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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原文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诗云:

一陌金饯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

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无光照覆盆。

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恶多无报,多积黄金遗子孙。

这首诗乃令狐撰所作。他邻近有个乌老,家资巨万,平时好贪不义。死去三日,重复还魂。问他缘故,他说死后亏得家里广作佛事,多烧诸钱,冥宫大喜,所以放还。令狐撰闻得,大为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阳世间贪官污吏受财枉法,卖富差贫,岂知阴间也自如此!’所以做这首诗。

后来冥司追去,要治他谤仙之罪,被令狐撰是长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论甚正,放教还魂,仍追乌老置之地狱。盖是世间没分剖处的冤枉,尽拼到阴司里理直。若是阴司也如此糊涂,富贵的人只消作恶造业,到死后分付家人多做些功果,多烧些诸钱,便多退过了,却不与阳间一样没分晓?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诗。其实阴司报应,一毫不差的。

宋淳熙年间,明州有个夏主簿,与富民林氏共出衣钱,买扑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钱多些,林家出得少些。却是经纪营运尽是林家家人生当。夏家只管在里头照本算帐,分些干利钱。

夏生簿是个忠厚人,不把心机提防,指望积下几年,总收利息。虽然零碎支动了些,拢统算着,还该有二千缗钱多在那里。若把银算,就是二千两了。

去到林家取讨时,林家在店管帐的共有八个,你推我推,只说算帐未清,不肯付还。

讨得急了两番,林家就说出没行止话来道:‘我家累年价辛苦,你家打点得自在钱,正不知钱在那里哩!’

夏生簿见说得蹊跷,晓得要赖他的,只得到州里告了一状。

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将猫儿尾拌猫饭吃,拼得将你家利钱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嬴的。’遂将二百两送与州官,连夜叫几个干仆把簿藉尽情改造,数目字眼多换过了,反说是夏家透支了,也诉下状来。

州宜得过了贿赂,那管青红皂白?竟断道:‘夏家欠林家二千两。’把复生簿收监追比。

其时郡中有个刘八郎,名元,人叫他做刘元八郎,平时最有直气。见了此事,大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乡有这样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钱,告状反致坐监,要那州县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证,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这些没天理的个个吃棒!’

到一处,嚷一处。

林家这八个人见他如此行径,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过案来。

商量道:‘刘元八郎是个穷汉,与他些东西,买他口静罢。’就中推两个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

八郎问道:‘两位何故见款?’两人道:‘仰幕八郎义气,敢此沽一杯奉敬。’

酒中说起夏家之事,两人道:‘八郎不要管别人家闲事,且只吃酒。’

酒罢,两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来送与八郎,道:‘主人林某晓得八郎家贫,特将薄物相助,以后求八郎不要多管。’

八郎听罢,把脸儿涨得通红,大怒起来道:‘你每做这样没天理的事,又要把没天理的东西赃污我。我就饿死了,决不要这样财物!’

叹一口气道:‘这等看起来,你每财多力大,夏家这件事在阳世间不能勾明白了,阴间也有官府,他上不得有剖雪处。且看!且看!’

忿忿地叫酒家过来,问道:‘我每三个吃了多少钱钞?’

酒家道:‘真该一贯八百文。’

八郎道:‘三个同吃,我该出六百文。’

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柜上解当了六百文钱,付与酒家。

对这两人拱拱手道:‘多谢携带。我是清白汉子,不吃这样不义无名之酒。’

大踏步竟自去了。

两个人反觉没趣,算结了酒钱自散了。

且说夏主簿遭此无妄之灾,没头没脑的被贪赃州官收在监里。

一来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惯这苦。

二来被别人少了钱,反关心牢中。

心中气蛊,染了牢瘟,病将起来。

家属央人保领,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

临将死时,分付儿子道:‘我受了这样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扑官酒坊公店,并林家欠钱帐目与管帐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内。吾替他地府申辨去。’

才死得一月,林氏与这八个人陆陆续续尽得暴病而死。

眼见得是阴间状准了。

又过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忽觉头眩眼花,对妻氏道:‘眼前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对证,势必要死。奈我平时没有恶业,对证过了,还要重生。且不可入殓!三日后不还魂,再作道理。’

果然死去两日,活将转来,拍手笑道:‘我而今才出得这口恶气!’

家人间其缘故,八郎道:‘起初见两个公吏邀我去,走勾百来里路,到了一个官府去处。见一个绿袍官人在廊官中走出来,仔细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谢我道:‘烦劳八郎来此。这里文书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证明,不必忧虑。’我抬眼看见丹墀之下,林家与八个管帐人共顶着一块长枷,约有一丈五六尺长,九个头齐齐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报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见过,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须说得。旗亭吃酒一节,明白说来。’我供道:‘是两人见招饮酒,与官会二百道,不曾敢接。’王对左右叹道:‘世上却有如此好人!须商议报答他。可检他来算。’吏道:‘他该六十九。’王道:‘穷人不受钱,更为难得,岂可不赏?添他阳寿一纪。’就着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门之时,只见那一伙连枷的人赶入地狱里去了。必然细细要偿还他的,料不似人世间葫芦提。我今日还魂,岂不快活也!’

后来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岁,无疾而终。

可见阳世间有冤枉,阴司事再没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一件事,阴报虽然明白,阳世间欠的钱钞到底不曾显还得,未为大畅。

而今说一件阳间赖了,阴间断了,仍旧阳间还了,比这事说来好听:

阳世全凭一张纸,是非颠倒多因此。

岂似幽中业镜台,半点欺心没处使。

话说宋绍兴年间,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一个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贪奸不义,一味欺心,设谋诈害。

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计设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挣得泊天也似人家,心里不曾有一毫止足。

看见人家略有些小衅隙,便在里头挑唆,于中取利,没便宜不做事。

其时昌州有一个人,姓陈名祈,也是个狠心不守分之人,与这毛烈十分相好。

你道为何?只因陈祈也有好大家事。

他一母所生还有三个兄弟,年纪多幼小,只是他一个年纪长成,独享家事。

时常恐怕兄弟每大来,这家事须四分分开,要趁权在他手之时做个计较,打些偏手,讨些便宜。

晓得毛烈是个极有算计的人,早晚用得他着,故此与他往来交好。

毛烈也晓得陈祈有三个幼弟,却独掌着家事,必有欺心手病,他日可以在里头看景生情,得些渔人之利。

所以两下亲密,语话投机,胜似同胞一般。

一日,陈祈对毛烈计较道:‘吾家小兄弟们渐渐长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枉替他们自做这几时奴才,心不甘伏。怎么处?’

毛烈道:‘大头在你手里,你把要紧好的藏起了些不得?’

陈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盘子,须藏不得。’

毛烈道:‘只要会计较,要藏时田地也藏得。’

陈祈道:‘如何计较藏地?’

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么公用,将好的田地卖了去,收银子来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

陈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不舍得卖掉了。’

毛烈道:‘这更容易,你只拣那好田地,少些价钱,权典在我这里,目下拿些银子去用用,以后直等你们兄弟已将见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后你自将原银在我处赎了去。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

陈祈道:‘此言诚为有见。但你我虽是相好,产业交关,少不得立个文书,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

毛烈道:‘我家出入银两,置买田产,大半是大胜寺高公做牙侩。如今这件事,也要他在里头做个中见罢了。’

陈祈道:‘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写下了文书,去要他着字便了。’

原来这高公法名智高,虽然是个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处。

头一件是好利,但是风吹草动,有些个赚得钱的所在,他就钻的去了,所以囊钵充盈,经纪惯熟。

大户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着的,分明是个没头发的牙行。

毛家债利出入,好些经他的手,就是做过几件欺心事体,也有与他首尾过来的。

陈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将田立券典与毛烈。

因要后来好赎,十分不典他重价钱,只好三分之一,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

陈祈家里田地广有,非止一处,但是自家心里贪着的,便把来典在毛烈处做后门。

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其田足植万金,自不消说。

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

只为陈祈自有欺心,所以情愿把便宜与毛烈得了去。

以后陈祈母亲死过,他将见在户下的田产分做四股,把三股分与三个兄弟,自家得了一股。

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曲,见眼前分得均平,多无说话了。

过了几时,陈祈端正起赎田的价银,径到毛烈处取赎。

毛烈笑道:“而今这田却个是你独享的了?”

