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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原文

青楼市探人踪红花场假鬼闹

昔宋时三衢守宋彦瞻以书答状元留梦炎,其略云:

尝闻前辈之言:吾乡昔有第奉常而归,旗者、鼓者、馈者、近者,往来而观看,阗路骈陌如堵墙。

既而闺门贺焉,宗族贺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贺焉。

至于仇者亦蒙耻含羞而贺且谢焉。

独邻居一室,扃镭远引若避寇然。

子因怪而问之,愀然曰:

所贵乎衣锦之荣者,谓其得时行道也,将有以庇吾乡里也。

今也,或窃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贵摹富之想。

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谬。

武断老有之,庇奸慝,持州县者有之。

是一身之荣,一乡之害也。

其居日以广,邻居日以蹙。

吾将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

是可吊,何以贺为?

此一段话,载在《齐东野语》中。

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经发际变泰,身居贫账时节,亲戚、朋友、宗族、乡邻,那一个不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

及至后边风云际会,超出泥涂,终日在仕宦途中,冠裳里面驰逐富贵,奔趋利名,将自家困穷光景尽多抹过,把当时贫交看不在眼里,放不在心上,全无一毫照顾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着他一分气力。

真叫得官情纸薄。

不知向时盼望他这些意思,竟归何用!

虽然如此,这样人虽是恶薄,也只是没用罢了。

撞着有志气肩巴硬的,挨得个不奉承他,不求告他,也无奈我何,不为大害。

更有一等狠心肠的人,偏要从家门首打墙脚起,诈害亲戚,侵占乡里,受投献,窝盗贼,无风起浪,没屋架梁。

把一个地方搅得齑菜不生,鸡犬不宁,人人惧惮,个个收敛,怕生出衅端撞在他网里了。

他还要疑心别人仗他势力得了甚么便宜,心下下放松的昼夜算计。

似此之人,乡里有了他怎如没有的安静。

所以宋彦瞻见留梦炎中状元之后,把此书规讽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

其间说话虽是愤激,却句句透切着今时病痛。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单表一个作恶的官宦,做着没天理的勾当,后来遇着清正严明的宪司做对头,方得明正其罪。

说来与世上人劝戒一番。

有诗为证:

恶人心性自天生,漫道多因习染成。

用尽凶谋如翅虎,岂知有日贯为盈!

这段话文,乃是四川新都县有一乡宦,姓杨,是本朝甲科。

后来没收煞,不好说得他名讳。

其人家富心贪,凶暴残忍。

居家为一乡之害,自不必说。

曾在云南做兵备佥事,其时属下有个学霸廪生,姓张名寅,父亲是个巨万财主,有妻有妾。

妻所生一子,就是张廪生,妾所生一子,名唤张宾,年纪尚幼。

张廪生母亲先年已死,父亲就把家事尽托长子经营。

那廪生学业尽通,考试每列高等,一时称为名士,颇与郡县官长往来。

只是赋性阴险,存心不善。

父亲见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劝他道:

我家道尽裕,勾你几世受用不了,况你学业日进,发达有时,何苦锱铢较量,讨人便宜怎的?

张廪生不以为好言,反疑道:

父亲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财物轻易,嫌道我苛刻。

况我母已死,见前父亲有爱妾幼子,到底他们得便宜。

我只有得眼面前东西,还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

为此日夕算计,结交官府,只要父亲一倒头,便思量摆布这庶母幼弟,占他家业。

已后父亲死了,张廪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

父妾回说没有。

张廪生罄将房中箱笼搜过,并无踪迹,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

胡猜乱嚷,没个休息。

及至父亲要他分家与弟,却又分毫不吐,只推道:

你也不拿出来,我也没得与你儿子。

族人各有公私厚薄:也有为着哥子的,也有为着兄弟的,没个定论。

未免两下搬斗,构出讼事。

那张廪生有两子,具已入泮,有财有势,官府情熟。

眼见得庶弟孤儿寡妇下边没申诉处,只得在杨巡道手里告下一纸状来。

张廪生见杨巡道准了状,也老大吃惊。

你道为何吃惊?盖因这巡道又贪又酷,又不让休面,恼着他性子,眼里不认得人,不拘甚么事由,匾打侧卓,一味倒边。

还亏一件好处,是要银子,除了银子再无药医的。

有名叫做杨疯子,是惹不得的意思。

张廪生忖道:

家财官司,只凭府、县主张。

府县自然为我斯文一脉,料不有亏。

只是是这疯子手里的状,不先停当得他,万一拗别起来,依着理断个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

这是老大的干系!

张廪生世事熟透,便寻个巡道梯已过龙之人,与他暗地打个关节,许下他五百两买心红的公价。

巡道依允,只要现过采,包管停当。

若有不要,不动分文。

张廪生只得将出三百两现银,嵌宝金壶一把,缕丝金首饰一副,精工巧丽,价值颇多,权当二百两,他日备银取赎。

要过龙的写了议单,又讨个许赎的执照。

只要府县申文上来,批个象意批语,永杜断与兄弟之患,目下先准一诉词为信,若不应验,原物尽还。

要廪生又换了小服,随着过龙的到私衙门首,当面支割。

四目相视,各自心照。

张廪生日道算无遗策,只费得五百金,巨万家事一人独享,岂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

喜之下胜。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

假加张廪生是个克己之人,不要说平分家事,就是把这一宗五百两东西让与小兄弟了,也是与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

何故苦苦贪私,思量独吃自疴,反把家里东西送与没些相干之人?

不知驴心狗肺怎样生的!

有诗曰:

私心只欲蔑天亲,反把家财送别人。

何不家庭略相让,自然忿怒变欢欣?

张廪生如此算计,若是后来依心象意,真是天没眼睛了。

岂知世事浮云,侯易不定?

杨巡道受了财物,准了诉状下去,问官未及审详。

时值万寿圣节将近,两司里头例该一人赍表进京朝贺,恰好轮着该是杨巡道去,没得推故,杨巡道只得收拾起身。

张廪生着急,又寻那过龙的去讨口气。

杨巡道回说:“此行不出一年可回。府县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

张廪生只得使用衙门,停阁了词状,呆呆守这杨佥宪回道。

争奈天下从人愿,杨佥宪贺表进京,拜过万寿,赴部考察。

他贪声大著,已注了“不谨”项头,冠带闲住。

杨佥宪闷闷出了京城,一而打发人到任所接了家眷,自回藉去了。

家眷动身时,张廪生又寻了过龙的去要倒出这一宗东西。

衙里回言道:“此是老爷自做的事。若是该辽,须到我家里来自与老爷那讨,我们不知就里。”

张廪生没计奈何,只得住手,眼见得这一项银子抛在东洋大海里了。

这是张廪生心劳术拙,也不为青,若只便是这样没讨处罢了,也还算做便宜。

张廪生是个贪私的人,怎舍得五百两东西平白丢去了?自思:“身有执照,不干得事,理该还我。他如今是个乡宦,须管我不着,我到他家里讨去。说我不过,好歹还我些:就不还得银子,还我那两件金东西也好。况且四川是进京必由之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里之远,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贡,须赴京廷试,待过成都时,恰好到彼讨此一项做路上盘缠,有何不可?”算计得停当,怕人晓得了暗笑,把此话藏在心中,连妻子多不曾与他说破。

此时家中官事未决,恰值宗师考贡。

张廪生已自贡出了学门,一时兴匆匆地回家受贺,饮酒作乐了几时。

一面打点长行,把争家官事且放在一边了。

带了四个家人,免不得是张龙、张虎、张兴、张富,早晚上道,水宿风飧,早到了成都地方。

在饭店里宿了一晚,张贡生想道:“我在此间还要迂道往新都那讨前件,长行行李留在饭店里不便。我路上几日心绪郁闷,何不往此间妓馆一游,拣个得意的宿他两晚,遣遣客兴?就把行囊下在他家,待取了债回来带去,有何不可?”就唤四个家人说了这些意思。

那家人是出路的,见说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个不愿随鞭镫?簇拥着这个老贡生竟往青楼市上去了。

老生何意入青楼,岂是风情未肯休?

只为业冤当显露,埋根此处做关头。

却说张贡生走到青楼市上,走来走去,但见:

艳抹浓妆,倚市门而献笑;穿红着绿,寒帘箔以迎欢。

或联袖,或凭肩,多是些凑将来的秭妹:或用嘲,或共语,总不过造作出的风情。

心中无事自惊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里有人难撮合,时时任换((生来。

张贡生见了这些油头粉面行径,虽然眼花撩乱,没一个同来的人,一时间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马。

只见前面一个人摇摆将来,见张贡生带了一伙家人东张西觑,料他是个要嫖的勤儿,没个帮的人,所以迟疑。

便上前问道:“老先生定是贵足,如何踹此贱地?”

张贡生拱手道:“学生客邸无聊,闲步适兴。”

那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适不得甚么兴。”

张贡生也笑道:“怎便晓得学生不倒身?”

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兴,小子当为引路。”

张贡生正投着机,问道:“老兄高姓贵表?”

那人道:“小子姓游,名守,号好闲,此间路数最熟。敢问老先生仙乡上姓?”

张贡生道:“学生是滇中。”

游好闲道:“是云南了。”

后边张兴撺出来道:“我相公是今年贡元,上京廷试的。”

游好闲道:“失敬,失敬!小子幸会,奉陪乐地一游,吃个尽兴,作做主人之礼何如?”

张贡生道:“最好。不知此间那个妓者为最?”

游好闲把手指一掐二掐的道:“刘金、张赛、郭师师,王丢儿,都是少年行时的姊姊。”

张贡生道:“谁在行些?”

游好闲道:“若是在行,论这些雏儿多不及一个汤兴哥,最是帮衬软款,有情亲热,也是行时过来的人,只是年纪多了两年,将及三十岁边了,却是着实有趣的。”

张贡生道:“我每自家年纪不小,倒不喜欢那孩子心性的,是老成些的好。”

游好闲道:“这等不消说,竟到那里去就是。”

于是陪着张贡生一直望汤家进来。

兴哥出来接见,果然老成丰韵,是个作家体段,张贡生一见心欢。

告茶毕,叙过姓名,游好闲——代答明白,晓得张贡生中意了,便指点张家人将出银子来,送他办乐道。

是夜游好闲就陪着饮酒,张贡生原是洪饮的,况且客中高兴,放怀取乐。

那游好闲去了头便是个酒坛。

兴哥老在行,一发是行令不犯,连觥不醉的。

三人你强我赛,吃过三更方住。

游好闲自在寓中去了,张贡生遂与兴哥同宿,兴哥放出手段,温存了一夜,张贡生甚是得意。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尽情搬了来,顿放在兴哥家里了。

一连住了几日,破费了好几两银子,贪慕着兴哥才色,甚觉恋恋不舍。

想道:“我身畔盘费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暂往新都讨取此项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

出来与这四个家人商议,装束了鞍马往新都去。

他心里道指日可以回来的,对兴哥道:“我有一宗银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讨了来,再到你这里顽耍几时。”

兴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们去那讨了来?”

张贡生道:“此项东西必要亲身往那的,叫人去,他那边不肯发。”

兴哥道:“有多少东西?”

张贡生道:“有五百多两。”

兴哥道:“这关系重大,不好阻碍你。只是你去了,万一下到我这里来了,教我家枉自盼望。”

张贡生道:“我一应行囊都不带去,留在你家,只带了随身铺盖并几件礼物去,好歹一两日随即回来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讨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

兴哥笑道:“只要你早去早来,那在乎此?”

两下珍重而别。

看官,你道此时若有一个见机的人对那张贡生道:“这项银子,是你自己欺心不是处,黑暗里葬送了,还怨怅兀谁?那官员每手里东西,有进无出,老虎喉中讨脆骨,大象口里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

况且取得来送与行院人家,又是个填不满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机,走这道路?不如认个悔气,歇了帐罢!”

若是张贡生闻得此言转了念头,还是老大的造化。

可惜当时没人说破,就有人说,料没入听。

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老书生,狼籍作红花之鬼;穷凶乡宦,拘挛为黑狱之囚。

正是: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这里不题。

且说杨佥宪自从考察断根回家,自道日暮穷途,所为愈横。

家事已饶,贪心未足,终身在家设谋运局,为非作歹。

他只有一个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并不干预外事,到是个守本分的,见哥子作恶,每每会间微词劝谏。

佥宪道:“你仗我势做二爷,挣家私勾了,还要管我?”

话不投机。

杨二晓得他存心克毒,后来未必不火并自家屋里。

家中也养几个了得的家人,时时防备他。

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几岁,临终之时,唤过妻子在面前,分付众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

那边大房做官的虎视耽耽,须要小心抵对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内,我死不瞑目!”

泪如雨下,长叹而逝。

死后妻子与同家人辈牢守门户,自过日子,再不去叨忝佥宪家一分势利。

佥宪无隙可入,心里思量:“二房好一分家当,不过留得这个黄毛小脉,若断送了他,这家当怕不是我一个的?”

欲待暗地下手,后当得这家母子关门闭户,轻易不来他家里走动。

想道:“我若用毒药之类暗算了他,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须瞒不过,亦且急忙不得其便。

若纠合强盗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还好瞒生人眼,说假公道话,只把失盗做推头,谁人好说得是我?

