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三-原文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判溪里旧鬼借新尸
诗曰:
昔日眉山翁,无事强说鬼。
何取诞怪言,阴阳等一理。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
晋人颇通玄,我怪阮宣子。
晋时有个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无鬼论》。他说道:
“今人见鬼者,多说他着活时节衣服。这等说起来,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
一日,有个书生来拜,他极论鬼神之事。
一个说无,一个说有,两下辩论多时,宣子口才便捷,书生看看说不过了,立起身来道:
“君家不信,难以置辨,只眼前有一件大证见,身即是鬼,岂可说无取。”
言毕,忽然不见。
宣子惊得木呆,嘿然而惭,这也是他见不到处。
从来圣贤多说人死为鬼,岂有没有的道理?不止是有,还有许多放生前心事不下,出来显灵的。
所以古人说:
“当令死者复生,生者可以不愧,方是忠臣义土。”
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见得死者的能有几个?只为欺死鬼无知,若是见了显灵的,可也害怕哩!
宋时福州黄闾人刘监税的儿子四九秀才,取郑司业明仲的女儿为妻,后来死了,三个月,将去葬于郑家先陇之旁。
既掩圹,刘秀才邀请送葬来的亲朋在坟庵饮酒。
忽然一个大蝶飞来,可有三寸乡长,在刘秀才左右盘旋飞舞,赶逐不去。
刘秀才道是怪异,戏言道:
“莫非我妻之灵乎?倘阴间有知,当集我掌上。”
刚说得罢,那蝶应声而下,竟飞在刘秀才右手内。
将有一刻光景,然后飞去。
细看手内已生下一卵,坐客多来观看,刘秀才恐失掉了,将纸包着,叫房里一个养娘,交付与他藏。
刘秀才念着郑氏,叹息不已,不觉泪下。
正在凄惶间,忽见这个养娘走进来,道:
“不必悲伤,我自来了!”
看着行动举止,声音笑貌,宛然与郑氏一般无二。
众人多道是这养娘风发了。
到晚回家,竟走到郑氏房中,开了箱匣,把冠裳钗钏服饰之类,尽多拿出来,悉照郑氏平日打扮起来。
家人正皆惊骇,他竟走出来,对刘秀才说道:
“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说甚么话,某仆做甚勾当。——数来,件件不虚。”
刘秀才晓得是郑氏附身,把这养娘信做是郑氏,与他说话,全然无异。
也只道附几时要去的,不想自此声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郑氏之床,拉了刘秀才同睡。
云雨欢爱,竟与郑氏生时一般。
明日早起来,区处家事,简较庄租簿书,分毫不爽。
亲眷家闻知,多来看他,他与人寒温款待,一如平日。
人多叫他鬼小娘。
养娘的父亲就是刘家庄仆,见说此事,急来看看女儿。
女儿见了,不认是父亲,叫他的名字骂道:
“你去年还欠谷若干斛,何为不还?”
叫当直的掌住了要打,讨饶才住。
如此者五年,直到后来刘秀才死了,养娘大叫一声,蓦然倒地,醒来仍旧如常。
问他五年间事,分毫不知。
看了身上衣服,不胜惭愧,急脱卸了,原做养娘本等去。
可见世间鬼附生人的事极多,然只不过一时间事,没有几年价竟做了生人与人相处的。
也是他阴中撇刘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现出这般奇异来。
怎说得个没鬼?这个是借生人的了,还有个借死人的。
说来时:
直叫小胆惊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
只为满腔冤抑声,一宵鬼括报心仇。
话说会稽嵘县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
为何叫得鹿胎山?当时有一个陈惠度,专以射猎营生,到此山中,见一带胎鹿鹿,在面前走过。
惠度腰袋内取出箭来,搭上了一箭射去,叫声“着”,不偏不侧,正中了鹿的头上。
那只鹿带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两跳,早把个小鹿生了出来。
老鹿既产,便把小鹿身上血舐个干净了,然后倒地身死。
陈惠度见了,好生不忍,深悔前业,抛弓弃失,投寺为僧。
后来鹿死之后,生出一样草来,就名“鹿胎草”。
这个山原叫得剡山,为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个小庵,人只叫做鹿胎庵。
这个庵,苦不甚大。
宋淳熙年间,有一僧号竹林,同一行者在里头居住。
山下村里,名剡溪里,就是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的所在。
里中有个张姓的人家,家长新死,将入殡殓,来请庵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
是夜里的事。
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经箱,随着就去。
时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见前面一个人叫道:
“天色晚了,师父下山,到甚处去?”
抬头有时,却是平日与他相好的,一个秀才,姓直名谅,字公言。
两人相揖已毕,竹林道:
“官人从何处来?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么好?”
直生道:
“小生从县间到此,见天色已晚,将来投宿庵中,与师父清话。师父不下山去罢。”
竹林道:
“山下张家主翁入殓,特请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来到此,又没有不留在庵中宿歇的。事出两难,如何是好?”
直生道:
“我不宿此,别无去处。”
竹林道:
“只不知官人有胆气独住否?”
直生道:
“我辈大丈夫,气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没胆气处!你每自去,我竟到用中自宿罢。”
竹林道:
“如此却好,只是小僧心上过意不去,明日归来,罚做一个东道请罪罢。”
直生道:
“快去,快去,省得为我少得了衬钱,明日就将衬钱来破除也好。”
竹林就在腰间解下钥匙来付与直生,道:
“官人,你可自去开了门歇宿去,肚中饥饿时,厨中有糕饼,灶下有见成米饭,食物多有,随你权宜吃用,将就过了今夜,明日绝早,小僧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胆,幸勿见责。”
直生取笑道:
“不要开进门去,撞着了什么避忌的人在里头,你放心不下。”
竹林也笑道:
“山庵浅陋,料没有妇女藏得,不妨,不妨。”
直生道:
“若有在里头,正好我受用他一夜。”
竹林道:
“但凭受用,小僧再不吃醋。”
大笑而别,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钥匙,一径踱上山来,端的好夜景:
栖鸦争树,宿鸟归林。
隐隐钟声,知是禅关清梵;纷纷烟色,看他比屋晚炊。
径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担下;山深无客至,并稀稚子侯门迎。
微茫几点疏星,户前相引,灿烂一钩新月,木末来邀。
室内知音,只是满堂木偶;庭前好伴,无非对座金刚。
若非德重鬼神钦,也要心疑魑魅至。
直生走进庵门,竟趋禅室。
此时明月如昼,将钥匙开了房门,在佛前长明灯内点个火起来,点在房中了。
到灶下看时,钵头内有炊下的饭,将来锅内热一热,又去倾瓶倒罐,寻出些笋干木耳之类好些物事来。
笑道:
“只可惜没处得几杯酒吃吃。”
把饭吃饱了,又去烧些汤,点些茶起来吃了,走入房中。
掩上了门,展一展被卧停当,息了灯,倒头便睡。
一时间睡不去,还在翻覆之际,忽听得扣门晌。
直生自念庵僧此时正未归来,邻旁别无人迹,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
那门外扣得转急,直生本有胆气,毫无怖畏,大声道:
“汝是何物,敢来作怪!”
门外道:
“小弟是山下刘念嗣,不是甚么怪。”
直生见说出话来,侧耳去听,果然是刘念嗣声音,原是他相好的旧朋友,恍忽之中,要起开门。
想一想道:
“刘念嗣已死过几时,这分明是鬼了。”
不定起来。
门夕外道:
“你不肯起来放我,我自家会走进来。”
说罢,只听得房门矻矻有声,一直走进房来。
月亮里边看去,果然是一个人,踞在禅椅之上,肆然坐下。
大呼道:
“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来相揖?”
直生道:
“你死了,为何到此?”
鬼道:
“与足下往来甚久,我元不曾死,今身子见在,怎么把死来戏我?”
直生道:
“我而今想起来,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于某日到你家送葬,葬过了才回家的。你如今却来这里作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戏我么?我是铁汉字,胆气极壮,随你甚么千妖百怪,我决不怕的!”