陈祈道:“多谢主见高妙。今兄弟们皆无言可说,要赎了去自管。”

随将原价一一交明。

毛烈照数收了,将进去交与妻子张氏藏好。

此时毛烈若是个有本心的,就该想着出的本钱原轻,收他这几年花息,便宜多了。

今有了本钱,自该还他去,有何可说?

谁知狠人心性,却又不然。

道这田总是欺心来的,今赎去独吞,有好些放不过。

他就起个不良之心,出去对陈祈道:“原契在我拙荆处,一时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简寻。过一日还你罢。”

陈祈道:“这等,写一张收票与我。”

毛烈笑道:“你晓得我写字不大便当,何苦难我?我与你甚样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间翻出来就送还罢了。”

陈祈道:“几千两往来,不是取笑。我交了这一主大银子,难道不要讨一些把柄回去?”

毛烈道:“正为几千两的事,你交与我了,又好赖得没有不成?要甚么把柄?老兄忒过虑了。”

陈祈也托大,道是毛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无事。

隔了两日,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还推道一时未寻得出。

又隔了两日去取,毛烈躲过,竟推道不在家了。

如此两番,陈祈走得不耐烦,再不得见毛烈之面,才有些着急起来。

走到大胜寺高公那里去商量,要他去问问毛烈下落。

高公推道:“你交银时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

陈祈没奈何,只得又去伺侯毛烈。

一日撞见了,好言与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只许你一个做?你将众兄弟的田偷典我处,今要出去自吞。

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两千也不为过。”

陈祈道:“原只典得这些,怎要我多得?”

毛烈道:“不与我,我也不还你券,你也管田不成。”

陈祈大怒道:“前日说过的说话,怎到要诈我起来?当官去说,也只要的我本钱。”

毛烈道:“正是,正是。当官说不过时,还你罢了。”

陈祈一忿之气,归家写张状词,竟到县里告了毛烈。

当得毛烈豫先防备这着的,先将了些钱钞去寻县吏丘大,送与他了,求照管此事。

丘大领诺。

比及陈祈去见时,丘大先自装腔了,问其告状本意,陈祈把实情告诉了一遍。

丘大只是摇头道:“说不去。许多银两交与他了,岂有没个执照的理?教我也难帮衬你。”

陈祈道:“因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讨得执照。今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说得明白。”

丘大含糊应承了。

却在知县面前只替毛烈说了一边的话,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顺意思与知县了,知县听信。

到得两家听审时,毛烈把交银的事一口赖定,陈祈真实一些执照也拿不出。

知县声口有些向了毛烈,陈祈发起极来,在知县面前指神罚咒。

知县道:“就是银子有的,当官只凭文券;既没有文券,有甚么做凭据断还得你?分明是一划混赖!”

倒把陈祈打了二十个竹蓖,问了“不合图赖人”罪名,量决脊杖。

这三千银子只当丢去东洋大海,竟没说处。

陈祈不服,又到州里去告,准了;及至问起来,知是县间问过的,不肯改断,仍复照旧。

又到转运司告了,批发县间,一发是原问衙门。

只多得一番纸笔,有甚么相干?落得费坏了脚手,折掉了盘缠。

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欢。

陈祈失了银子,又吃打吃断,竟没处伸诉。

正所谓:

浑身似口不能言,遍休排牙说不得。

欺心又遇狠心人,贼偷落得还贼没。

看官,你道这事多只因陈祈欺瞒兄弟,做这等奸计,故见得反被别人赚了,也是天有眼力处。

却是毛烈如此欺心,难道银子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还有话在后头。

且说陈祈受此冤枉,没处叫撞天屈,气忿忿的,无可摆布。

宰了一口猪、一只鸡,买了一对鱼、一壶酒。

左近边有个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里摆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陈祈,将银三千两与毛烈赎田。

毛烈收了银子,赖了券书。告到官司,反问输了小人,小人没处申诉。

天理昭彰,神目如电。还是毛烈赖小人的,小人赖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内求个报应。”

叩了几个头,含泪而出。

到家里,晚上得一梦,梦见社神来对他道:“日间所诉,我虽晓得明白,做不得主。

你可到东岳行宫诉告,自然得理。”

次日,陈祈写了一张黄纸,捧了一对烛,一股香,竟望东岳行宫而来。

进得庙门,但见:殿字巍峨,威仪整肃。

离娄左视,望千里如在目前;师旷右边,听九幽直同耳畔。

草参亭内,炉中焚百合明香;祝献台前,案上放万灵杯玫。

夜听泥神声诺,朝闻木马号嘶。

比岱宗具体而微,虽行馆有呼必应。

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庄严法相前?

陈祈衔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来,将心中之事,是长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时一样表白了一遍。

只听得幡帷里面,仿佛有人声到耳朵内道:“可到夜间来。”

陈祈吃了一惊,晓得灵感,急急站起,走了出来。

侯到天色晚了,陈祈是气忿在胸之人,虽是幽暗阴森之地,并无一些畏怯。

一直走进殿来。

将黄纸状在烛上点着火,烧在神前炉内了,照旧通诚,拜祷已毕,又听得隐隐一声道:“出去。”

陈祈亲见如此神灵,明知必有报应。

不敢再读,悚然归家。

此时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

陈祈时时到毛烈家边去打听,

过了三日,只见说毛烈死了。

陈祈晓得蹊跷。

去访问邻舍间,多说道:

‘毛烈走出门首,撞见一个着黄衣的人,走入门来楸住。

毛烈奔脱,望里面飞也似跑,口里喊道:‘有个黄衣人捉我,多来救救。’

说不多几句,倒地就死。

从不见死得这样快的。

陈祈口里不说,心里暗暗道是告的阴状有应,现报在我眼里了。

又过了三日,只见有人说,

大胜寺高公也一时卒病而死。

陈祈心里疑惑道:

‘高公不过是原中,也死在一时,看起来莫不要阴司中对这件事么?’

不觉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里,

就昏晕了去。

少顷醒将转来,分付家人道:

‘有两个人追我去对毛烈事休,闻得说我阳寿未尽,未可入殓。

你们守我十来日着,敢怕还要转来。’

分付毕,

即倒头而卧,口鼻俱已无气。

家人依言,

不敢妄动,呆呆守着,自不必说。

且说陈祈随了来追的人竟到阴府,

果然毛烈与高公多先在那里了。

一同带见判官,

判官一一点名过了,

问道:

‘东岳发下状来,毛烈赖了陈祈三千银两,这怎么说?’

陈祈道:

‘是小人与他赎田,他亲手接受,后来不肯还原券,

竟赖道没有。

小人在阳间与他争讼不过,

只得到东岳大王处告这状的。’

毛烈道:

‘判爷,休听他胡说。

若是有银与小人时,

须有小人收他的执照。’

判官笑道:

‘这是你阳间哄人,可以借此厮赖。’

指着毛烈的心道:

‘我阴间只凭这个,要甚么执照不执照!’

毛烈道:

‘小人其实不曾收他的。’

判官叫取业镜过来。

旁边一个吏就拿着铜盆大一面镜子来照着毛烈。

毛烈、陈祈与高公三人一齐看那镜子里面,

只见里头照出陈祈交银,

毛烈接受,进去付与妻子张氏,

张氏收藏,是那日光景宛然见在。

判官道:

‘你看我这里可是要甚么执照的么?’

毛烈没得开口。

陈祈合首掌向空里道:

‘今日才表明得这件事。

阳间官府要他做甚么干?’

高公也道:

‘元来这银子果然收了,

却是毛大哥不通。’

当下判官把笔来写了些甚么,

就带了三人到一个大庭内。

只见旁边列着兵卫甚多,

也不知殿上坐的是甚么人,

远望去是冕旒兖袍的王者。

判官走上去说了一回,

殿上王者大怒,

叫取枷来,

将毛烈枷了。

口里大声分付道:

‘县令听决不公,

削去已后官爵。

县吏丘大,火焚其居,

仍削阳寿一半。’

又唤僧人智高问道:

‘毛烈欺心事,与你商同的么?’