总是个害得他性命,劫得家私一空,也只当是了。”

他一向私下养着剧盗三十余人,在外庄听用。

但是掳掠得来的,与他平分。

若有一二处做将出来,他就出身包揽遮护。

官府晓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势,没个敢正眼觑他。

但有心上不象意或是眼里动了火的人家,公然叫这些人去搬了来庄里分了,弄得久惯,不在心上。

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侄儿子家里,趁便害了他性命。

争奈他家家人昼夜巡逻,还养着狼也似的守门犬数只,提防甚紧。

也是天有眼睛,到别处去捞了就来,到杨二房去几番,但去便有阻碍,下不得手。

佥宪正在时刻挂心,算计必克。

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来,乃是“旧治下云南贡生张寅禀见”,心中吃了一惊道:“我前番曾受他五百两贿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坏官回家了。

我心里也道此一宗银两必有后虑,不想他果然直寻到此。

这事元不曾做得,说他不过,理该还他,终不成咽了下去又吐出来?若不还他时,他须是个贡生,酸子智量必不干休。

倘然当官告理,且不顾他声名不妙,谁奈烦与他调唇弄舌?我且把个体面见见他,说话之间,或者识时务不提起也不见得。

若是这等,好好送他盘缠,打发他去罢了;若是提起要还,又作道理。

佥宪以口问心,计较已定,踱将出厅来,叫请贡生相见。

张贡生整肃衣冠,照着旧上司休统行十大礼,送了些土物为侯敬。

佥宪收了,设坐告茶。

佥宪道:‘老夫承乏贵乡,罪过多端。后来罢职家居,不得重到贵地。今见了贵乡朋友,还觉无颜。’

张贡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容,以致忤时,敝乡士民迄今廑想明德。’

佥宪道:‘惶恐,惶恐!’又拱手道:‘恭喜贤契岁荐了!’

张贡生道:‘挨次幸及,殊为叨冒。’

佥宪道:‘今将何往,得停玉趾?’

张贡生道:‘赴京廷试,假途贵省,将来一觑台光。’

佥宪道:‘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遥,特烦枉驾,足见不忘老朽。’

张贡生道:‘前日贡生家下有些琐事,曾处一付礼物面奉公祖大人处收贮,以求周全。后来未经结局,公祖已行,此后就回贵乡。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贡生赴京缺费,意欲求公祖大人发还此一项,以助贡生利往。故此特此叩拜。’

佥宪作色道:‘老夫在贵处只吃得贵乡一口水,何曾有此赃污之事?出日诬蔑,敢是贤契被别个光棍哄了?’

张贡生见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认帐,若是个知机的,就该罢了,怎当得张贡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里着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贡生亲手在私衙门前支付的,议单执照具在,岂可昧得?’

佥宪见有议单执照,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个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馈送。老夫宦囊萧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这一项打发了他。不匡日后多阻,不曾与宅上出得力。此项该还,只是妻弟已将此一项用去了,须要老夫赔偿。且从容两日,必当处补。’

张贡生见说肯还,心下放了两分松,又见说用去,心中不舍得那两件金物,又对佥宪道:‘内中两件金器是家下传世之物,还求保全原件则个。’

佥宪冷笑了一声道:‘既是传世之物,谁教轻易拿出来?且放心,请过了洗尘的薄款再处。’

就起身请张贡生书房中慢坐,一面分付整治酒席。

张贡生自到书房中去了。

佥宪独自算了一回。

他起初打口赖之时,只说张贡生会意,是必凑他的趣,他却重重送他个回敬做盘缠,也倒两全了。

岂知张贡生算小,不还他体面,搜根剔齿一直说出来。

然也还思量还他一半现物,解了他馋涎。

只有那金壶与金首饰是他心上得意的东西,时刻把玩的,已曾几度将出来夸耀亲戚过了,你道他舍得也不舍得?

张贡生恰恰把这两件口内要紧。

佥宪左思右思,便一时不怀好意了。

哏地一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个云南人,家里出来中途到此间的,断送了他,谁人晓得!须不到得尸亲知道。’

就叫几个干仆约会了庄上一伙强人,到晚间酒散听侯使用。

分付停当,请出张贡生来赴席。

席间说些闲话,评论些朝事,且是殷勤,又叫俊悄的安童频频奉酒。

张贡生见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辞;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难。

放下心怀,只顾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

又叫安童奉了又奉,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

又问:‘张家管家们可曾吃酒了未?’

却也被几个干仆轮番更换陪伴饮酒。

那些奴才们见好酒好饭,道是投着好处,那里管三七二十一,只顾贪婪无厌,四个人一个个吃得瞪眉瞠眼,连人多不认得了。

禀知了佥宪,佥宪分付道:‘多送在红花场结果去!’

元来这杨佥宪有所红花场庄子,满地种着红花,广衍有一千余亩,每年卖那红花有八九百两出息。

这庄上造着许多房子,专一歇着客人,兼亦藏着强盗。

当时只说送张贡生主仆到那里歇宿,到得庄上,五个人多是醉的,看着被卧,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

那空阔之处一声锣晌,几个飞狠的庄客走将拢来,多是有手段的强盗头,一刀一个。

遮莫有三头六臂的,也只多费得半刻工夫;何况这一个酸子与几个呆奴,每人只生得一颗头,消得几时,早已罄净。

当时就在红花稀疏之处,掘个坎儿,做一堆儿埋下了。

可怜张贡生痴心指望讨债,还要成都去见心上人,后知遇着狠主,弄得如此死于非命!

正是:不道这巡命,还贪顷刻花。

黄泉无妓馆,今夜宿谁家?

过了一年有余,张贡生两个秀才儿子在家,自从父亲入京以后,并不曾见一纸家书,一个便信回来。

问着个把京中归来的人,多道不曾会面,并不晓得。

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处在天末,怎能勾京中信至?还往川中省下打听,彼处不时有在北京还往的。’

于是两个凑些盘缠在身边了,一径到成都,寻个下处宿了。

在街市上行来走去闲撞,并无遇巧熟人。

两兄弟住过十来日,心内无聊,商量道:‘此处尽多名妓,我每各寻一个消遣则个。’

两个小伙子也不用帮闲,我陪你,你陪我,各寻一个雏儿,一个童小五,一个顾阿都,接在下处,大家那乐。

混了几日,闹烘烘热腾腾的,早把探父亲信息的事撇在脑后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

两个雏儿晓得他是云南人,戏他道:“闻得你云南人,只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不多几日,只要跳槽。”

两个秀才道:“怎见得我云南人只要嫖老的?”

童小五便道:“前日见游伯伯说,去年有个云南朋友到这里来,要他寻表子,不要兴头的,只要老成的。后来引他到汤家兴哥那里去了。这兴哥是我们母亲辈中人,他且是与他过得火热,也费了好些银子,约他再来,还要使一主大钱,以后不知怎的了。这不是云南人要老的样子?”

两个秀才道:“那云南人姓个甚么?怎生模样?”

童小五,顾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来赸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张姓李!那曾见他模样来?只是游伯伯如此说,故把来取笑。”

两个秀才道:“游伯伯是甚么人?在那里?这却是你每晓得的。”

童小五、顾阿都又拍手道:“游伯伯也不认得,还要嫖!”

两个秀才必竟要问个来历,童小五道:“游伯伯千头万脑的人,撞来就见,要寻他却一世也难。你要问你们贵乡里,竟到汤兴哥家问不是?”

两个秀才道:“说得有理!”

留小的秀才窝伴着两个雏儿,大的秀才独自个问到汤家来。

那个汤兴哥自从张贡生一去,只说五十里的远近,早晚便到,不想去了一年有多,绝无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见有人来取。门户人家不把来放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肠了。

那日无客,在家闭门昼寝,忽然得一梦,梦见张贡生到来,说道取银回来,至要叙寒温,却被扣门声急,一时惊醒。

醒来想道:”又不曾念着他,如何会有此梦?敢是有人递信息取衣装,也未可知。”

正在疑似间,听得又扣门晌。

兴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开门出来。

丫鬟叫一声道:“客来了。”

张大秀才才挪得脚进,兴哥抬眼看时,吃了一惊道:“分明象张贡生一般模样,如何后生了许多?”

请在客座里坐了。

问起地方姓名,却正是云南姓张,兴哥心下老大稀罕,未敢遽然说破。

张大秀才先问道:“请问大姐,小生闻得这里去年有个云南朋友往来,可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

兴哥道:“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张,说是个贡生,要往京廷试,在此经过的。盘桓了数日,前往新都取债去了。说半日路程,去了就来,不知为何一去不来了。”

张大秀才道:“随行有几人?”

兴哥道:“有四位管家。”

张大秀才心里晓得是了,问道:“此去不来,敢是竟自长行了?”

兴哥道:“那里是!衣囊行李还留在我家里,转来取了才起身的。”

张大秀才道:“这等,为何不来?难道不想进京还留在彼处?”

兴哥道:“多分是取债不来,担阁在彼。就是如此,好歹也该有个信,或是叫位管家来。影响无踪,竟不知甚么缘故。”

张大秀才道:“见说新都取什么债?”

兴哥道:“只听得说有一宗五百两东西,不知是甚么债。”

张大秀才跌脚道:“是了,是了。这等,我每须在新都寻去了。”

兴哥道:“他是客官甚么瓜葛,要去寻他?”

张大秀才道:“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家父。”

兴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样恁地厮象,这等,是一家人了。”

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饭来,留张大官人坐一坐。

张大秀才回说道:“这到不消,小生还有个兄弟在那厢等侯,只是适间的话,可是确的么?”

兴哥道:“后的不确?见有衣囊行李在此,可认一认,看是不是?”

随引张大秀才到里边房里,把留下物件与他看了。

张大秀才认得是实,忙别了兴哥道:“这等,事不宜迟,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寻去。寻着了,再来相会。”

兴哥假亲热的留了一会,顺水推船送出了门。

张丈秀才急急走到下处,对兄弟道:“问到问着了,果然去年在汤家嫖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说起来,竟自不曾往京哩!”

小秀才道:“这等,在那里?”

丈秀才道:“还在这里新都。我们须到那里问去。”

小秀才道:“为何住在新都许久?”

丈秀才道:“他家说是听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债,定是到杨疯子家去了。”

小秀才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么还在那里?”

丈秀才道:“行囊还在汤家,方才见过的。岂有不带了去径自跑路的理?毕竟是担阁在新都不来,不消说了。此去那里若不多远,我每收拾起来一同去走遭,访问下落则个。”

两人计议停当,将出些银两,谢了两个妓者,送了家去。

一径到新都来,下在饭店里。

店主人见是远来的,问道:“两位客官员处?”

两个秀才道:“是云南,到此寻人的。”

店主人道:“云南来是寻人的,不是倒赃的么?”

两个秀才吃惊道:“怎说此话?”

店主人道:“偶然这般说笑。”

两个秀才坐定,问店主人道:“此间有个杨佥事,住在何处?”

店主人伸伸舌头:“这人不是好惹的。你远来的人,有甚要紧,没事问他怎么?”

两个秀才道:“问声何妨?怎便这样怕他?”

店主人道:“他轻则官司害你,重则强盗劫你。若是远来的人冲撞了他,好歹就结果了性命!”

两个秀才道:“清平世界,难道杀了人不要偿命的?”

店主人道:“他偿谁的命?去年也是一个云南人,一主四仆投奔他家。闻得是替他讨什么任上过手赃的,一夜里多杀了,至今冤屈无伸,那见得要偿命来?方才见两位说是云南,所以取笑。”

两个秀才见说了,吓得魂不附体,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做不得声。

呆了一会,战抖抖的问道:“那个人姓甚名谁,老丈可知得明白否?”

店主人道:“我那里明白?他家有一个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店吃酒。这个人还有些天理的,时常饮酒中间,把家主做的歹事——告诉我,心中不服。去年云南这五个被害,忒煞乖张了。外人纷纷扬扬,也多晓得。小可每还疑心,不敢轻信。老三说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才信。可惜这五个人死得苦恼,没个亲人得知。小可见客官方才问及杨家,偶然如此闲讲。客官,各人自扫门前雪,不要闲管罢了!”

两个秀才情知是他父亲被害了,不敢声张,暗暗地叫苦,一夜无眼。

次日到街上往来察听,三三两两几处说来,一般无二。

两人背地里痛哭了一场,思量要在彼发觉,恐怕反遭网罗。亦且乡宦势头,小可衙门奈何不得他。

含酸忍苦,原还到成都来,见了汤兴哥,说了所闻详细,兴哥也赔了几点眼泪。

兴哥道:“两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讨命?”

两个秀才道:“正要如此。”

此时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两个秀才问汤兴哥取了行囊,简出贡生赴京文书放在身边了,写了一状,抱牌进告。

状上写道:告状生员张珍,张琼,为冤杀五命事:有父贡生张寅,前往新都恶宦杨某家取债,一去无踪。

珍等亲投彼处寻访,探得当被恶宦谋财取命,并仆四人,同时杀死。

道路惊传,人人可证。

尸骨无踪。

滔天大变,万古奇冤!亲剿告。

告状生员张珍,系云南人。

石察院看罢状词,他一向原晓得新都杨佥事的恶迹著闻,休访已久,要为地方除害,只因是个甲科,又无人敢来告他,没有把柄,未好动手。

今见了两生告词,虽然明知其事必实,却是词中没个实证实据,乱行不得。

石察院赶开左右,直唤两生到案前来,轻轻地分付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恶贯盈,但彼奸谋叵测。

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为所知,必受其害。

待本院廉访得实,当有移文至彼知会,关取尔等到此明冤,万万不可泄漏!”

随将状词折了,收在袖中。

两生叫头谢教而出,果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静听消息去了。

这边石察院待两司作揖之日,独留宪长谢公叙话。

袖出此状与他看着道:“天地间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来告此事,贵司刑法衙门可为一访。”

谢廉使道:”此人枭獍为心,豺狼成性,诚然王法所不容。”

石察院道:“旧闻此家有家僮数千,阴养死士数十。

若不得其实迹,轻易举动,吾辈反为所乘,不可不慎!”

