进西方技术和管理经验)的机构。

提调:指官员,此处指洋务局里的官员。

候补知府:指等待补缺的知府,即地方行政官员。

水师学堂:指培养海军人才的学校。

鬼子:旧时对西方人的贬称。

何兰国:指荷兰国。

法兰西:指法国。

洋票:指外国银行发行的钞票。

片子:指名片,用于拜访时的自我介绍。

礼拜:指基督教的星期日,旧时称为礼拜日。

飞张片子:指留下名片,表示已经拜访过。

文章:指文书、报告等正式文件,此处指履行职责的行为。

礼拜一:指星期一,西方国家的星期制度中的一天。

马车:古代一种交通工具,由马拉动,用于载人或载物。

投帖:古代的一种社交礼仪,指拜访时递上名帖以示尊重。

名片:一种个人名片,用于在社交场合介绍自己。

接帖:接待投递名帖的人。

汇丰银行:英国的一家银行,在中国历史上是外资银行之一。

卖买:买卖,交易。

取洋钱:提取外国货币。

兑汇票:兑换汇票。

帐房:旧时指银行、钱庄中的会计部门。

柜台:银行、钱庄等商业机构中的服务台。

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大红顶子:古代官员帽子上的一种装饰,红色代表高级官员。

支洋钱:提取外国货币。

查对支票:核对支票的真伪和金额。

洋钱:指外国货币。

支票:一种银行票据,持票人可以凭此向银行提取或支付一定金额的款项。

算盘:一种古老的计算工具,由珠子和杆组成。

买办:旧时指在外国商行或银行中担任中间人,为外国商人办理交易的人。

制台大人:制台大人,指省级官员,如巡抚、布政使等。

行里:指银行。

跑街:指在银行等机构中负责跑外、接待客户的员工。

跑楼:指在银行等机构中负责楼上业务的员工。

亵尊:指不尊重他人,有失礼貌。

花户:指在银行开户的客户。

电禀:指通过电报发送的禀报或通知。

招商局:招商局,即轮船招商局,是中国最早的股份制企业之一,成立于1872年,是洋务运动时期的重要成果之一,标志着中国近代航运业的起步。

栈房:栈房,古代指货物存放的场所,也指客商住宿的地方。

深悔:深悔,非常后悔。

捉人家的错处:指故意找别人的错误。

善书:指佛教、道教等宗教的经典或劝善书籍,常用于教化民众,宣扬道德。

万善同归:万善同归,指各种善行最终都能归向同一个目标,即佛教中的因果报应。

总办:指负责某项事务的负责人,这里指王慕善担任书局的总负责人。

候选知县:候选知县,指等待被任命为知县的官员。

王慕善:王慕善,人名,文中指某位年轻人。

太上感应篇详解:《太上感应篇详解》,道教经典,讲述了因果报应的道理。

圣谕广训图释:《圣谕广训图释》,一种以图画和文字相结合的形式来解释圣谕的书籍。

阴骘文制艺:《阴骘文制艺》,指用阴骘文(一种古代文体)来创作的文章。

戒淫宝鉴:《戒淫宝鉴》,一种劝人戒除淫欲的书籍。

雷祖劝孝真言:《雷祖劝孝真言》,指雷祖劝人孝顺的言论。

二爷:二爷,指家仆或下属。

手折:手折,指官员用来记录工作或呈递奏折的折子。

道教:道教,是中国传统宗教之一,以老子的《道德经》为经典。

李老子先生:李老子先生,即老子,道教创始人。

专利:专利,指独家享有的权利。

公事:公事,指官方事务。

府、州、县:府、州、县,古代的地方行政单位,分别相当于现在的省、市、县。

捐得来的:捐得来的,指通过捐赠获得的。

洋银:洋银,指外国货币,如美元、英镑等。

中丞:中丞,指中级官员,如布政使、按察使等。

方伯:方伯,指一方的地方行政长官。

太守:太守,指县级地方行政长官。

小军机:小军机,指在军机处工作的低级官员。

令弟:令弟,指对方的弟弟。

老兄:老兄,指对方的哥哥。

令兄:令兄,指对方的哥哥。

陛见:陛见,指官员进京觐见皇帝。

派书:派书,指分发书籍。

敛钱:敛钱,指筹集资金。

王法:王法,指国家的法律。

幕友相公:幕友相公,指官员的幕僚,即顾问。

销差:销差,指完成工作任务后返回。

轮船:轮船,指蒸汽动力驱动的船只,是近代中国航运业的重要标志。

参案:指弹劾官员的案卷,参案即弹劾官员的文件。

大头小尾:形容做事只注重表面,不注重实质,或者只关注重要部分,忽视次要部分。

戳记:指印章,用于盖章证明文件的真实性。

善书总局:指专门出版和发行善书的机构。

军棍:指古代用来惩罚犯人的刑具,这里指挂在书局门口的象征性的刑具。

知单:指邀请函,用于邀请他人参加活动。

大老绅衿:指有声望的绅士。

观察:指观察使,是清朝地方行政官员之一,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票号:指古代的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银行。

卑职:官员自谦用语,表示自己的职位低微。

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指请客吃饭、看戏、喝酒等行为。

颟顸顸顸:形容人粗心大意,不拘小节。

