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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原文

韩侍郎婢作夫人顾提控椽居郎署

诗云:

曾闻阴德可回天,古往今来效的然。

奉劝世人行好事,到头元是自周全。

话说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有一居民,家道贫窘,因欠官粮银二两,监禁在狱。

家中只有一妻,抱着个一周未满的小儿子度日,别无门路可救。

栏中畜养一猪,算计卖与客人,得价还官。

因性急银子要紧,等不得好价,见有人来买,即使成交。

妇人家不认得银子好歹,是个白晃晃的,说是还得官了。

客人既去,拿出来与银匠熔着锭子。

银匠说:“这是些假银,要他怎么?”

妇人慌问:“有多少成色在里头?”

银匠道:“那里有半毫银气?多是铅铜锡铁装成,见火不得的。”

妇人着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来,寻思一回道:“家中并无所出,止有此猪,指望卖来救夫,今已被人骗去,眼见得丈夫出来不成。这是我不仔细上害了他,心下怎么过得去?我也不要这性命了!“待寻个自尽,看看小儿子,又不舍得,发个狠道:“罢!罢!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也免得牵挂。”急急奔到河边来,正待撺下去,恰好一个徽州商人立在那里,见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问道:“清白后生,为何做此短见勾当?”妇人拭泪答道:“事急无奈,只图一死。”因将救夫卖猪,误收假银之说,一一告诉。

徽商道:“既然如此,与小儿子何干?“妇人道:“没爹没娘,少不得一死,不如同死了干净。”徽商恻然道:“所欠官银几何?”妇人道:“二两。”徽商道:“能得多少,坏此三条性命!我下处不远,快随我来,我舍银二两,与你还官罢。”妇人转悲作喜,抱了儿子,随着徽商行去。

不上半里,已到下处。徽商定入房,秤银二两出来,递与妇人道:“银是足纹,正好还官,不要又被别人骗了。”

妇人千恩万谢转去,央个邻舍同到县里,纳了官银,其夫始得放出监来。

到了家里问起道:“那得这银子还官救我?”妇人将前情述了一遍,说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说你不得出来,我母子两人已作黄泉之鬼了。”

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银解救,全了三命,疑的是妇人家没志行,敢怕独自个一时喉极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勾当,方得这项银子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直如此凄巧?口中不说破他,心生一计道:“要见明白,须得如此如此。”问妇人道:“你可认得那恩人的住处么?”妇人道:“随他去秤银的,怎不认得?”其夫到:“既如此,我与你不可不去谢他一谢。”妇人道:“正该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妇人道:“为何不要白日里去,到要夜间?”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妇人不好拗得,只得点着灯,同其夫走到徽商下处门首。

此时已是黄昏时侯,人多歇息寂静了。

其夫叫妇人扣门,妇人遣:“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门户?”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试他的心事。”妇人心下晓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个有恩义的人,到如此猜他,也不当人子!却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声高叫。

徽商在睡梦间,听得是妇人声音,问道:“你是何人,却来叫我?”妇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妇人。因家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狱,故此特来踵门谢。”

看官,你道徽商此时若是个不老成的,听见一个妇女黑夜寻他,又是施恩过来的,一时动了不良之心,未免说句把倬俏绰趣的话,开出门来撞见其夫,可不是老大一场没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头多弄脏了?不想这个朝奉煞是有正经,听得妇人说话,便厉声道:“此我独卧之所,岂汝妇女家所当来!况昏夜也不是谢人的时节,但请回步,不必谢了。”

其夫听罢,才把一天疑心尽多消散。

妇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谢。”

徽商听见其夫同来,只得披衣下床,要来开门。

走得几步,只听得天崩地塌之声,连门外多震得动,徽商慌了自不必说,夫妇两人多吃了一惊。

徽商忙叫小二掌火来看,只见一张卧床压得四脚多折,满床尽是砖头泥土。

元来那一垛墙走了,一向床遮着不觉得,此时偶然坍将下来。

若有人在床上,便是铜筋铁骨也压死了。

徽商看了,伸了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

就叫小二开门,见了夫妇二人,反谢道:“若非贤夫妇相叫起身,几乎一命难存!”

夫妇两人看见墙坍床倒,也自大加惊异。

道:“此乃恩人洪福齐天,大难得免,莫非恩人阴德之报?“

两相称谢。

徽商妇茶话少时,珍重而别。

只此一件,可见商人二两银子,救了母子两命,到底因他来谢,脱了墙压之厄,仍旧是自家救了自家性命一般,此乃上天巧于报德处。

所以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小子起初说“到头元是自周全”,并非诳语。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单表一个周全他人,仍旧周全了自己一段长话,作个正文。

有诗为证:

有女颜如玉,酬德讵能足?

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烛。

兰蕙保幽芳,移来贮金屋。

容台粉署郎,一朝畀椽属。

圣明重义人,报施同转毂。

这段话文,出在弘治年间直隶太仓州地方,州中有一个吏典,姓顾名芳。

平日迎送官府出域,专在城外一个卖饼的江家做下处歇脚。

那江老儿名溶,是个老实忠厚的人,生意尽好,家道将就过得。

看见顾吏典举动端方,容仪俊伟,不象个衙门中以下人,私心敬爱他。

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宾。

江家有个嬷嬷,生得个女儿,名唤爱娘,年方十七岁,容貌非凡。

顾吏典家里也自有妻子,便与江家内里通往来,竟成了一家骨肉一般。

常言道:‘一家饱暖千家怨,’江老虽不怎的富,别人看见他生意从容,衣食不缺,便传说了千金。

几百金家事。

有那等眼光浅,心不足的,目中就着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来。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里做活,只见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将进来,喝道:‘拿海贼!’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

江老出来分辨,众捕一齐动手,一索子捆倒。

江嬷嬷与女儿顾不得羞耻,大家啼啼哭哭嚷将出来,问道:‘是何事端?说个明白。’

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贼一起,有江溶名字,是个窝家,还问什么事端!’

江老夫妻与女儿叫起撞天屈来,说道:‘自来不曾出外,那里认得什么海贼?却不屈杀了平人!’

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里分辨去,与我们无干。快些打发我们见官去!’

江老是个乡子里人,也不晓得盗情利害,也不晓得该怎的打发人差,合家只是一味哭。

捕人每不见动静,便发起狠来道:‘老儿奸诈,家里必有赃物,我们且搜一搜!’

众人不管好歹,打进内里一齐动手,险些把地皮多掘了转来,见了细软便藏匿了。

江老夫妻,女儿三口,杀猪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价哭。

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扬威。

正在没摆布处,只见一个人踱将进来,喝道:‘有我在此,不得无理!’

众人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州里顾提控。

大家住手道:‘提控来得正好,我们不要粗鲁,但凭提控便是。’

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

顾提控问道:‘怎的起?’

捕人拿牌票出来看,却是海贼指扳窝家,巡捕衙里来拿的。

提控道:‘贼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们为我面上,须要周全一分。’

捕人道:‘提控在此,谁敢多话?只要分付我们,一面打点见官便是。’

提控即便主张江老支持酒饭鱼肉之类,摆了满桌,任他每狼飧虎咽吃个尽情。

又摸出几两银子做差使钱,众捕人道:‘提控分付,我每也不好推辞,也不好较量,权且收着。

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难为他便了。’

提控道:‘列位别无帮衬处,只求迟带到一日,等我先见官人替他分诉一番,做个道理,然后投牌,便是列位盛情。’

捕人道:‘这个当得奉承。’

当下江老随捕人去了,提控转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费,须有分辨处,不妨大事。’

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则个。’

提控道:‘且关好店门,安心坐着,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门,进城来,一径到州前来见捕盗厅官人,道:‘顾某有个下处主人江溶,是个良善人户,今被海贼所扳,想必是仇家陷害。

望乞爷台为顾某薄面周全则个。’

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专。’

提控道:‘堂上老爷,顾某自当真明,只望爷台这里带到时,宽他这一番拷究。’

捕官道:‘这个当得奉命。’

须臾,知州升堂,顾提控觑个堂事空便,跪下禀道:‘吏典平日伏侍老爷,并不敢有私情冒禀。

今日有个下处主人江溶,被海贼诬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户,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胆禀明。

望老爷天鉴之下,超豁无辜。若是吏典虚言妄真,罪该万死。’

知州道:‘盗贼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买嘱,替人讲解么?’

提控叩头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爷日后必然知道,吏典情愿受罪。’

知州道:‘待我细审,也听不得你一面之词。’

提控道:‘老爷‘细审’二字,便是无辜超生之路了。’

复叩一头,走了下来。

想过:‘官人方才说听不得一面之词,我想人众则公,明日约同同衙门几位朋友,大家禀一声,必然听信。’

是日拉请一般的十数个提控到酒馆中坐一坐,把前事说了,求众人明日帮他一说。

众人平日与顾提控多有往来,无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将江溶解到捕厅,捕厅因顾提控面上,不动刑法,竟送到堂上来。

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

点到江溶名字,顾提控站在旁边,又跪下来禀道:“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禀过的,果是良善人户。中间必有冤情,望老爷详察。”

知州作色道:“你两次三回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贿赂,故敢大胆?”

提控叩头道:“老爷当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处主人及有贿赂情弊,打死无怨!”

只见众吏典多跪下来,惠道:“委是顾某主人,别无情弊,众吏典敢百口代保。”

知州平日也晓得顾芳行径,是个忠宜小心的人,心下有几分信他的,说道:“我审时自有道理。”

便问江溶:“这伙贼人扳你,你平日曾认得一两个否?”

江老儿头道:“爷爷,小的若认得一人,死也甘心。”

知州道:“他们有人认得你否?”

江老儿道:“这个小的虽不知,想来也未必认得小的。”

知州道:“这个不难。”

唤一个皂隶过来,教他脱下衣服与江溶穿了,扮做了皂隶,却叫皂隶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

分付道:“等强盗执着江溶时,你可替他折证,看他认得认不得。”

皂隶依言与江溶更换停当,然后带出监犯来。

知州问贼首道:“江溶是你窝家么?”

贼首道:“爷爷,正是。”

知州敲着气拍,故意问道:“江溶怎么说?”

这个皂隶扮的江溶,假着口气道:“爷爷,并不干小人之事。”

贼首看着假江溶,那里晓得不是,一口指着道:“他住在城外,倚着卖饼为名。专一窝着我每赃物,怎生赖得?”

皂隶道:“爷爷,冤枉!小的不曾认得他的。”

贼首道:“怎生不认得?我们长在你家吃饼,某处赃若干,某处赃若干,多在你家,难道忘了?”