谢廉使道:“事在下官。”

袖了状词,一揖而出。

这谢廉使是极有才能的人,况兼按台嘱咐,敢不在心?

他司中有两个承差,一个叫做史应,一个叫做魏能,乃是点头会意的人,谢廉使一向得用的。

是日叫他两个进私衙来分付道:“我有件机密事要你每两个做去。”

两个承差叩头道:“凭爷分付那厢使用,水火不辞!”

廉使袖中取出状词来与他两个看,把手指着杨某名字道:“按院老爷要根究他家这事。

不得那五个人尸首实迹,拿不倒他。

必要体访的实,晓得了他埋藏去处,才好行事。

却是这人凶狡非常,只怕容易打听不出。

若是泄漏了事机,不惟无益,反致有害,是这些难处。

两承差道:“此宦之恶,播满一乡。

若是晓得上司寻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

就是小的每往彼休访,若认得是衙门人役,惹起疑心,祸不可测。

今蒙差委,除非改换打扮,只做无意游到彼地,乘机缉探,方得真实备细。

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

你们快怎么计较了去。

两承差自相商议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

随禀廉使道:“小的们有一计在此,不知中也不中?”

廉使道:“且说来。”

承差道:“新都专产红花,小的们晓得杨宦家中有个红花场,利息千金。

小的们两个打扮做买红花客人,到彼市买,必竟与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来,等走得路数多,人眼熟了,他每没些疑心,然后看机会空便留心体访,必知端的,须拘不得时日。”

廉使道:“此计颇好。

你们小心在意,访着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紧,还要对按院老爷说了,分别抬幸你。”

两承差道:“蒙老爷提掣,敢不用心!”

叩头而出。

元来这史应,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门里图出身的。

受了这个差委,日夜在心。

各自收拾了百来两银子,放在身边了,打扮做客人模样,一同到新都来。

只说买红花,问了街上人,晓得红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纪的掌管。

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来多投他,买卖做得去。

每年与家主挣下千来金利息,全亏他一个,若论家主这样贪暴,鬼也不敢来上门了。

当下史应,魏能一往来到他家拜望了,各述来买红花之意,送过了土宜。

纪老三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就置酒相待。

这两个承差是衙门老溜,好不乖觉。

晓得这人有用他处,便有心结识了他,放出虏婆手段,甜言美语,说得入港。

魏能便开口道:’史丈哥,我们新来这里做买卖,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来投主,鸟来投林,难得这样贤主人,我们序了年庚,结为兄弟何如?’

史应道:’此意最好。只是我们初相会,况未经交易,只道是我们先讨好了,不便论量。待成了交易,再议未迟。’

纪老三道:’多承两位不弃,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货,完了正事,另治个薄设,从容请教,就此结义何如?’

两个同声应道:’妙,妙。’

当夜纪老三送他们在客房歇宿,正是红花场庄上房。

次日起来,看了红花,讲倒了价钱,两人各取银子出来兑足了。

两下各各相让有余,彼此情投意合。

是日纪老三果然宰鸡买肉,办起东道来。

史,魏两人市上去买了些纸马香烛之类,回到庄上摆设了,先献了神,各写出年月日时来。

史应最长,纪老三小六岁,魏能又小一岁,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结拜之意,道:’自此之后,彼此无欺,有无相济,思难相救,久远不忘;若有违盟,神明殛之!’

设誓已毕,从此两人称纪老三为二哥,纪老三称两人为大哥,三哥,彼此喜乐,当晚吃个尽欢而散。

元来蜀中传下刘、关,张三人之风,最重的是结义,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以结其心。

却是未敢说什么正经心肠话,只收了红花停当,且还成都。

发在铺中兑客,也原有两分利息,收起银子,又走此路。

数月之中,如此往来了五六次。

去便与纪老三绸缪,我请你,你请我,日日欢欢,真个如兄若弟,形迹俱忘。

一日酒酣,史应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们遇得好兄弟,到此一番,尽兴一番。’

魏能接口道:’纪二哥待我们弟兄只好这等了。我心上还嫌他一件未到处。’

纪老三道:’我们晚间贪得一觉好睡。相好弟兄,只该着落我们在安静去处便好。今在此间,每夜听得鬼叫,梦寐多是不安的,有这件不象意。这是二哥欠检点处,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说了。’

纪老三道:’果然鬼叫么?’

史应道:’是有些诧异,小弟也听得的,不只是魏三哥。’

魏能道:’不叫,难道小弟掉谎?’

纪老三点点头道:’这也怪他叫不得。’

对着斟酒的一个伙计道:’你道叫的是兀谁?毕竟是云南那人了。’

史应,魏能见说出真话来,只做原晓得的一般,不加惊异,趁日道:’云南那人之死,我们也闻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后,二哥也该积些阴骘,与你家老爷说个方便,与他一堆土埋藏了尸骸也好。为何抛弃他在那里了,使他每夜这等叫苦连天?’

纪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尸骸原是埋藏的。不要听外边人胡猜乱说!’

两人道:’外人多说是当时抛弃了,二哥又说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

纪老三道:’两个兄弟不信,我领你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这一块地上,一些红花也不生哩!’

史应道:’我每趁着酒兴,斟杯热酒儿,到他那堆里浇他一浇,叫他晚间不要这等怪叫。就在空旷去处,再吃两大杯尽尽兴。’

两个一齐起身,走出红花场上来。

纪老三只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带了酒盒,随了他们同步,引他们到一个所在来看。

但见:弥漫怨气结成堆,凛冽凄风团作阵。

若还不遇有心人,沉埋数载谁相问?

纪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块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个的尸骸,怎说得不曾埋藏?’

史应就斟下十大杯,向空里作个揖道:’云南的老兄,请一杯儿酒,晚间不要来惊吓我们。’

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凑成双杯。’

纪老三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来,这两滴酒,几时能勾到他泉下?’

史应道:’也是他的缘分。’

大家笑了一场,又将盒来摆在红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几拳,各各连饮几十大觥。

看看日色曛黑,方才住手。

两人早已把埋尸的所在周围暗记认定了,仍到庄房里宿歇。

次日对纪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静些,想是这两杯酒吃得快活了。’

大家笑了一回。

是日别了纪老三要回,就问道:’二哥几时也到省下来走走,我们也好做个东道,尽个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们只是叨扰,再无回答,也觉面皮忒厚了。’

纪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没事不到省下,除非各底要买过年物事,是必要到你们那里走走,专意来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

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应,魏能此番踹知了实地,是长是短,来禀明了谢廉使。

廉使道:‘你们果是能干。既是这等了,外边不可走漏一毫风信。但等那姓纪的来到省城,即忙密报我知道,自有道理。’

两人禀了出来,自在外边等侯纪老三来省。

看看残年将尽,纪老三果然来买年货,特到史家,魏家拜望。

两人住处差不多远,接着纪老三,欢天喜地道:‘好风吹得贵客到此。’

史应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着纪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东西,寻些来家请二哥。’

魏能道:‘是,是。快来则个。’

史应就叫了一个小厮,拿了个篮儿,带着几百钱往市上去了。

一面买了些鱼肉果品之类,先打发小厮归家整治;一面走进按察司衙门里头去,密禀与廉使知道。

廉使分付史应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

随即差两个公人,写个朱笔票与他道:‘立拘新都杨宦家人纪三面审,毋迟时刻!’

公人赍了小票,一径到史应家里来。

史应先到家里整治酒肴,正与纪老三接风。

吃到兴头上,听得外边敲门晌。

史应叫小厮开了门,只见两个公人跑将进来。

对史、魏两人唱了喏,却不认得纪老三,问道:‘这位可是杨管家么?’

史、魏两人会了意,说道:‘正是杨家纪大叔。’

公人也拱一拱手说道:‘敝司主要请管家相见。’

纪老三吃一惊道:‘有何事要见我,莫非错了?’

公人造:‘不错,见有小票在此。’便拿出朱笔的小票来看。

史应、魏能假意吃惊道:‘古怪!这是怎么起的?’

公人道:‘老爷要问杨乡宦家中事体,一向分付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缉报。’方才见史官人市上买东西,说道请杨家的纪管家。不知那个多嘴的禀知了老爷,故此特着我每到来相请。’

纪老三呆了一晌道:‘没事唤我怎的?我须不曾犯事!’

公人道:‘谁知犯不犯,见了老爷便知端的。’

史、魏两人道:‘二哥自身没甚事,便去见见不妨。’

纪老三道:‘决然为我们家里的老头儿,再无别事。’

史、魏两人道:‘倘若问着家中事体,只是从直说了,料不吃亏的。既然两位牌头到此,且请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

公人道:‘多谢厚情。只是老爷立等回话的公事,从容不得。’

史,应不由他分说,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几觥,吃了些案酒。

公人又催起身,史应道:‘我便赔着二哥到衙门里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东西,烫热了酒,等见见官来尽兴。’

纪老三道:‘小弟衙门里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见帮衬。’

纪老三没处躲闪,只得跟了两个公人到按察司里来。

传梆察知谢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进私衙里来。

廉使问道:‘你是新都杨佥事的家人么?’

纪老三道:‘小的是。’

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详细么?’

纪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两件不守本分勾当。只是小的主仆之分,不敢明言。’

廉使道:‘你从直说了,我饶你打。若有一毫隐蔽,我就用夹棍了!’

纪老三道:‘老爷要问那一件?小的好说。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处说起?’

廉使冷笑道:‘这也说的是。’

案上翻那状词,再看一看,便问道:‘你只说那云南张贡生主仆五命,今在何处?’

纪老三道:‘这个不该是小的说的,家主这件事,其实有些亏天理。’

廉使道:‘你且慢慢说来。’

纪老三便把从头如何来讨银,如何留他吃酒,如何杀死了埋在红花地里,说了个备细。

谢廉使写了口词道:‘你这人到老实,我不难为你。权发监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

当下把纪老三发下监中。

史应、魏能到也为日前相处分上,照管他一应事体,叫监中不要难为他,不在话下。

谢廉使审得真情,即发宪牌一张,就差史应。魏能两人赍到新都县,着落知县身上,要佥事杨某正身,系连杀五命公事,如不擒获,即以知县代解,又发牌捕衙在红花场起尸。

两人领命到得县里,已是除夜那一日了。

新都知县接了来文,又见两承差口禀紧急,吓得两手无措。

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须乘此时调兵围住,出其不意,方无走失。’

即忙唤兵房佥牌出去,调取一卫兵来,有三百余人,知县自领了,把杨家围得铁桶也似。

其时杨佥事正在家饮团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门重重关闭了,自与群妾内宴,歌的歌,舞的舞。

内中一妾唱一只《黄莺儿》道:

秋雨酿春寒,见繁花树树残。

泥涂满眼登临倦,江流几湾,云山几盘。

天涯极目空肠断。

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杨佥事见唱出“滇南”两字,一个撞心拳,变了脸色道:“要你们提起甚么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来。

不想知县已在外边,看见大门关上,两个承差是认得他家路径的,从侧边梯墙而入。

先把大门开了,请知县到正厅上坐下。

叫人到里边传报道:“邑主在外有请!”

杨佥事正因“滇南”二字触着隐衷,有些动心。

忽听得知县来到正厅上,想道:“这时侯到此何干?必有跷蹊,莫非前事有人告发了?”心下惊惶,一时无计,道且躲过了他再处,急往厨下灶前去躲。

知县见报了许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寻。

家中妻妾一时藏避不及,知县分付:“唤一个上前来说话!”

此时无奈,只得走一个妇女出来答应。

知县问道:“你家爷那里去了?”这个妇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里。”

知县道:“胡说!今日是年晚,难道不在家过年的?”叫从人将拶子拶将起来。

这妇人着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着厨下。

知县率领从人竟往厨下来搜。

佥事无计可施,只得走出来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内宝?”

知县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台老大人,宪长老大人相请,问甚么连杀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对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

佥事道:“随你甚么事,也须让过年节。”

知县道:“上司紧急,两个承差坐提,等不得过年。只得要烦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县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宽展。

佥事无奈,只得随了知县出门。

知县登时佥了解批,连夜解赴会城。

两个承差又指点捕官一面到庄上掘了尸首,一同赶来。

那些在庄上的强盗,见主人被拿,风声不好,一哄的走了。

谢廉使特为这事岁朝升堂,知县已将佥事解进。

佥事换了小服,跪在厅下,口里还强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钧牌拘提,如捕反寇。”

廉使将按院所准状词,读与他听。

佥事道:“有何凭据?”

廉使道:“还你个凭据。”即将纪老三放将出来道:“这可是你家人么?他所供口词的确,还有何言?”

佥事道:“这是家人怀挟私恨诬首的,怎么听得?”

廉使道:”诬与不诬,少顷便见。”说话未完,只见新都巡捕、县丞已将红花场五个尸首,在衙门外着落地方收贮,进司禀知。

廉使道:“你说无凭据,这五个尸首,如何在你地上?”

廉使又问捕官:“相得尸首怎么的?”

捕官道:“县丞当时相来,俱是生前被人杀死,身首各离的。”

廉使道:“如何?可正与纪三所供不异,再推得么?”

佥事俯首无辞,只得认了道:“一时酒醉触怒,做了这事。乞看缙绅体面,遮盖些则个。”

廉使道:“缙绅中有此,不但衣寇中禽兽,乃禽兽中豺狼也!石按台早知此事,密访已久,如何轻贷得?”