鬼笑道:
“不必多言!实对足下说,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寻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诉与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许我,方才敢说。”
直生道:
“有何心事?快对我说。我念平日相与之情,倘可用力,必然尽心。”
鬼叹息了一会,方说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使改嫁。
嫁也罢了,凡我所有箱匣货财、田屋文券,席卷而去。
我止一九岁儿子,家财分毫没分。
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饥寒伶仃,在外边乞丐度日。
说到此处,岂不伤心!便哽哽咽咽哭将起来。
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来见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么?”
鬼道:“幽冥悠悠,徒见悲伤,没处告诉,特来见足下。
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当宜一说,申此冤根。
追出家财,付与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
我瞑目九泉之下,当效结草衔坏之报。
直生听罢,义气愤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当往见县官,为兄申理此事。
但兄既死无对证,只我口说有何凭据?”
鬼道:“我一一说来,足下须记得明白。
我有钱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边,有一细帐在彼减妆匣内,匙钥紧系身上。
田若干亩,在某乡。
屋若干间,在某里。
具有文契在彼房内紫漆箱中,时常放在床顶上。
又有白银五百两,寄在彼亲赖某家。
闻得往取几番,彼家不肯认帐,若得官力,也可追出。
此皆件件有据。
足下肯为我留心,不怕他少了。
只是儿子幼小无能,不是足下帮扶,到底成不得事。
直生一一牢记,恐怕忘了,又叫他说了再说,说了两三遍,把许多数目款项,俱明明白白了。
直生道:“我多已记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
只是你一向在那里?今日又何处来?”
鬼道:“我死去无罪,不入冥司。
各处游荡,看见家中如此情态。
既不到阴司,没处合理,阳间官府外,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
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来表此心事,求恳出力,万祈留神。”
直生与他言来语去,觉得更深了,心里动念道:“他是个鬼,我与他说话已久,不要为鬼气所侵,被他迷了。
趁心里清时,打发他去罢。
因对他道:“刘兄所托既完,可以去了。
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觉。”
说罢,就不听见声晌了,叫两声刘兄,刘念嗣!并不答应了。
直生想道已去,揭帐看时,月光朦胧,禅椅之上,依然有个人坐着不动。
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
大咳嗽,禅椅之物也依样咳嗽。
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样鼾呼。
及至仍前叫刘兄,他却不答应。
直生初时胆大,与刘鬼相问答之时,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为异,此时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见说话了,却只如此作影响,心里就怕将起来。
道:“万一定上床来,却不利害?”
急急走了下床,往外便跑。
椅上之物,从背后一路赶来。
直生走到佛堂中,听得背后脚步晌,想道:“曾闻得人说,鬼物行步,但会直前,不能曲折。
我今环绕而走,必然赶不着。
遂在堂在边,绕了一转。
那鬼物跟路走不迭了,扑在柱上,就抱住不动。
直生见他抱了柱,叫声惭愧!一道烟望门外溜了,两三步并作一步,一口气奔到山脚下。
天色已明,只见山下两个人,前后走来,正是竹林与行僮。
见了直生道:“官人起得这等早!为甚惩地喘气?”
直生喘息略定,道:“险些吓死了人!”
竹林道:“为何呢?”
直生把夜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道:“你们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岂知我在山上受如此惊怕?
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么样了。”
竹林道:“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着的事,比你的还希奇哩。”
直生道:“难道还百奇似我的?”
竹林道:“我们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摇动灵杵,念过真言,抛个颂子,揭开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尸骸在那里去了,合家惊慌了,前后找寻,并无影响。
送敛的诸亲多吓得走了,孝子无头可奔,满堂鼎沸,连我们做佛事的,没些意智,只得散了回来。
你道作怪么?”
直生摇着头道:“奇!奇!奇!世间人事改常,变怪不一,真个是天翻地覆的事。
若不眼见,说着也不信。”
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里去?”
直生道:“要寻刘家的儿子,与他说去。”
竹林道:“且从容,昨夜不曾相陪得,又吃了这样惊恐,而今且到小庵里坐坐,吃些早饭再处。”
直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寻寻昨夜光景,看是怎的。”
就同了竹林,一行三个一头说,一头笑,踱上山来。
一宵两地作怪,闻说也须惊坏。
禅师不见不闻,未必心无挂碍。
三人同到庵前,一齐抬起头来。
直生道:‘元来还在此。’
竹林看时,只见一个死人,抱住在堂柱上。
行僮大叫一声,把经箱扑的掼在地上了,连声喊道:‘不好!不好!’
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两人在此,怕怎的?且仔细看看着。’
竹林把庵门大开,向亮处一看,叫声奇怪!把个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
直生道:‘昨夜与我讲了半夜话后来赶我的,正是这个。依他说,只该是刘念嗣的尸首,今却不认得。’
竹林道:‘我仔细看他,分明象是张家主翁的模样。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却如何走在这里?’
直生道:‘这等是刘念嗣借附了尸首来与我讲话的了。怪道他说到山下人家赴斋来的,可也奇怪得紧!我而今且把他分付我的说话,一一写了出来,省得过会忘记了些。’
竹林道:‘你自做你的事。而今这个尸首在此,不稳便,我且知会张家人来认一认看。若从来不是,又作计较。’
连忙叫行僮做些早饭,大家吃了,打发他下山张家去报信说:‘山上有个死尸,抱有在上,有些象老檀越,特来邀请亲人去看。’
张家儿子见说,急约亲威几人飞也似到山上来认。
邻里间闻得此说,尽道希奇,不约而同,无数的随着来看。
但见:一会子闹动了剡溪里,险些儿踹平了鹿胎庵。
且说张家儿子走到庵中一看,在上的果然是他父亲尸首。
号天拍地,哭了一场。
哭罢,拜道:‘父亲,何不好好入殓,怎的走到这个所在,如此作怪?便请到家里去罢!’
叫众人帮了,动手解他下来,怎当得双手紧抱,牢木可脱。
欲用力拆开,又恐怕折坏了些肢体,心中不忍。
舞弄了多时,再不得计较。
此时山下来看的人越多了,内中有的道:‘新尸强魂必不可脱,除非连柱子弄了家去。’
张家是有力之家,便依着说话,叫些匠人把几枝木头,将屋梁支架起来,截断半在,然后连在连尸,倒了下来,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来。
一面将木板扎缚了绳索,正要打抬他下山去,内中走出一个里正来道:‘列位不可造次!听小人一句说话,此事大奇,关系地方怪异,须得报知知县相公,眼同验看方可。’
众人齐住了手,道:‘恁地时你自报去。’
里正道:‘报时须说此尸在本家怎么样不见了,几时走到这庵里,怎么样抱在这柱子上,说得备细,方可对付知县相公。’
张家人道:‘我们只知下棺时,揭开被来,不见了尸首。已后却是唐里师父来报,才寻得着。这里的事,我们不知。’
竹林道:‘小僧也因做佛事,同在张家,不知这里的事。今早回庵,方才知道。这用里自有个秀才官人,晚间在此歇宿,见他尸首来的。’
此时直生已写完了帐,走将出来道:‘晚间的事,多在小生肚里。’
里正道:‘这等,也要烦官人见一见知县相公,做个证见。’
直生道:‘我正要见知县相公,有话说。’
里正就齐了一班地方人,张家孝子扶从了扛尸的,宜秀才自带了写的帐,一拥下山,同到县里来,
此时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满了县堂。
知县出堂,问道:‘何事喧嚷?’
里正同两处地方一齐跪下,道:‘地方怪异,将来告明。’
知县道:‘有何怪异?’
里正道:‘剡溪里民家张某,新死入殓,尸首忽然不见。第二日却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
见有个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见得来时明白。今本家连在取下,将要归家。
小人们见此怪异,关系地方,不敢不报。
故连作怪之尸,并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台前,凭相公发落。’
知县道:‘我曾读过野史,死人能起,唤名尸蹶,也是人世所有之事。
今日偶然在此,不足为异。
只是直秀才所见来的光景,是怎么样的?’