智高道:

‘起初典田时,

曾在里头做交易中人,

以后事休乡不知道。’

又唤陈祈问道:

‘赎田之银,

固是毛烈要赖欺心。

将田出典的缘故,

却是你的欺心。’

陈祈道:

‘也是毛烈教道的。’

王者道:

‘这个推不得,

与智高僧人做牙侩一样,

该量加罚治。

两人俱未合死,

只教阳世受报。

毛烈作业尚多,

押入地狱受罪!’

说毕,

只见毛烈身边就有许多牛头夜叉,

手执铁鞭、铁棒赶得他去。

毛烈一头走,一头哭,

对陈祈、高公说道:

‘吾不能出头了。

二公与我传语妻子,

快作佛事救援我。

陈兄原券在床边木箱上内,

还有我平日贪谋强诈得别人家田宅文券,

共有一十三纸,也在箱里。

可叫这一十三家的人来一一还了他,

以减我罪。

二公切勿有忘!’

陈祈见说着还他原契,

还要再问个明白,

一个夜叉把一根铁棍在陈祈后心窝里一捣,

喝道:‘快行。’

陈祈慌忙缩退,

飒然惊醒,

出了一身汗,

只见妻子坐在床沿守着。

问他时节,

已过了六昼夜了。

妻子道:

‘因你分付了,

不敢入殓。

况且心头温温的,

只得坐守,

幸喜果然还魂转来。

毕竟是毛烈的事对得明白否?’

陈祈道:

‘东岳真个有灵,

阴间真个无私,

一些也瞒不得。

大不似阳世间官府没清头没天理的。’

因把死后所见事休备细说了一遍。

抖搜了精神,

坐定了性子一回,

先叫人到县吏丘大家一看,

三日之前已被火烧得精光,

止烧得这一家火就息了。

陈祈越加敬信。

再叫人到大胜寺中访问高公,

看果然一同还魂?

意思要约他做了证见,

索取毛家文券。

人回来说:

‘三日之前,

寺中师徒已把他荼毗了。’

说话的,

怎么叫做‘荼毗’?

看官,

这就是僧家西方的说话,

又有叫得‘阇维’的,

总是我们华言‘火化’也。

陈祈见说高公已火化了,

吃了一大惊道:

‘他与我同在阴间,

说阳寿未尽,

一同放转世的。

如何就把来化了?

叫他还魂在何处?

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

怎么收场?’

陈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

看见了毛家儿子,问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么影响否?”

毛家儿子道:“为何这般问及?”

陈祈道:“在下也死去六日,到与尊翁会过一番来,故此动问。”

毛家儿子道:“见家父光景如何?有甚说话否?”

陈祈道:“在下与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还我典田文书,有这些争讼。昨日到亏得阴间对明,说文书在床前木箱里面,所以今日来取。”

毛家儿子道:“文书便或者在木箱里面,只是阴间说话,谁是证见,可以来取?”

陈祈道:”有到有个证见,那时大胜寺高师父也在那里同见说了,一齐放还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将他身尸火化,没了个活证。却有一件可信,你尊翁还说另行一十三家文券,也多是来路不明的田产,叫还了这一十三家,等他受罪轻些,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这须是我造不出的。”

毛家儿子听说,有些呆了。

你道为何?原来阴间业镜照出毛妻张氏同受银子之时,张氏在阳间恰像做梦一般,也梦见阴司对理之状,曾与儿子说过,故听得陈祈说着阴间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

走进去与母亲说知,张氏道:“这项银子委实有的。你父亲只管道便宜了他,勒掯着文书不与他,意思还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赖了,又不料死得这样诧异。今恐怕你父亲阴间不宁,只该还了他。既说道还有一十三纸,等明日一总翻将出来,逐一还罢。”

毛家儿子把母亲说话对陈祈说了,陈祈道:“不要又象前番,回了明日,渐渐赖皮起来。此关系你家尊翁阴间受罪,非同阳间儿戏的。”

毛家儿子道:“这个怎么还敢!”

陈祈当下自去了。

毛家儿子关了门进来。

到了晚间,听得有人敲门,开出去却又不见,关了又敲得紧。

问是那个,外边厉声答道:“我是大胜寺中高和尚。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我是原中人,被阴间追去做证见。放我归来,身尸焚化,今没处去了。这是你家害我的,须凭你家里怎么处我?”

毛家儿子慌做一团,走进去与母亲说了。

张氏也怕起来,移了火,同儿子走出来。

听听外边,越敲得紧了,道:“你若不开时,我门缝里自会进来。”

张氏听着果然是高公平日的声音,硬着胆回答道:“晓得有累师父了。而今既已如此,教我们母子也没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师父罢。”

外边鬼道:“我命未该死,阴间不肯收留。还有世数未尽,又去脱胎做人不得,随你追荐阴功也无用处。直等我世数尽了才得托生。这些时叫我在那里好?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开去了。”

毛家母子只得烧些纸钱,奠些酒饭,告求他去。

鬼道:“叫我别无去处,求我也没干。”

毛家母子没奈何,只得战颤颤兢兢过了一夜。

第二日急急去寻僧道做道场,一来追荐毛烈,二来超度这个高公。

母子亲见了这些异样,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还了。

谁知陈祈自得了文券之后,忽然害起心痛来,一痛发便待此去,记起是阴中被夜叉将铁棍心窝里捣了一下之故,又亲听见王者道“陈祈欺心,阳世受报”,晓得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个兄弟来,把毛家赎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却是心痛仍不得止。

只因平日掌家时,除典田之外,他欺心处还多。

自此每一遭痛发,便去请僧道保禳,或是东岳烧献。

年年所费,不计其数。

此病随身,终不脱休。

到得后来,家计到比三个兄弟消耗了。

那毛家也为高公之鬼不得离门,每夜必来扰乱,家里人口不安。

卖掉房子,搬到别处,鬼也随着不舍。

只得日日超度,时时斋醮。

以后看看声音远了些,说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虽然与我无益,时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暂时去去,终是放你家不过的。”

以后果然隔着几日才来。

这里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

如此缠帐多时,支持不过,毛家家私也逐渐消费下来。

以后毛家穷了,连这些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不来了。

可见欺诈之财,没有得与你入己受用的。

阴司比阳世间公道,使不得奸诈,分毫不差池。

这两家显报,自不必说。

只高公僧人,贪财利,管闲事,落得阳寿未终,先被焚烧。

虽然为此搅破了毛氏一家,却也是僧人的果报了。

若当时徒弟们不烧其尸,得以重生,毕竟还与陈祈一样,也要受些现报,不消说得的。

人生作事,岂可不知自省?

阳间有理没处说,阴司不说也分明。

若是世人终不死,方可横心自在行。

又有人道这诗未尽,番案一首云:

阳间不辨到阴间,阴间仍旧判阳还。

纵是世人终不死,也须难使到头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译文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迟取的券子毛烈赖着不还,原钱丢失了,还魂的牙齿僧人索要剩下的命。

诗云:

一片金子作为祭品就能使灵魂复活,公私场合都可以打通门路。

鬼神有德,能开辟生路,日月无光,连遮盖罪恶的盆也照不到。

贫者为何能蒙受佛力?富家容易得到天恩。

早知道善恶多无报,多积黄金留给子孙。

这首诗是令狐撰所作。他附近有个叫乌老的人,家财万贯,平时喜欢贪取不义之财。死后三天,又复活了。问他原因,他说死后得益于家里做了很多佛事,烧了很多钱,冥界很高兴,所以放他回来。

令狐撰听说这件事后,非常不平,说:‘我只知道阳世间的贪官污吏受财枉法,卖富差贫,没想到阴间也这样!’所以写了这首诗。

后来冥界追去,要治他诽谤神仙之罪,被令狐撰一一辨析。冥界说他持论正确,放他回来,但还是把乌老追到地狱。

因为世间有许多冤屈,都拼到了阴间去理直。

如果阴间也这样糊涂,富贵的人只需作恶造业,死后让家人多做些功德,多烧些钱,就可以多退过罪,这不和阳间一样没有分晓吗?所以令狐生不服,有这首诗。其实阴间报应,一毫不差的。

