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叙-原文
尝记《博物志》云:‘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寒。’
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之见为之也。
甚而僧繇点晴,雷电破壁;吴道玄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
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
然则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
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
知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
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骛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而止耳。’
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
今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
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
则为之解曰:‘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
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
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
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
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
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
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
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
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
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
即间及神天鬼怪,故如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
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
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
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
由此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
王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
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
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
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
亦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云尔。
壬申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
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因白门。
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
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
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
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
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
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冀飞胫走,较捻髭呕血、笔家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
嗟乎,文讵有定价乎?
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
余笑谓:‘一之已甚。’
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
意不能忽,聊复缀为四十则。
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
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
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
崇祯壬申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叙-译文
曾经记得《博物志》中记载说:‘汉朝的刘褒画了《云汉图》,看到这幅画的人会感到热;又画了《北风图》,看到这幅画的人会感到冷。’我私下怀疑画本来就不是真的,怎么会达到这样的效果呢?然而还是说这是人的感受造成的。甚至僧繇点睛的时候,雷电会破壁而出;吴道玄画殿内的五龙,大雨就会产生烟雾。如果认为画是真的,那么已经不可能了;如果说它是假的,难道不是比真的还要好吗?那么写文章的人,也就这样了。
现在流行的小说,不计其数,然而失真的毛病,往往是因为好奇。知道奇特之所以奇特,却不知道无奇之所以无奇。放弃眼前可以记录的事情,而追求那些无人议论的地方,就像画家不画犬马而画鬼魅一样,说:‘我只是想让人感到惊奇而已。’刘越石吹响清啸,吹奏胡笳,还能让胡人流泪,解围而退。现在用各种物态人情,任意描绘,却不能让人在其中感到想要歌唱或哭泣。这种奇特与否,本来就不需要智者才能明白。那么我解释说:‘自从《南华经》、《冲虚经》以来,已经有很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哪里能找到真正的东西去寻找呢?’不知道这是以文取胜,而不是以事情取胜。至于演义一类,幻想容易而真实难求,本来就不能相互比较。
比如《西游记》这样的记载,怪诞不经,读者都知道它的错误。然而根据它所记载的,师徒四人各具性格,各有行为举止,如果摘取其中一句话或一个事件,即使是在黑暗中模仿,也能知道它出自谁之手,这正是因为幻想中有真实,才使得人物栩栩如生。然而已经有不如《水浒传》的批评。难道不是真的与否,是奇特与否的大比较吗?
空观主人这个人,他的为人奇特,他的文章奇特,他的遭遇也奇特。他因为自己的才华被压抑,就写了一些传奇故事,后来又降格为演义,这就是《拍案惊奇》之所以有两版的原因。他所收集的,大都是真实可信的。即使偶尔涉及到神鬼妖怪,也像史迁纪事一样,描写得逼真,而龙盘踞在腹中,蛇横在路上,鬼神的道理,虽然遥远但并非没有,不妨点缀一些域外的观感,以打破俗儒的偏见。至于那些妖艳风流的故事,集中也必然会有。只有那些污蔑世界的言论,他是坚决要避免的。
鹿门子常常对宋广平的为人感到奇怪,认为他心如铁石,然而他却写了《梅花赋》,文笔清丽艳发,得南朝徐庾的风格。由此看来,凡是那些以粗俗来眩世的人,大概都有不足信的地方。王人的话也说:‘如果世界上有谁能理解我的说法,那么成为忠臣孝子都不难;如果不能理解,那么至少不会做出宣淫的事情。’这显示了作者的苦心,也超出了平平无奇之外。
现在书籍已经印刷完成,而主人外出游玩还未回来,书店急着要发行,就来找我征询意见。我不知道如何下笔,难道是‘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吗?也说过‘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这样的话。
壬申年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
小引
丁卯年秋天的事情,附着皮肤掉毛,失去了正道,后来在白门。偶然戏谑地取古今所听到的几个奇特的故事,演绎成小说,聊以抒发胸中的块垒。并不是说这些可以流传很远,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游戏来求得快乐。同伴们看过之后,一定会拍案叫绝,说:‘多么奇特的故事啊!’被书商发现后,就请求出版。于是我将这些故事摘录成书,共有四十种。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不足以供人品味;但希望它们能够流传,比那些绞尽脑汁、笔家研穿的人所写的,卖得更好或更差,都有可能天差地别。唉,文章难道有固定的价值吗?书商一试有效,就打算再试一次。我笑着说:‘已经过分了。’不过,那些可以作为谈资的逸事新语,以前收集的还没有来得及写成文字,它们就像是柏梁余材、武昌剩竹,也相当不少。意思不能忽视,就又把它们缀成了四十则。其中有些讲述鬼怪梦境,真假参半,但意存劝戒,不成为风雅罪人,前后一致。
竺乾氏认为这些也是绮语障。这样看待,即使现在作为稗官身说法,恐怕维摩居士要主持科举,也难免会受到驳斥。
崇祯壬申年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叙-注解
博物志:《博物志》是一部古代中国志怪小说集,由东晋的博物学家张华所著,内容广泛,包括地理、生物、神话、传说等。