直生道:‘大人所言尸蹶固是,但其间还有好些缘故。
此尸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尸来托小生求申理的。
今见大人,当以备陈。
只是此言未可走泄,望大人主张,发落去了这一干人,小生别有下情实告。’
知县见他说得有些因由,便叫该房与地方取词立案,打发张家亲属领尸归殓,各自散去。
单留着直生问说备细。
直生道:‘小生有个旧友刘念嗣,家事尽也温饱,身死不多时,其妻房氏席卷家资,改嫁后夫,致九岁一子流离道路。
昨夜鬼扣山庵,与小生诉苦,各言其妻所掩没之数及寄顿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台下,求理此项。
小生义气所激,一力应承,此鬼安心而去。
不想他是借张家新尸附了来的,鬼去尸存,小生觉得有异,离了房门走出,那尸就来赶逐小生,遇柱而抱。
幸已天明,小生得脱。
故地方见此异事,其实乃友人这一点不平之怨气所致。
今小生记其所言,满录一纸,大人台鉴,照此单款为小生一追,使此子成立。
不在此鬼苦苦见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在,救困存孤之大德也。’
知县听罢,道:‘世间有此薄行之妇,官府不知,乃使鬼来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烦先生做个证明,待下官尽数追取出来。’
直生道:‘待小生去寻着其子,才有主脑。’
知县道:‘追明了家财,然后寻其子来给还,未为迟也,不可先漏机关。’
直生道:‘大人主张极当。’
知县叫直生出外边伺侯,密地佥个小票,竟拿刘念嗣元妻房氏到官。
元来这个房氏,小名恩娘,体态风流,情性淫荡。
初嫁刘家,虽则家道殷厚,争奈刘生禀赋赢弱,遇敌先败,尽力奉承,终不惬意。
所以得虚怯之病,三年而死。
刘家并无翁姑伯叔之亲,只凭房氏作主,守孝终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满一年,就嫁了本处一个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小三五岁,少年美貌,精力强壮,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乐。
只恨丈夫死得迟了几年,所以一家所有,尽情拿去奉承了晚夫,连儿子多不顾了。
儿子有时去看他,他一来怕晚夫嫌忌,二来儿子渐长,这些与晚夫恣意取乐光景,终是碍眼,只是赶了出来。
“刘家”二字已怕人提起了。
不料青天一个霹雳,县间竟来拿起刘家元妻房氏来,惊得个不知头脑,与晚夫商量道:
“我身上无事,如何县间来掌我?他票上有‘刘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业种告了状么?”
及问差人讨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个,却是没处躲闪,只得随着差人到衙门里来。
幸德虽然跟着同去,票上无名,不好见官,只带得房氏当面。
知县见了房氏,问道:“你是刘念嗣的元妻么?”
房氏道:“当先在刘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
知县道:“谁问你后夫!你只说前夫刘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么样了?”
房氏道:“原没什么大家事,死后儿子小,养小妇人不活,只得改嫁了。”
知县道:“你丈夫托梦于我,说你卷掳家私,嫁了后夫。他有许多在你手里,我一一记得的,你可实招来。”
房氏心中不信,赖道:“委实一些没有。”
知县叫把拶来拶了指,房氏忍着痛还说没有。
知县道:“我且逐件问你:你丈夫说,有钱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么?”
房氏道:“没有。”
知县道:“田在某乡,屋在某里,可有么?”
房氏道:“没有。”
知县道:“你丈夫说,钱物细帐,在减妆匣内,匙钥在你身边;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于床顶上。如此明白的,你还要赖?”
房氏起初见说着数目,已自心慌,还勉强只说没有,今见如此说出海底服来,心中惊骇道:“是丈夫梦中告诉明白了!”
便就遮饰不出了,只得叩头道:“谁想老爷知得如此备细,委实件件真有的。”
知县就唤松了拶,登时押去,取了那减妆与紫漆箱来,当堂开看,与直生所写的无一不对。
又问道:“还有白银五百两寄在亲眷赖某家,可有的么?”
房氏道:“也是有的,只为赖家欺小妇人是偷寄的东西,已后去取,推三阻四,不肯拿出来还了。”
知县道:“这个我自有处。”
当下点一个差役,押了那妇人去寻他刘家儿子同来回话。
又分付请直秀寸讲来,知县对直生道:
“多被下官问将出来了,与先生所写一一皆同,可见鬼之有灵矣。
今已押此妇寻他儿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寻,若见了,同到此间,当面追给家则与他,也完先生一场为友的事。”
直生谢道:“此乃小生分内事,就当出去找寻他来。”
直生去了。
知县叫牢内取出一名盗犯来,密密分付道:
“我带你到一家去,你只说劫来银两,多寄在这家里的。
只这等说,我宽你几夜锁押,赏你一顿点心。”
一贼犯道:“这家姓甚么?”
知县道:“姓赖。”
贼犯道:“姓得好!好歹赖他家娘罢了。”
知县立时带了许多缉捕员役,押锁了这盗犯,一径抬到这赖家来。
赖家是个民户,忽然知县柏公抬进门来,先已慌做一团。
只见众人役簇拥知县中间坐了,叫赖某过来,赖某战兢兢的跪倒。
知县道:“你良民不要做,却窝顿盗赃么?”
赖某道:“小人颇知书礼,极守本分的,怎敢干此非为之事?”
知县相着盗犯道:“见有这贼招出姓名,有现银千两,寄在你家,怎么赖得?”
赖某正要认看何人如此诬他,那盗犯受过分付,口里便喊道:“是有许多银两藏在他家的。”
赖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认得这个人的,怎么诬得小人?”
知县道:“口说无凭,左右动手前后搜着!赖某也自去做眼,不许乘机抢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气,打进房来,只除地皮不翻转,把箱笼多搬到官面前来。
内中一箱沉重,知县叫打开来看。
赖某晓得有银子在里头的,着了急,就喊道:“此是亲眷所寄。”
知县道:“也要开看。”
打将开来,果然满箱白物,约有四五百两。
知县道:“这个明是盗赃了。”
盗犯也趁口喊道:“这正是我劫来的东西。”
赖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亲眷人家寡妇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权寄在此,岂是盗赃?”
知县道:“信你不得,你写个口词到县验看!”
赖某当下写了个某人寄顿银两数目明白,押了个字,随着到县间来。
却好房氏押出来,寻着了儿子,直生也撞见了,一同进县里回话。
知县叫赖某过来道:“你方才说银两不是盗赃,是房氏寄的么?”
赖某道:“是。”
知县道:“寄主今在此,可还了他,果然盗情与你无干,赶出去罢。”
赖某见了房氏,对口无言,只好直看。
用了许多欺心,却被嫌了出来,又吃了一个虚惊,没兴自去了。
知县唤过刘家儿子来看了,对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携,而今帐目文券俱已见在,只须去交点明白,追出银两也给与他去,这已后多是先生之事了。”
直生道:“大人神明,好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衔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见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无终,不但人非,难堪鬼责。”
知县道:“先生诚感幽冥,故贵友犹相托。今鬼语无一不真,亡者之员与生者之谊,可畏可敬。岂知此一场鬼怪之事,却勘出此一案来,真奇闻也!”
当下就押房氏与儿子出来,照帐目交收了物事,将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实佥管了,多是直生与他经理。
一个乞丐小厮,遂成富室之子。
因是直生不负所托,也全亏得这一夜鬼话。
彼时晚夫幸德见房氏说是前夫托梦与知县相公,故知得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违扬一些?