宋淳熙年间,明州有个夏主簿,和富民林氏一起出钱买下官酒坊的地和店,做买卖。夏家出的本钱多,林家出的少。但经营事务都是林家的人负责。夏家只是在里面照本计算账目,分一些利润。夏主簿是个忠厚的人,不提防心机,指望积几年,总收利息。虽然零散支出了些,但总体算下来,还应该有二千缗钱在那里。如果按银算,就是二千两了。他去林家要钱时,林家的八个账房推来推去,只说账目没算清,不肯还。

夏主簿要得急了两次,林家就说出没行止的话来:‘我们家辛苦了这么多年,你们家赚得轻轻松松,不知道钱在哪里!’夏主簿觉得不对劲,知道他们要赖账,只能到州里告了一状。

林家得知后,笑着说:‘我们家像用猫尾巴拌猫饭吃,愿意把你们家的利钱减去一半,官司无论如何是我赢的。’于是拿出二百两银子送给州官,连夜叫几个干仆把账本全部改造,数字和文字都换过了,反而说是夏家透支了,也告了状。

州官接受了贿赂,不管青红皂白,判夏家欠林家二千两银子,把夏主簿收监追比。

当时郡中有个叫刘八郎的人,名叫元,人们叫他刘元八郎,平时最有正义感。看到这件事,非常不平,当众脱下衣服,挥拳喊道:‘我们乡里有这样的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钱,告状反被关进监狱,州县有什么用?他如果向上司告状,指我作证,我一定要为他伸冤,让林家这些没天理的人个个受到惩罚!’他走到哪里,就喊到哪里。

林家的八个人见他这样,怕官府知道,公道不能伸张,翻不了案,商量说:‘刘元八郎是个穷人,给他些东西,让他闭嘴吧。’其中两个能说会道的人去请八郎,到酒馆坐下。八郎问:‘两位为何见款?’两人说:‘仰慕八郎的义气,敢以此酒敬奉。’酒中说起夏家的事情,两人说:‘八郎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只管喝酒。’酒喝完后,两人从袖中拿出二百道官券送给八郎,说:‘主人林某知道八郎家贫,特意送些薄物相助,以后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听后,脸色涨得通红,大怒起来说:‘你们做这样没天理的事,还要把没天理的东西玷污我。我就饿死,也不要这样的财物!’叹了口气说:‘看样子,你们财多势大,夏家这件事在阳世无法说清楚,阴间也有官府,他上不去有理的地方。看看吧!看看吧!’愤怒地叫酒家过来,问:‘我们三个人喝了多少钱钞?’酒家说:‘应该是一贯八百文。’八郎说:‘三个人一起喝,我应该出六百文。’就脱下一件衣服,到隔壁柜上典当了六百文钱,付给酒家。对那两人拱拱手说:‘多谢款待。我是清白的人,不吃这种不义无名的酒。’大步离开。

那两个人反而觉得没趣,付了酒钱后各自散去。

再说夏主簿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毫无头绪地被贪赃的州官关进监狱。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好人家,没受过这样的苦;另一方面,他被别人欠了钱,反而关心监狱里的人。心中气愤,得了牢瘟,病了。家属找人保释,才得以出来,已经病得快死了。临死前,他吩咐儿子说:‘我受了这样的冤屈,今天要死了。凡是以前买的官酒坊和林家欠的钱账目,还有那八个账房的名字,都要放在棺材里。我去地府为他们申辩。’才死了一个月,林氏和那八个人陆续得暴病而死。看样子是阴间状子批下来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里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对妻子说:‘眼前的情况不好,一定是夏主簿要我来对质,看来我必死无疑。但我平时没有做过坏事,对质过了还要重生。现在不能入殓!三天后如果还不还魂,再作打算。’果然死了两天,又活转来了,拍手笑着说:‘我现在才出了这口恶气!’家人问他原因,八郎说:‘起初看到两个官吏邀请我去,走了百来里路,到了一个官府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从官府里走出来,仔细一看,就是夏主簿。他再三感谢我说:“麻烦八郎来此。这里的文书都准备好了,只要八郎稍微证明一下,不必担心。”我抬头看到丹墀下面,林家和八个管账的人一起顶着一根长枷,大约有一丈五六尺长,九个头都整齐地露在枷上。我正想整治他们,忽然报告王升殿了。官吏带我进去见王,王说:“夏家的事情已经清楚,不必再说了。旗亭喝酒那件事,要清楚说明。”我回答说:“是两个人邀请我喝酒,与官员会面两百道,我并没有敢接受。”王对左右的人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好人!必须商议如何报答他。可以查查他的生死簿。”官吏说:“他应该六十九岁。”王说:“穷人不受钱,更为难得,怎能不赏?给他增加一纪的阳寿。”于是让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门时,只见那群顶枷的人都被赶进了地狱。他们必然要仔细偿还,不会像人间这样糊里糊涂。我今天能还魂,岂不快活!”后来这个人整整活到九十一岁,无病而终。

由此可见,阳世间有冤屈,阴间的事情再没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一件事,虽然阴间的报应很清楚,但阳世间欠的钱财却始终没有显现出来,所以并不完全令人满意。现在说一件阳间赖了,阴间断了,仍旧阳间还了,比这件事听起来要好听些:

阳世间全靠一张纸,是非颠倒多因此。

岂似幽中业镜台,半点欺心没处使。

话说宋绍兴年间,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一个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贪奸不义,一味欺心,设谋诈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计设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挣得泊天也似人家,心里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见人家略有些小纠纷,便在里头挑拨,从中取利,没便宜不做事。当时昌州有一个人,姓陈名祈,也是个狠心不守分之人,与毛烈十分要好。你道为何?只因陈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还有三个兄弟,年纪都还小,只是他一个年纪长成,独享家事。时常恐怕兄弟们长大,家事要四分分开,要趁权在他手之时做个计较,打些偏手,讨些便宜。知道毛烈是个极有计谋的人,早晚用得着他,所以与他往来交好。毛烈也知道陈祈有三个幼弟,却独掌着家事,必有欺心手病,他日可以在里头看景生情,得些渔人之利。所以两下亲密,语话投机,胜似同胞一般。

一日,陈祈对毛烈商量道:“我们家的小兄弟们渐渐长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白白替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奴才,心里不甘。怎么办?”毛烈说:“大头在你手里,你把要紧好的藏起来一些不就行了吗?”陈祈说:“藏得藏了,田地是露天盘子,藏不得。”毛烈说:“只要会计较,要藏时田地也藏得。”陈祈说:“怎么计较藏地?”毛烈说:“你如今只推有什么公用,把好的田地卖了去,收银子来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陈祈说:“祖上的好田好地,我又不舍得卖掉。”毛烈说:“这更容易,你只拣那好田地,少些价钱,权且典在我这里,目下拿些银子去用用,以后直等你们兄弟已将现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后你自将原银在我处赎了去。这田地不就又变成你自己的了?”陈祈说:“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你我虽是相好,产业交关,少不得立个文书,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毛烈说:“我家出入银两,置买田产,大半是大胜寺高公做牙侩。如今这件事,也要他在里头做个中见罢了。”陈祈说:“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写下了文书,去要他着字便了。”原来这高公法名智高,虽然是个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处。头一件是好利,但是风吹草动,有些个赚得钱的所在,他就钻的去了,所以囊钵充盈,经纪惯熟。大户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着的,分明是个没头发的牙行。毛家债利出入,好些经他的手,就是做过几件欺心事体,也有与他首尾过来的。陈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将田立券典与毛烈。因要后来好赎,十分不典他重价钱,只好三分之一,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陈祈家里田地广有,非止一处,但是自家心里贪着的,便把来典在毛烈处做后门。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其田足植万金,自不消说。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为陈祈自有欺心,所以情愿把便宜与毛烈得了去。以后陈祈母亲死过,他将现户下的田产分做四股,把三股分与三个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曲,见眼前分得均平,多无说话了。

