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原文
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
诗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赠君,谁有不平事?
话说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负心的事,所以冥中独重其罚,剑侠专诛其人。
那负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间。
盖朋友内忘恩负义,拚得绝交了他,便无别话。
惟有夫妻是终身相倚的,一有负心,一生怨恨,不是当耍可以了帐的事。
古来生死冤家,一还一报的,独有此项极多。
宋时衢州有一人,姓郑,是个读书人,娶着会稽陆氏女,姿容娇媚。
两个伉俪绸缨,如胶似漆。
一日,正在枕席情浓之际,郑生忽然对陆氏道:
我与你二人相爱,已到极处了。
万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与你说过:
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
陆氏道:
正要与你百年偕老,怎生说这样不祥的话?
不觉的光阴荏苒,过了十年,已生有二子。
郑生一时间得了不起的症侯,临危时对父母道:
儿死无所虑,只有陆氏妻子恩深难舍,况且年纪少艾,日前已与他说过,我死之后不可再嫁。
今若肯依所言,儿死亦暝目矣!
陆氏听说到此际,也不回言,只是低头悲哭,十分哀切,连父母也道他没有二心的了。
死后数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闲事的牙婆每,打听脚踪,探问消息。
晓得陆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来与他来往。
那陆氏并不推拒那一伙人,见了面就千欢万喜,烧茶办果,且是相待得好。
公婆看见这些光景,心里嫌他,说道:
居孀行径,最宜稳重,此辈之人没事不可引他进门。
况且丈夫临终怎么样分付的?没有别的心肠,也用这些人不着。
陆氏由公婆自说,只当不闻,后来惯熟,连公婆也不说了,果然与一个做媒的说得入港,受了苏州曾工曹之聘。
公婆虽然恼怒,心里道:
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着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顺水推船,等他去了罢。
只是想着自己儿子临终之言,对着两个孙儿,未免感伤痛哭。
陆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满,就收拾箱匣停当,也不顾公婆,也不顾儿子,依了好日,喜喜欢欢嫁过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亲热头上,曾工曹受了漕帅檄文,命他考试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别而去。
去了两日,陆氏自觉凄凉,傍晚之时,走到厅前闲步。
忽见一个后生象个远方来的,走到面前,对着陆氏叫了一头,口称道:
郑官人有书拜上娘子。
递过一封柬帖来。
陆氏接着,看到外面封筒上题着三个大字,乃是“示陆氏”三字,认认笔踪,宛然是前夫手迹。
正要盘问,那后生忽然不见。
陆氏惧怕起来,拿了书急急走进房里来,剔明灯火,仔细看时,那书上写道:
十年结发之夫,一生祭祀之主。
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
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
遗弃我之田畴,移蓄积于别户。
不念我之双亲,不恤我之二子。
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
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
陆氏看罢,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心中懊悔不及。
怀着鬼胎,十分惧怕,说不出来。
茶饭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
眼见得是负了前夫,得此果报了。
却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
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口訾议。
及到男人家丧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的勾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人道他薄幸负心,做一场说话。
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丑事,人世羞言。
及到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总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
所以女子愈加可怜,男人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里的所在。
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晓。
若是男子风月场中略行着脚,此是寻常勾当,难道就比了女人失节一般?
但是果然负心之极,忘了旧时恩义,失了初时信行,以至误人终身。
害人性命的,也没一个不到底报应的事。
从来说王魁负桂英,毕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个男负女的榜样。
不止女负男知所说的陆氏,方有报应也。
今日待小子说一个赛王魁的故事,与看官每一听,方晓得男子也是负不得女人的。
有诗为证:
由来女子号痴心,痴得真时恨亦深。
莫道此痴容另负,冤冤隔世会相寻!
话说宋时有个鸿胪少卿姓满,因他做事没下稍,讳了名字不传,只叫他满少卿。
未遇时节,只叫他满生。
那满生是个淮南大族,世有显宦。
叔父满贵,见为枢密副院。
族中子弟,遍满京师,尽皆富厚本分。
惟有满生心性不羁,狂放自负:生得一表人材,风流可喜。
怀揣着满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
抑且幼无父母,无些拘束,终日吟风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连妻子多不曾娶得。
族中人渐渐不理他,满生也不在心上。
有个父亲旧识,出镇长安。
满生便收拾行装,离了家门,指望投托于他,寻些润济。
到得长安,这个官人已坏了官,离了地方去了,只得转来。
满生是个少年孟浪不肯仔细的人,只道寻着熟人,财物广有,不想托了个空,身边盘缠早已罄尽。
行到汴梁中牟地方,有个族人在那里做主簿,打点与他寻些盘费还家。
那主簿是个小官,地方没大生意,连自家也只好支持过日,送得他一贯多钱。
还了房钱,饭钱,余下不多,不能勾回来。
此时已是十二月天气,满生自思囊无半文,空身家去,难以度岁,不若只在外厢行动,寻些生意,且过了年又处。
关中还有一两个相识,在那里做官,仍旧掇转路头,往西而行。
到了凤翔地方,遇着一天大雪,三日不休。
正所谓“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满生阻住在饭店里,一连几日。
店小二来讨饭钱,还他不勾,连饭也不来了。
想着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学问,视功名如拾芥耳。
一时未际,浪迹江湖,今受此穷途之苦,谁人晓得我是不遇时的公卿?