即将杨佥事收下监侯,待行关取到原告再问。

重赏了两个承差,纪三释放宁家去了。

关文行到云南,两个秀才知道杨佥事已在狱中,星夜赴成都来执命,晓得事在按察司,竟来投到。

廉使叫押到尸场上认领父亲尸首,取出佥事对质一番,两子将佥事拳打脚踢。

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应得罪名,不必如此!”

将佥事依一人杀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拟凌迟处死,决不待时。

下手诸盗以为从定罪,侯擒获发落。

佥事系是职官,申院奏请定夺。

不等得旨意转来,杨佥事是受用的人,在狱中受苦不过,又见张贡生率领四仆日日来打他,不多几时,毙于狱底。

佥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无主持,诸妾各自散去。

只有杨二房八岁的儿子杨清是他亲侄,应得承受,泼天家业多归于他。

杨佥事枉自生前要算计并侄儿子的,岂知身后连自己的倒与他了!这便是天理不泯处。

那张贡生只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乡,幸得官府清正有风力,才报得仇。

却是行关本处,又经题请,把这件行贿上司图占家产之事各处播扬开了。

张宾此时同了母亲禀告县官道:“若是家事不该平分,哥子为何行贿?眼见得欺心,所以丧身。今两姓执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断了。此系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须不是撰造得出的。”

县官理上说他不过,只得把张家一应产业两下平分。

张宾得了一半,两个侄儿得了一半,两个侄儿也无可争论。

张贡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将钱去买憔悴,白折了五百两银子,又送了五条性命?真所谓“无梁不成,反输一帖”也!

奉劝世人,还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钱财有分苦争多,反自将身入网罗。

看取两家归束处,心机用尽竟如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译文

青楼市探人踪红花场假鬼闹,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青楼市里寻找人的踪迹,在红花场上假扮鬼怪来制造混乱。

昔宋时三衢守宋彦瞻以书答状元留梦炎,其略云:

从前宋朝的时候,三衢州的守官宋彦瞻用书信回答状元留梦炎,信的大意是:

尝闻前辈之言:吾乡昔有第奉常而归,旗者、鼓者、馈者、近者,往来而观看,阗路骈陌如堵墙。

前辈曾经说过:我们家乡以前有个人考中奉常官职后回家,旗帜、鼓乐、送礼、近亲,来来往往观看,路上人山人海,如同城墙一样。

既而闺门贺焉,宗族贺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贺焉。

随后,家门内的人、宗族的人、姻亲、朋友、客人纷纷来祝贺。

至于仇者亦蒙耻含羞而贺且谢焉。

甚至仇人也都忍受着羞耻来祝贺并表示感谢。

独邻居一室,扃镭远引若避寇然。

只有一个邻居的屋子,关着门远远地避开,好像在躲避敌人。

子因怪而问之,愀然曰:

我就对此感到奇怪,于是问他,他严肃地说:

所贵乎衣锦之荣者,谓其得时行道也,将有以庇吾乡里也。

衣服上绣有锦缎的荣耀,是指他得到时机去行善,将会用他的力量来保护我们的家乡。

今也,或窃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贵摹富之想。

现在,有些人只为了窃取一个名字,得到一个官职,就立刻产生了追求权贵和财富的念头。

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谬。

名声越高,官位越高,心思就越荒谬。

武断老有之,庇奸慝,持州县者有之。

有些人是武断的,庇护奸邪,把持州县。

是一身之荣,一乡之害也。

这成为了个人的荣耀,却是家乡的祸害。

其居日以广,邻居日以蹙。

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而邻居的生活却越来越艰难。

吾将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贺为?

我打算进入深山老林中避世!这种事情值得哀悼,为什么要祝贺呢?

此一段话,载在《齐东野语》中。

这段话记载在《齐东野语》这本书中。

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经发际变泰,身居贫账时节,亲戚、朋友、宗族、乡邻,那一个不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

因为世上的官员,在未发达的时候,大家都希望他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及至后边风云际会,超出泥涂,终日在仕宦途中,冠裳里面驰逐富贵,奔趋利名,将自家困穷光景尽多抹过,把当时贫交看不在眼里,放不在心上,全无一毫照顾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着他一分气力。

等到他们风云际会,脱离了困境,整天在官场中追求富贵名利,把自己贫困的过去都抹去,把曾经贫穷的朋友看在眼里却不在心上,全无一丝照顾和同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不需要他付出任何努力。

真叫得官情纸薄。

这真是官场人情薄如纸。

不知向时盼望他这些意思,竟归何用!虽然如此,这样人虽是恶薄,也只是没用罢了。

不知道以前盼望他这些,现在有什么用!虽然如此,这样的人虽然刻薄,也只是无用罢了。

撞着有志气肩巴硬的,挨得个不奉承他,不求告他,也无奈我何,不为大害。

如果遇到有骨气的人,即使不奉承他,不求他帮忙,也无法奈何我,不算是什么大害。

更有一等狠心肠的人,偏要从家门首打墙脚起,诈害亲戚,侵占乡里,受投献,窝盗贼,无风起浪,没屋架梁。

还有更加狠心的人,从家里开始就打坏主意,欺骗亲戚,侵占乡里,接受贿赂,窝藏盗贼,无事生非,破坏家园。

把一个地方搅得齑菜不生,鸡犬不宁,人人惧惮,个个收敛,怕生出衅端撞在他网里了。

他还要疑心别人仗他势力得了甚么便宜,心下下放松的昼夜算计。

他甚至还怀疑别人凭借他的势力得到了什么好处,整天想着别人可能占了他的便宜。

似此之人,乡里有了他怎如没有的安静。

像这样的人,如果他们在家乡,不如没有他们来得安宁。

所以宋彦瞻见留梦炎中状元之后,把此书规讽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

因此宋彦瞻在留梦炎中了状元之后,就写这封信来规劝他,希望他做一个好人。

其间说话虽是愤激,却句句透切着今时病痛。

虽然话语中带有愤怒,但却句句深刻地指出了当今社会的弊病。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单表一个作恶的官宦,做着没天理的勾当,后来遇着清正严明的宪司做对头,方得明正其罪。

看官们可能不信,我现在就单独讲述一个作恶的官员的故事,他做了许多不合天理的事情,后来遇到了清廉正直的监察官,才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说来与世上人劝戒一番。

这个故事可以用来告诫世人。

有诗为证:

这里有一首诗来证明:

恶人心性自天生,漫道多因习染成。

恶人的本性是天生的,不要说大多是后天习染成的。

用尽凶谋如翅虎,岂知有日贯为盈!

他们用尽阴谋诡计,像凶猛的老虎一样,却不知道总有一天会招致灾祸。

这段话文,乃是四川新都县有一乡宦,姓杨,是本朝甲科。

这段话讲述的是四川新都县有一个乡宦,姓杨,是本朝的进士。

后来没收煞,不好说得他名讳。

他后来犯了罪,不宜透露他的名字。

其人家富心贪,凶暴残忍。

他家里富有但贪婪,凶狠残忍。

居家为一乡之害,自不必说。

他在家乡是个祸害,这是不用说的。

曾在云南做兵备佥事,其时属下有个学霸廪生,姓张名寅,父亲是个巨万财主,有妻有妾。

他在云南担任兵备佥事的时候,手下有一个名叫张寅的学霸,他的父亲是个巨富,有妻有妾。

妻所生一子,就是张廪生,妾所生一子,名唤张宾,年纪尚幼。

他妻子生的儿子就是张廪生,妾生的儿子名叫张宾,年纪还小。

张廪生母亲先年已死,父亲就把家事尽托长子经营。

张廪生的母亲早就去世了,父亲就把家事全部托付给长子管理。

那廪生学业尽通,考试每列高等,一时称为名士,颇与郡县官长往来。

张廪生学业有成,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一时被誉为名士,经常与郡县的官员交往。

只是赋性阴险,存心不善。

但他性格阴险,心肠不好。

父亲见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劝他道:

他的父亲经常看到他事事苛刻,只为了追求利益,就常常劝他说:

我家道尽裕,勾你几世受用不了,况你学业日进,发达有时,何苦锱铢较量,讨人便宜怎的?

我们家境富裕,几代人都享用不完,何况你的学业不断进步,成功的机会随时都会到来,为什么还要斤斤计较,去占别人的便宜呢?

张廪生不以为好言,反疑道:

张廪生并不认为这是好话,反而怀疑地说:

父亲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财物轻易,嫌道我苛刻。

父亲肯定有私藏的财物,所以轻易地花费,认为我太苛刻。

况我母已死,见前父亲有爱妾幼子,到底他们得便宜。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看到父亲有宠爱的妾室和年幼的儿子,他们肯定占了便宜。

我只有得眼面前东西,还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

我只能够得到眼前的东西,还有他那一部分,我能得到多少呢?

为此日夕算计,结交官府,只要父亲一倒头,便思量摆布这庶母幼弟,占他家业。

因此他整天盘算,结交官府,只要父亲一去世,就打算对付这个庶母和年幼的弟弟,侵占他们的家产。

已后父亲死了,张廪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

父亲去世后,张廪生担心分家,就反过来向父亲的妾室索要私藏的财物。

父妾回说没有。

他的妾室回答说没有。

张廪生罄将房中箱笼搜过,并无踪迹,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

张廪生把家里的箱笼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又说这些财物可能是埋在地下,或者藏在别人那里。

胡猜乱嚷,没个休息。

他胡乱猜测,没有一刻安宁。

及至父亲要他分家与弟,却又分毫不吐,只推道:

等到父亲要他分家的时候,他却一分钱都不给,只是推脱说:

你也不拿出来,我也没得与你儿子。

族人各有公私厚薄:也有为着哥子的,也有为着兄弟的,没个定论。

族人们各有各的私心,有的偏向哥哥,有的偏向弟弟,没有定论。

未免两下搬斗,构出讼事。

结果两边争执不下,引发了诉讼。

那张廪生有两子,具已入泮,有财有势,官府情熟。

张廪生有两个儿子,都已经考中了秀才,家里有财富和势力,与官府关系密切。

眼见得庶弟孤儿寡妇下边没申诉处,只得在杨巡道手里告下一纸状来。

看到庶出的弟弟、孤儿寡母没有地方申诉,只能向杨巡道告状。

张廪生见杨巡道准了状,也老大吃惊。

张廪生看到杨巡道受理了状子,也大吃一惊。

你道为何吃惊?盖因这巡道又贪又酷,又不让休面,恼着他性子,眼里不认得人,不拘甚么事由,匾打侧卓,一味倒边。

你猜他为什么吃惊?因为这位巡道又贪婪又残忍,而且不让别人有好脸色,一旦惹怒了他,他就不认人,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一味地偏袒一方。

还亏一件好处,是要银子,除了银子再无药医的。

他有一个外号叫杨疯子,意思是他很不好惹。

张廪生忖道:

张廪生想:

家财官司,只凭府、县主张。

家产和官司,只看府县官员的决定。

府县自然为我斯文一脉,料不有亏。

府县官员自然是我的同乡,料想不会偏袒别人。

只是是这疯子手里的状,不先停当得他,万一拗别起来,依着理断个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这是老大的干系!

只是这个杨疯子手里的状子,如果不先搞定他,万一他胡来,按照道理判决,我的家产不就少了一半吗?这可是个大问题!

张廪生世事熟透,便寻个巡道梯已过龙之人,与他暗地打个关节,许下他五百两买心红的公价。

张廪生世故经验丰富,就找到一个与巡道有交情的人,与他暗中勾结,答应给他五百两银子作为报酬。

巡道依允,只要现过采,包管停当。

巡道答应了,只要他现在交出这些财物,保证事情能够摆平。

若有不要,不动分文。

如果不给,一分钱也不会动。

张廪生只得将出三百两现银,嵌宝金壶一把,缕丝金首饰一副,精工巧丽,价值颇多,权当二百两,他日备银取赎。

张廪生只能拿出三百两现银,再加上一把嵌宝金壶和一副缕丝金首饰,这些价值不菲,算作二百两,等以后再凑钱赎回。

要过龙的写了议单,又讨个许赎的执照。

那个中间人写了协议,又给他一个可以赎回的凭证。

只要府县申文上来,批个象意批语,永杜断与兄弟之患,目下先准一诉词为信,若不应验,原物尽还。

只要府县官员提交文件,批一个类似的意思,永远杜绝与兄弟之间的纠纷,现在先批准一个诉讼请求作为信物,如果不符合预期,原物全部归还。

要廪生又换了小服,随着过龙的到私衙门首,当面支割。

张廪生又换上了便装,跟着那个中间人到了巡道的私宅,当面向巡道交付财物。

四目相视,各自心照。

四个人互相看着,心照不宣。

张廪生日道算无遗策,只费得五百金,巨万家事一人独享,岂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下胜。

张廪生自认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只花了五百两银子,就独吞了巨万家产,这不就是九牛一毛,大占便宜了吗?他高兴得不得了。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

看官,你认为人心是不是不公平。

假加张廪生是个克己之人,不要说平分家事,就是把这一宗五百两东西让与小兄弟了,也是与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

如果张廪生是个能克制自己的人,不说平分家产,就是把这一笔五百两银子让给小兄弟,也是给了自己的亲人,那个小兄弟自然会母子感激。

何故苦苦贪私,思量独吃自疴,反把家里东西送与没些相干之人?不知驴心狗肺怎样生的!

为什么他还要苦苦地贪图私利,想着独吞家产,反而把家里的东西送给不相干的人?不知道他的心怎么这么狠!

有诗曰:

这里有一首诗说:

私心只欲蔑天亲,反把家财送别人。

为什么只想着不顾天理,反而把家产送给别人?