过了些时候,陈祈把赎田的银子准备好,直接去毛烈那里取赎田。毛烈笑着说:“现在这块田不再是你一个人独享的了?”陈祈说:“多谢你的高见。现在兄弟们都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要去赎回来自己管理。”接着,他把原来的价格一一说明。毛烈按照数目收下,拿进去交给妻子张氏藏好。这时候,如果毛烈是个有本心的人,就应该想到自己出的本钱少,收他这几年的利息,已经很便宜了。现在有了本钱,自然应该还给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谁知道他心狠手辣,却不是这样。他说这块田本来就是用欺骗的手段得来的,现在赎回来独吞,心里有很多过不去的地方。他就起了坏心,出去对陈祈说:“原来的契约在我妻子那里,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方便找。过一天还给你吧。”陈祈说:“这样,给我写一张收据。”毛烈笑着说:“你知道我写字不方便,为什么要难为我?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何必这样?等一两天我就找出来还给你。”陈祈说:“几千两银子往来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我交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要讨一些凭证回去?”毛烈说:“正因为几千两银子的事情,你交给我了,难道还能赖掉不成?要什么凭证?老兄太过虑了。”陈祈也自以为是,认为毛烈平时人不错,他的话可以信,料想不会有事。

隔了两日,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原来的契约,毛烈还推说一时找不到。又隔了两日去取,毛烈躲开了,竟然推说不在家了。这样两次,陈祈走得不耐烦,再不见毛烈的面,才有些着急起来。他走到大胜寺的高公那里去商量,想要他去问问毛烈的下落。高公推说:“你交银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我不便插手。”陈祈没有办法,只能再去等待毛烈。一天,他碰到了毛烈,好言好语地向他要契约,毛烈冷笑着说:“天下只有你能做这种欺骗的事情?你把众兄弟的田偷偷典给我,现在要出去自己吞。我就算再怎么公道,再要你多出两千两也不为过。”陈祈说:“原本只典了这么多,怎么要我多出?”毛烈说:“不给我,我也不还你契约,你也管理不了田地。”陈祈大怒说:“前天说好的话,怎么到了现在要骗我?我去官府告状,也只要我的本钱。”毛烈说:“正是,正是。如果告到官府说不通,我就还你。”

陈祈一怒之下,回家写了一张诉状,竟然到县里告了毛烈。毛烈事先有准备,先给了些钱给县吏丘大,求他照看这件事。丘大答应了。等到陈祈去见时,丘大先装模作样地问他告状的原因,陈祈把实情告诉了他。丘大只是摇头说:“说不通。你给了他这么多银子,难道没有凭证的道理?让我怎么帮你?”陈祈说:“因为是朋友,没防备他会欺骗,没有讨到凭证。现在告到官府,全都要我清楚说明。”丘大含糊地答应了。但在知县面前,他只帮毛烈说话,还送给知县一些礼物,知县相信了他的话。等到两家听审时,毛烈一口咬定收了银子,陈祈真的拿不出任何凭证。知县的话有些偏向毛烈,陈祈非常愤怒,在知县面前发誓赌咒。知县说:“就算有银子,当官只凭文券;既然没有文券,有什么作为凭证来断定是你应该得到的?分明是你一厢情愿地赖人!”。结果把陈祈打了二十个竹板,以“不合图赖人”的罪名,量定了脊杖。这三千两银子就像丢进了东洋大海,一点办法也没有。陈祈不服,又到州里去告,被批准了;等到问起来,说是县里已经审过的,不肯改变判决,还是照旧。他又到转运司去告,批示下来还是原审的衙门。只是多了一些纸笔,有什么关系?白白浪费了脚力和盘缠。毛烈得了便宜,暗自高兴。陈祈失去了银子,又被打又受屈,竟然没有地方可以申诉。正所谓:

全身似口不能言,遍休排牙说不得。欺心又遇狠心人,贼偷落得还贼没。看官,你以为这件事多是因为陈祈欺骗兄弟,做了这样的奸计,所以反被别人骗了,这也是天有眼力之处。但是毛烈这样心狠,难道银子就这么好使的吗?不要急,后面还有话要说。且说陈祈受了这样的冤枉,无处可以喊冤,气愤愤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杀了一口猪、一只鸡,买了一对鱼、一壶酒。附近有个社公祠,他把祭品拿到祠里摆好,跪在神前说:“小人陈祈,把三千两银子给毛烈赎田。毛烈收了银子,赖了契约。告到官府,反而输了给我,我无处申诉。天理昭彰,神目如电。是毛烈赖我,还是我赖毛烈的?一定要在三天之内得到报应。”磕了几个头,含泪而出。回到家,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社神来告诉他:“你白天所诉,我虽然知道得清楚,但做不了主。你可以去东岳行宫申诉,自然会得到公正。”

次日,陈祈写了一张黄纸,捧着一对蜡烛,一股香,直奔东岳行宫而来。进了庙门,只见:殿宇巍峨,威仪整肃。离娄左视,望千里如在目前;师旷右边,听九幽直同耳畔。草参亭内,炉中焚百合明香;祝献台前,案上放万灵杯玫。夜听泥神声诺,朝闻木马号嘶。比岱宗具体而微,虽行馆有呼必应。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庄严法相前?陈祈怀着一肚子怨气,一步一拜,拜上殿来,把心里的事情,不管是长是短,都像在社神面前时一样表白了一遍。只听见幡帷里面,仿佛有人声传到耳朵里说:“可以晚上来。”陈祈吃了一惊,知道这是灵验的,急忙站起来,走了出来。等到天色晚了,陈祈是个心怀怨恨的人,虽然是在阴暗阴森的地方,也没有一丝畏惧。他一直走进殿里,把黄纸状子点着火,烧在神前的炉子里,照旧虔诚地祈祷,祈祷完毕,又听见隐隐一声说:“出去。”陈祈亲眼见到了这样的神灵,知道必有报应。不敢再停留,害怕地回家去了。这时候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

陈祈经常去毛烈家附近打听消息,过了三天,只听说毛烈已经死了。陈祈觉得这件事很可疑。他去询问邻居,很多人说:‘毛烈出门时,撞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那人走进门去抓住了他。毛烈试图逃跑,像飞一样地往里跑,嘴里喊着:“有个穿黄衣服的人抓我,快来救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倒在地上死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死得这么快的。’陈祈嘴上没说,心里却暗暗想,这是阴状告发有应验,现在报应在我眼前了。又过了三天,有人传说,大胜寺的高公也突然因病去世了。陈祈心里疑惑地想:“高公只是个普通人,也突然去世了,看起来阴司是不是对这件事有所反应?”他不由得有些迷茫,回到家后就昏倒了。过了一会儿醒来,他吩咐家人说:“有两个人来追问我关于毛烈的事情,听说我的阳寿未尽,不能入殓。你们守着我十来天,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来。”吩咐完后,他就倒头躺下,已经没有气息了。家人按照他的话,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呆呆地守着,不必多说了。