两江制台:两江制台是指清朝时期设立在两江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即两江总督,负责江南省(包括现在的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军政事务。

苏州抚台:苏州抚台是指清朝时期苏州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即苏州巡抚,负责苏州府及其所辖地区的行政和军事事务。

上海道:上海道是指清朝时期上海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即上海道台,负责上海地区的行政事务。

黄河:黄河是中国第二长河,流经多个省份,是中国的母亲河,对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有着深远的影响。

利津口子:利津口子是黄河的一个河口,历史上黄河多次在此改道。

齐河的大堤:齐河大堤是指位于山东省齐河县的黄河大堤,是黄河大堤的重要组成部分。

山东抚台:山东抚台是指清朝时期山东省的最高行政长官,即山东巡抚。

印把子:印把子是指官印,是官员权力的象征。

圣眷:圣眷是指皇帝对某位官员的恩宠和信任。

候补道:候补道是指清朝时期官职名,是官员候补的级别之一。

养廉银子:养廉银子是指清朝官员除了常俸之外,按照职务等级每年额外获得的银钱,用于补贴官员的生活费用。

刷印善书:刷印善书是指印刷和分发宣扬道德、教化的书籍,是古代社会一种重要的文化活动和慈善行为。

涓滴归公:涓滴归公是指个人所有的财物都用于公共事务,不留私用。

养廉银子里扣回:养廉银子里扣回是指从官员的养廉银中扣除一定的金额,用于支付某些费用或补偿。

庄拆:庄拆是指将钱存放在钱庄,按照约定的利率进行拆借或利息计算。

赈捐银子:赈捐银子是指用于赈灾的捐款,通常由官员或富商捐助,用于帮助受灾地区的人民。

申义甫:申义甫,人名,文中指某位绅士或善士。

面孔失色:形容人因惊讶、恐惧或羞愧等情绪而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堂子:古代指妓院,是旧时卖淫嫖娼的场所。

娘姨:旧时指女仆,尤其在富家或官宦人家中,多指照顾孩子或家务的女仆。

大姐:旧时对年长女子的称呼,也可指家中排行老大的女儿。

耐:方言,相当于普通话中的‘你’。

倪先生:倪先生,人名,文中指某位先生。

来哉:方言,相当于普通话中的‘来了’。

置身无地:形容人因尴尬或羞愧而不知如何自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是古代小说、戏曲中常用的结尾语,表示故事尚未结束,下文将继续讲述后续发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当时场景的紧张气氛和人物的心理变化。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这一句通过‘忽见’和‘急匆匆’两个词,立刻营造了一种突然和紧张的气氛,让人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登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这里的‘登时’表明事情发生得非常迅速,而‘面孔失色’则通过人物的外部表情,直接传达了申大善士内心的惊恐和不安。

‘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这一段描述了另一个人物的加入,以及她所带来的消息,进一步增加了故事的悬念。

‘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这里的‘一句话’和‘置身无地’都强调了王慕善的尴尬和困惑,同时也揭示了人物之间的关系复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是古代小说中常见的悬念设置手法,通过这种手法,作者巧妙地引导读者继续关注故事的发展,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悬念,增加了作品的吸引力。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精炼的语言和生动的描写,成功地营造了一种紧张、悬疑的氛围,同时也展现了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是古文文学中典型的场景描写和悬念设置。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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