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说道:“江溶是窝家,不必说了,却是天下有名姓相同。”

一手指着真江溶扮皂隶的道:“我这个皂隶,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么?”

贼首把皂隶一看,那里认得?连喊道:“爷爷,是卖饼的江溶,不是皂隶的江溶。“

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这个卖饼的江溶,可是了么?”

贼首道:“正是。”

这个知州冷笑一声,连敲气拍两三下,指着贼首道:“你这杀剐不尽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有买嘱,扳陷良善。”

贼首连喊道:“这江溶果是窝家,一些不差,爷爷!”

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来下,知州道:“还要嘴强!早是我先换过了,试验虚实,险些儿屈陷平民。

这个是我皂隶周才,你却认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杀他,这个扮皂隶的,正是卖饼江溶,你却又不认得,就说道无干,可知道你受人买嘱来害江溶,元不曾认得江溶的么!”

贼首低头无语,只叫:“小的该死!”

知州叫江溶与皂隶仍旧换过了衣服,取夹棍来,把贼首夹起,要招出买他指扳的人来。

贼首是顽皮赖肉,那里放在心上?任你夫打,只供称是因见江溶殷实,指望扳赔赃物是实,别无指使。

知州道:“眼见得是江溶仇家所使,无得可疑。今这奴才死不肯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诬害,反生株连。

我只释放了江溶,不根究也罢。”

江溶叩头道:“小的也不愿晓得害小的的仇人,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结。”

知州道:“果然是个忠厚人。”

提起笔来,把名字注销,喝道:“江溶无干,直赶出去!”

当下江溶叩头不止,皂隶连喝:“快走!”

江溶如笼中放出飞鸟,欢天喜地出了衙门,衙门里许多人撮空叫喜,拥住了不放。

又亏得顾提控走出来,把几句话解散开了众人,一同江溶走回家来。

江老儿一进门,便唤过妻女来道:“快来拜谢恩人!这番若非提控搭救,险些儿相见不成了。”

三个人拜做一堆。

提控道:“自家家里,应得出力,况且是知州老爷神明做主,与我无干,快不要如此!”

江嬷嬷便问老儿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撇脱,不曾吃亏么?”

江老儿道:“两处俱仗提控先说过了,并不动一些刑法。天字号一场官司,今没一些干涉,竟自平净了。”

江嬷嬷千恩万谢。

提控立起身来道:“你们且慢细讲,我还要到衙门去谢谢官府去。”

当下提控作别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门,回来对嬷嬷说:“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想据此一场飞横祸,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难保。

今虽然破费了些东西,幸得太平无事。我每不可忘恩德,怎生酬报得他便好?”

嬷嬷道:“我家家事向来不见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里动了人眼,被天杀的暗招此非灾。

前日众捕人一番掳掠,狼如打劫一般,细软东西尽被抄扎过了,今日有何重物谢得提控大恩?”

江老道:“便是没东西难处,就凑得些少也当不得数,他也未必肯受,怎么好?”

嬷嬷道:“我到有句话商量,女儿年一十七岁,未曾许人。我们这样人家,就许了人,不过是村庄人户,不若送与她做了妾,扳他做个妇婿,支持门户,也免得外人欺侮。可不好?”

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儿肯不肯。”

嬷嬷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娘子又贤惠,平日极是与我女儿说得来的,敢怕也情愿。”

遂唤女儿来,把此意说了。

女儿道:“此乃爹娘要报恩德,女儿何惜此身?”

江老道:“虽然如此,提控是个近道理的人,若与他明说,必是不从。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门拜谢,以后就留下女儿在彼,他便不好推辞得。”

嬷嬷道:“言之有理。”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拿本历日来看,来日上吉。

次日起早,把女儿装扮了,江老夫妻两个步行,女儿乘着小轿,抬进城中,竟到顾家来。

提控夫妻接了进去,问道:“何事光降?”

江老道:“老汉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门拜谢。”

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劳烦小娘子过来,一发不当。”

江老道:“老汉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奉告:老汉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于狱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处。

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无恩可报。

止有小女爱娘,今年正十七岁,与老妻商议,送来与提控娘子铺床叠被,做个箕帚之妻。

提控若不弃嫌粗丑,就此俯留,老汉夫妻终身有托。

今日是个吉日,一来到此拜谢,二来特送小女上门。”

提控听罢,正色道:“老丈说哪里话!顾某若做此事,天地不容。”

提控娘子道:“难得老伯伯、干娘、妹妹一同到此,且请过小饭,有话再说。”

提控一面分付厨下摆饭相待。

饮酒中间,江老又把前话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老汉之托,老汉死不瞑目。”

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不权且应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别寻事端谢我,反多事了。

且依着他言语,我日后自有处置。”

饭罢,江老夫妻起身作别,分付女儿留住,道:“他在此伏侍大娘。”

爱娘含羞忍泪,应了一声。

提控道:“休要如此说!荆妻且权留小娘子盘桓几日,自当送还。”

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时门面说话,两下心照罢了。

两口儿去得,提控娘子便请爱娘到里面自己房里坐了,又摆出细果茶品请他,分付走使丫鬟铺设好一间小房,一床被卧。

连提控娘子心里,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

他本是个大贤惠不捻酸的人,又平日喜欢着爱娘,故此是件周全停当,只等提控到晚受用。

正是:

一朵鲜花好护侍,芳菲只待赏花时。

等闲未动东君意,惜处重将帐幕施。

谁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里来睡了,不到爱娘处去。

提控娘子问道:“你为何不到江小姐那里去宿?莫要忌我。”

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难,我为平日往来,出力救他。

今他把女儿谢我,我若贪了女色,是乘人危处,遂我欲心。

与那海贼指扳,应捕抢掳肚肠有何两样?顾某虽是小小前程,若坏了行止,永远不言。”

提控娘子见他说出咒来,知是真心。

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处。

只是日间何不力辞脱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

提控道:“江老儿是老实人,若我不允女儿之事,他又剜肉做疮,别寻道路谢我,反为不美。

他女儿平日与你相爱,通家姊妹,留下你处住几日,这却无妨。

我意欲就此看个中意的人家子年,替他寻下一斗亲事,成就他终身结果,也是好事。

所以一时不辞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

提控娘子道:“如此却好。”

当夜无词。

自此江爱娘只在顾家住,提控娘子与他如同亲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

他心中也时常打点提控到他房里的,怎知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直待他年荣贵后,方知今日不为差。

提控只如常相处,并不曾起一毫邪念,说一句戏话,连爱娘房里脚也不迈进去一步。

爱娘初时疑惑,后来也不以为怪了。

提控衙门事多,时常不在家里。

匆匆过了一月有余。

忽一日得闲在家中,对娘子道:

“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寻个人家,急切里凑不着巧。

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觉不便。

不如备下些礼物,送还他家。

他家父母必然问起女儿相处情形,他晓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来强我了。

提控娘子道:

“说得有理。”

当下把此意与江爱娘说明了。

就备了六个盒盘,又将出珠花四朵,金耳环一双,送与江爱娘插戴好,一乘轿着个从人径送到江老家用来。

江老夫妻接着轿子,晓得是顾家送女儿回家,心里疑道:

“为何叫他独自个归来?”

问道:

“提控在家么?”

从人道:

“提控不得工夫来,多多拜上阿爹,这几时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还府上。”

江老见说话跷蹊,反怀着一肚子鬼胎道:

“敢怕有甚不恰当处。”

忙领女儿到里边坐了,同嬷嬷细问他这一月的光景。

爱娘把顾娘子相待甚厚,并提控不进房,不近身的事,说了一遍。

江老呆了一晌道:

“长要来问个信,自从为事之后,生意淡薄,穷忙没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门。

欲待央个人来,急切里没便处。

只道你一家和睦,无些别话,谁想却如此行径。

这怎么说?”

嬷嬷道:

“敢是日子不好,与女儿无缘法,得个人解禳解禳便好。”

江老道:

“且等另拣个日子,再送去又做处。”

爱娘道:

“据女儿看起来,这顾提控不是贪财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

我家强要谢他,他不好推辞得,故此权留这几时,誓不玷污我身。

今既送了归家,自不必再送去。”

江老道:

“虽然如此,他的恩德毕竟不曾报得,反住在他家打搅多时,又加添礼物送来,难道便是这样罢了?还是改日再送去的是。”

爱娘也不好阻当,只得凭着父母说罢了。

过了两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饼食,买了几件新鲜物事,办着十来个盒盘,一坛泉酒,雇个担夫挑了,又是一乘轿抬了女儿。

留下嬷嬷看家,江老自家伴送过顾家。

提控迎着江老,江老道其来意,提控作色道:

“老丈难道不曾问及令爱来?顾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见谅如此?此番决不敢相留,盛惠谨领:令爱不乃款接,原轿请回。

改日登门拜谢!”

江老见提控词色严正,方知女儿不是诳语。

连忙出门止往来轿,叫他仍旧抬回家去。

提控留江老转去茶饭,江老也再三辞谢,不敢叨领,当时别去。

提控转来,受了礼物,出了盒盘,打发了脚担钱,分付多谢去了。

进房对娘子说江老今日复来之意。

娘子道:

“这个便老没正经,难道前番不谐,今番有再谐之理?只是难为了爱娘,又来一番,不曾会得一会去。”

提控道:

“若等他下了轿,接了进来,又多一番事了。

不如决绝回头了的是。

这老儿真诚,却不见机。

既如此把女儿相缠,此后往来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里,惹得造下议论来,反害了女儿终身,是要好成歉了。”

娘子道:

“说得极是。”

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与江家往来得密了。

那江家原无甚么大根基,不过生意济楚,自经此一番横事剥削之后,家计萧条下来。

自古道:

“人家天做。

运来时,撞着就是趁钱的,火焰也似长起来;运退时,撞着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

江家悔气头里,连五熟行里生意多不济了。

做下饼食,常管五七日不发市,就是馊蒸气了,喂猪狗也不中。

你道为何如此?

先前为事时不多几日,只因惊怕了,自女儿到顾家去后,关了一个月多店门不开,主顾家多生疏,改向别家去,就便拗不转来。

况且窝盗为事,声名扬开去不好听,别人不管好歹,信以为实,就怕来缠帐。

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渐渐支持不来。

要把女儿嫁个人家,思量靠他过下半世,又高不凑,低不就,光阴眨眼,一错就是论年,女儿也大得过期了。

忽一日,一个徽州商人经过,偶然间瞥见爱娘颜色,访问邻人,晓得是卖饼江家。

因问可肯与人家为妾否,邻人道:

“往年为官事时,曾送与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还了的。

做妾的事,只怕也肯。”

徽商听得此话,去央个熟事的媒婆到江家来说此亲事,只要事成,不惜重价。

媒婆得了口气,走到江家,便说出徽商许多富厚处,情愿出重礼,聘小娘子为偏房。

江老夫妻正在喉急头上,见说得动火,便问道:

“讨在何处去的?”