后来晓得鬼来活现了一夜,托与直秀才的,一发打了好些寒噤。
略略有些头疼脑热,就生疑惑,后来破费了些钱钞,荐度了几番,方得放心。
可见人虽已死之鬼,不可轻负也。
有诗为证:
何缘世上多神鬼?只为人心有不平。
若使光明如白日,纵然有鬼也无灵。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三-译文
鹿胎庵的客人担任寺主,判溪里的旧鬼借用了新尸体。
过去眉山的老人,没事时喜欢谈论鬼神。
他为何要说出怪异的话,阴阳的道理本就是一样的。
只让死者能够复生,不让生者对死者感到愧疚。
晋朝的人很通晓玄学,我对阮宣子感到奇怪。
晋朝有个叫阮修的人,字宣子。他一生都不相信有鬼,特别写了一篇《无鬼论》。他说:‘现在的人看到鬼,都说他们穿着活人的衣服。这样说来,人死后有鬼,衣服也有鬼了。’有一天,有个书生来拜访他,激烈地辩论鬼神的事情。一个说没有鬼,一个说有鬼,辩论了很久,宣子口才敏捷,书生渐渐说不过他,站起来说:‘你家不信,难以辩论,只眼前有一个大证据,那就是我自己,我怎么能说没有鬼呢。’说完,突然不见了。宣子惊得呆若木鸡,默默无言,感到羞愧,这也是他看不到的地方。自古以来,圣贤都说人死后会变成鬼,哪里有没有的道理?不止是有,还有许多放生前心事未了,出来显灵的。所以古人说:‘让死者复生,生者可以不感到愧疚,这才是忠臣义士。’而现在世上能见到死者的能有几个?只是因为欺骗死去的鬼无知,如果见到了显灵的,也会感到害怕!
宋朝时福州黄闾人刘监税的儿子四九秀才,娶了郑司业明仲的女儿为妻,后来死了,三个月后,准备埋葬在郑家祖先的坟墓旁边。下葬后,刘秀才邀请来送葬的亲朋好友在坟墓旁的庵中饮酒。突然一只大蝴蝶飞来,有三寸长,在刘秀才身边盘旋飞舞,赶也赶不走。刘秀才认为是怪异的事情,开玩笑说:‘难道是我妻子的灵魂吗?如果阴间有知,应该聚集在我手掌上。’刚说完,那只蝴蝶应声而下,竟然飞到刘秀才右手掌中。过了一会儿,蝴蝶飞走了。仔细看手心里已经孵出一只蛋,在座的客人纷纷来看,刘秀才担心丢失,用纸包起来,交给房里的一个保姆藏起来。
刘秀才思念郑氏,不停地叹息,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正在悲伤的时候,忽然看到这个保姆走进来,说:‘不必悲伤,我来了!’看她的行动举止、声音笑容,和郑氏一模一样。大家都说是保姆疯了。晚上回家后,她竟然走到郑氏的房间,打开箱子,拿出帽子、衣服、首饰等,全部按照郑氏平时的打扮整理起来。家人都惊呆了,她竟然走出来,对刘秀才说:我去了一百天,你在家中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哪一件不是,某个妾室说了什么话,某个仆人做了什么事情。——一件件数来,都没有错。刘秀才知道是郑氏附身,把保姆当作郑氏,和她说话,完全没有区别。也只以为附身的时间不会太久,没想到从此声音没有改变,深夜竟然上了郑氏的床,和刘秀才一起睡觉。云雨欢爱,竟然和郑氏生前一样。第二天早上起来,处理家务,检查田租账本,一点都没错。亲戚朋友听说这件事,都来看他,他对待别人的态度和平时一样。大家都叫他‘鬼小娘’。保姆的父亲就是刘家的仆人,听说这件事后,急忙过来看女儿。女儿见到父亲,不认识他,叫他的名字骂他:‘你去年还欠多少斛谷,为什么不还?’叫当直的仆人抓住他,要打他,他才求饶。
这样过了五年,直到后来刘秀才死了,保姆大叫一声,突然倒在地上,醒来后仍旧和平时一样。问他这五年间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看他的衣服,他感到非常羞愧,急忙脱下来,恢复了保姆的本相。
可见世间鬼附身的事情很多,但只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没有几年就做了生人与人的相处。这也是他在阴间放不下刘秀才,又要照看家务,所以出现了这样的奇异现象。怎么能说没有鬼呢?这是借生人的,还有借死人的。说来时:
吓得胆小的人几乎要死,即使是英雄也会吓得汗流浃背。
只因为满腔的冤屈和愤怒,一夜之间鬼魂来报复心中的仇恨。
话说会稽嵘县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为什么叫鹿胎山呢?当时有一个叫陈惠度的人,专门以打猎为生,来到这座山中,看到一群带着胎的鹿从面前走过。惠度从腰间拿出箭来,搭上箭射去,叫声‘着’,箭正好射中鹿的头上。那只鹿带着箭,急忙跑到林中,跳了两跳,就生下了一只小鹿。老鹿生了小鹿后,就把小鹿身上的血舔干净了,然后倒在地上死了。陈惠度见了,非常不忍,深深后悔自己的前业,扔掉弓箭,出家做了和尚。后来鹿死后,长出了一种草,就叫做‘鹿胎草’。这个山原来叫剡山,因此就改名为鹿胎山。
山上有一座小庙,人们只称呼它为鹿胎庵。这个庙,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太小。宋淳熙年间,有一位名叫竹林的高僧,和一位行者一起在那里居住。山下有个村庄叫剡溪里,就是王子猷雪夜拜访戴安道的地方。村里有一户姓张的人家,家主刚刚去世,即将入殓,他们来请竹林和尚去做入殓的功德。这是在夜晚的事情。竹林让行僮挑着法事经箱,跟着去了。当时已经日暮,走到半山腰,只见前面有一个人叫道:‘天色已晚,师父你下山去哪里?’抬头一看,原来是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的,一个姓直名叫谅,字公言的秀才。两人互相行礼完毕,竹林说:‘官人从哪里来?我这个小僧要去山下人家,怎么办呢?’直生说:‘我从县城到这里,看到天色已晚,打算投宿在庙里,和师父清谈。师父不下山去吧。’竹林说:‘山下张家主人入殓,特地请我去做佛事,事情就在今晚。多年来的施主,怎么能不去呢?只是官人已经到了这里,我又不能不留你在庙中过夜。事情两难,怎么办呢?’直生说:‘我不在这里过夜,别无去处。’竹林问:‘不知官人是否有胆量一个人住在这里?’直生说:‘我们这些大丈夫,气吞湖海,鬼怪都害怕,有什么没胆量的地方!你们自己去吧,我就在这里过夜。’竹林说:‘这样就好,只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明天回来,罚我做东道主向你道歉。’直生说:‘快去,快去,别因为我少得了你的资助,明天就把资助的钱拿来破除也好。’竹林从腰间解下钥匙交给了直生,说:‘官人,你可以自己开门住下,饿了的时候,厨房里有糕饼,灶下有现成的米饭,食物很多,你随意吃,将就过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回来。托付给相识的人,这么大胆,希望你不要责怪我。’直生取笑道:‘不要开门进去,万一碰到什么忌讳的人在里面,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着说:‘山庙简陋,估计没有女人藏在这里,不用担心,不用担心。’直生说:‘如果真的有,正好让我享用一夜。’竹林说:‘随便你享用,我不会吃醋。’两人大笑而别,竹林自己下山去了。
直生接过钥匙,径直上山来,真是美丽的夜景:栖息的乌鸦争抢树木,栖息的鸟儿归巢树林。隐约的钟声,知道是禅房里的清静梵音;纷纷的炊烟,看起来是家家户户晚上的炊烟。小路偏僻少人行走,只有樵夫肩上担着柴火下来;山深无人来,连小孩子也不在门口迎接。稀疏的几点星光,在门前相互指引,一轮明亮的新月,在树梢上邀请。室内只有满堂的木偶,院子里只有对座的金刚。如果不是德行深厚鬼神都钦佩,也要怀疑是妖怪来了。直生走进庙门,径直走向禅室。这时明月如昼,他打开房门,在佛前的长明灯里点起火,点上房中。到厨房一看,盆里有煮熟的饭,热一下,又去倒瓶倒罐,找出一些笋干、木耳等好东西。笑着说:‘只可惜没地方喝几杯酒。’吃饱了饭,又去烧了些汤,泡了些茶,吃了进去,走进房中。关上门,整理好被褥,熄了灯,倒头就睡。