何不家庭略相让,自然忿怒变欢欣?

为什么不稍微让一让,自然会让愤怒变成欢欣?

张廪生这样精打细算,如果后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那真是天都没有眼睛了。谁知道世事如浮云,侯位是否能够稳定?杨巡道接受了财物,批准了诉状,但官员还没有来得及审阅。当时正值万寿圣节即将来临,两司中按规定应该有一个人带着贺表进京朝贺,正好轮到杨巡道去,没有理由推辞,杨巡道只能收拾行李出发。张廪生焦急,又去找过龙的人讨要口气。杨巡道回答说:‘这次出行不超过一年就能回来。府县暂时不需要上奏,等我回来后,一定会处理好的。’张廪生只能利用衙门,暂停了诉状,呆呆地等待杨佥宪回来。然而,天下事难料,杨佥宪带着贺表进京,拜过万寿,去部里考察。他贪财的名声已经很大,已经被记上了‘不谨’的罪名,冠带闲住。杨佥宪闷闷不乐地离开京城,一边派人到任所接家眷,自己回乡去了。家眷出发时,张廪生又去找过龙的人要那笔东西。衙门回答说:‘这是老爷自己做的事。如果是应该给我们的,必须到我家里来讨,我们并不知情。’张廪生没有办法,只能作罢,眼看着这笔银子就像扔进了东洋大海一样不见了。

这是张廪生用心机,也不为青,如果只是这样没有讨到东西,还算是个便宜。张廪生是个贪私的人,怎么舍得五百两银子白白丢掉?他自己想:‘我有执照,没有干那事,理应归还给我。他现在是个乡宦,我管不着,我到他家里去讨。如果他不同意,至少还会给我一些东西:即使不给银子,至少也该还我那两件金器。而且四川是进京必经之路,从成都到新都只有五十里远,往返都很方便。我今年正要参加贡试,必须去京师参加廷试,等经过成都时,正好去讨这笔钱做路上的盘缠,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这样盘算好了,怕别人知道了会暗笑,就把这话藏在心里,连妻子都没有告诉他。

此时家中官事未决,恰逢宗师考贡。张廪生已经通过了贡试,一时兴高采烈地回家接受祝贺,饮酒作乐了一段时间。一边准备长途旅行,把争家官事暂时放在一边。带着四个仆人,自然就是张龙、张虎、张兴、张富,早出晚归,水宿风餐,很快就到了成都。在饭店里住了一晚,张贡生想:‘我在这里还要绕道去新都讨那笔钱,把行李留在饭店里不方便。我路上这几天心情郁闷,为什么不去妓院逛逛,挑个喜欢的住两晚,消遣一下?就把行李放在那里,等取了钱再带回去,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就叫四个仆人说了这些意思。那些仆人是出门的,听说家主要嫖妓,是有些油水的事,谁不愿意跟着去?于是簇拥着这个老贡生去了青楼市。

老贡生为何要进青楼,难道是风流未够?

只是为了业冤将要暴露,在这里埋下伏笔作为关键。

张贡生走到青楼市上,走来走去,只见:

艳丽的妆容,倚在市门边献笑;穿着红绿衣服,冷帘箔迎欢。有的联袖,有的凭肩,大多是凑过来的女子:有的嘲笑,有的闲聊,总之都是做出来的风情。心中无事自惊慌,日日担心被假母责怪;眼里有人难以匹配,时时任换。

张贡生看到这些油头粉面的行为,虽然眼花缭乱,但没有一个同来的人,一时间不知道去哪一家,不便直接进去。只见前面有一个人摇摆着过来,看到张贡生带着一伙家人东张西望,料定他是个要嫖的人,没有帮手,所以犹豫不决。便上前问道:‘老先生一定是贵客,怎么踏足这种低俗之地?’张贡生拱手道:‘学生客居无聊,闲逛以消遣。’那人笑道:‘只是嫖妓,怕也消遣不了什么。’张贡生也笑道:‘怎么知道学生不会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如果真的有兴致,小子愿意做向导。’张贡生正中下怀,问道:‘老兄贵姓大名?’那人道:‘小子姓游,名守,号好闲,这里的地形最熟悉。敢问老先生来自何方?’张贡生道:‘学生是滇中。’游好闲道:‘是云南了。’后面的张兴插嘴道:‘我相公是今年的贡元,要去京师参加廷试的。’游好闲道:‘失敬,失敬!小子有幸遇见,愿意陪同老先生游历,尽情享受,做做东道主之礼如何?’张贡生道:‘最好。不知道这里哪个妓女最出名?’游好闲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道:‘刘金、张赛、郭师师,王丢儿,都是年轻时的女子。’张贡生道:‘哪个更在行?’游好闲道:‘如果论在行,这些小丫头都不及一个汤兴哥,他最会体贴温柔,热情亲切,也是行时过来的人,只是年纪大了两年,快三十岁了,但确实很有趣的。’张贡生道:‘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不喜欢那些孩子气的人,喜欢成熟一些的。’游好闲道:‘这样就不必说了,直接去那里就是。’于是陪着张贡生一直走到汤家。

汤兴哥出来迎接,果然成熟丰韵,是个有风度的男子,张贡生一见就很喜欢。喝茶完毕,介绍了姓名,游好闲代替回答,知道张贡生已经中意了,便指点张家人拿出银子来,为他安排娱乐。那天晚上,游好闲就陪着喝酒,张贡生原本就喜欢喝酒,再加上客居中的高兴,尽情享乐。游好闲酒量很大,汤兴哥更是行家,喝酒不醉。三人你争我抢,吃到半夜才停止。游好闲自在地离开了,张贡生就和汤兴哥一起住下,汤兴哥施展手段,温存了一夜,张贡生非常满意。

第二天,我叫家人把店里的行李全部搬过来,放在兴哥家里。一连住了几天,花了好几两银子,因为贪图兴哥的才貌,所以非常舍不得离开。我想:“我身上的盘缠有限,不能随心所欲,为什么不暂时去新都取回这笔钱呢?就算多花一些在他身上也行。”于是我出来和这四个家人商量,收拾好鞍马后,我们就去了新都。我心里想着很快就能回来,就对兴哥说:“我在新都有一笔银子,来回只需要半天路程。我去取了来,再到你这里玩几天。”兴哥说:“为什么不留在你这里,只让管家们去取?”张贡生说:“这笔东西必须我亲自去取,派人去,他们那边不会给。”兴哥问:“有多少东西?”张贡生说:“有五百多两。”兴哥说:“这关系重大,不好耽误你。只是你去了,万一有东西下到我这里来,让我家白等。”张贡生说:“我所有的行李都不带去,留在你家,只带了随身铺盖和一些礼物去,好坏一两日就能回来。看你的造化,如果多取一些,我一定会多送你一些。”兴哥笑着说:“只要你早去早回,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彼此珍重地告别。

看官,你想想,如果这时有一个机灵的人对张贡生说:“这笔银子,是你自己心术不正,暗地里丢掉的,还抱怨谁呢?那些官员手里的东西,都是只进不出,就像从老虎嘴里拔骨头,从大象嘴里拔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想着能拿到手。而且把东西送给妓女,就像往无底的井里填雪,永远填不满,何必白费心机,走这条路?不如认命,算了。”如果张贡生听到这番话能改变主意,那还是很大的福气。可惜当时没有人点破,就算有人说了,估计他也不会听。正因为这一去,有分交,半老书生变成了红花鬼;凶恶的乡宦变成了黑狱囚。这正是:猪羊进了屠夫家,一步步走向死路。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杨佥宪自从考察回来后,觉得自己日暮途穷,所作所为更加蛮横。家里的事情已经足够了,但贪心还未满足,终身在家中设谋布局,为非作歹。他只有一个弟弟,排行第二,家道原本富裕,并不干预外事,是个守本分的人,看到哥哥作恶,常常在聚会时委婉地劝谏。佥宪说:“你仗着我做二爷,挣家私就够了,还要管我?”话说得不投机。杨二知道他心怀恶意,以后未必不会家里火并。家里也养了一些能干的家人,时时防备他。最近他一病不起,生了一个儿子,只有几岁,临终时,叫过妻子和孩子,对众家人说:“我一生只有这个骨血。那边大房做官的虎视眈眈,必须小心应对,不要落入他们的圈套,我死不瞑目!”泪如雨下,长叹而终。死后,妻子和家人们守着门户,自己过日子,再也不去沾染佥宪家的权势。佥宪无机可乘,心里想着:“二房的家产很丰厚,不过只留下这个黄毛小辈,如果断送了他,家产恐怕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想暗地里对他下手,但后来发现这家母子闭门不出,轻易不来他家里。他想:“如果我用毒药等暗算他,外人一定会知道是我,瞒不过去,而且也找不到机会。如果纠合强盗抢劫他家,害了性命,我还可以瞒过外人,说这是公道话,只把失盗当借口,谁会怀疑是我?总之是害了他性命,抢光了他的家产,也就算解决了。”他一直私下养着三十多个剧盗,在外庄上听用。抢来的东西,他们平分。如果有人做出来,他就出来包揽保护。官府知道他狡猾,公人怕他的势力,没人敢正眼看他。但对他有意见或者眼里有火的人家,他公然叫这些人去抢了来,分了,习以为常,不在心上。他只等着也这样抢劫他侄子的家,顺便害了他性命。但可惜他家家人日夜巡逻,还养着几只像狼一样的看门狗,防范得很严。也是天有眼,去别处都能捞到,一到杨二房去就遇到阻碍,下不了手。

佥宪时刻挂念,想着一定要得手。忽然门上传进来一份手本,上面写着“旧治下云南贡生张寅求见”,他心中一惊:“我之前收了他五百两贿赂,没帮他办成事,就回家当官了。我心里也以为这笔银子会有后患,没想到他真的找来了。这件事我本来就没有办成,说他不过,理应还他,总不能吞下去又吐出来?如果不还他,他是个贡生,心胸狭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告到官府,那就更不好了,谁愿意和他纠缠?我且去见见他,看他说什么,或者他识时务不提这件事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就好好送他盘缠,打发他走;如果他提出来要还,那就另当别论。”佥宪在心里盘算好了,就走出厅来,叫人请贡生相见。

张贡生整理好衣冠,按照旧上司的规矩行十大礼,送了一些土特产表示敬意。佥宪收下礼物,安排坐下并奉上茶。佥宪说:‘我在贵乡任职时,犯了很多错误。后来被免职在家,不能再回到贵地。现在见到贵乡的朋友,还是觉得没有脸面。’张贡生说:‘您大人正直,不迎合时俗,以至于得罪了人,我们乡里的百姓至今还在怀念您的美德。’佥宪说:‘惶恐,惶恐!’又拱手说:‘恭喜您考中了岁贡生!’张贡生说:‘按次序轮到我,真是太过谦虚了。’佥宪问:‘您现在要去哪里,能否稍作停留?’张贡生说:‘我要去京城参加廷试,路过贵省,将来有机会再来拜访您。’佥宪说:‘去成都还有五十里路,特意麻烦您屈尊,可见您没有忘记我。’张贡生见他说话不拐弯抹角,只得自己说明来意说:‘前些日子,我家有些琐事,曾送了一笔礼物给您,希望您能妥善保管。后来事情没有解决,您已经离开了,我就回到了贵乡。现在我不敢冒昧,只是因为我要去京城,缺少费用,想请您归还那笔钱,以帮助我成行。所以特地前来叩拜。’佥宪脸色一变说:‘我在贵处只喝了一口水,哪里有贪污的事情?这是诬陷,难道是您被别人欺骗了?’张贡生见他心虚,改口不认账,如果是个有见识的人,就应该就此罢休,但张贡生原本就不是善良之人,心里一急,就严厉地说:‘是我在私宅门前亲手支付的,有合同和凭证,怎能说没有呢?’佥宪看到有合同和凭证,转怒为喜说:‘是我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前些日子有个妻弟在衙门里办事,向我索要礼物。我囊中羞涩,不得已才用这笔钱打发了他。没想到后来事情多阻,没有帮上您的忙。这笔钱应该归还,只是我的妻弟已经用掉了,我需要赔偿。请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会补上。’张贡生见他答应归还,心里稍微放松了,又听说已经用掉,心里不舍得那两件金器,就对佥宪说:‘其中两件金器是我们家传世之宝,还请您能保留原物。’佥宪冷笑一声说:‘既然是传世之宝,谁会轻易拿出来?放心吧,吃过洗尘的酒后再说。’于是起身请张贡生到书房中慢慢坐下,一边吩咐准备酒席。张贡生到了书房中。

佥宪自己思考了一会。他一开始推脱时,以为张贡生会领会他的意思,一定会凑他的趣,于是重重地送他一份礼物作为盘缠,也可以两全其美。谁知道张贡生心思简单,不给他留面子,一直追问到底。他原本还想着还他一半的财物,让他解解馋,但只有那金壶和金首饰是他心爱的东西,经常拿出来炫耀给亲戚看,他怎么舍得?张贡生恰恰最看重这两件东西。佥宪左思右想,突然心生恶念。他哼了一声说:‘一不做,二不休!他是个云南人,家里出来中途到这里的,杀了他,谁会知道!不用担心尸体会被发现。’于是叫几个家仆约了庄上的强人,到晚上酒席结束后准备行动。一切安排妥当后,请张贡生出来赴宴。

宴席上,他们谈论了一些闲话,评论了一些朝政,非常热情,又叫了俊俏的仆人频频敬酒。张贡生见是佥宪的好意,不好推辞;又觉得是如此美意,礼物肯定不会难留。放下心来,只顾喝酒,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又叫仆人不断地敬酒,直到喝得人事不知才停。他还问:‘张家的管家们喝得怎么样了?’管家们也被几个家仆轮流陪伴饮酒。那些奴才们看到有好酒好饭,认为是占了便宜,哪里还管三七二十一,只顾贪婪无厌,四个人一个个吃得瞪大了眼睛,连人都不认识了。他们向佥宪报告了情况,佥宪吩咐说:‘多送些到红花场去解决!’