媒婆道:

“这个朝奉只在扬州开当中盐,大孺人自在徽州家里。

今讨去做二孺人,住在扬州当中,是两头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远。”

江老夫妻道:

“肯出多少礼?”

媒婆道:

“说过只要事成,不惜重价。

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凭你每讨礼罢了。”

江老夫妻商量道:

“你我心下不割舍得女儿,欲待留下他,遇不着这样好主。

有心得把与别处人去,多讨得些礼钱,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

是必要他三百两,不可少了。”

商量已定,对媒婆说过。

媒婆道:

“三百两,忒重些。”

江嬷嬷道:

“少一厘,我也不肯。”

媒婆道:

“且替你们说说看,只要事成后,谢我多些儿。”

三个人尽说三百两是一大主财物,极顶价钱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里在他心上?一说就允。

如数下了财礼,拣个日子娶了过去,开船往扬州。

江爱娘哭哭啼啼,自道终身不得见父母了。

江老虽是卖去了女儿,心中凄楚,却幸得了一主大财,在家别做生理不题。

却说顾提控在州六年,两考役满,例当赴京听考。

吏部点卯过,拨出在韩侍郎门下办事效劳。

那韩侍郎是个正直忠厚的大臣,见提控谨厚小心,仪表可观,也自另眼看他,时留在衙前听侯差役。

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离衙门左右,只在前堂伺侯归来。

等了许久,侍郎又往远处赴席,一时未还。

提控等得不耐烦,困倦起来,坐在槛上打盹,朦胧睡去。

见空中云端里黄龙现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惊看之际,忽有人蹴他起来,飒然惊觉,乃是后堂传呼,高声喝:“夫人出来!”

提控仓惶失措,连忙趋避不及。

夫人步到前堂,亲看见提控慌遽走出之状,着人唤他转来。

提控自道失了礼度,必遭罪责,趋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视。

夫人道:“抬起头来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见道:“快站起来,你莫不是太仓顾提控么?为何在此?”

提控道:“不敢,小吏顾芳,关是太仓人,考满赴京,在此办事。”

夫人道:“你认得我否?”提控不知甚么缘故,摸个头路不着,不敢答应一声。

夫人笑道:“妾身非别人,即是卖饼江家女儿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亲女相待。后来嫁于韩相公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为继室,今已受过封诰,想来此等荣华,皆君所致也。若是当年非君厚德,义还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时刻在心,正恨无由补报。今天幸相逢于此,当与相公说知就里,少图报效。”

提控听罢,恍如梦中一般,偷眼觑着堂上夫人,正是江家爱娘。

心下道:“谁想他却有这个地位?”又寻思道:“他分明卖与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却嫁得与韩相公?方才听见说徽商以亲女相待,这又不知怎么解说。”

当下退出外来,私下偷问韩府老都管,方知事体备细。

当日徽商娶去时节,徽人风俗,专要闹房炒新郎。

凡是亲威朋友相识的,在住处所在,闻知娶亲,就携了酒磕前来称庆。

说话之间,名为祝颂,实半带笑耍,把新郎灌得烂醉方以为乐。

是夜徽商醉极,讲不得甚么云雨勾当,在新人枕畔一觉睡倒,直至天明。

朦胧中见一个金甲神人,将瓜锤扑他脑盖一下,蹴他起来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违我言,必有大咎!”

徽商惊醒,觉得头疼异常,只得扒了起来,自想此梦稀奇,心下疑惑。

平日最信的是关圣灵签,梳洗毕,开个随身小匣,取出十个钱来,对空虚诚祷告,看与此女缘分如何,卜得个乙戊,乃是第十五签,签曰: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

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详了签意,疑道:“既明说不是姻缘了,又道直待春风,却调琴瑟,难道放着见货,等待时来不成?”

心下一发糊涂,再缴一签,卜得个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签。

签曰: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报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得了这签,想道此签说话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缘,不能到底的了。

梦中说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来另嫁与人,看是如何?祷告过,再卜一签,得了个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签。

签曰: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

徽商看罢道:“签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该有个主,吾意决矣。”

虽是这等说,日间见他美色,未免动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觉头疼。

到晚来走近床边,愈加心神恍惚,头疼难支。

徽商想道:“如此跷蹊,要见梦言可据,签语分明。万一破他女身,必为神明所恶。不如放下念头,认他做个干女儿,寻个人嫁了他,后来果得富贵,也不可知。”

遂把此意对江爱娘说道:“在下年四十余岁,与小娘子年纪不等。况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扬州典当内,又有二孺人。

前日只因看见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时聘娶了来。昨晚梦见神明,说小娘子是个贵人,与在下非是配偶。

今不敢胡乱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痴长一半年纪,不若认义为父女,等待寻个好姻缘配着,图个往来。

小娘子意下如何?”

江爱娘听见说不做妾做女,有甚么不肯处?答应道:“但凭尊意,只恐不中抬举。”

当下起身,插烛也似拜了徽商四拜。

以后只称徽商做“爹爹”,徽商称爱娘做“大姐“,各床而睡。

同行至扬州当里,只说是路上结拜的朋友女儿,托他寻人家的,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里寻亲事。

正是春初时节,恰好凑巧韩侍郎带领家眷上任,舟过扬州,夫人有病,要娶个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关下。

此话一闻,那些做媒的如蝇聚膻,来的何止三四十起?各处寻将出来,多看得不中意。

落末有个人说:“徽州当里有个干女儿,说是大仓州来的,模样绝美,也是肯与人为妾的,问问也好。“其间就有媒婆四揽去当里来说。

原来徽州人有个僻性,是:”乌纱帽”,“红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不争银子,其余诸事悭吝了。

听见说个韩侍郎娶妾,先自软摊了半边,自夸梦兆有准,巴不得就成了。

韩府也叫人看过,看得十分中意。

徽商认做自己女儿,不争财物,反赔嫁装,只贪个纱帽往来,便自心满意足。

韩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见徽商行径冠冕,本说身价,反轻易不得了,连钗环首饰,缎匹银两也下了三四百金礼物。

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将爱娘送下官船上来。

侍郎与夫人看见人物标致,更加礼义齐备,心下喜欢,另眼看待。

到晚云雨之际,俨然身是处子,一发敬重。

一路相处,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应家事尽瞩爱娘掌管。

爱娘处得井井有条,胜过夫人在日。

内外大小,无不喜欢。

韩相公得意,拣个吉日,立为继房。

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将江氏入册报去,请下了夫人封诰,从此内外俱称夫人了。

自从做了夫人,心里常念先前嫁过两处,若非多遇着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儿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

那徽商认做干爷,兀自往来不绝,不必说起。

只不知顾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门下走动。

正所谓: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夫人见了顾提控,返转内房。

等侯侍郎归来,对侍郎说道:“妾身有个恩人,没路报效,谁知却在相公衙门中服役。”

侍郎问是谁人,夫人道:“即办事吏顾芳是也。”

侍郎道:“他与你有何恩处?”

夫人道:“妻身原籍太仓人,他也是太仓州吏,因妾家里父母被盗扳害,得他救解,幸免大祸。

父母将身酬谢,坚辞不受,强留在彼,他与妻子待以宾礼,誓不相犯。

独处室中一月,以礼送归。

后来过继与徽商为女,得有今日,岂非恩人?”

侍郎大惊道:“此柳下惠,鲁男子之事,我辈所难,不道椽吏之中,却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没了他。”

竟将其事写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内大略云:窃见太仓州吏顾芳,暴白冤事,侠骨著于公庭;峻绝谢私,贞心矢乎暗室。

品流虽溅,衣冠所难。

合行特旌,以彰笃行。

孝宗见奏大喜道:“世间那有此等人?”

即召韩侍郎面对,问其详细。

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称叹不置。

侍郎道:“此皆陛下中兴之化所致,应与表扬。”

孝宗道:“何止表扬,其人堪为国家所用。今在何处?”

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满,拨臣衙门办事。”

孝宗回顾内侍,命名那部里缺司官。

司礼监秉笔内监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礼部仪制司缺主事一员。”

孝宗道:“好,好。礼部乃风化之原,此人正好。”

即御批“顾芳除补,吏部知道”,韩侍郎当下谢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过要将他旌表一番,与他个本等职衔,梦里也不料圣恩如此嘉奖,骤与殊等美官,真个喜出望外。

出了朝中,竟回衙来,说与夫人知道。

夫人也自欢喜不胜,谢道:“多感相公为妻报恩,妻身万幸。”

侍郎看见夫人欢喜,心下愈加快活。

忙叫亲随报知顾提控。

提控闻报,犹如地下升天,还服着本等衣服,随着亲随进来,先拜谢相公。

侍郎不肯受礼,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体制。且换了冠带,谢恩之后,然后私宅少叙不迟。”

须臾便有礼部衙门人来伺侯,伏侍去到鸿朋寺报了名。

次早,午门外谢了圣恩,到衙门到任。

正是:

昔年萧主吏,今日叔孙通。

两翅何曾异?只是锦袍红。

当日顾主事完了衙门里公事,就穿着公服,竟到韩府私宅中来拜见侍郎。

顾主事道:“多谢恩相提携,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

韩侍郎道:“此皆足下阴功浩大,以致圣主宠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

拜罢,主事请拜见夫人,以谢准许大恩。

侍郎道:“贱室既忝同乡,今日便同亲威。”

传命请夫人出来相见。

夫人见主事,两相称谢,各拜了四拜。

夫人进去治酒。

是日侍郎款待主事,尽欢而散。

夫人又传问顾主事离家在几时,父母的安否下落。

顾主事回答道:“离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却幸平安无事。”

侍郎与顾主事商议,待主事三月之后,给个假限回藉,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妇。

顾主事领命,果然给假衣锦回乡,乡人无不称羡。

因往江家拜侯,就传女儿消息,江家喜从天降。

主事假满,携了妻子回京复任,就分付二号船里着落了江老夫妻。

到京相会,一家欢忭无极。

自此侍郎与主事通家往来,贝如伯叔子侄一般。

顾家大娘子与韩夫人愈加亲密,自不必说。

后来顾主事三子,皆读书登第。

主事寿登九十五岁,无病而终。

此乃上天厚报善人也。

所以奉劝世间行善,原是积来自家受用的。

有诗为证:

美色当前谁不幕,况是酬恩去复来。

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缘椽吏入容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译文

韩侍郎的婢女成了夫人,照顾着韩侍郎的儿子住在官署。

诗中说:

曾经听说阴德可以感动天意,自古至今效果都是明显的。

奉劝世人做好事,最终会得到自己的周全。

话说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有一个居民,家境贫寒,因为欠了官粮银两,被关进了监狱。家中只有妻子和一个不满一周岁的小儿子,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救他。他们养了一头猪,打算卖掉换钱还官,但因为急需用钱,没有等到好价钱,就匆忙将猪卖给了客人。妇女不懂得分辨银子的真假,看到银光闪闪的,以为可以还清官债。客人拿走后,妇女将银子拿去给银匠熔化成锭子。银匠说:‘这些都是假银,怎么办呢?’妇女慌忙地问:‘里面有多少真银?’银匠说:‘里面连一点银子的气味都没有,大多是铅、铜、锡、铁制成的,一遇火就会熔化。’妇女慌了神,拿着银子往家跑,想了想说道:‘家里除了这头猪,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卖来救夫,现在被人骗走了,丈夫肯定出不来了。这是我不仔细造成的,心里怎么过得去?我也不想活了!’想要自杀,看到小儿子又舍不得,狠心地说:‘好吧!好吧!索性带着小冤家一起投水而死,也免得牵挂。’急忙跑到河边,正要跳下去,恰好一个徽州商人站在那里,拉住她问:‘清白的好青年,为什么做出这种短见的事情?’妇女擦着眼泪回答:‘事情紧急,只能选择一死。’于是将卖猪救夫,误收假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徽商说:‘既然如此,和你的小儿子有什么关系?’妇女说:‘没有爹娘,早晚都是一死,不如一起死了干净。’徽商同情地说:‘你欠官银多少?’妇女说:‘二两。’徽商说:‘能拿出多少,坏掉这三条性命!我住的地方不远,快跟我来,我给你二两银子,帮你还官债。’妇女转悲为喜,抱着儿子,跟着徽商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到了徽商的住处。徽商走进房间,称出二两银子递给妇女说:‘这是足真的银子,正好可以还官,不要又被别人骗了。’

妇女千恩万谢地离开,请求一个邻居陪同到县里,交了官银,她的丈夫才得以从监狱里出来。回到家后问起银子从何而来,妇女将前情说了一遍,说:‘如果不是遇到这位恩人,你肯定出不来,我和儿子两人可能已经成了鬼魂了。’丈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到银子解救,保全了三条性命,疑的是妻子没有志气,可能独自一人一时冲动,做了些不明智的事情,才得到这笔银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怎么会遇到这样好人,这么凑巧?嘴上没有说破她,心里想了一个办法:‘要弄个明白,必须这样。’问妻子:‘你认得那位恩人的住处吗?’妻子说:‘跟着他去称银子的地方,怎么会不认得?’丈夫说:‘既然如此,我们不能不去感谢他。’妻子说:‘正应该如此。今天先休息,明天一起去。’丈夫说:‘等不得明天,今晚就去。’妻子说:‘为什么不要白天去,偏要晚上?’丈夫说:‘我有我的主意,你不要管我!’

妻子不好拒绝,只能点着灯,和丈夫一起走到徽商住处的门口。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人声寂静。丈夫叫妻子敲门,妻子说:‘我是女人,怎么能让我黑夜敲门?’丈夫说:‘我正是要测试他的心意。’妻子心里知道丈夫怀疑了,想到一个有恩义的人,竟然被这样猜疑,也不像个人子!但是担心丈夫生疑,只能大声呼喊。徽商在睡梦中,听到是妇女的声音,问:‘你是谁,怎么来找我?’妇女说:‘我是前些日子投水的妇女。因为家中的恩人有大德,救了我的丈夫出狱,特地来感谢你。’

看官,你猜徽商此时如果是个不稳重的人,听到一个妇女黑夜来找他,又是来感谢的,一时动了邪念,难免会说些轻薄的话,开门时撞见她的丈夫,那可就尴尬了,原本做好事的念头可能就全毁了。没想到这个朝奉人非常正派,听到妇女的话,就严厉地说:‘这是我独自睡觉的地方,哪是你们妇女家应该来的!何况现在也不是感谢人的时候,请回吧,不必感谢了。’丈夫听后,一天的疑虑都消散了。妇女回答说:‘我丈夫也在这里感谢。’

徽商听到丈夫也来了,只得披衣下床,想要开门。走了几步,只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连门外都震得动,徽商慌了,夫妇两人也大吃一惊。徽商急忙叫小二掌灯来看,只见一张床的四脚都折断了,床上全是砖头和泥土。原来那堵墙倒塌了,一直被床遮着没有发现,现在偶然倒塌下来。如果有人在床上,就是铜筋铁骨也会被压死。徽商看了,伸了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就叫小二开门,见到夫妇二人,反而感谢道:‘如果不是贤夫妇叫醒我,我几乎丧命!’夫妇两人看到墙塌床倒,也大感惊奇。说:‘这是恩人洪福齐天,大难不死,莫非是恩人阴德之报?’互相感谢。徽商和妇女谈了一会儿,就珍重地告别了。

只这一件事,就可见商人用二两银子救了母子两人的命,最终因为来感谢他,躲过了墙塌之祸,还是自己救了自己性命一般,这是上天巧妙地报答恩德的地方。所以古人说:‘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

小子一开始说‘到头元是自周全’,并非谎言。看官们如果不信,小子现在就专门讲一个帮助别人,最后也帮助了自己的故事,作为正文。有诗为证:

有女颜如玉,报答恩情怎能满足?

遇到那心地善良的人,纯洁的操守如同持烛。

兰花蕙草保持幽香,移来存放于金屋。

容台粉署的郎官,一朝被委以重任。

圣明的皇帝重视义人,报答恩惠如同车轮旋转。

在弘治年间,直隶太仓州有一个名叫顾芳的吏典。他平时迎接或送别官府的人,总是在城外一家卖饼的江家休息。

江家的主人叫江溶,是个诚实忠厚的人,生意做得很好,家境也还算不错。他看到顾吏典举止端正,容貌俊美,不像衙门里的下属,就暗自对他产生了敬意。每次顾吏典回家,江老儿都称呼他为‘提控’,待他如上宾。

江家有一个嬷嬷,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爱娘,年方十七岁,长得非常漂亮。顾吏典家里也有妻子,于是两家就互相往来,几乎成了亲戚。

常言道:‘一家饱暖千家怨’,江老虽然不算富裕,但别人看到他生意兴隆,衣食无忧,就传说他家里有几千两银子。

有些人眼光短浅,贪心不足,看到江家的状况,就心生嫉妒。

有一天,江老正在家里干活,突然有一群像狼虎一样凶猛的人闯进来,大喊‘抓海盗’,把店里的东西打得粉碎。

江老出来解释,那些捕快一拥而上,把他捆绑起来。江嬷嬷和女儿顾不得羞耻,哭喊着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说清楚。’捕快说:‘崇明县解来了一伙海盗,其中有江溶的名字,他是个窝藏海盗的人,还问什么?’

江老和他的妻子女儿都喊冤枉,说他们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哪里认识什么海盗?这不是冤枉好人吗?捕快说:‘不管冤不冤,去州里分辨去吧,与我们无关。快些带我们去见官。’

江老是个乡下人,不懂盗情的严重性,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全家都只是哭。

捕快们不见动静,就发起了脾气,说:‘老儿狡猾,家里一定有赃物,我们先搜搜。’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屋内,乱翻乱找,差点把地挖翻,看到值钱的东西就藏起来。

江老和他的妻子女儿像杀猪一样喊叫,痛哭流涕。捕快们挥舞着拳头,耀武扬威。

就在他们无法无天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大声说:‘有我在这里,你们不能无理!’大家一看,原来是州里的顾提控。

捕快们立刻住手,说:‘提控来了正好,我们不要粗鲁,听提控的。’江老一把拉住提控,说:‘提控,救救我!’提控问:‘怎么了?’捕快拿出牌票来看,上面写着海贼指控江溶是窝藏海盗的人。

提控说:‘海贼的指控都是仇人说的,这家主人是良善之人,显然是冤枉的。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要好好照顾他。’捕快说:‘提控在这里,谁敢多嘴?只要吩咐我们,我们就去见官。’

提控立刻安排江老准备酒菜,摆满一桌,让他们尽情享用。又拿出几两银子作为差使钱,捕快们说:‘提控吩咐了,我们也不好推辞,也不好计较,先收着。只要看在提控的面子上,就不会难为他。’

提控说:‘各位没有别的帮助,只求迟一天带到官府,让我先去见官,为他分辩一下,然后再投递牌票,就是各位的盛情了。’捕快们说:‘这个没问题。’

于是江老跟着捕快们走了,提控转身安慰他的母亲和妻子说:‘这件事只要花钱,有地方可以分辨,不用担心。’他们母子哭道:‘全靠提控救我们。’提控说:‘先关好店门,安心坐着,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出了店门,进城后,直接来到州府,见了捕盗厅的官员,说:‘顾某有个住处的主人江溶,是个善良的人,今天被海盗诬告,我深知他是好人,一定是仇人陷害。希望老爷能看在我的薄面上,照顾一下。’

捕官说:‘这是公事,我不好擅自做主。’提控说:‘老爷,我自会澄清,只希望老爷在审案时能宽待他。’捕官说:‘这个我会照办的。’

不久,知州升堂,顾提控找了个机会跪下禀报:‘吏典平时侍奉老爷,不敢有私情冒禀。今天有个住处的主人江溶被海盗诬告,吏典深知他是好人,一定是仇人陷害,所以斗胆禀报。希望老爷明察,免除他的冤屈。如果吏典说了假话,愿受万死之罪。’

知州说:‘盗贼之事非同小可。你是不是私下受人贿赂,替人辩护?’提控叩头说:‘吏典若有这种事,老爷日后必然知道,吏典愿意受罚。’知州说:‘我会仔细审问,不会只听你一面之词。’提控说:‘老爷的‘仔细审问’就是无辜的人重生的路。’再次叩头后,走了下来。

他想:‘官人说听不得一面之词,我想人多则公,明天约同衙门里的几位朋友,大家一起禀报,必然会被相信。’那天他请了十几个提控到酒馆里坐,把事情说出来,请求他们明天帮忙。