一时间睡不着,还在辗转反侧之间,忽然听到敲门声。直生心想,和尚此时应该还没回来,附近又没有其他人,怎么会有人来?一定是山中的妖怪,不去理他。那门外敲门声越来越急,直生本来就有胆量,毫无恐惧,大声说:‘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捣乱!’门外说:‘小弟是山下的刘念嗣,不是什么妖怪。’直生听到说话的声音,侧耳去听,果然是刘念嗣的声音,原来是他的老朋友,想要起身开门。想了想又说:‘刘念嗣已经死了好久了,这分明是鬼。’犹豫起来。门外说:‘你不愿意起来开门,我自己会进来。’说完,只听到房门吱呀作响,一直走进房来。在月光下看去,果然是一个人,坐在禅椅上,随意坐下。大声说:‘公言!公言!老朋友到了这里,怎么不起来行礼?’直生说:‘你死了,为什么到这里?’鬼说:‘和你交往很久了,我本来就没有死,现在身体还在,怎么可以用死来戏弄我?’直生说:‘我现在想起来,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在那天到你家送葬,葬完才回家的。你现在却来这里捣乱,你敢说我是怕鬼,所以戏弄我吗?我是铁汉字,胆量极大,无论什么千奇百怪的妖怪,我都不怕的!’鬼笑着说:‘不必多说了!老实告诉你,我确实已经死了很久了,所以不避生死,在夜晚来到这里找你,有一件心事,想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出一份力。你答应我,我才会说。’直生说:‘有什么心事?快告诉我。我念及我们往日的情谊,如果可以用力,我一定会尽力。’
鬼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幸我去世还不到一年,我的妻子房氏就改嫁了。改嫁也罢了,她把我所有的箱子、柜子、财物、田地、房屋的文契,都席卷一空。我只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家产一分都没分给他。她也不管教他,让他饥寒交迫,流落在外,靠乞讨为生。”说到这里,怎能不伤心!就哽咽着哭了起来。直生很同情他,便说:“你今天来见我,是想让我帮你处理你儿子的后事吧?”鬼说:“在阴间徘徊,徒增悲伤,无处诉说,特地来见你。希望你能念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为我美言几句,申冤报仇。追回我的家产,分给我儿子,让他能够活下去。我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直生听后,义愤填膺,便说:“既然你托付了我,这就成了我的事,明天我就去见县官,为你申诉此事。但你已经去世,没有证人,光凭我口说,有什么证据呢?”鬼说:“我会一一告诉你,你一定要记得清楚。我有多少钱、多少粮食、多少布匹,都在我妻子那里,有一本细账在她放首饰的箱子里,钥匙紧紧系在她身上。有田地多少亩,在哪个乡。有房屋多少间,在哪个村。都有文契,放在她房里的紫漆箱子里,经常放在床顶上。还有五百两白银,寄存在亲戚赖某家。听说我去取过几次,他们家都不承认,如果得到官府的力量,也可以追回来。这些都是有证据的。你愿意帮我留意,不用担心他们会少。只是我的儿子年幼无知,没有你的帮助,事情终究难成。”直生一一记在心里,怕忘记,又叫他说了一遍,说了两三遍,把许多数目和款项都记得清清楚楚。直生说:“我已经记了很多,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用多说了。只是你一直在哪里?今天又是怎么来的?”鬼说:“我死去无罪,没有进入阴间。到处游荡,看到家里这样,既然没有去阴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阳间的官府又不是鬼魂可以告状的,所以忍耐到现在。今天在山下人家参加斋会,知道你在这里山上,所以特地上来表达我的心事,求你帮忙,请你务必留心。”
直生和他一来一往地说话,觉得时间已经不早了,心里想着:“他是个鬼,我和他说话已经很久了,不要被鬼气所侵,被他迷惑。趁着现在心情还清醒,打发他走吧。”于是对他说:“刘兄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办完了,你可以走了。我身体已经很累了,不要妨碍我睡觉。”说完,就再也没有听到声音了。叫了两声刘兄,刘念嗣,也没有回应。直生想道他已经走了,掀开帐子一看,月光朦胧,禅椅上还是有个坐着不动的人。直生说:“真是奇怪,鬼已经走了,这又是什么东西?”他大咳一声,禅椅上的东西也跟着咳嗽。直生不理它,假装打鼾,椅上的东西也跟着打鼾。等到再叫刘兄,他却不答应了。直生一开始胆子很大,和刘鬼问答的时候,竟然把他当作活人一样对待,毫不觉得奇怪,但此时精神已经有些疲倦,又不见他说话了,只是这样模仿,心里就害怕起来。他想:“万一他真的上床来,那可就危险了?”急忙下了床,往外跑。椅上的东西从背后一路追来。直生跑到佛堂里,听到背后脚步声,想道:“听说鬼魂走路,只会直走,不会转弯。我现在绕着走,他一定追不上。”于是他在佛堂边绕了一圈。那个鬼魂跟不上了,扑在柱子上,抱住不动。直生看他抱住柱子,叫了一声惭愧!化作一道烟,从门外溜走了,两三步并作一步,一口气跑到山脚下。
天已经亮了,只见山下有两个人,前后走来,正是竹林和他的小僮。见了直生说:“官人起得这么早!为什么喘气这么急?”直生喘息稍微平定后说:“差点吓死人了!”竹林问:“为什么?”直生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你们在檀越家快活,怎么知道我在山上受到这样的惊吓?现在我下了山,还不知道那东西怎么样了。”竹林说:“好教官人知道,我们遇到的事情,比你的还奇怪。”直生说:“难道比我的还奇怪?”竹林说:“我们做了半夜的佛事,正要下棺,摇动灵柩,念过真言,抛个颂子,揭开海被一看,不知道死人的尸体在哪里去了,全家都慌了,前后寻找,都没有找到。送葬的亲戚都吓得跑了,孝子无头可奔,满堂鼎沸,连我们做佛事的,也没了主意,只能散了回来。你说奇怪吗?”直生摇着头说:“奇怪!奇怪!奇怪!世间人事变化无常,怪事连连,真是天翻地覆的事情。如果不亲眼所见,说着也不信。”竹林问:“官人你现在要去哪里?”直生说:“要去寻找刘家的儿子,告诉他这件事。”竹林说:“且慢慢来,昨晚没有陪你,又受了这样的惊吓,现在先到我的小庵里坐坐,吃些早饭再商量。”直生说:“我现在青天白日,就去寻找昨晚的情景,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两处发生怪事,听说也足够让人害怕了。
禅师不见不闻,未必心里没有牵挂。
三个人一起走到庵前,抬头一看。
直生说:“原来还在这里。”
竹林一看,只见一个死人,抱在堂柱上。
行僮大叫一声,把经箱摔在地上,连声喊道:“不好!不好!”
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们两人在这里,怕什么?仔细看看。”
竹林把庵门大开,向亮处一看,叫声奇怪!把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
直生说:“昨晚和我聊了一整夜话,后来赶我的,就是这个。他说,应该是刘念嗣的尸体,但现在却不认识了。”
竹林说:“我仔细看他,分明像张家主人的模样。难道就是昨晚失去的,却怎么出现在这里?”
直生说:“这样看来,是刘念嗣附在尸体上和我说话的。难怪他说要下去到山下人家赴斋,真是奇怪!我现在把他告诉我的话,一一写出来,以免忘记。”
竹林说:“你做你的事。现在这个尸体在这里,不安全,我先通知张家的人来认一认看。如果不是,再作打算。”
连忙叫行僮做些早饭,大家吃了,打发他下山去张家报信说:“山上有个死尸,抱在柱子上,有些像老檀越,特来邀请亲人去看。”
张家儿子听说,急忙约了几个人飞快地来到山上认尸。
邻里间听说这件事,都觉得很奇怪,不约而同,无数的人跟着来看。
一会儿,剡溪里闹翻天了,差点把鹿胎庵踩平。
张家儿子走到庵中一看,在柱子上的是他父亲的尸体。他放声大哭,哭完后拜道:“父亲,为什么不好好入殓,怎么走到这个鬼地方,这么奇怪?请让我把您带回家去吧!”