原来这杨佥宪有一个红花场庄子,那里种满了红花,有上千亩,每年卖红花能赚八九百两银子。庄上盖了许多房子,专门用来接待客人,也藏匿着强盗。当时他们打算把张贡生和他的仆人送到那里休息,到庄上后,五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床铺就倒头大睡,鼾声如雷,也不管东南西北了。那空旷的地方一声锣响,几个凶狠的庄客走过来,都是有些手段的强盗头目,一刀一个。不管有三头六臂的,也只多费半刻钟;何况这些酸子与几个笨拙的奴才,每人只有一个头,能支撑多久,很快就全部被杀光了。当时就在红花稀疏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他们一起埋了。可怜张贡生一心想讨回债务,还要去成都见心爱的人,后来才知道遇到了狠人,最终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正是:不知这巡命,还贪顷刻花。黄泉无妓馆,今夜宿谁家?

过了一年多,张贡生的两个儿子在家,自从父亲进京以后,一直没收到一封信,也没有人带信回来。他们问了一些从京城回来的人,都说没见到父亲,也不清楚情况。心中疑惑,商量说:‘滇中地处偏远,怎能收到京中的信?我们还是去川中打听一下,那里不时有从北京回来的人。’于是两个儿子凑了一些盘缠,直接到了成都,找了个地方住下。他们在街市上走来走去,并没有遇到熟人。两兄弟住了十来天,心里无聊,商量说:‘这里有很多名妓,我们每人找一个消遣消遣吧。’两个年轻人也不用帮闲,互相陪伴,各自找了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叫童小五,一个叫顾阿都,接到住处,大家一起享乐。混了几日,热闹非凡,早就把探父亲信息的事抛到脑后了。

有一天,那个年纪稍大的有跳槽的打算。两个年轻人知道他是云南人,就取笑他说:‘听说云南人只喜欢嫖老女人,难道我们不符合你的心意?不多几天,你就想跳槽。’两个秀才问道:‘怎么知道云南人只喜欢嫖老女人呢?’童小五回答说:‘前天我看到游伯伯说,去年有个云南朋友来这里,让他找老女人,不要年轻漂亮的。后来他被带到汤家兴哥那里去了。兴哥是我们母亲辈的人,他们关系很亲密,还花了不少钱,约他再来,还要花一大笔钱,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不是云南人喜欢老女人的样子吗?’两个秀才问:‘那个云南人姓什么?长得什么样?’童小五和顾阿都拍手笑着说:‘又来逗了!反正我们心里的事,管他姓张姓李!我们没见过他,只是游伯伯这么说的,所以拿他开玩笑。’两个秀才问:‘游伯伯是谁?在哪里?’童小五、顾阿都又拍手说:‘游伯伯都不认识,还要嫖!’两个秀才一定要问个究竟,童小五说:‘游伯伯是个千头万绪的人,偶然碰见就看到了,要找他却很难。你们要问贵乡里的事,就直接去汤兴哥家问吧。’两个秀才说:‘说得有理!’留下一个秀才陪伴两个年轻人,另一个秀才独自来到汤家。

自从张贡生离开后,汤兴哥以为他就在五十里外,早晚就会回来,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留下了衣服和行李,也没有人去取。门户人家并不在意,已经放下心来。那天没有客人,他在家闭门午睡,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张贡生来了,说他取了银两回来,要好好叙叙旧,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醒来后想:’我并没有特别想念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梦?难道有人传递消息来取衣服,也未可知。’正在疑惑间,又听到敲门声。兴哥整理了一下衣服,叫丫鬟在前面,开门出来。丫鬟喊道:‘客人来了。’张大秀才刚迈步进来,兴哥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说:‘明明像张贡生一样,怎么年轻了许多?’请他在客座里坐下。问起他的地方和姓名,果然是云南姓张的,兴哥心里非常惊讶,不敢立刻揭穿。张大秀才先问道:‘请问大姐,我听说这里去年有个云南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姓什么名字?’兴哥说:‘有个老成的朋友姓张,是个贡生,要去京城参加考试,路过这里。逗留了几天,然后去新都取债了。说半天路程,很快就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回来。’张大秀才问:‘他身边有多少人?’兴哥说:‘有四个管家。’张大秀才心里明白了,问道:‘他去了不回来,难道是直接走了?’兴哥说:‘哪里是!衣服和行李还留在我家里,他回来取了才走的。’张大秀才问:‘为什么不来?难道不想进京还留在那里?’兴哥说:‘很可能是因为取债没来,耽搁在那里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有个信,或者叫个管家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张大秀才问:‘听说新都取什么债?’兴哥说:‘只听说有一笔五百两的债,不知道是什么债。’张大秀才跺脚说:‘明白了,明白了。这样,我们得去新都找找。’兴哥问:‘他是客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去找他?’张大秀才说:‘不敢欺骗大姐,就是我父亲。’兴哥说:‘失礼了,失礼了。怪不得长得那么像,原来是一家人了。’高兴地叫小二准备饭,留张大秀才坐一会儿。张大秀才说:‘这倒不必,我还有一个兄弟在那里等着,只是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兴哥说:‘后面的不是真的吗?你看这些衣服和行李,是不是他的?’于是带着张大秀才到里屋,让他看了留下的东西。张大秀才认出确实是,急忙告别兴哥说:‘这样,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一起去新都找他。找到了,再来相会。’兴哥假装热情地留了一会,顺势送出了门。

张秀才急忙回到住处,对兄弟说:‘问到的人确实是。只是按照他家说的,他根本没去京城。’小秀才问:‘那他在哪里?’张秀才说:‘还在这里新都。我们得去那里问问。’小秀才问:‘为什么住在新都这么久?’张秀才说:‘他家说听说他去新都取五百两的债,肯定去杨疯子家了。’小秀才说:‘债取不取,反正得走了,怎么还在那里?’张秀才说:‘行李还在汤家,刚才见过。怎么可能不带行李就跑了?肯定是耽搁在新都不回来。不用说,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去那里不远,我们收拾一下,一起去看看,打听一下他的下落。’两人商量好了,拿出一些银两,感谢了两个妓女,送她们回家。

他们沿着一条路来到新都,住在饭店里。店主看到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就问:“两位是来自哪个官府的官员?”两个秀才回答:“我们是云南人,到这里来找人。”店主说:“云南人来找人,难道不是来倒卖赃物的吗?”两个秀才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说?”店主说:“我只是一时说说笑。”两个秀才坐下后,问店主:“这里有个叫杨佥事的人,住在哪儿?”店主伸出舌头说:“这个人不好惹。你们远道而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事别去问他。”两个秀才说:“问问又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怕他?”店主说:“他轻则让你惹上官司,重则让你遭受强盗的抢劫。如果远道而来的人惹怒了他,随时可能丧命!”两个秀才说:“在太平的世界里,难道杀人不用偿命吗?”店主说:“他该偿谁的命?去年也有一个云南人,带着一主四仆投奔他家。听说他们是来讨他任上贪污的赃款的,结果一夜之间都被杀了,至今冤屈无处申诉,哪有什么偿命的说法?刚才看到你们说是云南人,所以取笑。”两个秀才听后,吓得魂飞魄散,互相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颤抖着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老丈你知道吗?”店主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家有个管家,叫老三,常在小店喝酒。这个人还有一些天理,时常喝酒时,会把家主做的坏事告诉我,心里很不服气。去年云南这五个被害的人,太残忍了。外人都议论纷纷,也知道一些。我还在怀疑,不敢轻信。老三说确实是这么回事,非常不满,所以我才相信。可惜这五个人死得悲惨,没有一个亲人知道。我刚才看到你们问杨家的事,就随便说说。客人,各人自扫门前雪,不要多管闲事!”两个秀才知道是他们父亲被害了,不敢声张,暗暗地叫苦,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到街上四处打听,三三两两地听说的情况都一样。

两人背地里痛哭了一场,考虑要在当地揭露真相,但又怕反而被逮捕。再加上乡宦的势力,小官衙门奈何不了他。他们含着眼泪,原打算回到成都,见到汤兴哥,把所知道的事情详细告诉他,兴哥也流了几滴眼泪。兴哥说:“两位官员为什么不告他讨回命来?”两个秀才说:“正是这样。”这时,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城,两个秀才向汤兴哥要了行囊,拿出贡生赴京的文书放在身边,写了一状纸,抱着牌进告。状纸上写着:告状生员张珍、张琼,为冤杀五命事:有父亲贡生张寅,前往新都恶宦杨某家讨债,一去无踪。珍等亲自前往寻找,探知当被恶宦谋财取命,连同仆人四人,同时被杀。路上传闻,人人可证。尸体无踪。滔天大变,万古奇冤!亲自告状。告状生员张珍,是云南人。

石察院看完了状纸,他一向原知道新都杨佥事的恶迹闻名,早已想要为地方除去这个祸害,但因为他是甲科,又没有人敢来告他,没有把柄,不好动手。现在看到两个生员的告词,虽然明知其事必实,但告词中没有实证实据,不能胡乱行动。石察院赶走了左右的人,直接叫两个生员到案前来,轻声吩咐道:“两位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恶满盈,但他奸计多端。两位赶快回家去,不要留在这里!如果被他所知,一定会受到伤害。等本院调查清楚,会派人通知你们到这里来申冤,千万不要泄露!”随即将状纸折好,收在袖中。两个生员磕头感谢而出,果然依照察院的话,一边收拾,一边回家静等消息。

这边石察院在等待两司作揖的日子,单独留下宪长谢公谈话。从袖中拿出状纸给他看,说:“天地间有这样的恶人吗?本院留心他已经很久了!今天恰好有人来告这件事,贵司刑法衙门可以为此事调查。”谢廉使说:“这个人心如枭獍,性如豺狼,确实是王法所不容。”石察院说:“以前听说他家有家仆数千,暗中养有死士数十。如果不得到确实的证据,轻易行动,我们反而可能被他所利用,不可不谨慎!”谢廉使说:“这件事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接过状纸,一揖而出。

这个谢廉使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人,加上按台嘱托,怎敢不放在心上?他手下有两个差役,一个叫史应,一个叫魏能,是心有灵犀的人,谢廉使一直重用他们。这一天,他叫他们进私衙来吩咐道:“我有件机密的事情要你们两个去做。”两个差役磕头说:“凭老爷吩咐,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不怕!”谢廉使从袖中拿出状纸来给他们看,指着杨某的名字说:“按院老爷要调查他家的事情。不找到那五个人的尸体,就不能将他拿下。必须调查清楚,知道了他们埋藏尸体的地方,才能行动。但这个人非常狡猾,恐怕不容易打听出来。如果泄露了事情,不仅无益,反而有害,这些都是难处。”两个差役说:“这个恶宦的恶行,已经传遍了整个乡里。如果让他知道上司在找他的麻烦,他一定会先下手,不可小觑。我们如果去调查,如果被认出是衙门的人,会引起怀疑,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承蒙差遣,除非改变打扮,假装无意游到那里,趁机侦查,才能得到真实详细的情况。”谢廉使说:“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你们快去商量一下。”两个差役商量了一番,说:“我们有一个计划,不知道行不行?”谢廉使说:“说来看看。”差役说:“新都专门生产红花,我们知道杨宦家里有个红花场,利润千金。我们两个打扮成买红花的人,到那里去买,一定会与他的管家交易,走多了路,人就会熟悉,他们就不会怀疑,然后看机会留心侦查,一定会知道真相,不能急于求成。”谢廉使说:“这个计划不错。你们小心谨慎,如果侦查到这件事,我会特别看重你们,还要告诉按院老爷,给予你们特别的奖赏。”两个差役说:“承蒙老爷提拔,我们一定会用心去做。”磕头而出。

原来这里的历史应该这样,魏能这样的有身份的人,在衙门里都是为了谋求出身。接受了这个任务后,日夜挂在心上。各自收拾了一百多两银子,放在身边,打扮成客人的样子,一起来到新都。只说是来买红花,问了街上的人,知道了红花的事情,都是他家的三管家姓纪的负责。这个人性格直爽,交易公道,所以很多客人都会投奔他,买卖也容易做成。每年能帮家主赚取一千多两银子的利息,全靠他一个人,如果家主像这样贪婪残暴,鬼也不敢上门了。

史应和魏能一来到他家拜访,各自说明了来买红花的意思,送上了土特产。纪老三满脸笑容,一团和气,就摆酒款待他们。这两个差役是衙门里的老手,很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个人有用,便有心结交他,施展女子的手段,甜言蜜语,说得非常投机。魏能便开口说:“史老丈,我们刚来这里做买卖,人脉不熟。自古道人来投主,鸟来投林,难得遇到这样好的主人,我们交换了生辰八字,结为兄弟如何?”史应说:“这个主意最好。只是我们刚认识,还没有交易,只怕我们会先讨好,不方便讨论。等交易完成后再说也不迟。

纪老三说:“多谢两位不嫌弃,非常感激。等明天看了货物,完成了正事,再设个简单的酒席,慢慢请教,就这样结义如何?”两人齐声回答:“好,好。”