陈祈跟着来追的人到了阴间,果然毛烈和高公都在那里。他们一起被带到判官面前,判官一个个点名,然后问:“东岳大帝发下状纸,说毛烈欠陈祈三千银两,这是怎么回事?”陈祈说:“是我用这笔钱替他赎地,他亲手接过,后来却不愿归还地契,硬说没有这回事。我在阳间和他争论不过,只能到东岳大帝那里告状。”毛烈说:“判官大人,别听他胡说。如果真有银子给我,我会有收据的。”判官笑着说:“这是你在阳间骗人,可以借此赖账。”他指着毛烈的心脏说:“我阴间只凭这个,还需要什么收据!毛烈说:“我确实没有收到他的银子。”判官叫人拿来业镜。旁边的一个小吏拿着一个铜盆大的镜子照着毛烈。毛烈、陈祈和高公三人一起看镜子里的影像,只见里面清晰地照出陈祈交银,毛烈接受,然后把钱交给妻子张氏,张氏收藏,那天的情景就像现在一样。判官说:“你看,我这里还需要什么收据吗?”毛烈无言以对。陈祈向空中合掌道:“今天才真相大白。阳间的官府为什么要他做什么?”高公也说:“原来这银子确实收到了,但是毛大哥不诚实。”当时判官拿起笔写了一些东西,就带着三人来到一个大庭院。只见旁边站着很多兵卫,不知道殿上坐着的是什么人,远远望去,是一位戴着冕旒、穿着衮袍的王者。判官走上前去说了一通,殿上的王者大怒,叫人拿来枷锁,把毛烈枷了起来。他大声下令道:“县令判决不公,剥夺他的官职。县吏丘大,烧毁他的住宅,剥夺他一半的阳寿。”又问僧人智高:“毛烈做的不诚实的事情,是你和他一起商量的吗?”智高说:“最初典地时,我曾在其中做交易中人,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又问陈祈:“赎地的银子,固然是毛烈赖账,但是将地典出去的原因,却是你的不诚实。”陈祈说:“也是毛烈教我的。”王者说:“这个不能推脱,和智高僧人做中间人一样,应该受到惩罚。两人都没有死,只让他们在阳间受报。毛烈还有许多罪孽,把他押入地狱受罪!”

说完,只见毛烈身边出现许多牛头夜叉,手持铁鞭和铁棒,把他赶走。毛烈一边走,一边哭,对陈祈和高公说:“我不能再出来了。两位请帮我告诉妻子,快做佛事来救我。陈兄的地契就在床边的木箱里,还有我平时贪得无厌、强取豪夺得来的别人家的田地房产文契,总共有十三张,也在箱子里。可以叫这十三家的人来一一归还他,以减轻我的罪孽。两位千万不要忘记!”陈祈听说要归还地契,还想再问个明白,一个夜叉用铁棍在他后心窝里猛地一击,喝道:“快走。”

陈祈慌忙后退,突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妻子坐在床边守着他。问他时间,已经过了六天六夜了。妻子说:“因为你吩咐了,不敢入殓。而且你的心头还是温热的,我只能守在这里,幸亏你果然还魂了。但是毛烈的事情到底弄清楚了吗?”陈祈说:“东岳大帝确实有灵,阴间确实无私,一点也瞒不过。大不相同于阳间的官府,没有清明的头脑,没有天理。”于是他把死后所见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他抖擞精神,坐定心神,首先派人去县吏丘大家看看,三天前已经被火烧得精光,只烧了这一家就熄灭了。陈祈更加敬信。然后派人到大胜寺中询问高公,看是否真的和他一起还魂,意思是想约他做证人,索取毛家的文契。人回来说:‘三天前,寺中的僧徒已经把他火化了。’说的‘火化’,是什么意思?看官,这就是僧家西方的说法,又叫做‘阇维’,总之就是我们华言的‘火化’。陈祈听说高公已经火化了,大吃一惊:‘他和我一起在阴间,说阳寿未尽,一起转世的。怎么就把他火化了?他应该在哪里还魂?这又是件不得了的事情,怎么收场?’

陈祈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去了毛家取文券。他看到了毛家的儿子,问道:‘你父亲去世了,家里有什么影响吗?’毛家的儿子问:‘你为什么这么问?’陈祈说:‘我去世已经六天了,刚刚和您父亲见过一面,所以来问问。’毛家的儿子问:‘您看到家父的情况了吗?他有什么话吗?’陈祈说:‘我和家父是多年的好朋友,只是因为他不还我的典田文书,所以我们有这些纠纷。昨天在阴间,有人告诉我文书在床前的木箱里,所以今天来取。’毛家的儿子说:‘文书可能就在木箱里,但阴间的话,谁是证人,可以来取?’陈祈说:‘当时确实有个证人,那就是大胜寺的高师父,他也在那里,一起被放回阳间。可惜他寺中已经把他烧成灰了,没有活证。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相信的,您父亲还说过有另外十三家文券,也都是不明来路的田产,叫还了这十三家,以便他受的罪轻一些,还叫他多做些佛事。这些都是我无法编造的。’毛家的儿子听后有些愣住了。为什么?原来阴间的业镜照出了毛妻张氏和银子的事情,张氏在阳间就像做梦一样,也梦见阴司的审判,曾经和儿子说过,所以听到陈祈说阴间的事情,也觉得有些是真的了。她走进去和母亲说了,张氏说:‘这笔银子确实有。你父亲只管便宜了他,不愿意给他文书,意思是要他再额外给一些。没想到他竟然告了官,所以我们干脆一口否认,又没想到他这么奇怪地死了。现在恐怕你父亲在阴间不安宁,应该还给他。’张氏说:‘既然他说还有十三张文书,我们明天一起拿出来,逐一归还。’毛家的儿子把母亲的话告诉了陈祈,陈祈说:‘不要又像上次一样,回了明天,渐渐赖皮起来。这关系到你家尊翁在阴间的受罪,不是阳间儿戏的事情。’毛家的儿子说:‘这个怎么敢呢!’陈祈当时就走了。毛家的儿子关上门进去了。

到了晚上,听到有人敲门,出去看却不见人,关上门又敲得更紧。问是谁,外面厉声回答:‘我是大胜寺的高和尚。因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我是证人,被阴间追去作证。放我回来后,我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现在没地方去了。这是你家害我的,必须由你们家里来处理。’毛家的儿子慌乱一团,进去和母亲说了。张氏也害怕起来,移了火,和儿子一起出来。听听外面,敲门声越来越紧,说:‘如果你不开门,我会从门缝里进来。’张氏听着确实是高平日的声音,硬着胆子回答:‘我知道师父受苦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母子也没办法,只好做一些佛事超度师父吧。’外面的鬼说:‘我的命不该死,阴间不肯收留。还有世数未尽,我又不能转世为人,你追荐的阴功对我没有用。只有等到我的世数尽了才能投胎转世。这些时候我在哪里呢?我只是守在你家,不离开。’毛家母子没办法,只能烧些纸钱,祭奠些酒饭,祈求他离开。鬼说:‘我没有地方去,求我也没用。’毛家母子没办法,只能颤抖着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急忙去找僧人做法事,一方面超度毛烈,另一方面超度高公。母子亲眼看到了这些异象,怎么敢不信?他们把各家文券都送去归还了。

谁知道陈祈自从得到文券之后,突然开始心痛,一发作就想去阴间,想起是阴间夜叉用铁棍捣了他一下,又亲耳听到王者说‘陈祈心术不正,阳世要受报应’,知道这典田的事情是心术不正的,只得叫来三个兄弟,把赎回的田地平均分成四份,但是心痛仍然不止。因为平时掌家时,除了典田之外,他还做了很多心术不正的事情。从此每次心痛发作,就去请僧人做法事,或者去东岳烧香献祭。每年所花费的,不计其数。这个病一直跟着他,始终没有摆脱。到了后来,家产比三个兄弟消耗得还多。

毛家也因为高公的鬼魂不离开家门,每晚都会来扰乱,家里的人都不安宁。他们卖掉了房子,搬到别处,鬼魂也跟着他们不舍。他们不得不每天做超度法事,时时举行斋醮。后来声音渐渐远了,说:‘你们家做的福事多了。虽然对我没有好处,但经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先暂时离开,但终究放不下你们家。’以后果然隔几天才来。这里就做法事驱赶他,或者做佛事超度他。这样纠缠了很长时间,支持不下去了,毛家的家产也逐渐消耗殆尽。以后毛家穷了,连这些法事和佛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魂也不来了。

可见欺诈的钱财,没有能够让你占为己有。阴间比阳间更加公正,不能使用诡计,分毫不差。

这两家的显报,自不必说。只有高公这个和尚,贪财利,管闲事,结果阳寿未尽,就被烧成了灰。虽然为此搅乱了毛氏一家,但这也是和尚的果报。如果当时他的徒弟们没有烧他的尸体,他得以重生,毕竟还会像陈祈一样,也要受到现世的报应,这是不言而喻的。人生行事,岂可不知自省?