他叫人帮忙,动手解下尸体,但双手紧紧抱住柱子,怎么也解不开。想用力拆开,又怕弄坏了肢体,心中不忍。折腾了好久,也没有办法。
这时,下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人说:“新尸强魂不能解开,除非把柱子一起搬回家。”张家是有钱人家,就按照这个说法,叫来一些工匠,用几根木头支撑起屋梁,截断一半,然后连同尸体一起倒下来,放在木板上,才把柱子取出来。
一面把木板绑上绳索,正要抬下山去,突然走出一个里正来道:“各位不可鲁莽!听我说一句话,这件事很奇怪,关系到地方的怪异,必须报告知县大人,一起验看才能处理。”
众人停下手来,说:“既然这样,你就自己去报告吧。”里正说:“报告时必须说明这个尸体在张家是怎么不见的,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庵里,怎么抱在柱子上,说得详细一些,才能对付知县大人。”
张家人说:“我们只知道下棺时,揭开被子,尸体不见了。后来是唐里师父来报告,才找到的。这里的事,我们不知道。”
竹林说:“我也因为做佛事,和直生一起在张家,不知道这里的事。今早回到庵里,才知道。昨晚有一个秀才在这里住宿,看到尸体来了。”
这时,直生已经写完了账,走出来道:“晚上的事,都在我心里。”
里正说:“这样,也要麻烦秀才去见知县大人,做个证。”
直生说:“我正要见知县大人,有话要说。”
里正就召集了一班地方人,张家孝子扶着抬尸体的,宜秀才带着写的账本,一拥下山,来到县里,这时看的人何止人山人海?把县堂都挤满了。
知县出来问道:“什么事喧哗?”
里正和两个地方人一起跪下,说:“地方有怪异,特来报告。”
知县说:“有什么怪异?”
里正说:“剡溪里民家张某,新死入殓,尸体忽然不见了。第二天却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有个直秀才在山中住宿,看到尸体来的。现在张家的人已经把尸体取下来,准备带回家。我们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关系到地方,不敢不报告。所以我们把奇怪的尸体和有关的人,都送到大人面前,请大人处理。”
知县说:“我曾读过野史,死人能站起来,叫做尸蹶,也是人世间有的现象。今天偶然在这里,不算什么奇怪。只是直秀才看到的情景,是怎么样的?”
直生说:“大人说的尸蹶固然是,但其中还有一些原因。这个尸体不是能作怪,而是一个不平的鬼魂,借这个尸体来托我求申理的。现在见到大人,应该详细说明。只是这些话不能泄露出去,希望大人主持公道,处理了这些人,我还有其他实情要报告。”
知县见他说的有些原因,就叫相关人员和地方取词立案,打发张家亲属领尸归殓,各自散去。只留下直生问他说详细情况。
直生说:“我有个老朋友刘念嗣,家境也不错,不久前死了,他的妻子房氏卷走家产,改嫁后夫,导致九岁的儿子流离失所。昨晚鬼魂在山上的庵里找我诉苦,详细说了她妻子所吞没的家产和寄存的地方,很清楚,要我叫他出面代告大人,求理这项。我义气所激,一口答应,这个鬼魂才安心离去。没想到他是借张家新尸体附身的,鬼魂走了,尸体还在,我觉得有异,离开房门出去,那尸体就来追赶我,遇到柱子就抱住。幸亏天亮了,我才得以逃脱。所以地方上看到这个怪事,其实是因为我朋友这一点不平的怨气所致。现在我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全部写在一纸上,大人过目,按照这个清单为小生追回,使这个孩子能够生存下去。这不仅是因为这个鬼魂苦苦求我,也是大人申冤理在,救困存孤的大德。”
知县听后,说:“世间有这样的薄情妇人,官府不知道,让鬼来求申,我作为民牧感到惭愧!现在有劳先生做个证明,待我尽数追取出来。”
直生说:“待我去找到他的儿子,才有办法。”
知县说:“追明了家产,然后找他的儿子来归还,不算晚,不可先泄露机密。”
直生说:“大人主张极当。”
知县叫直生到外面等候,暗中写了一张小纸条,竟然把刘念嗣的原妻房氏带到官府。
原来这个房氏,小名叫恩娘,身材风流,性情放荡。她最初嫁给了刘家,虽然刘家家境富裕,但刘生体质虚弱,一遇到困难就先败下阵来,房氏尽管尽力迎合,最终还是不满意。因此她得了心虚怯病的毛病,三年后去世。刘家没有公公婆婆、叔叔伯伯等亲戚,全靠房氏做主,守孝期满七七四十九天,她就有些忍受不了,不到一年,就嫁给了本地的姓幸的人,名叫幸德,比房氏小三五岁,年轻貌美,精力旺盛,更擅长房中术,房氏才真正体会到了人间的快乐。只是遗憾的是丈夫死得晚了几年,所以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去讨好后来的丈夫,甚至连儿子都不顾了。儿子有时去看她,她一方面怕后来的丈夫嫉妒,另一方面也觉得儿子渐渐长大,那些与后来的丈夫寻欢作乐的事情,终究让她看不顺眼,于是就把儿子赶走了。“刘家”这两个字她已经不敢提了。没想到晴天霹雳,县里竟然抓来了刘家的原配房氏,她惊得不知所措,和后来的丈夫商量道:“我身上并没有什么事,怎么县里会抓我?他们递来的文书上有‘刘家’两个字,难道是有人唆使你的小儿子告了我?”等到问差人要来看文书,竟然不知道原告是谁,但无处可逃,只能跟着差人到衙门里来。幸德虽然跟着去了,但文书上没有他的名字,不能见官,只能带着房氏去见官。
知县见了房氏,问道:“你是刘念嗣的原配妻子吗?”房氏说:“以前在刘家,现在的丈夫叫幸德。”知县说:“我问你后夫干什么!你只说前夫刘念嗣去世后,他的家事怎么样了?”房氏说:“原本没有什么大事情,他去世后儿子年幼,养活小老婆活不下去,所以我改嫁了。”知县说:“你丈夫托梦给我,说你卷走了家产,嫁给了后夫。他有许多东西在你那里,我一一记得,你老实交代。”房氏心中不信,狡辩道:“确实没有。”知县让人用刑具拷打她的手指,房氏忍着痛还说没有。知县说:“我且一件一件问你:你丈夫说,有多少钱,多少粮食,多少布在你家,有吗?”房氏说:“没有。”知县说:“田地在哪里,房屋在哪里,有吗?”房氏说:“没有。”知县说:“你丈夫说,钱物细账在减妆匣里,钥匙在你身边;田房文书在紫漆箱中,放在床顶上。这么清楚的事情,你还要赖?”房氏一开始听到说到数目,已经心慌意乱,还勉强只说没有,现在看到知县如此详细地知道了这一切,心中惊骇道:“是丈夫在梦中告诉我的!”便无法再遮掩,只得跪下磕头说:“没想到老爷知道得如此详细,确实每一样都有。”知县就让人松了刑具,立刻押着她去取那减妆和紫漆箱来,当庭打开查看,与刘念嗣所写的账目完全一致。又问:“还有五百两白银寄存在亲戚赖某家,有吗?”房氏说:“有的,只是赖家认为小妇人偷寄的东西,后来去取时,推三阻四,不肯拿出来归还。”知县说:“这个我自有办法。”当下派一个差役,带着那个妇人去寻找刘家的儿子,并派人请直秀寸来,知县对直秀寸说:“我已经问出了真相,与先生所写一一相符,可见鬼神是有灵验的。现在我已经押着这个妇人去找她的儿子了,先生也去,大家一起找,如果找到了,就带到这里,当面向他追回家产,也了却先生一场为朋友的事情。”直秀寸感谢道:“这是小生分内的事情,就出去找他吧。”直秀寸离开了。
知县让人从牢里提出一名盗犯来,秘密地吩咐道:“我带你到一家去,你只说抢来的银两,大多寄存在这家里。你就这么说,我宽限你几天的牢狱之苦,还赏你一顿点心。”一个盗犯说:“这家姓什么?”知县说:“姓赖。”盗犯说:“姓得好!好歹赖他家娘罢了。”知县立刻带着许多捕快,押着这个盗犯,直接抬到赖家来。赖家是个普通人家,忽然知县柏公抬进门来,全家都慌乱不堪。只见众人簇拥着知县坐在中间,叫赖某过来,赖某战战兢兢地跪倒。知县说:“你良民不做,却窝藏盗贼的赃物吗?”赖某说:“小人颇知书礼,非常守本分,怎敢做这种非分之事?”知县指着盗犯说:“看,有这贼招供说姓名,有现银千两,寄在你家,你怎么赖得?”赖某正要辨认是谁如此诬陷他,那个盗犯受过分付,就喊道:“确实有许多银两藏在他家。”赖某慌了,说:“小人并不认识这个人,怎么诬陷我?”知县说:“光说没有用,左右动手,前后搜查!赖某也自己去做眼,不许乘机抢夺东西!