当晚纪老三送他们在客房休息,正是红花场的庄上房。第二天起来,看了红花,谈定了价格,两人各自拿出银子付清了。双方都互相推让,彼此情投意合。当天纪老三果然杀了鸡,买了肉,做起东道来。史应和魏能到市场上买了些纸马香烛之类的东西,回到庄上摆设了,先祭拜了神灵,各自写上了年月日时。史应年纪最大,纪老三比他小六岁,魏能又比他小一岁,依次拜了神,各自表达了结拜的意思,说:“从今以后,彼此不欺骗,有难相互帮助,有危相互救援,长久不忘;若有违背盟约,神明惩罚!”宣誓完毕,从此两人称纪老三为二哥,纪老三称他们为大哥、三哥,彼此欢乐,当晚尽兴而散。原来蜀中流行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的结义之风,最看重的是结义,所以史应和魏能先做这个工作,以结其心。但他们不敢说什么真心话,只是买好了红花,就回成都。把货物放在铺子里换钱,原本也有两分利息,收起银子,又走这条路。几个月里,这样往返了五六次。去的时候和纪老三商量,你请我,我请你,天天欢乐,真的像兄弟一样,形迹都忘了。

一天酒喝得高兴,史应就伸伸腰说:“快活!快活!我们遇到好兄弟,来一次就尽兴一次。”魏能接着说:“纪二哥对我们兄弟这么好。我心里还觉得他有一件事没做到。”纪老三说:“我们晚上好好睡一觉。亲爱的兄弟,应该让我们在安静的地方住。现在这里,每晚都听到鬼叫,睡觉也不安宁,这很不顺心。这是二哥没注意的地方,我胆子小,怕鬼,只能直说。”纪老三说:“真的有鬼叫吗?”史应说:“确实有些奇怪,我也听到了,不只是魏三哥。”魏能说:“不叫,难道我骗你们?”纪老三点点头说:“这也难怪他叫。”对着斟酒的一个伙计说:“你说叫的是谁?毕竟是云南那个人。”史应和魏能见他说出了真相,就像早就知道一样,不动声色地说:“云南那人的死,我们也听说了很久。只是既然已经死了,二哥也应该积德,跟你家老爷说说好话,把他埋了也好。为什么把他扔在那里,让他每晚这样叫苦?”纪老三说:“死了确实很苦,尸体本来是埋藏的。不要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两人说:“外面的人都说当时是抛弃了,二哥又说埋藏了。如果是埋藏了,他怎么会这样叫苦?”纪老三说:“两位兄弟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真奇怪,但是埋他的那块地上,一点红花也不长!”史应说:“我趁着酒兴,倒一杯热酒浇在他那里,叫他晚上不要这样怪叫。就在空旷的地方,再喝两大杯尽兴。”两人一起站起来,走出红花场。纪老三以为他们是散酒的意思,哪知道是有心?也站了起来,叫小二带着酒盒,跟着他们走到一个地方去看。只见:

弥漫怨气结成堆,凛冽凄风团作阵。

若还不遇有心人,沉埋数载谁相问?

纪老三指着说:“那一块地上连一根草也不长,就是他五个人的尸骨,怎么能说没有埋藏?”史应就倒下十大杯酒,向空中作揖说:“云南的老兄,请喝一杯酒,晚上不要来吓唬我们。”魏能说:“我也敬他一杯,凑成双杯。”纪老三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来,这两滴酒,几时能送到他那里?”史应说:“也是他的缘分。”大家笑了一阵,又将酒盒放在红花地上,席地而坐,划了几拳,各自连饮了几十大杯。眼看天色已晚,才停下。

两人早已把埋尸的地方记在心里,回到庄房里休息。第二天对纪老三说:“昨晚确实安静了一些,想是这两杯酒喝得快活了。”大家笑了一回。那天告别纪老三要回,就问:“二哥什么时候也到省下来走走,我们也好做个东道,尽尽心意,回敬一下。不然,我们只是打扰,再无回报,也觉得脸皮太厚了。”纪老三说:“兄弟之间何必这么说!我没事不到省城,除非年底要买年货,是必须要到你们那里走走,专门来拜访大哥、三哥的府上。”三人分别,各自散去。

史应和魏能这次去实地调查了知了的情况,是长是短,回来向谢廉使报告。谢廉使说:‘你们确实能干。既然这样,外面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风声。等姓纪的来到省城,立刻告诉我,自有安排。’两人报告完毕,就在外面等候纪老三到来省城。转眼年底将至,纪老三果然来买年货,特意到史家、魏家拜访。两人住的地方相差不多远,接到了纪老三,欢天喜地地说:‘好风把贵客吹到了这里。’史应叫魏能陪伴他,说:‘魏三哥先陪纪二哥坐一会儿,我到市场上逛逛,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东西,买些回来请二哥。’魏能说:‘是,是。快去吧。’史应就叫了一个小厮,拿着一个篮子,带着几百钱去市场了。一面买了些鱼肉果品之类,先打发小厮回家准备;一面走进按察司衙门里,密报给谢廉使知道。谢廉使吩咐史应先回家陪他,不要让他离开。随即派两个公人,写了一张朱笔票给他,说:‘立即拘捕新都杨宦的家人纪三面审,不得拖延时刻!’公人拿着小票,直接来到史应家里。

史应先回家准备了酒菜,正与纪老三接风。吃到兴头上,听得外面敲门声响。史应叫小厮开门,只见两个公人跑进来。对史、魏两人行了一礼,却不认识纪老三,问道:‘这位可是杨管家吗?’史、魏两人明白了,说:‘正是杨家的纪大叔。’公人拱一拱手说:‘我们司主要请管家见面。’纪老三吃了一惊说:‘有什么事要见我,难道搞错了?’公人说:‘没错,见有小票在此。’便拿出朱笔的小票来看。史应、魏能假装吃惊说:‘奇怪!这是怎么开始的?’公人说:‘老爷要问杨乡宦家中的事情,一向吩咐说:“只要有管家到省城,立即报告。”刚才看到史官人在市场上买东西,说请杨家的纪管家。不知道哪个多嘴的禀告了老爷,所以特意派我们过来请。’纪老三愣了一会儿说:‘没事叫我来干什么?我并没有犯事!’公人说:‘谁知道犯不犯,见了老爷就知道了。’史、魏两人说:‘二哥自己没有什么事,去见一见无妨。’纪老三说:‘肯定是家里的老头儿出了事,再没有别的事。’史、魏两人说:‘如果问到家中事情,只管直说,应该不会有事的。既然两位公人已经来了,就请先坐下喝一杯再走如何?’公人说:‘多谢好意。只是老爷等着回话的公事,不能拖延。’史应不由得他分说,拿起大酒杯,每人灌了几杯,喝了一些酒。公人又催他们起身,史应说:‘我就陪着二哥到衙门去,魏三哥在家再准备一下东西,把酒烫热了,等见到官来再尽情喝。’纪老三说:‘我对衙门不熟悉,史大哥愿意陪我走走,足以看出你的帮忙。’

纪老三无处可躲,只得跟着两个公人到按察司。传梆报知谢廉使,谢廉使没有升堂,直接叫他们进私衙。谢廉使问道:‘你是新都杨佥事的家人吗?’纪老三说:‘是的。’谢廉使说:‘你家主人做的坏事,你知道详细情况吗?’纪老三说:‘小的家主人确实有一两件不守本分的事情。只是小的作为家仆,不敢明说。’谢廉使说:‘你直说,我饶你不打。若有丝毫隐瞒,我就用夹棍了!’纪老三说:‘老爷要问哪一件?小的好说。家主人所做的事不止一件,小的不知从何说起。’谢廉使冷笑着说:‘这也说得过去。’案上翻阅状词,再看一眼,便问道:‘你只说那云南张贡生主仆五命,现在何处?’纪老三说:‘这个不应该是小的说的,家主人这件事,实在有些对不起天理。’谢廉使说:‘你慢慢说。’纪老三便从头到尾说了如何讨银,如何留他喝酒,如何杀了他埋在红花地里,说得很详细。谢廉使写了口供说:‘你这人很老实,我不会难为你。暂时关押在监中,等提到了正犯就放。’当下把纪老三关进了监中。史应、魏能也因为之前相处的关系,照顾他的一切事务,让他不要受苦,不在此话下。

谢廉使审出了真相,立即发出宪牌一张,派史应、魏能两人带着到新都县,交给知县,要佥事杨某亲自到案,牵连五条人命的案件,如果不抓到,就以知县代替解送,又发出牌令捕衙在红花场起尸。两人领命到了县里,已经是除夕那天了。新都知县接到文书,又见两个承差口述紧急,吓得两手无措。想道:‘今天是年底,这老东西肯定在家,必须趁此时调兵围住,出其不意,才不会让他逃走。’立即唤兵房签牌出去,调来一卫兵,有三百多人,知县亲自带领,把杨家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杨佥事正在家喝团圆酒,天还没黑,早把大门重重关上,自己与一群姬妾内宴,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其中一姬妾唱了一首《黄莺儿》道:‘秋雨酿春寒,见繁花树树残。泥涂满眼登临倦,江流几湾,云山几盘。天涯极目空肠断。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杨佥事看到唱出‘滇南’两个字,一拳打在胸口,脸色都变了,说:‘你们提什么滇南不滇南的!’心里有些不高兴。没想到知县已经在门外,看到大门关上,两个承差认得他家路,就从侧边梯墙爬进来。他们先打开大门,请知县到正厅坐下。派人进去通报说:‘邑主在外面有请!’杨佥事正因为‘滇南’两个字触动了心中的隐痛,有些动容。突然听到知县来到正厅,心想:‘这个时候来干什么?肯定有什么蹊跷,难道是前事被人告发了?’心里惊慌失措,一时无计可施,只想先躲过去再说,急忙跑到厨房灶台前躲藏起来。知县见通报许久没人出来,担心出了事,急忙走进中堂自己寻找。家里的妻妾一时藏避不及,知县吩咐:‘叫一个妇女出来说话!’这时无奈,只得有一个妇女出来答应。知县问:‘你家老爷在哪里?’这个妇女回答说:‘出去了,不在家里。’知县说:‘胡说!今天是大年三十,难道不在家过年?’叫手下人用拶子拶起来。这个妇女慌了神,喊道:‘在!在!’就指着厨房。知县带着手下人径直往厨房搜查。杨佥事没有办法,只得走出来道:‘今天是年夜,老父母为何直接闯入人家内室?’知县说:‘这与我无关,是按台老大人,宪长老大人相请,询问那连杀五命的案子,要老先生立刻到司对理。如果老先生不去,我要代为解送,不得不这样唐突。’杨佥事说:‘不管什么事,也必须让过年节。’知县说:‘上司紧急,两个承差坐提,等不及过年。只能麻烦老先生走一趟,我陪同前往。’

知县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宽展。杨佥事无奈,只得随了知县出门。知县立刻写下了解批,连夜解送会城。两个承差又指点捕官一面到庄上挖了尸首,一同赶来。那些在庄上的强盗,见主人被拿,风声不好,一哄的走了。

谢廉使特为这事岁朝升堂,知县已将佥事解进。佥事换了小服,跪在厅下,口里还强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钧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将按院所准状词,读与他听。佥事说:‘有何凭据?’廉使说:‘还你个凭据。’就将纪老三放将出来:‘这可是你家人么?他所供口词的确,还有何言?’佥事说:‘这是家人怀挟私恨诬首的,怎么听得?’廉使说:‘诬与不诬,少顷便见。’话还没说完,只见新都巡捕、县丞已将红花场五个尸首,在衙门外着落地方收贮,进司禀知。廉使说:‘你说无凭据,这五个尸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问捕官:‘相得尸首怎么的?’捕官说:‘县丞当时相来,俱是生前被人杀死,身首各离的。’廉使说:‘如何?可正与纪三所供不异,再推得么?’佥事低头无言,只得认了道:‘一时酒醉触怒,做了这事。乞看缙绅体面,遮盖些则个。’廉使说:‘缙绅中有此,不但衣寇中禽兽,乃禽兽中豺狼也!石按台早知此事,密访已久,如何轻贷得?’即将杨佥事收下监侯,待行关取到原告再问。重赏了两个承差,纪三释放宁家去了。

关文行到云南,两个秀才知道杨佥事已在狱中,星夜赴成都来执命,晓得事在按察司,竟来投到。廉使叫押到尸场上认领父亲尸首,取出佥事对质一番,两子将佥事拳打脚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应得罪名,不必如此!’将佥事依一人杀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拟凌迟处死,决不待时。下手诸盗以为从定罪,侯擒获发落。佥事系是职官,申院奏请定夺。不等得旨意转来,杨佥事是受用的人,在狱中受苦不过,又见张贡生率领四仆日日来打他,不多几时,毙于狱底。

佥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无主持,诸妾各自散去。只有杨二房八岁的儿子杨清是他亲侄,应得承受,泼天家业多归于他。杨佥事枉自生前要算计并侄儿子的,岂知身后连自己的倒与他了!这便是天理不泯处。

那张贡生只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乡,幸得官府清正有风力,才报得仇。却是行关本处,又经题请,把这件行贿上司图占家产之事各处播扬开了。张宾此时同了母亲禀告县官道:‘若是家事不该平分,哥子为何行贿?眼见得欺心,所以丧身。今两姓执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断了。此系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须不是撰造得出的。’县官理上说他不过,只得把张家一应产业两下平分。张宾得了一半,两个侄儿得了一半,两个侄儿也无可争论。

张贡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将钱去买憔悴,白折了五百两银子,又送了五条性命?真所谓‘无梁不成,反输一帖’也!奉劝世人,还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钱财有分苦争多,反自将身入网罗。