这些人平时都与顾提控有往来,没有不答应的。

第二天,捕快已经把江溶带到了捕厅,因为捕厅考虑到江溶是提控面上的人,所以没有动用刑法,直接将他带到了公堂上。正巧知州在审案,逐个唱出名字。点到江溶的名字时,顾提控站在旁边,又跪下来禀报说:“这个江溶就是小吏典昨天报告过的,确实是个善良的人家。中间肯定有冤情,希望老爷详细审查。”知州脸色一变说:“你反复替人辩白,难道是收了贿赂,所以敢这么大胆?”提控磕头说:“老爷当堂明查,如果不是小吏典那里的主人或者有贿赂的嫌疑,我就是被打死也没有怨言!”只见众吏典都跪下来,说:“确实是顾某的主人,没有其他嫌疑,众吏典愿意为他担保。”知州平时也知道顾芳的为人,是个忠诚小心的人,心里有些相信他,就说:“我审案自有道理。”便问江溶:“这伙贼人指控你,你平时认得他们中的一个人吗?”江老儿说:“爷爷,小的如果认得一个人,就是死也心甘。”知州说:“他们有人认得你吗?”江老儿说:“这个小的虽然不知道,但想来也未必认得小的。”知州说:“这个不难。”叫来一个差役,让他脱下衣服给江溶穿上,江溶就扮成了差役,而差役穿上江溶的衣服,扮成了江溶。吩咐道:“等强盗抓住江溶时,你可以为他作证,看他认不认识。”差役按照吩咐与江溶换好衣服,然后带着犯人出来。

知州问贼首:“江溶是你窝藏的人吗?”贼首说:“爷爷,正是。”知州敲着桌子,故意问道:“江溶怎么说?”这个扮成江溶的差役,假装着语气说:“爷爷,这和我无关。”贼首看着假江溶,哪里知道不是,一口指着他道:“他住在城外,以卖饼为名。专门窝藏我们每人的赃物,怎么可以赖掉?”差役说:“爷爷,冤枉!小的不认识他。”贼首说:“怎么不认识?我们长在你家吃饼,哪里的赃物有多少,都在你家,难道你忘了?”知州明知不是,故意说:“江溶是窝藏的人,不必说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一手指着真江溶扮的差役说:“我这个差役也叫江溶,难道是他吗?”贼首一看差役,哪里认得,连喊道:“爷爷,是卖饼的江溶,不是差役的江溶。”知州又指着假江溶说:“这个卖饼的江溶,是不是了?”贼首说:“正是。”这个知州冷笑一声,连敲桌子两三下,指着贼首说:“你这杀不绝的奴才!自己做了坏事,又受人指使,陷害良民。”贼首连喊道:“这个江溶确实是窝藏的人,一点没错,爷爷!”知州喝道:“打嘴!”打了十几下,知州说:“还要嘴硬!早是我先换过了,试验虚实,差点儿冤枉了平民。这个是我差役周才,你却认错了,就信口诬陷他,这个扮差役的,正是卖饼的江溶,你却又不认识,就说是无关,可知你受人指使来陷害江溶,根本就不认识江溶!”贼首低头不语,只叫:“小的该死!”

知州叫江溶和差役换回衣服,拿来了夹棍,把贼首夹起来,想要逼他招出指使他的人。贼首是个顽皮的人,根本不在乎,任凭差役打,只说是因为看到江溶家境殷实,想扳他赔偿赃物,别无他意。知州说:“看来是江溶的仇家指使的,没有可疑之处。现在这奴才死也不肯招供,如果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他又要胡说八道,反而生出更多麻烦。我只放江溶走,不再追究了。”江溶跪下磕头说:“小的也不想知道陷害我的仇人,免得心里总是忘不了,冤冤相报。”知州说:“果然是个忠厚的人。”拿起笔来,把江溶的名字注销,喝道:“江溶无关,直接赶出去!”当时江溶不停地磕头,差役连喊:“快走!”

江溶像笼中飞出的鸟儿,欢天喜地地出了衙门,衙门里许多人空叫着喜,把他围住不放。幸亏顾提控走出来,说了几句话,才把众人分开,和江溶一起回家。江老儿一进门,就叫过妻子女儿说:“快来拜谢恩人!这次若不是提控搭救,差点儿见不到了。”三个人拜在一起。提控说:“自家家里,应该出力,况且是知州老爷明断,与我无关,快不要这样!”江嬷嬷问老儿说:“怎么回来得这么轻松,没受什么委屈吗?”江老儿说:“两处都靠提控事先说过了,并没有动用刑法。这场天大的官司,现在一点也没牵连,完全平息了。”江嬷嬷千恩万谢。提控站起来说:“你们先不要细说,我还要去衙门谢谢官府。”当时提控告辞离开了。

江老儿送他出门后,回来对嬷嬷说:“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想到会遭遇这场飞来横祸,若不是提控出力,性命难保。现在虽然破费了一些东西,幸好太平无事。我们不可忘记恩德,怎么报答他呢?”嬷嬷说:“我家一向没什么事,只能过普通日子,不知哪里触动了别人的眼,被暗地里招惹了这场非灾。前些天捕人来搜查,像狼一样打劫,家里的细软东西都被抄走了,今天有什么重物可以报答提控的大恩?”江老儿说:“即使没有东西,也凑不出多少,他可能也不愿意接受,怎么办呢?”嬷嬷说:“我有个主意,女儿今年十七岁,还没许配人。我们这样的家庭,就算许配了人,也不过是村庄人户,不如把她送给他做妾,成为他的妇婿,支撑门户,也免得外人欺侮。不是吗?”江老儿说:“这件事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嬷嬷说:“提控是个年轻的人,他家大娘子又贤惠,平时和我的女儿关系很好,也许愿意。”于是叫女儿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她。女儿说:“这是爹娘要报答恩德,女儿有什么舍不得的?”江老儿说:“虽然如此,提控是个讲究道理的人,如果和他明说,他肯定不会同意。不如我们三个人,假装登门拜谢,以后就把女儿留在他那里,他就不好推辞了。”嬷嬷说:“这个主意不错。”当下三人商量好了,拿来看历书,决定第二天去。

知州问贼首:“江溶是你窝藏的人吗?”贼首说:“爷爷,正是。”知州敲着桌子,故意问道:“江溶怎么说?”这个扮成江溶的差役,假装着语气说:“爷爷,这和我无关。”贼首看着假江溶,哪里知道不是,一口指着他道:“他住在城外,以卖饼为名。专门窝藏我们每人的赃物,怎么可以赖掉?”差役说:“爷爷,冤枉!小的不认识他。”贼首说:“怎么不认识?我们长在你家吃饼,哪里的赃物有多少,都在你家,难道你忘了?”知州明知不是,故意说:“江溶是窝藏的人,不必说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一手指着真江溶扮的差役说:“我这个差役也叫江溶,难道是他吗?”贼首一看差役,哪里认得,连喊道:“爷爷,是卖饼的江溶,不是差役的江溶。”知州又指着假江溶说:“这个卖饼的江溶,是不是了?”贼首说:“正是。”这个知州冷笑一声,连敲桌子两三下,指着贼首说:“你这杀不绝的奴才!自己做了坏事,又受人指使,陷害良民。”贼首连喊道:“这个江溶确实是窝藏的人,一点没错,爷爷!”知州喝道:“打嘴!”打了十几下,知州说:“还要嘴硬!早是我先换过了,试验虚实,差点儿冤枉了平民。这个是我差役周才,你却认错了,就信口诬陷他,这个扮差役的,正是卖饼的江溶,你却又不认识,就说是无关,可知你受人指使来陷害江溶,根本就不认识江溶!”贼首低头不语,只叫:“小的该死!”

知州叫江溶和差役换回衣服,拿来了夹棍,把贼首夹起来,想要逼他招出指使他的人。贼首是个顽皮的人,根本不在乎,任凭差役打,只说是因为看到江溶家境殷实,想扳他赔偿赃物,别无他意。知州说:“看来是江溶的仇家指使的,没有可疑之处。现在这奴才死也不肯招供,如果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他又要胡说八道,反而生出更多麻烦。我只放江溶走,不再追究了。”江溶跪下磕头说:“小的也不想知道陷害我的仇人,免得心里总是忘不了,冤冤相报。”知州说:“果然是个忠厚的人。”拿起笔来,把江溶的名字注销,喝道:“江溶无关,直接赶出去!”当时江溶不停地磕头,差役连喊:“快走!”

江溶像笼中飞出的鸟儿,欢天喜地地出了衙门,衙门里许多人空叫着喜,把他围住不放。幸亏顾提控走出来,说了几句话,才把众人分开,和江溶一起回家。江老儿一进门,就叫过妻子女儿说:“快来拜谢恩人!这次若不是提控搭救,差点儿见不到了。”三个人拜在一起。提控说:“自家家里,应该出力,况且是知州老爷明断,与我无关,快不要这样!”江嬷嬷问老儿说:“怎么回来得这么轻松,没受什么委屈吗?”江老儿说:“两处都靠提控事先说过了,并没有动用刑法。这场天大的官司,现在一点也没牵连,完全平息了。”江嬷嬷千恩万谢。提控站起来说:“你们先不要细说,我还要去衙门谢谢官府。”当时提控告辞离开了。

江老儿送他出门后,回来对嬷嬷说:“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想到会遭遇这场飞来横祸,若不是提控出力,性命难保。现在虽然破费了一些东西,幸好太平无事。我们不可忘记恩德,怎么报答他呢?”嬷嬷说:“我家一向没什么事,只能过普通日子,不知哪里触动了别人的眼,被暗地里招惹了这场非灾。前些天捕人来搜查,像狼一样打劫,家里的细软东西都被抄走了,今天有什么重物可以报答提控的大恩?”江老儿说:“即使没有东西,也凑不出多少,他可能也不愿意接受,怎么办呢?”嬷嬷说:“我有个主意,女儿今年十七岁,还没许配人。我们这样的家庭,就算许配了人,也不过是村庄人户,不如把她送给他做妾,成为他的妇婿,支撑门户,也免得外人欺侮。不是吗?”江老儿说:“这件事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嬷嬷说:“提控是个年轻的人,他家大娘子又贤惠,平时和我的女儿关系很好,也许愿意。”于是叫女儿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她。女儿说:“这是爹娘要报答恩德,女儿有什么舍不得的?”江老儿说:“虽然如此,提控是个讲究道理的人,如果和他明说,他肯定不会同意。不如我们三个人,假装登门拜谢,以后就把女儿留在他那里,他就不好推辞了。”嬷嬷说:“这个主意不错。”当下三人商量好了,拿来看历书,决定第二天去。