那一群像狼虎一样凶狠的人,得到了命令,闯进房里,除了地皮没有翻动,把箱子笼子都搬到官面前来。其中有一个箱子很沉,知县让人打开来看。赖某知道里面有银子,急了,就喊道:“这是亲戚寄存的。”知县说:“也要打开来看。”打开后,果然满满一箱都是银子,大约有四五百两。知县说:“这明显是盗贼的赃物。”盗犯也趁机喊道:“这正是我抢来的东西。”赖某说:“这不是我所有的,是亲戚房氏的,她再嫁,暂时寄存在这里,怎么会是盗赃?”知县说:“信你不过,你写个口供到县里验看!”赖某立刻写了个口供,表明某人寄存了多少银子,签了字,跟着到县里来。恰好房氏被押出来,找到了儿子,直秀寸也撞见了,一同进县里回话。知县叫赖某过来,说:“你刚才说银两不是盗赃,是房氏寄存的吗?”赖某说:“是。”知县说:“寄存人现在就在这里,可以还给她,如果确实与盗情无关,就赶出去吧。”赖某见到房氏,无言以对,只能直视。他虽然做了许多亏心事,但最终还是被识破,又吃了一个虚惊,没趣地离开了。
知县叫来刘家的儿子让他来看一下,然后对直生说:‘这样的孩子,正是培养的好材料。现在账目和文书都在这里,你只需要去核对清楚,追回银两给他,之后的事情就都是先生你的责任了。’直生说:‘大人英明神武,不可欺骗也不能逃避。我已故的朋友如果有知,也会在九泉之下感激。这个孩子的成长,是我已故朋友在阴间托付给我的,既然大人已经明察秋毫,如果我半途而废,不仅对人不仁,也会受到鬼神的责备。’知县说:‘先生对阴间的事情如此虔诚,所以你的朋友才会将此事托付给你。现在鬼神的话无一不真,已故者和生者之间的情谊,令人敬畏。谁能想到这一场鬼怪的事情,竟然能查出一个案子来,真是奇闻啊!’于是立即让房氏和她的儿子出来,按照账目交接物品,查看了田地和房产的文契,一件件核实清楚,都由直生负责管理。一个乞丐小厮,就这样变成了富家子弟。因为直生没有辜负所托,也多亏了那一夜的鬼话。
当时晚夫幸德看到房氏说这是前夫托梦给知县,因此知道了这些事情,心里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么敢违背呢?后来知道鬼神整夜出现,将事情托付给了直秀才,更是吓得发抖。稍微有点头疼脑热,就心生疑惑,后来花了一些钱,进行了几次超度,才放心。可见即使是已经死去的鬼,也不可以轻易辜负。有诗为证:
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神鬼?只因为人心有不平。如果世界光明如白日,即使有鬼也没有灵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三-注解
眉山翁:指眉山地区的老人,这里可能是指一个有学问、有经验的长者。
诞怪言:诞,指荒诞不经的言论;怪,指奇异的说法。这里指一些荒诞不经的关于鬼的说法。
阴阳等一理:阴阳,指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阴阳两极,代表宇宙万物的两种相反相成的属性。这里指生死、阴阳等事物都有其内在的道理。
晋人颇通玄:晋人,指晋朝的人;通玄,指对玄学有深入研究的学者。这里指晋朝的人对玄学有深刻的理解。
阮宣子:阮宣子,即阮修,晋朝著名的无神论者,著有《无鬼论》。
活时节衣服:指人死后穿着的衣服,这里指衣服也有可能变成鬼。
身即是鬼:指人的身体本身就是鬼。
圣贤:指古代的圣人和贤人,这里指古代的智者。
忠臣义士:指忠诚于国家和人民的臣子和有义气的人。
郑司业明仲:郑司业,指郑某人的官职,明仲是其字。这里指一个名叫明仲的官员。
先陇:指祖先的坟墓。
坟庵:指坟墓附近的休息处。
冠裳钗钏服饰:指古代的帽子、衣服、发簪、手镯等装饰品。
放生前心事不下:指人死前有未完成的心愿。
鬼附生人:指鬼魂附着在活人身上。
鹿胎山:位于会稽嵘县的一座山,因陈惠度射杀鹿后鹿胎草的出现而得名。
鹿胎草:因鹿胎山而得名的一种草,据说有特殊的功效。
剡山:鹿胎山原名剡山,因鹿胎草的出现而改名鹿胎山。
小庵:指小型的寺庙或庵堂,是佛教修行者居住的地方。
鹿胎庵:根据上下文,可能是一个位于山上的小庵,以鹿胎为名,可能寓意着与鹿相关的传说或文化。
宋淳熙年间:宋淳熙是南宋孝宗赵昚的年号,时间大约在公元1174年至1189年之间。
僧号竹林:僧人取号竹林,可能寓意着僧人如同竹林一般清静、幽深。
剡溪里:剡溪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市,以山水秀丽著称。
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王子猷是东晋时期的文学家,戴安道是他的好友。这个故事讲述王子猷在雪夜拜访戴安道,体现了两人深厚的友谊。
入殓:指将死者放入棺材。
功德:佛教用语,指为亡者所做的善事,以超度亡灵。
檀越:对施主的尊称,檀越家即施主家。
秀才: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中,乡试合格者的称号。
相好:关系亲密,友好。
法事经箱:佛教仪式中使用的经文和法器。
日暮:太阳落山的时候,指傍晚时分。
相揖:古代的一种礼节,双手合十,互相敬礼。
官人:古代对官员或贵族的尊称,此处可能指直生。
投宿:寻找地方住宿。
宿歇:住宿休息。
事出两难:事情出现两种难以抉择的情况。
气吞湖海:形容气魄宏大,无所畏惧。
鬼物:指鬼魂或妖怪。
避忌:忌讳,忌讳的事情。
避忌的人在里头:指庵中可能有不适宜的人存在。
用中:指中间,此处可能指直生自己。
檀越人家:指施主的家庭。
衬钱:布施给僧侣的钱。
破除:消除,解决。
腰间解下钥匙:从腰间取下钥匙。
厨中:厨房中。
灶下:炉灶下面。
见成米饭:现成的米饭,不需要再烹饪的米饭。
笋干木耳:干制的笋和木耳,是古代常见的食材。
酒:一种酒精饮料,古代常用于宴请宾客。
钵头:僧人盛食物的容器。
饭:煮熟的米饭。
倾瓶倒罐:倒空瓶子或罐子。
笋干:干制的笋子。
木耳:一种食用菌,古代称为木菌。
德重鬼神钦:道德高尚,鬼神都会敬仰。
魑魅:古代传说中的鬼怪。
禅室:僧人打坐修行的地方。
长明灯:指一直点亮的灯,用于照明或供佛。
钵头内有炊下的饭:钵头中已经煮好的饭。
笋干木耳之类好些物事:一些好的食物,如笋干和木耳等。
饭吃饱了:吃饱了饭。
烧些汤:煮一些汤。
点些茶:泡一些茶。
掩上了门:关上了门。
展一展被卧停当:整理好床铺。
息了灯:熄灭了灯。
倒头便睡:躺下就睡觉。
扣门晌:敲门声。
刘念嗣:人名,文中指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山魑木魅:山中的鬼怪。
铁汉字:形容人非常勇敢,不畏任何困难。
千妖百怪:各种妖魔鬼怪,泛指邪恶势力。
幽明:指阴间和阳间。
心事:心里的事情,秘密或烦恼。
一臂之力:帮助的力量,比喻帮助的行为。
山妻:指鬼的妻子,古代对妻子的尊称。
房氏:房氏指的是故事中的女主角,她原是刘家的妻子,后来改嫁给了幸德。
箱匣货财:指装有钱财的箱子。
田屋文券:田地、房屋的文据和凭证。
席卷而去:形容将所有东西都带走。
幽冥:幽冥,指阴间,死后灵魂居住的地方。
徒见悲伤:徒然地感到悲伤。
申此冤根:陈述这个冤情的根源。
结草衔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报恩方式,指鬼魂以草结成绳,以环为钩,帮助恩人。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
阳间:指人间,即活着的人居住的地方。