看取两家归束处,心机用尽竟如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注解

青楼市探人踪红花场假鬼闹:这是一句诗,意思是青年人探听别人的隐私,就像在红花场中假装鬼魂一样。这里的‘青楼市’可能指的是年轻的地方,‘探人踪’指的是探听别人的私事,‘红花场’可能指的是热闹的地方,‘假鬼闹’则比喻装模作样。

宋时三衢守宋彦瞻:宋时指的是宋朝时期,三衢守是指衢州的地方官,宋彦瞻是这位地方官的名字。

第奉常而归:第,指科举及第;奉常,指官职,这里指担任官职;而归,指回家。

旗者、鼓者、馈者、近者:这里指的是随从官员和送礼的人,旗者、鼓者可能是指仪仗队,馈者指送礼的人,近者指亲近的人。

阗路骈陌如堵墙:阗路,指道路;骈陌,指并行的道路;如堵墙,形容人非常多,道路拥挤。

闺门贺焉,宗族贺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贺焉:这里描述了家族、亲戚、朋友和客人纷纷前来祝贺的场面。

仇者亦蒙耻含羞而贺且谢焉:即使是仇人,也为了面子而不得不含羞带愧地祝贺并表示感谢。

扃镭远引若避寇然:扃镭,指锁门;远引,指远离;若避寇然,像躲避强盗一样。

衣锦之荣:指穿着锦绣衣服的荣耀,这里比喻官职的荣耀。

行道:指行善,实行道德。

庇吾乡里:庇护我的家乡。

朝贵摹富之想:指想要模仿富贵人家。

武断老有之,庇奸慝,持州县者有之:武断,指专断独行;庇奸慝,庇护坏人;持州县者,指担任州县官。

一乡之害:对家乡的危害。

齐东野语:这是一部宋代的笔记小说,作者为周密。

冠裳里面驰逐富贵,奔趋利名:冠裳,指官服;驰逐富贵,追求富贵;奔趋利名,追求名利。

官情纸薄:指官场人情淡薄。

风云际会:比喻遇到好机会。

泥涂:比喻困苦的境地。

冠裳:指官服,这里指官场。

斯文一脉:指文人的传承。

梯已过龙:梯已,指通过关系;过龙,指通过有权势的人。

买心红的公价:心红,指心爱之物;公价,指市场价格。

嵌宝金壶一把,缕丝金首饰一副:描述了贵重的礼物。

驴心狗肺:比喻心肠狠毒。

张廪生:张廪生,此处可能指一个名叫张廪生的官员或文人,廪生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指的是通过乡试但没有通过会试的士人。

心象意:心象意,指内心的想法和意图。

世事浮云:世事浮云,比喻世事变化无常,如同浮云一样,转瞬即逝。

侯易不定:侯易不定,指官位的变化无常,不稳定。

杨巡道:杨巡道,可能指一个名叫杨巡道的官员,巡道是明清时期地方行政机构中的官职。

赍表进京:赍表进京,指携带贺表进京朝贺皇帝。

朝贺:朝贺,指臣子向皇帝表示敬意和祝贺。

两司:两司,指古代官制中的两个重要机构,如户部、礼部等。

赍:赍,携带。

杨佥宪:杨佥宪,佥宪是明清时期地方行政机构中的官职。

不谨:不谨,指官员行为不端或不谨慎。

冠带闲住:冠带闲住,指官员因故被免职后,仍然保留官职,但不再担任实际职务。

家眷:家眷,指家人的意思。

宗师考贡:宗师考贡,宗师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官职,考贡是指参加科举考试。

贡元:贡元,指通过乡试的士人。

廷试:廷试,指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殿试,是科举考试的最高级别。

青楼:青楼,指古代的妓院。

妓馆:妓馆,与青楼同义,指古代的妓院。

油头粉面:油头粉面,形容人打扮得过分妖艳。

嫖:嫖,指古代男子到妓院寻欢作乐。

勤儿:勤儿,指经常到妓院寻欢作乐的人。

路数:路数,指某种方式或方法。

仙乡:仙乡,指故乡或家乡。

作家体段:作家体段,指人的气质或风度。

觥筹交错:觥筹交错,指酒杯和酒筹在空中交错,形容饮酒的欢乐场面。

行李:指随身携带的包裹、衣物等物品,此处指商人的货物。

兴哥: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名字,此处指商人。

新都:新都,指新的都城或新的居住地。

鞍马:古代的交通工具,指马匹及其装备。

盘费:随身携带的财物或费用。

行院:古代对戏曲院、妓院等的统称。

造化:命运,指事情发展的结果。

佥宪: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副省级官员。

断根:比喻事情无法挽回,已经彻底失败。

黄毛小脉:比喻年幼的继承人。

势利:权势和利益,此处指家族的权势和利益。

手本:古代官员或士人拜访他人时所用的名帖,相当于现在的名片。

贡生: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指通过乡试后取得举人资格的人。

整肃衣冠:整理并端正自己的衣帽,表示尊敬和庄重。

休统行十大礼:按照古代礼仪,向上司行十种礼节,表示尊敬。

土物:指当地的特产或礼物。

侯敬:对上司的敬称。

承乏:谦辞,表示自己能力不足。

贵乡:对对方的家乡的尊称。

忤时:违背时俗,不合时宜。

廑想:深切思念。

岁荐:每年推荐给朝廷的举人。

玉趾:对别人来访的敬称,意指尊贵的脚步。

假途:借道,经过。

台光:对上司的敬称,意指上司的光辉。

枉驾:对别人来访的敬称,意指屈尊降贵。

赃污之事:贪污腐败的事情。

议单执照:交易的凭证。

宦囊萧然:形容官员的口袋空空如也,没有钱财。

光棍:无赖,恶棍。

搜根剔齿:详细追问,一丝不苟地追究。

传世之物:代代相传的珍贵物品。

洗尘:古代宴会结束时,主人向客人表示敬意的一种礼节。

红花场:红花场,指发生命案的地方。

飞狠:形容动作迅速而凶狠。

酸子:对文人或读书人的贬称。

帮闲:指闲散的人,也指在别人家闲荡的人。

雏儿:指年轻的孩子或年轻人,有时带有轻蔑或玩笑的意味。

顾阿都:人名,此处指一个年轻女子。

接在下处:将女子接到自己的住处。

撇在脑后:将事情放在一边,不再理会。

跳槽:在古代,‘跳槽’原指鸟类迁徙到新的栖息地,后来引申为换工作或更换伴侣。在此文中,‘跳槽’指的是云南人更换嫖娼的对象。

嫖老的:‘嫖老’指选择年纪较大的妓女为伴侣,这里可能含有对云南人偏好的讽刺。

表子:旧时对妓女的称呼。

兴头的:指年轻、有活力的,这里可能指年轻妓女。

老成的:指成熟稳重,此处指年纪较大的妓女。

汤家兴哥:‘汤家兴哥’可能指的是一个开妓院的人,‘兴哥’是人的名字。

京廷试:指到京城参加的科举考试,即会试。

衣囊行李:指旅行时所携带的衣物和行李。

门户人家:指家庭或住所。

昼寝:白天睡觉。

寒温:寒暄,问候。

扣门:敲门。

挪得脚进:指慢慢地走进来。

客座:接待客人的座位。

瓜葛:关系,联系。

家父:对父亲的尊称。

星夜:形容非常急迫,形容时间紧迫,要立刻出发。

杨疯子: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有精神问题的人或地方,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饭店:古代的饭店是指提供食宿的场所,是行旅之人歇脚、用餐的地方。

秀才:秀才,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通过乡试的人。

云南:云南省,位于中国西南部,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省份。

倒赃:倒赃指的是将赃物进行倒卖或转移的行为。

杨佥事:杨佥事,指杨某,佥事是官名,明清时期的一种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副职官员。

任上过手赃:任上过手赃指官员在任职期间经手的赃款。

清平世界:清平世界指的是社会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的时代。

偿命:偿命指因犯罪而必须以生命作为赔偿。

石公:石公指的是石察院,即石姓的巡按察院官员。

甲科:甲科是古代科举考试中的最高级别,通过甲科考试的人可以担任高级官职。

按台:按台,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监察御史,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廉使:廉使是对巡按使的尊称,意指廉洁的使者。

承差:承差,明清时期官府中的差役,负责传达命令、传唤等事务。

史应:史应,人名,文中指一位参与结拜的商人。

魏能:魏能,人名,文中指另一位参与结拜的商人。

衙门:衙门,古代指官府、政府机构。

差委:差委,指被委派的任务或职务。

银子: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金钱。

客人模样:客人模样,指装扮成旅客的样子。

红花:红花,一种植物,此处指红花药材。

管家:管家,指管理家务的人,此处指纪家的管家。

梗直:梗直,性格直率,不拐弯抹角。

交易公道:交易公道,指交易过程公平合理。

利息:利息,指贷款或投资所得的收益。

土宜:土宜,指地方特产或礼物。

虏婆手段:虏婆手段,指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此处指甜言蜜语。

年庚:年庚,指年龄和出生年份,此处指结拜时的年龄和出生年份。

结义:结义,指结拜为兄弟,是古代中国民间的一种礼仪。

纸马香烛:纸马香烛,指祭祀用的纸钱、马匹和香烛。

神明:神明,指神灵,此处指祭祀的对象。

阴骘:阴骘,指阴德,指人死后好的德行。

鬼叫:鬼叫,指鬼魂的叫声,此处指鬼魂的哭声。

云南那人:云南那人,指来自云南的人。

积些阴骘:积些阴骘,指积累一些阴德。

泉下:泉下,指阴间,此处指已故之人的地方。

前定:前定,指命中注定。

省下:省下,指家乡或居住地。

东道:东道,指宴请客人的主人。

回敬:回敬,指对别人的好意进行回报。

踹知了:踹知了,指捕捉知了,即蝉。这里比喻深入实地了解情况。

谢廉使:廉使,古代官职,指监察使,负责监察地方官员。谢廉使即指姓谢的监察使。

省城:指省会城市,古代地方行政中心。

密报:秘密报告,不公开的汇报。

纪老三:纪老三,杨佥事的家人,因私恨诬告杨佥事而受到牵连。

年货:指过年的物品,如食物、衣物等。

按察司:古代官署名,负责监察地方行政和司法。

朱笔票:用朱笔书写的传票,官府用来传唤或拘捕犯人的文书。

杨宦:指姓杨的官员。

夹棍:古代刑具,用于刑讯逼供。

宪牌:官府发出的命令牌,用来传达命令或执行公务。

除夜:农历除夕之夜,即春节前一天晚上。

团年酒:指除夕夜家人团聚时喝的酒,寓意团圆和欢乐。

黄莺儿:古代曲牌名,这里指一首歌曲。

滇南:滇南,指云南省的南部地区,这里可能是指杨佥事与滇南有关的事情或背景。

撞心拳:撞心拳,一种比喻,形容杨佥事因为听到“滇南”两字而内心受到冲击,脸色变化。

宪长:宪长,官名,指宪台的长官,即宪台之长。

按院所准状词:按院所准状词,指按察院批准的诉状。

石按台:石按台,指石姓的按察使,负责监察地方。

关文:关文,指官方文书,这里指传递命令或逮捕令的文书。

凌迟处死:凌迟处死,古代的一种残酷死刑,指将犯人分多次处死。

申院:申院,指向皇帝申诉的机构。

张贡生:张贡生,杨佥事的侄子,因家产问题与杨佥事产生矛盾。

白折:白折,指白白损失,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天理:天理,指自然法则或天意,这里指因果报应。

网罗:网罗,比喻陷阱或圈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评注

杨佥事见唱出‘滇南’两字,一个撞心拳,变了脸色道:‘要你们提起甚么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来。

此句通过杨佥事对‘滇南’两字的敏感反应,揭示了其内心的隐痛和忌讳。‘滇南’两字在此处不仅是地名,更是杨佥事心中的一段往事,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罪行或羞耻之事,因此他对这两个字的出现反应强烈,表现出一种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不想知县已在外边,看见大门关上,两个承差是认得他家路径的,从侧边梯墙而入。

此句描绘了知县与承差机智地进入杨佥事家中,展现了古代官场中官员的机智和应变能力。同时,也暗示了杨佥事可能有所隐瞒,从而为后续剧情发展埋下伏笔。

知县见报了许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寻。

此句体现了知县作为官员的严谨和责任感。面对杨佥事的躲避,他不仅不慌张,反而更加警觉,亲自进入中堂搜寻,显示出他作为一名官员的公正和决心。

知县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台老大人,宪长老大人相请,问甚么连杀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对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

此句是知县向杨佥事说明来意,揭示了案件的核心问题。知县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上司的尊重和对职责的认真,同时也表明了他对杨佥事案件的重视。

知县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宽展。

此句体现了知县对案件的严肃态度,他要求承差严守岗位,不放松对杨佥事的看管,确保案件的顺利进行。

佥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无主持,诸妾各自散去。

此句通过杨佥事家庭的变故,揭示了权势的脆弱和无常。杨佥事虽然生前权势滔天,但一旦失去权势,家庭也随之瓦解,诸妾散去,家中无主,展现了人生无常和权力易逝的主题。

张贡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将钱去买憔悴,白折了五百两银子,又送了五条性命?真所谓‘无梁不成,反输一帖’也!奉劝世人,还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此句通过张贡生的经历,传达了作者对贪婪和私欲的批判。张贡生为了争夺家产,不惜行贿和杀人,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作者借此告诫世人,要坚守天理,遵守本分,不要为了一时的私欲而走上歧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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