阳间有理没处说,阴间不说也分明。

若是世人终不死,方可横心自在行。又有人说这首诗不够,再作一首诗云:阳间不辨到阴间,阴间仍旧判阳还。纵是世人终不死,也须难使到头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注解

迟取券:指延迟领取的债券或凭证,此处可能比喻为延迟得到的利益或结果。

毛烈赖:毛烈,指凶猛强横;赖,指赖账、不还钱。此处形容人凶横且欠债不还。

原钱:原指最初的金钱,此处泛指本金。

失还魂:失还魂,指失去生命后得以复生。

牙僧:牙僧,指寺庙中的和尚,可能指寺庙中的僧侣。

索剩命:索剩命,指索求剩余的生命。

金饯:金饯,指用金子制成的礼物。

生路:生路,指生命之路,此处比喻为解决问题的途径。

日月无光:日月无光,形容黑暗无光,此处比喻公正无存。

覆盆:覆盆,指倒扣的盆子,比喻隐秘或不公之事。

佛力:佛力,指佛教中的神力或佛的威力。

天恩:天恩,指天赐的恩惠,此处可能指自然的恩赐或天意。

黄金:黄金,指贵重的金属,此处比喻财富。

遗子孙:遗子孙,指留给子孙。

令狐撰:令狐撰,指人名,诗的作者。

乌老:乌老,指人名,故事中的人物。

冥宫:冥宫,指阴间的宫殿。

功果:功果,指佛教中所说的修行功德。

诸钱:诸钱,指各种金钱。

鬼神:鬼神,指鬼魂和神明。

谤仙:谤仙,指诽谤仙人或神明。

冥司:冥司,指阴间的官府。

剖雪:剖雪,指辨明真相,澄清是非。

沽拍生理:沽拍生理,指买卖或经营生意。

经纪营运:经纪营运,指中间人的业务运作。

干利钱:干利钱,指赚取的利润。

干仆:干仆,指仆人。

复生簿:复生簿,指记录生死簿。

簿藉:簿藉,指账簿。

官券:官券,指官方发放的凭证。

旗亭:旗亭,指古代供行人休息的亭子。

官府:古代政府机关,处理政务的地方。

冤枉:冤枉,指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青红皂白:青红皂白,指事情的是非曲直。

收监追比:收监追比,指将人关押并追讨债务。

牢瘟:牢瘟,指监狱中的疾病。

地府:地府,指阴间。

状准:状准,指官方批准的诉状。

头眩眼花:形容头晕眼花,感觉不适,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或精神压力导致的。

夏主簿:古代官职,主簿是官署中的文书官员,夏主簿即指夏姓的主簿官员。

对证:指在官府面前作证,证明某件事情的真实性。

重生:指死后再次投胎转世。

入殓:指将死者尸体放入棺木。

公吏:古代官府中的小吏,负责具体事务。

勾:指引、带领。

绿袍官人:指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可能为低级官员。

丹墀:古代宫殿或官署前的石阶,象征尊贵。

枷:枷,指古代的一种刑具,用来束缚犯人。

王升殿:指皇帝上朝。

旗亭吃酒:指在旗亭(古代酒馆)饮酒。

阳寿:阳寿,指人在阳间的寿命。

元追公吏:指负责追捕逃犯的官吏。

地狱:地狱,指阴间的刑罚之地。

葫芦提:形容糊里糊涂,不明真相。

庐州合江县:古代地名,庐州是现在的安徽省合肥市,合江县是庐州的一个县。

毛烈:毛烈,人名,陈祈的债务人,因赖账而被阴司审判。

陈祈:原文中的人物,与毛家有过典田文书的争端。

百计设法:想尽一切办法。

家事:指家中的产业。

四分分开:将家产分成四份。

奴才:古代对仆人或下人的贬称。

牙侩:古代指中间人,即经纪商。

囊钵充盈:形容财富充足。

经纪惯熟:指擅长做中间人的生意。

首尾:指从头到尾,全部过程。

中见:指作为中间人见证。

典:指将财产抵押给他人,以换取资金使用。

赎:指将抵押的财产买回。

赎田:赎田,指用钱购买土地。

价银:指购买田地所用的银两,即赎田的款项。

主见高妙:形容陈祈对毛烈的处理方式很聪明。

兄弟们:指陈祈的亲戚或朋友。

原价:指赎田时的原定价格。

拙荆:古代丈夫对妻子的谦称。

身子不快:指身体不适,生病。

放息:指收取利息。

原契:指田地的契约,证明土地所有权的文件。

把柄:指可以用来制约或控告别人的证据。

大胜寺:指一个寺庙的名字,陈祈在此寻求帮助。

高公:指大胜寺的主持或高僧。

偷典:指秘密地将田地典当出去。

诈:指欺骗,这里指毛烈欺骗陈祈。

状词:指诉状的文书。

县吏:县吏,指县令的下属官员。

孝顺意思:指送给官员的礼物,以期望得到关照。

执照:指官方颁发的证明文件,这里指田地的契约。

竹蓖:一种刑具,用竹条制成,用来打人。

不合图赖人:指不合法地要求别人归还财物。

脊杖:古代刑罚之一,用杖打人的背部。

转运司:古代官署名,负责运输和财政事务。

东岳行宫:指供奉东岳大帝的庙宇,陈祈在此寻求神灵的庇佑。

社公祠:指供奉土地神的庙宇,陈祈在此祭拜祈求神灵帮助。

福物:指祭拜神灵时所用的供品。

社神:指土地神。

灵感:指神灵的感应或启示。

黄纸:指写有文字的黄颜色的纸,用于书写诉状或祭文。

东岳大帝:道教神祇,主管人间生死和富贵贫贱。

绍兴四年:指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年份,即1134年。

阴状:阴状,指在阴间所告的状纸,即告状。

东岳:指中国道教中的东岳大帝,是掌管阴间生死的大神。

状来:状来,指状纸送达,即案件被提交到阴司。

原券:原券,指原本的契约或凭证。

东岳大王:东岳大王,即东岳大帝,是阴司的最高统治者。

业镜:指阴间的审判之镜,可以照出人的前世今生。

县令:县令,古代地方行政官员的职位。

火焚:火焚,指用火烧毁。

牛头夜叉:牛头夜叉,阴间的鬼差,负责押送犯人去地狱受刑。

佛事:指为亡者超度所做的宗教仪式。

荼毗:荼毗,即火化,是佛教中的一种火葬仪式。

阇维:阇维,同‘荼毗’,是‘火化’的另一种说法。

阴间:指人死后的世界,根据中国传统文化,阴间是灵魂的去处。

典田文书:指土地交易的官方文件,证明土地的所有权。

争讼:指双方因某些问题而发生的争执或诉讼。

大胜寺高师父:指大胜寺的和尚,文中提到他在阴间作证。

道场:指和尚为超度亡魂而进行的宗教活动。

烧献:指焚烧纸钱等物品以供亡魂使用。

夜叉:佛教和印度教中的恶魔,常被描述为持铁棍的恶鬼。

王者:指阴间的统治者,文中王者的话意味着陈祈将受到惩罚。

欺心:指心术不正,欺骗他人。

超度:指为亡魂祈祷,使其灵魂得到解脱。

斋醮:指进行的一种宗教仪式,包括斋戒和祭拜。

入己受用:指为自己谋取利益。

果报:指因所作所为而得到的报应,佛教认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番案:指一种诗歌体裁,常用于对某一事件或主题进行总结和评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评注

陈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

此句开篇点题,通过陈祈的内心忐忑,营造了一种紧张和悬疑的氛围。‘心下忐忑’四字,生动地描绘了陈祈在请求毛家归还文券时的紧张和不安,为后文的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看见了毛家儿子,问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么影响否?’