官力:指官方的力量,即通过官方的力量解决问题。
细帐:详细的账本。
妆匣:古代女子梳妆用的盒子。
紫漆箱:用紫漆涂饰的箱子,通常用来存放贵重物品。
灵杵:佛教仪式中用来敲击的木棒。
真言:佛教中的一种咒语。
颂子:佛教仪式中的一种赞颂词。
海被:指覆盖棺材的布。
意智:理智,冷静的状态。
庵:指修行者居住的静室,通常位于山林之间,是佛教修行者的居所。
堂柱:殿堂中的柱子,这里指庵堂中的柱子。
经箱:存放经文和佛教用品的箱子。
张家主翁:张家的主人,这里指张家的长辈。
尸首:尸体,指已经死亡的人的遗体。
尸蹶:古代传说中的鬼怪,指尸体能够站立或行动。
里正:古代地方基层组织中的负责人,相当于现代的村长或居委会主任。
知县:知县,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县级官员,负责管理一县的行政、司法、财政等事务。
野史:非正史的历史记载,通常是指私人编纂的历史。
单款:清单,这里指刘念嗣妻子所藏匿的家财清单。
薄行:品行不端,行为轻薄。
民牧:指地方官员,比喻为牧民之官,即治理百姓的官员。
刘家:刘家指的是房氏的第一任丈夫刘念嗣的家庭。
幸德:幸德,原文中的人物,可能是房氏的丈夫。
体态风流:形容房氏的身材和气质很吸引人。
情性淫荡:指房氏性格放荡不羁,行为不检点。
家道殷厚:指刘家的家境富裕。
禀赋赢弱:指刘念嗣体质虚弱。
虚怯之病:指刘念嗣因身体虚弱而患上的疾病。
守孝终七:指守丧七七四十九天,按照中国古代的丧葬习俗。
抽添之法:指性行为中的一种技巧。
人道之乐:指正常的人类性生活。
减妆匣:古代女子用来存放首饰和化妆品的盒子。
拶来拶去:古代一种刑罚,用木棍或铁棍夹住犯人的手指,使其痛苦。
直生:直生,原文中的人物,可能是一位有道德修养或者学识渊博的人。
亲眷:亲戚。
赖某:赖某是房氏亲戚赖家的主人,被指控窝藏盗赃。
缉捕员役:负责捕捉盗贼的官员和士兵。
窝顿盗赃:窝藏盗贼的赃物。
眼:机会,时机。
口词:口供,供词。
再醮:再婚,即再嫁。
刘家儿子:指刘家的儿子,原文中未具体说明其姓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儿子。
帐目文券:帐目,指账簿,文券指凭证,这里指账目和凭证。
追出银两:追出银两,指追回欠款。
先生:先生,古代对有学识的人的尊称,此处可能指直生。
申理:申理,指申述理由或道理。
帐目:帐目,指账簿,记录财务收支的详细记录。
田房:田房,指田地和房屋。
佥管:佥管,指管理。
乞丐小厮:乞丐小厮,指原本是乞丐的仆人。
荐度:荐度,指超度亡魂,一种宗教仪式。
鬼:鬼,指死后的灵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鬼通常被认为是神秘而超自然的。
神鬼:神鬼,指神和鬼,泛指超自然的存在。
人心有不平:人心有不平,指人们心中有不公正或不满意的事情。
光明如白日:光明如白日,比喻事情透明公正,没有任何隐瞒。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三-评注
知县唤过刘家儿子来看了,对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携,而今帐目文券俱已见在,只须去交点明白,追出银两也给与他去,这已后多是先生之事了。’
此段文字描绘了知县对刘家儿子的赏识与提携,以及对直生的信任。‘提携’一词,体现了古代官场对人才的重视与培养,同时也反映了知县对直生能力的认可。‘帐目文券俱已见在’表明了知县对刘家儿子财产状况的清晰了解,显示出其公正与细致。
直生道:‘大人神明,好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衔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见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无终,不但人非,难堪鬼责。’
直生的回答充满了对知县的尊敬与忠诚,同时也表达了他对亡友的感激之情。‘神明’一词,凸显了直生对知县公正无私的信任。‘九泉衔感’则是对亡友的深切怀念,以及对幽冥世界的敬畏。直生以‘鬼责’来警示自己,体现了儒家文化中‘慎独’的道德观念。
知县道:‘先生诚感幽冥,故贵友犹相托。今鬼语无一不真,亡者之员与生者之谊,可畏可敬。岂知此一场鬼怪之事,却勘出此一案来,真奇闻也!’
知县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直生忠诚的肯定,以及对鬼神观念的尊重。‘诚感幽冥’表明了知县对直生信仰的认可,‘亡者之员与生者之谊’则强调了生死之间的情感纽带。知县对鬼怪之事的重视,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超自然现象的敬畏。
当下就押房氏与儿子出来,照帐目交收了物事,将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实佥管了,多是直生与他经理。
此段文字描绘了直生在知县的支持下,妥善处理了刘家儿子的财产问题。‘佥管’一词,体现了古代官场对财务管理的严格规定。直生的能力与诚信,得到了知县的认可,也展现了古代官场中人才的重要作用。
一个乞丐小厮,遂成富室之子。
这句话揭示了刘家儿子命运的转变,从乞丐到富家子弟,充满了戏剧性。这也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命运的看法,即命运可以通过努力改变。
因是直生不负所托,也全亏得这一夜鬼话。
这句话强调了直生在刘家儿子命运转变中的关键作用,同时也说明了鬼话在故事中的重要性。‘鬼话’在这里并非指谎言,而是指超自然现象,反映了古代社会对神秘力量的信仰。
彼时晚夫幸德见房氏说是前夫托梦与知县相公,故知得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违扬一些?
这段文字描述了幸德夫妇对托梦事件的反应,体现了古代社会对鬼神观念的敬畏。‘违扬’一词,表达了夫妻二人对托梦事件的重视,以及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
后来晓得鬼来活现了一夜,托与直秀才的,一发打了好些寒噤。
这句话进一步描绘了幸德夫妇对托梦事件的恐惧,‘活现’一词,形象地表达了他们心中的恐惧感。
略略有些头疼脑热,就生疑惑,后来破费了些钱钞,荐度了几番,方得放心。
这段文字反映了幸德夫妇对托梦事件的反思,以及他们为了解除心中的恐惧所采取的措施。‘荐度’一词,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宗教信仰的重视。
可见人虽已死之鬼,不可轻负也。
这句话强调了人死后鬼魂的存在,以及对鬼魂的敬畏。‘不可轻负’则是对鬼魂的尊重,体现了儒家文化中‘敬鬼神而远之’的思想。
有诗为证:何缘世上多神鬼?只为人心有不平。
这首诗揭示了鬼神观念的根源,即人心中的不平。‘何缘’一词,表达了对鬼神观念的疑问,‘人心有不平’则是对社会现象的批判。
若使光明如白日,纵然有鬼也无灵。
这首诗进一步强调了光明的重要性,即只有光明才能驱散黑暗,消除鬼神的影响。‘光明如白日’形象地表达了光明对鬼神的压制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