第二天一大早,江老夫妻俩起床,把女儿打扮了一番,他们自己步行,女儿则乘坐小轿,被抬进城中,最终来到了顾家。提控夫妻俩接待了他们,问道:“有什么事情让您大驾光临?”江老说:“老汉承蒙提控救命之恩,今天带着妻子和女儿三人上门来表示感谢。”提控夫妻说:“有什么大事,值得您如此大驾光临!而且还劳烦小娘子过来,实在不应该。”江老说:“老汉有一句话不知是否得体,但想告诉您:如果老汉前些日子在狱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刑罚,死在狱中,留下妻子和女儿,不知道她们会流落到哪里。如今幸亏提控救了老汉的命,老汉无法报答大恩。只有小女爱娘,今年正好十七岁,和老妻商量后,决定将她送到提控娘子那里,做铺床叠被的粗活,成为提控的扫帚之妻。如果提控不嫌弃她粗陋丑陋,就请留下她,老汉夫妻俩就放心了。今天是吉日,一来是来拜谢,二来是特意送小女上门。”提控听后,严肃地说:“老丈,您这是什么话!我顾某如果做这种事,天地都不会容许。”提控娘子说:“难得老伯伯、干娘、妹妹一同来此,且请先吃顿小饭,有话再慢慢说。”提控一边吩咐厨房准备饭食,一边招待客人。酒席间,江老又提起了这件事,起身向提控一拜说:“提控如果不接受老汉的请求,老汉死不瞑目。”提控知道江老心意坚决,暗自想道:“如果不暂时答应他,这个老汉肯定不会住下,他还会找其他方式来感谢我,反而会惹出更多麻烦。还是按照他的话做,我以后自有安排。”饭吃完后,江老夫妻起身告别,吩咐女儿留下,说:“她在那里伺候大娘。”爱娘含羞带泪地答应了一声。提控说:“不要这么说!我的妻子暂且留下小娘子住几天,自然会送她回去。”江老夫妻也认为这只是提控客气的话,双方心照不宣。

两人离开后,提控娘子请爱娘到自己房里坐下,又拿出精致的果品和茶点招待她,吩咐仆人布置好一间小房,准备了一张床铺。连提控娘子心里也以为提控有意留下她,今晚必然要一起过夜。她本是个大度不嫉妒的人,又平时喜欢爱娘,所以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只等提控晚上来享用。正是:

一朵鲜花好护侍,芳菲只待赏花时。

等闲未动东君意,惜处重将帐幕施。

谁想提控那晚竟然到自己妻子房里去睡了,没有去爱娘那里。提控娘子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江小姐那里过夜?是不是嫉妒我?”提控说:“他们家不幸遭遇了困难,我因为平时和他们有来往,尽力帮助他们。现在他们把女儿送给我,如果我贪图女色,那就是趁人之危,满足自己的欲望。和那些海盗抢夺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只是个小官,但如果坏了品行,就永远无法挽回。”提控娘子听他说得这么坚决,知道他是真心。便说:“果然如此,这也是你的优点。只是为什么白天不坚决拒绝,反而留在家里?”提控说:“江老儿是个老实人,如果我不答应他女儿的事情,他又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找其他方式来感谢我,这样反而不好。他女儿平时和你关系好,是通家之好,留她在这里住几天,没什么关系。我想找个合适的人家,帮她找个好归宿,这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没有立刻让她离开,并不是我自己有意留下她。”提控娘子说:“这样很好。”当天晚上,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从此,江爱娘就在顾家住了下来,提控娘子对她如同亲姐妹一样,非常照顾。她心里也时常想着提控会来她房里,但不知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直待他年荣贵后,方知今日不为差。

提控只是像平常一样相处,并没有起任何邪念,也没有说过一句戏言,甚至一步也没有踏进爱娘的房间。爱娘一开始很疑惑,后来也就不再在意了。

提控衙门的事情很多,他经常不在家里。匆匆忙忙地过去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终于在家休息,就对妻子说:“江小娘在家里,我原本打算给她找个婆家,但急切间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再留在这里也不方便。不如准备些礼物,把她送回她家。她父母肯定会问起女儿在这里的情况,她知道我的心思,自然不会勉强我。”提控的妻子说:“你说得有理。”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江爱娘,准备了六个盒子,又拿出四朵珍珠花和一副金耳环,让江爱娘戴上,然后雇了一顶轿子,派了一个仆人直接送到江家。

江老夫妇接过轿子,知道这是顾家送女儿回家,心里疑惑:“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回来?”问:“提控在家吗?”仆人说:“提控没空来,特意让我多拜上阿爹,这些天多有怠慢小娘子,今天特地送她回家。”江老觉得说话有些奇怪,心里充满了疑虑,说:“恐怕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急忙领着女儿到屋里坐下,和嬷嬷仔细询问她这一个月的情况。爱娘把顾家娘子对待得很好,以及提控没有进房,不近身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江老愣了一会儿说:“长要来问问情况,自从出了事之后,生意清淡,忙碌而没有时间,又是素手,不好上门。本来想托人来说说,但急切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本以为你们一家和睦,没有别的话说,没想到却是这样。这怎么说呢?”嬷嬷说:“或许是日子不好,和女儿无缘,找个高人解解禳禳就好。”江老说:“等找个好日子,再送去又做处。”爱娘说:“在我看来,顾提控不是贪财好色的人,而是正人君子。我们家强要感谢他,他不好推辞,所以暂且留了几时,发誓不玷污我身。现在既然已经送回家,自然不必再送去。”江老说:“虽然如此,他的恩德毕竟没有报答,反而住在他家打扰了好久,又加上礼物送来,难道就这样算了?还是改天再送去的好。”爱娘也不好阻拦,只能听父母的安排。

过了两天,江老夫妇做了些饼食,买了几件新鲜的东西,准备了十几个盒子,一坛泉酒,雇了个挑夫挑着,又雇了一顶轿子抬着女儿。留下嬷嬷看家,江老亲自陪着女儿去了顾家。提控迎出来,江老说明了来意,提控脸色严肃地说:“老丈难道没有问及令爱吗?顾某的心事只有天知道,老丈为何这样不理解?这次我决不敢再留她,贵重礼物我领了:令爱不在这里款待,原轿请回。改天我会登门拜谢!”江老看到提控态度坚决,才知道女儿没有说谎。连忙出门阻止轿子,让他仍旧抬回家去。提控留江老吃饭,江老也再三推辞,不敢接受,当时就告别离开了。

提控回来后,接受了礼物,拿出盒子,打发挑夫,感谢他们去了。进屋对妻子说江老今天再次来的意思。妻子说:“这个老东西真是没规矩,难道上次不成,这次还有再成的道理?只是可怜了爱娘,又要经历一番,却没机会见她一面。”提控说:“如果等她下了轿,接进来,又要多一番事情。不如坚决回头的好。这老头子真诚,但不见机。既然这样纠缠女儿,以后来往也要稀疏一些,外人不知道内情,会引起议论,反而害了女儿的终身,好事变成坏事。”妻子说:“你说得极是。”从那以后,提控家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与江家来往了。

江家原本没有什么大根基,只是生意还算不错,自从经历了这次横事被剥削之后,家计变得萧条。俗话说:‘人家天做。’运气好时,一碰到就是赚钱的,像火焰一样旺起来;运气差时,一碰到就是亏本的,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江家运气不好,生意接连不景气。做饼食,常常五七天卖不出去,就是馊了也喂不养猪狗。你问为什么这样?先前出了事没几天,因为害怕,自从女儿去顾家后,一个月多时间店门都没开,主顾们都生疏了,改去别家了,就算想挽回也来不及。而且窝藏盗贼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别人不管好歹,都信以为真,怕来讨债。因此生意冷清,一天天亏损,渐渐支撑不下去了。想给女儿找个婆家,想着靠他过下半辈子,但要么太高攀不上,要么太低又不愿意,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几年,女儿也长大了。

有一天,一个徽州商人经过,偶然间看到爱娘的美貌,向邻居打听,知道是卖饼的江家。于是问是否愿意做妾,邻居说:‘往年为官事时,曾送人做妾,那家做了善事,不肯接受的。做妾的事情,只怕也愿意。’徽商听了这话,托一个熟悉的媒婆到江家来说亲事,只要事成,不惜重金。媒婆得了消息,走到江家,就说起徽商的富有,愿意出重礼,聘小娘子为偏房。江老夫妇正在着急的时候,一听这话很高兴,问:‘嫁到哪儿去?’媒婆说:‘这个朝奉只在扬州开当中盐,大孺人就在徽州家里。现在要娶去做二孺人,住在扬州当中,是两头大的,好不受用!而且路也不远。’江老夫妇问:‘出多少礼?’媒婆说:‘说过只要事成,不惜重金。你们要多少,那富家心性,肯定能满足你们,你们自己定礼金吧。’江老夫妇商量说:‘我们心里不舍得女儿,想留下她,但找不到这样好的主。如果把她嫁给别人,多赚些礼钱,也够下半辈子做生意度日了。一定要三百两,不能少。’商量好后,对媒婆说了。媒婆说:‘三百两,太重了。’江嬷嬷说:‘少一厘也不肯。’媒婆说:‘我替你们说说看,只要事成后,我会多谢你们的。’三个人都说三百两是一大笔钱,是最高价了,没想到商人贪色心重,二三百金的东西,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一说就答应了。按照约定的礼金,选了个日子娶了过去,坐船去了扬州。江爱娘哭哭啼啼,自己说终身不能见父母了。江老虽然卖掉了女儿,心中凄楚,但幸好赚了一大笔钱,在家做别的生意,不提了。

顾提控在州里待了六年,经过两次考核,任期满了,按照惯例应该去京城参加考试。吏部点名之后,他被分配到韩侍郎手下工作。韩侍郎是一位正直忠诚的大臣,看到顾提控谨慎小心,仪表堂堂,对他另眼相看,时常留他在衙门前面等待差事。

有一天,韩侍郎外出拜访客人,顾提控不敢擅自离开衙门左右,只能在前堂等待他回来。等了很久,韩侍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赴宴,一时半会儿没回来。顾提控等得不耐烦,又困又累,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空中云层里出现了一条黄龙,彩霞映照在他身上,他正在惊讶地看着,突然有人踢他醒来,他猛地惊醒,原来是后堂有人大声呼喊:‘夫人出来!’顾提控慌张失措,连忙躲避不及。