此句通过陈祈询问毛家儿子的对话,引出了毛家父亲的去世这一重要事件。‘尊翁故世’是对逝去长辈的尊敬称呼,而‘有何影响’则暗示了毛家父亲的去世对家庭可能带来的影响,为后续情节发展埋下伏笔。

毛家儿子道:‘为何这般问及?’陈祈道:‘在下也死去六日,到与尊翁会过一番来,故此动问。’

这两句对话展现了陈祈与毛家儿子之间的微妙关系。毛家儿子的疑问体现了他对陈祈突然询问父亲去世之事的困惑,而陈祈的回答则表明他似乎与已故的毛家父亲有某种联系,为后续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

陈祈道:‘在下与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还我典田文书,有这些争讼。昨日到亏得阴间对明,说文书在床前木箱里面,所以今日来取。’

此句揭示了陈祈与毛家之间的纠纷,并点明了纠纷的起因。‘多年相好’与‘不还典田文书’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陈祈的无奈和愤怒。而‘阴间对明’则表明了故事发生在阴阳两界之间,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性。

毛家儿子道:‘文书便或者在木箱里面,只是阴间说话,谁是证见,可以来取?’陈祈道:‘有到有个证见,那时大胜寺高师父也在那里同见说了,一齐放还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将他身尸火化,没了个活证。’

这两句对话进一步揭示了陈祈与毛家之间的纠纷,并引入了大胜寺高师父这一角色。‘证见’一词强调了证据的重要性,而‘没了个活证’则暗示了故事的复杂性。

毛家儿子听说,有些呆了。

此句通过毛家儿子的反应,展现了故事的戏剧性。‘有些呆了’四字,生动地描绘了毛家儿子在听到陈祈所说阴间之事后的震惊和困惑。

原来阴间业镜照出毛妻张氏同受银子之时,张氏在阳间恰像做梦一般,也梦见阴司对理之状,曾与儿子说过,故听得陈祈说着阴间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

此句揭示了阴间业镜的作用,以及张氏在阳间所经历的梦境,为后续故事发展提供了依据。‘业镜’一词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因果报应的观念,而‘梦见阴司对理之状’则进一步加深了故事的神秘性。

走进去与母亲说知,张氏道:‘这项银子委实有的。你父亲只管道便宜了他,勒掯着文书不与他,意思还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赖了,又不料死得这样诧异。今恐怕你父亲阴间不宁,只该还了他。既说道还有一十三纸,等明日一总翻将出来,逐一还罢。’

此句通过张氏与儿子的对话,展现了毛家在得知真相后的悔过和决定。‘委实有的’表明了银子的确存在,而‘索性一口赖了’则揭示了毛家之前的不诚实。

毛家儿子把母亲说话对陈祈说了,陈祈道:‘不要又象前番,回了明日,渐渐赖皮起来。此关系你家尊翁阴间受罪,非同阳间儿戏的。’

此句通过陈祈的话语,强调了阴间受罪的重要性,并警示毛家不要再次赖账。‘赖皮’一词形象地描绘了毛家的不诚实行为,而‘非同阳间儿戏的’则进一步强调了阴间受罪的现实性。

毛家儿子道:‘这个怎么还敢!’陈祈当下自去了。毛家儿子关了门进来。

这两句对话展现了毛家儿子在陈祈离开后的犹豫和恐惧,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到了晚间,听得有人敲门,开出去却又不见,关了又敲得紧。

此句通过夜晚敲门的声音,营造出一种恐怖和悬疑的氛围,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问是那个,外边厉声答道:‘我是大胜寺中高和尚。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我是原中人,被阴间追去做证见。放我归来,身尸焚化,今没处去了。这是你家害我的,须凭你家里怎么处我?’

此句揭示了高和尚的灵魂附身,并为毛家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原中人’和‘阴间追去做证见’等词语,进一步强调了故事的神秘性和因果报应的观念。

毛家儿子慌做一团,走进去与母亲说了。张氏也怕起来,移了火,同儿子走出来。

这两句对话展现了毛家母子在得知高和尚灵魂附身后的恐惧和无奈,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听听外边,越敲得紧了,道:‘你若不开时,我门缝里自会进来。’

此句通过高和尚的话语,进一步加剧了毛家母子的恐惧,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张氏听着果然是高公平日的声音,硬着胆回答道:‘晓得有累师父了。而今既已如此,教我们母子也没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师父罢。’

此句展现了张氏的无奈和恐惧,同时也体现了她对高和尚的尊重和怀念。

外边鬼道:‘我命未该死,阴间不肯收留。还有世数未尽,又去脱胎做人不得,随你追荐阴功也无用处。直等我世数尽了才得托生。这些时叫我在那里好?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开去了。’

此句通过高和尚的话语,揭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同时也展现了高和尚对毛家母子的无奈和愤怒。

毛家母子只得烧些纸钱,奠些酒饭,告求他去。

此句展现了毛家母子对高和尚的无奈和敬畏,同时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祖先和神灵的习俗。

鬼道:‘叫我别无去处,求我也没干。’

此句通过高和尚的话语,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同时也展现了高和尚对毛家母子的冷漠。

毛家母子没奈何,只得战颤颤兢兢过了一夜。

此句通过毛家母子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他们在高和尚附身后的恐惧和不安。

第二日急急去寻僧道做道场,一来追荐毛烈,二来超度这个高公。

此句展现了毛家母子在恐惧中寻求解脱,同时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和超度的习俗。

母子亲见了这些异样,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还了。

此句通过毛家母子对高和尚灵魂附身的亲身经历,表明了他们对因果报应观念的认同。

谁知陈祈自得了文券之后,忽然害起心痛来,一痛发便待此去,记起是阴中被夜叉将铁棍心窝里捣了一下之故,又亲听见王者道‘陈祈欺心,阳世受报’,晓得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个兄弟来,把毛家赎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却是心痛仍不得止。

此句通过陈祈的经历,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在现实生活中的体现。‘欺心’和‘阳世受报’等词语,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的观念。

只因平日掌家时,除典田之外,他欺心处还多。自此每一遭痛发,便去请僧道保禳,或是东岳烧献。年年所费,不计其数。此病随身,终不脱休。

此句通过陈祈的痛苦经历,进一步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的现实意义,同时也展现了陈祈对自身行为的反思。

到得后来,家计到比三个兄弟消耗了。

此句通过陈祈家计的消耗,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那毛家也为高公之鬼不得离门,每夜必来扰乱,家里人口不安。

此句通过毛家的情况,进一步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威力。

卖掉房子,搬到别处,鬼也随着不舍。

此句通过毛家的无奈之举,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只得日日超度,时时斋醮。

此句通过毛家的行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和超度的习俗。

以后看看声音远了些,说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虽然与我无益,时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暂时去去,终是放你家不过的。’

此句通过高和尚的话语,进一步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以后果然隔着几日才来。

此句通过高和尚的行为,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威力。

这里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

此句通过毛家的行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和超度的习俗。

如此缠帐多时,支持不过,毛家家私也逐渐消费下来。

此句通过毛家的经历,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以后毛家穷了,连这些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不来了。

此句通过毛家的经历,进一步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可见欺诈之财,没有得与你入己受用的。

此句通过陈祈和毛家的经历,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的现实意义。

阴司比阳世间公道,使不得奸诈,分毫不差池。

此句通过对比阴阳两界的公道,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这两家显报,自不必说。

此句通过陈祈和毛家的经历,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现实意义。

只高公僧人,贪财利,管闲事,落得阳寿未终,先被焚烧。

此句通过高公僧人的经历,揭示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虽然为此搅破了毛氏一家,却也是僧人的果报了。

此句通过毛氏一家的经历,进一步展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现实意义。

若当时徒弟们不烧其尸,得以重生,毕竟还与陈祈一样,也要受些现报,不消说得的。

此句通过高公僧人和陈祈的经历,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人生作事,岂可不知自省?

此句通过陈祈和毛家的经历,对读者提出了警示和反思。

阳间有理没处说,阴司不说也分明。

此句通过对比阳间和阴司,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

若是世人终不死,方可横心自在行。

此句通过对比生死,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重要性。

又有人道这诗未尽,番案一首云:‘阳间不辨到阴间,阴间仍旧判阳还。纵是世人终不死,也须难使到头顽。’

此句通过诗歌的形式,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阳间不辨’和‘阴间仍旧判阳还’等词语,体现了因果报应观念的普遍性和永恒性。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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