汉刘褒:刘褒是东汉时期的画家,以画云雨、山水等题材著称。
云汉图:《云汉图》是刘褒的作品,描绘了云雾缭绕的景象,给人以炎热的感觉。
北风图:《北风图》是刘褒的作品,描绘了北风呼啸的景象,给人以寒冷的感觉。
僧繇:僧繇是南朝时期的画家,以画龙著称,传说他画龙点睛后,龙便栩栩如生。
吴道玄:吴道玄是唐代著名的画家,擅长画龙,传说他画的龙栩栩如生,甚至能引起天气变化。
操觚之家:指从事文学创作的人。
南华:指《南华经》,即《庄子》,是道家经典之一。
冲虚:指《冲虚经》,即《列子》,是道家经典之一。
非有先生:非有先生是《列子》中的一个寓言人物。
冯虚公子:冯虚公子也是《列子》中的一个寓言人物。
演义:演义是一种文学体裁,以历史事件为背景,加以虚构和夸张。
西游:《西游记》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是一部充满神话色彩的奇幻小说。
水浒:《水浒传》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描写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好汉的故事。
空观主人:指作者,此处为作者自称。
剞劂:指雕刻木板印刷。
白门:指南京,古称白下。
柏梁余材:指剩余的木材,比喻剩余的精力。
武昌剩竹:指剩余的竹子,比喻剩余的才情。
竺乾氏:指印度,古代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
稗官:指小说家,稗官小说即指小说。
维摩居士:指佛教传说中的维摩诘居士,此处指佛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叙-评注
《博物志》中所述刘褒画作之奇,实为古代绘画艺术与观者心理互动的典型例证。刘褒的《云汉图》与《北风图》能分别使人感到炎热与寒冷,这不仅展现了画家高超的技艺,更揭示了艺术作品与观者之间相互作用的奇妙现象。
‘画本非真,何缘至是?’此句提出了艺术真实性的问题。艺术作品虽然源于现实,但经过艺术家的加工与创造,往往超越了现实,达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境界。
‘僧繇点晴,雷电破壁;吴道玄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这两句描绘了古代绘画的神奇效果,反映了画家通过艺术手段,使画面生动活泼,仿佛具有生命力的能力。
‘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此句进一步探讨了艺术与真实的关系,认为艺术作品虽然并非现实,但其价值往往超越了现实,甚至胜过现实。
‘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此句指出,文学创作同样如此,文学家通过文字的运用,创造出超越现实的艺术世界。
‘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此句揭示了小说创作中存在的问题,即过于追求奇特,而忽略了真实性的表现。
‘知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此句进一步分析了追求奇特的原因,认为人们往往只看到奇特本身,而忽略了奇特背后的原因。
‘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骛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而止耳。”’此句批评了小说创作中过度追求奇异的现象,认为这样的作品虽然能吸引读者,但缺乏深度。
‘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此句以刘越石为例,说明了真实情感的力量,认为文学作品应该真实地表达情感,才能打动人心。
‘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此句强调了真实性的重要性,认为作品的真实性是判断其价值的关键。
‘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此句指出,古代文学作品中充满了寓言,但并非所有寓言都具有真实性。
‘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此句分析了演义作品的特点,认为演义作品以虚构为主,难以与真实作品相提并论。
‘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此句以《西游记》为例,说明了演义作品的特点,即以怪诞不经为特点。
‘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此句说明了演义作品虽然以虚构为主,但其中仍蕴含着真实的人物形象。
‘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此句指出,《西游记》虽然具有虚构性,但其人物形象与情节安排仍不及《水浒传》。
‘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此句再次强调了真实性与奇特性的关系,认为真实性与奇特性是判断作品价值的关键。
‘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此句介绍了即空观主人的奇特经历,为后文作品创作奠定了基础。
‘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此句说明了即空观主人创作《拍案惊奇》的过程,即先创作传奇,后创作演义。
‘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此句指出,《拍案惊奇》中的故事大多真实可信。
‘即间及神天鬼怪,故如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此句说明了《拍案惊奇》中神鬼故事的真实性,认为这些故事虽然离奇,但仍具有可信度。
‘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此句指出,《拍案惊奇》中包含了妖艳风流的故事,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
‘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此句强调了作者的创作态度,即避免创作污蔑世界的作品。
‘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此句以鹿门子为例,说明了文学创作中的人物塑造与风格。
‘由此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此句批评了那些以低俗手段吸引读者的作品。
‘王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此句引用了王人的观点,认为文学作品应该具有教育意义。
‘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此句说明了作者的创作目的,即通过作品传达某种思想。
‘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此句说明了作品的创作背景。
‘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云尔。’此句表达了作者对创作的谦虚态度。
‘壬申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此句为作品的题记。
‘小引’此句为作品的序言。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因白门。’此句说明了作品的创作时间。
‘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此句说明了作品的创作动机。
‘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此句表达了作者的创作态度,即以游戏的心态创作。
‘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此句说明了作品受到读者的欢迎。
‘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此句说明了作品的出版过程。
‘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此句说明了作品的篇幅。
‘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冀飞胫走,较捻髭呕血、笔家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此句说明了作品的文学价值。
‘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此句表达了作者对文学价值的思考。
‘余笑谓:“一之已甚。”’此句说明了作者对作品价值的看法。
‘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此句说明了作者的创作过程。
‘意不能忽,聊复缀为四十则。’此句说明了作者的创作态度,即以游戏的心态创作。
‘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此句说明了作品的创作目的,即以劝戒为主。
‘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此句说明了竺乾氏对作品的看法。
‘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此句说明了作者的创作态度,即以作品为教化工具。
‘崇祯壬申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此句为作品的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