夫人走到前堂,亲眼看到顾提控慌慌张张走出的样子,派人叫他回来。顾提控自认为失礼,必定会受到责罚,于是跑到庭院中跪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夫人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顾提控不敢放肆,稍微抬了抬头,夫人看到他说:‘快站起来,你不是太仓的顾提控吗?怎么在这里?’顾提控说:‘不敢,我是小吏顾芳,是太仓人,考核期满去京城,在这里办事。’夫人问:‘你认识我吗?’顾提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摸不着头脑,不敢回答。

夫人笑着说:‘我并不是别人,我就是卖饼江家的女儿。当年被徽州的商人娶走,他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后来嫁给了韩相公做妾室。正夫人去世后,韩相公立我为继室,现在我已经受过封诰,想来这些荣华富贵,都是你给我的。如果当年不是你宽宏大量,愿意放我走,我今天怎么可能达到这个地位?我一直记在心里,正恨找不到机会报答你。今天有幸在这里相遇,我应该告诉韩相公真相,稍微报答你。”

顾提控听后,恍如梦中,偷偷地看了看堂上的夫人,正是江家的爱娘。他心想:‘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地位。’他又想:‘她明明是被卖给徽州商人做妾的,怎么又能嫁给韩相公?刚才听说徽商把她当作亲女对待,这又该怎么解释呢。’他退出大厅,私下里偷偷地问韩府的老都管,才弄清楚事情的详细情况。

当天徽商娶走江爱娘的时候,徽州的风俗是要闹洞房,新郎官会被亲朋好友灌醉。那晚徽商喝得大醉,根本无法行夫妻之礼,只是在新娘枕边睡了一觉,直到天亮。他朦胧中看到一个金甲神人用瓜锤敲了他的脑门一下,把他踢醒说:‘这是二品夫人,不是普通人能配得上的,不可轻举妄动!若违背我的话,必将有大祸!’徽商醒来,觉得头疼得厉害,只好爬起来,心想这个梦很奇怪,心里疑惑。

他平时最相信的是关圣灵签,洗漱完毕后,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盒子,拿出十个铜钱,对着空中的神灵虔诚地祷告,看看与这个女子有没有缘分,抽到的签是乙戊,是第十五签,签文说:‘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他看了签文,疑惑地说:‘既然明确说不是姻缘,又说等到春风,再调琴瑟,难道放着现成的货色,等待时机不成?’他心里更加困惑,又抽了一签,是辛丙,是第七十三签,签文说:‘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报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他心想,这个签文说得明明白白,分明不是他的姻缘,不能长久。

梦中说有二品夫人的命,如果把她另嫁他人,看看会怎样?祷告后,再抽一签,是丙庚,是第二十七签,签文说:‘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徽商看了签文后说:‘签文说得这么明白,一定是另有所属,我的主意已定。’

尽管这样,白天看到她的美貌,他还是难免心动,但只要有一丝邪念,就会头疼。晚上靠近床边,他更加心神不宁,头疼得难以忍受。徽商想:‘这么奇怪,要看看梦境和签文是否可靠。签文已经明确,如果破坏她的清白,必定会受到神明的惩罚。不如放下念头,认她做干女儿,找个好人嫁给她,将来如果富贵,也未可知。’于是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江爱娘:‘我四十多岁,和小娘子年纪相差很大。而且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大媳妇,现在在扬州典当行里,还有一个二媳妇。前些日子只是因为看到小娘子长得漂亮,所以一时冲动娶了她。昨晚梦见神明,说她是个贵人,和我不是配偶。现在不敢随便亵渎她,我比她大几岁,不如认她做干女儿,等找到好姻缘再嫁给她,这样也好有个来往。小娘子意下如何?’江爱娘听到不做妾做女儿,有什么不愿意的?回答说:‘但凭您的意思,只怕不中您的心意。’于是起身,像插蜡烛一样拜了徽商四拜。以后就称徽商为‘爹爹’,徽商称她为‘大姐’,各自睡在不同的床上。一起到了扬州典当行,只说是路上结拜的朋友的女儿,托他找亲事,也就吩咐媒婆四处为她寻找亲事。

正是春天刚开始的时候,正好韩侍郎带着家眷去上任,船经过扬州,夫人病了,想要娶一个偏房来照顾夫人,于是船停在关下。这话一传出,那些媒婆就像苍蝇聚集在腥膻之处一样,来的不止三四十个?到处都去找,但多看不上眼。最后有个人说:“徽州有个干女儿,说是从大仓州来的,长得非常漂亮,也愿意做妾,问问看也好。”其中有个媒婆去了当里说这件事。原来徽州人有个怪癖,就是:只看重‘乌纱帽’和‘红绣鞋’,一生只追求这两样东西,其他事情都很吝啬。听说韩侍郎要娶妾,先自软了下来,自夸梦兆准确,巴不得就成真。韩府也派人去看过,看得很满意。徽商认做自己女儿,不要财物,反而还赔嫁妆,只贪图纱帽带来的交往,便心满意足。韩府作为仕宦人家,行事不小,又见徽商行为正派,原本想谈身价,结果反而轻易就答应了,连钗环首饰、缎匹银两也下了三四百金的礼物。徽商接受了,增加了嫁妆,自己穿上华丽的衣服,大吹大擂,把爱女送上了官船。侍郎和夫人看到她长得漂亮,礼仪周全,心里很高兴,对她另眼相看。到了晚上,她表现得像处女一样,更加受到敬重。一路上相处得很好。

到了京城,没想到夫人病重不起,所有家务事都交给爱女管理。爱女处理得井井有条,比夫人在时还好。内外大小,无不满意。韩相公很高兴,选了个吉日,立爱女为继室。恰逢弘治改元,韩侍郎将江氏的名字上报朝廷,请求下夫人诰命,从此内外都称呼她为夫人。自从做了夫人,她常常想起之前嫁过两次,如果不是遇到好人,怎么能够保全女儿之身,以至于今天有如此的享受?那徽商认做干爹,往来不断,不必细说。只是不知道顾提控最近的情况,忽然在堂前遇到他,他恰好正在门下行走。正所谓:一片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夫人见到顾提控后,转身回到内房。等到侍郎回来,她对侍郎说:“我有个恩人,没有机会报答,没想到却在相公府中当差。”侍郎问是谁,夫人说:“就是办事吏顾芳。”侍郎问:“他对你有什么恩情?”夫人说:“我原籍是太仓人,他也是太仓州的吏员,因为我家里父母被盗诬陷,得他解救,幸免于难。父母想用身体来报答他,他坚决不接受,强行留在那里,他和妻子待我如宾客,发誓不相侵犯。我独处一室一个月,他按礼送我回去。后来我过继给徽商做女儿,才有今天,这不是恩人吗?”侍郎大惊道:“这是柳下惠、鲁男子的事情,我们难以做到,没想到吏员中还有这样的仁人君子,不能埋没了他。”于是他把这件事写成一份奏章,上报朝廷,奏章中大致说:我看到太仓州吏顾芳,揭露冤情,侠义精神显于公堂;坚决拒绝私情,忠诚之心坚守于暗室。品流虽低,但衣冠所难。应该特别表彰,以彰显他的忠厚行为。

孝宗看到奏章很高兴,说:“世间哪有这样的人?”立刻召见韩侍郎,询问详细情况。侍郎一一奏报,孝宗赞叹不已。侍郎说:“这都是陛下中兴之化所致,应该表扬。”孝宗说:“何止表扬,这个人可以为国家所用。现在在哪里?”侍郎说:“现在在京中考满,分配到臣的衙门办事。”孝宗回头对内侍说,让那个部门缺少司官。司礼监秉笔内监奏报说:“昨日吏部上本,礼部仪制司缺少主事一名。”孝宗说:“好,好。礼部是风化之源,这个人正好。”随即御批“顾芳除补,吏部知道”,韩侍郎立刻谢恩而出。

侍郎最初只是想表彰他一番,给他一个本等职衔,做梦也没想到圣恩如此嘉奖,突然给了他一个美官,真是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然回到衙门,告诉夫人。夫人也很高兴,感谢道:“多亏相公为我报恩,我真是万幸。”侍郎看到夫人高兴,心里更加快活。急忙叫亲随通知顾提控。提控听到消息,犹如从地狱升到天堂,穿着原来的衣服,跟着亲随进来,先向相公行礼。侍郎不肯接受,说:“现在你是朝廷命官,自有体制。先换了冠带,谢恩之后,再到私宅少叙不迟。”不久就有礼部衙门的人来伺候,陪他到鸿胪寺报了名。第二天,午门外谢过圣恩,到衙门上任。正是:当年萧主吏,今日叔孙通。两翅何曾异?只是锦袍红。

当日顾主事处理完衙门里的公事后,就穿着公服,来到韩府私宅拜见侍郎。顾主事说:“多谢恩相提携,在皇上面前极力推荐,才有今日。这份恩情天高地厚。”韩侍郎说:“这都是你阴功大,以致圣主特别宠爱,得到这个特殊的荣誉,老夫有什么功劳?”行礼后,主事请求拜见夫人,以感谢大恩。侍郎说:“贱内既然是同乡,今天就是亲戚了。”传令请夫人出来相见。夫人见到主事,两人相互感谢,互相行礼四次。夫人进去准备酒席。那天侍郎招待主事,尽欢而散。夫人又询问顾主事离家多久了,父母的情况如何。顾主事回答说:“离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幸无事故。”侍郎和顾主事商议,等主事三个月后,给他假期回乡,就让他去接江老夫妇。顾主事领命,果然衣锦还乡,乡人无不称羡。他去江家拜访,就传女儿的消息,江家喜出望外。主事假期结束后,带着妻子回京复任,就安排二号船上接江老夫妇。到京后相会,一家欢天喜地。

从此侍郎和主事成为通家之好,就像伯叔子侄一样。顾家大娘子与韩夫人更加亲密,不必细说。后来顾主事三个儿子,都读书登科。主事活到九十五岁,无病而终。这是上天对善人的厚报。因此奉劝世间行善,原本就是积德自用。

有诗为证:美色当前谁不慕,况是酬恩去复来。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缘椽吏入容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注解

韩侍郎:韩侍郎指的是韩姓的官员,侍郎是古代官职之一,是尚书省下属的高级官员,相当于现在的副部长级别。

婢作夫人:指女仆升格为夫人,比喻身份的大变化。

顾提控:顾提控指的是顾芳,提控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和管理。

椽居郎署:椽居,指居住;郎署,指官员的官署。此处指官员的居所。

阴德:指暗中行善,不求回报的德行。

回天:比喻力量极大,能改变天意。

效的然:效验明显,确实如此。

奉劝:诚恳地劝告。

好事:指善良的行为,有益于他人的事情。

周全:保全,照顾周全。

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指古代的地理位置,湖州府是地名,安吉州是湖州府下辖的州,地浦滩是具体的地名。

官粮银:指官府征收的粮食和银子。

监禁:关押,囚禁。

栏中畜养:在栏中饲养。

锭子:银两的块状,一种货币形式。

铅铜锡铁:指金属,此处指假银的成分。

清白后生:指品行端正的年轻人。

短见勾当:指自杀的行为。

徽州商人:徽州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地区,以商业发达著称,这里的徽州商人指的是来自徽州的商人。

足纹:指真银,成色好的银子。

纳了官银:交付了官府的银子。

黄泉之鬼:指死后的灵魂,黄泉是古代对阴间的称呼。

煞是有正经:非常正派,非常规矩。

倬俏绰趣:风趣、幽默的话语。

铜筋铁骨:形容人身体强健,不怕疼痛。

报施同转毂:指报答和施舍如同车轮一样流转不息,比喻因果报应。

容台粉署郎:指官员的职位,容台是古代官职名,粉署郎是古代官职名。

一朝畀椽属:一旦被委以重任,成为掌管椽木的官员。

吏典:古代官名,指低级官员或书吏。

提控:指古代官职,负责审理案件、监督刑狱的官员。

崇明:指崇明岛,位于长江口,是中国第三大岛。

海贼:指海盗。

窝家:指藏匿罪犯的住所。

嬷嬷:指老年妇女,这里指江家的老仆。

牌票:古代官府使用的文书,类似于现代的传票或逮捕令。

盗情:指盗窃案件。

差使钱:指给差役的小费或赏钱。

堂上公事:指官府中的正式公务。

知州: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州(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的行政、司法等事务。

禀明:向上级报告情况。

超豁:免除或宽恕罪责。

虚言妄真:说谎或捏造事实。

人众则公:人多的时候,事情处理会更加公正。

捕厅:古代官署名,负责捕盗、缉捕逃犯等事务。

投文:向上级官员呈递文书。

挨牌唱名:依次读出名单。

良善人户:指善良的人家,此处指江溶。

刑法:指古代的刑罚法规。

堂上:指官府的大堂,即审判的地方。

皂隶:古代官府的差役,负责传递文书、看管囚犯等。

气拍:古代官场中用于记录时间的一种拍子,此处指官员敲击拍子以示严肃。

买嘱:指收买、贿赂。

夹棍: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夹压犯人,使其招供。

株连:指因一人犯罪而牵连到其他人。

撮空叫喜:指空欢喜一场,后来发现并无喜事。

恩人:指对自己有恩的人。

家事:指家庭事务。

许人:指将女儿许配给人。

妾:古代女子的一种身份,指低于正妻的妻妾。

近道理:指合乎道理、有道理。

椎辞:指推辞、拒绝。

把女儿装扮了:指江老夫妻为女儿打扮整齐,准备出门。

活命之恩:指提控曾经救过江老的生命。

非刑:指非法的刑罚,指江老曾经遭受的不公正的刑罚。

狱底:指监狱的底层,指江老曾经被囚禁的地方。

本历日:指黄历,古代用来占卜吉凶的历书。

上吉:指非常吉利的日子。

小轿:古代的一种交通工具,由人抬着,多用于女子或身份尊贵的人。

光降:古代对贵宾到来的敬称。

箕帚之妻:古代对妻子的一种谦称,意指妻子如同箕帚一样,是家庭的辅助。

门面说话:指为了面子或礼貌而说的话。

东君:古代对太阳的别称,这里指提控自己。

海贼指扳:指海盗的指控,这里比喻不道德的行为。

应捕抢掳肚肠:指抢夺他人财物,这里比喻不道德的行为。

前程:指官职或未来的发展。

行止:指一个人的行为举止。

细果茶品:指精致的果品和茶点。

走使丫鬟:指家中的女仆。

盘桓:停留,逗留。

东君意:指提控的心意。

帐幕:指床帐。

应捕:指负责抓捕盗贼的官吏。

肚肠:这里指财物。

剜肉做疮:比喻自找麻烦,自讨苦吃。

中意的人家子年:指合适的婚姻对象。

终身结果:指一生的归宿。

邪念:指邪恶的念头。

戏话:玩笑话,轻浮的话。

娘子: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相当于现代的‘亲爱的’或‘爱人’。

江小娘:江家的女儿,原文中未给出名字,‘小娘’是对年轻女性的称呼。

礼物:指赠送的物品,用以表达敬意或感谢。

盒盘:古代盛放食物的容器,类似于现代的盒子。

出珠花:用珍珠制成的花朵,作为装饰品。

金耳环:用金子制成的耳饰。

轿:古代一种交通工具,用人力抬着,供人乘坐。

从人:随从,指跟随主人的人。

江老家:江家的住所。

阿爹:对父亲的称呼。

禳解:古代一种祭祀或仪式,用以消灾祈福。

素手:指不事生产,依赖他人生活的女性。

天做:指命运,天意。

趁钱:赚钱,发财。

折本:亏损,赔钱。

潮水:比喻事物变化无常,如同潮水一样起伏。

五熟行:指经营五种主要粮食的商行。

主顾:顾客。

窝盗:藏匿盗贼。

行善事:做好事,行善。

朝奉:古代对官员的尊称,这里指徽州商人。

当中盐:指在盐业中居中调度的商人。

大孺人:古代对已婚女性的尊称,孺人是一种官职,这里指家中已有妻子。

二孺人:第二个妻子。

朝奉只在扬州开当中盐:徽州商人在扬州经营盐业。

谢:感谢。

礼钱:彩礼,嫁妆。

开船往扬州:乘船前往扬州。

州六年:指顾提控在州(古代行政区域)任官六年。

两考役满:指经过两次考核,完成了规定的职责。

赴京听考:指顾提控完成考核后,应前往京城参加进一步的考试。

吏部点卯:吏部是古代政府中的一个部门,负责官员的选拔和考核。点卯是指官员到部门签到。

两房:指夫妻的房间。

闹房:旧时婚礼习俗,新婚之夜,亲友们会聚集在洞房中,戏弄新郎新娘。

新郎:指刚刚结婚的男子。

金甲神人:指穿着金色铠甲的神灵,通常在神话或宗教故事中出现。

关圣灵签:关圣是关羽,被认为具有灵验的神祇,灵签是指通过抽签来占卜吉凶。

卜得:占卜得到的结果。

签曰:签文上写的内容。

典当:指将物品抵押给当铺,换取现金。

媒婆:古代专门负责为他人说媒的人。

家眷:家眷指的是官员的家属,包括妻子、子女等。

偏房:偏房是指正室之外的其他妻妾,古代社会中,正室通常只有一个,而偏房可以有多个。

扬州:扬州是古代中国的一个著名城市,位于江苏省中部,历史上曾是江南地区的经济和文化中心。

徽州:徽州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地区,位于今天的安徽省南部,以徽派建筑、徽州文化著称。

乌纱帽:乌纱帽是古代官员的帽子,象征着官职和权力。

红绣鞋:红绣鞋是古代妇女的鞋子,红色代表喜庆,绣花则代表女性的柔美。

悭吝:悭吝是指吝啬,小气。

继房:继房是指正室之外的妻子,通常是继承前妻遗志而娶的。

弘治改元:弘治是明朝皇帝朱祐樘的年号,改元是指年号更换。

覃恩:覃恩是指皇帝颁布的恩泽,通常是对功臣或百姓的赏赐。

封诰:封诰是指皇帝对功臣或贵族授予的封号和荣誉。

柳下惠:柳下惠是春秋时期的一个贤人,以仁德著称。

鲁男子:鲁男子指的是鲁国的男子,这里指代顾芳的品德。

椽吏:椽吏是指低级官员或官府的吏员。

司礼监:司礼监是明朝宫廷中的一个机构,负责皇帝的日常事务。

礼部:礼部是古代中国的六部之一,负责礼仪、祭祀等事务。

仪制司:仪制司是礼部下属的一个机构,负责制定和执行各种礼仪制度。

鸿朋寺:鸿朋寺是古代的一个寺庙名称,这里可能是指官员到任报到的地点。

叔孙通:叔孙通是西汉初年的一位官员,以善于处理朝政事务著称。

容台:容台是古代官署名,这里指代朝廷。

贝如:贝如可能是指亲密无间,如同亲兄弟。

登第:登第是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进士。

阴功:阴功是指暗中积德行善的行为。

积自:积自是指积累下来,自食其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戏剧性和道德教化色彩的故事,通过对人物、情节和语言的精细刻画,展现了古时社会的风俗民情和伦理道德。

故事开篇以春初时节为背景,描绘了韩侍郎上任途中遇到夫人病重的情节,为后续的婚姻故事埋下伏笔。

韩侍郎为夫人寻偏房,媒婆们纷纷上门,但多不被中意,最后徽州干女儿的出现,引出了徽州人特有的风俗——重视乌纱帽和红绣鞋。

徽商的慷慨大方和对韩府的尊重,使得韩府对这位干女儿十分满意,并给予了丰厚的礼物。这一情节展现了徽商的财富和地位,以及他们与官府之间的互动。

韩侍郎和夫人对这位干女儿的评价,体现了古人对美德的推崇和对婚姻的重视。干女儿不仅外表美丽,而且性格贤淑,使得韩侍郎和夫人对她更加喜爱。

故事转折出现在夫人病重,干女儿接手家事,表现出她的能力和才智,赢得了众人的喜爱。

夫人对顾提控的感激之情,以及韩侍郎对顾提控的赞赏,体现了古人对恩情的重视和对忠诚的赞扬。

顾提控因韩侍郎的推荐而获得朝廷的赏识,成为礼部主事,这一情节展现了古时官员的选拔制度和朝廷的公正。

顾提控的晋升和韩侍郎的喜悦,以及夫人对顾提控的关心,体现了家庭和睦和社会和谐的价值观。

故事结尾以顾提控的善行得到上天回报,以及他的子孙登第,强调了善有善报的道德观念。

整段古文语言精炼,情节曲折,人物形象鲜明,既有对官场和社会风俗的描绘,也有对道德和伦理的探讨,是一篇具有较高文学价值的古文作品。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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