此时若肯雪中送炭,具乃胜似锦上添花。
争奈世情看冷暖,望着那一个救我来?不觉放声大哭。
早惊动了隔壁一个人,走将过来道:“谁人如此啼哭?”
那个人怎生打扮?头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
紫膛颜色,带者几分酒,脸映红桃,苍白须髯,沾着几点雪,身如玉树。
疑在浩然驴背下,想从安道宅中来。
有个人走进店中,问店小二道:“谁人啼哭?”
店小二答道:“复大郎,是一个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见饭钱拿出来。
天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们不与他饭吃了,想是肚中饥饿,故此啼哭。”
那个人道:“那里不是积福处?既是个秀才官人,你把他饭吃了,算在我的帐上,我还你罢。”
店小二道:“小人晓得。”
便去拿了一分饭,摆在满生面前道:“客官,是这大郎叫拿来请你的。”
满生道:“那个大郎?”
只见那个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汉。”
满生忙施了礼道:“与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那个人道:“老汉姓焦,就在此酒店间壁居住。
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烫几杯热酒暖寒。
闻得这壁厢悲怨之声,不象是个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间寻问。
店小二说是个秀才雪阻了的,老汉念斯文一脉,怎教秀才忍饥?故此教他送饭。
荒店之中,无物可吃,况如此天气,也须得杯酒儿敌寒。
秀才宽坐,老汉家中叫小厮送来。”
满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与老丈不曾识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当?”
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决不是落后之人。
老汉是此间地主,应得来管顾的。
秀才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汉支持一日,直等天色睛霁好走路了,再商量不迟。”
满生道:“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问了满生姓名乡贯明白,慢慢的自去了。
满生心里喜欢道:“谁想绝处逢生,遇着这等好人。”
正在侥幸之际,只见一个笼头的小厮拿了四碗嘎饭,四碟小菜,一壶热酒送将来,
道:“大郎送来与满官人的。”
满生谢之不尽,收了摆在桌上食用。
小厮出门去了,满生一头吃酒,一头就问店小二道:“这位焦大郎是此间甚么样人?怎生有此好情?”
小二道:“这个大郎是此间大户,极是好义。
平日扶穷济困,至于见了读书的,尤肯结交,再不怠慢的。
自家好吃几杯酒,若是陪得他过的,一发有缘了。”
满生道:“想是家道富厚?”
小二道:“有便有些产业,也不为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
官人造化遇着他,便多住几日,不打紧的了。”
满生道:“雪睛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
小二道:“当得,当得。”
过了一会,焦家小厮来收家伙,传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满大官人供给,只管照常支应。
用酒时,到家里来取。”
店小二领命,果然支持无缺,满生感激不尽。
过了一日,天色睛明,满生思量走路,身边并无盘费。
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谢。
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见他好情,也就有个希冀借些盘缠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里来。
焦大郎接着,满面春风。
满生见了大郎,倒地便拜,谢他:“穷途周济,殊出望外。倘有用着之处,情愿效力。”
焦大郎道:“老汉家里也非有余,只因看见秀才如此困厄,量济一二,以尽地主之意,原无他事,如何说个效力起来?”
满生道:“小生是个应举秀才,异时倘有寸进,不敢忘报。”
大郎道:“好说,好说!目今年已傍晚,秀才还要到那里去?”
满生道:“小生投入不着,囊匣如洗,无面目还乡,意思要往关中一路寻访几个相知。
不期逗留于此,得遇老丈,实出万幸。
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没奈何了,只得在此饭店中且过了岁,再作道理。”
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岁?秀才不嫌家间淡薄,搬到家下,与老汉同住几日,随常茶饭,等老汉也不寂寞,过了岁朝再处,秀才意下何如?”
满生道:“小生在饭店中总是叨忝老丈的,就来潭府,也是一般。
只是萍踪相遇,受此深思,无地可报,实切惶愧耳!”
大郎道:“四海一家,况且秀才是个读书之人,前程万里。
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愿足,何必如此相拘哉?”
元来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却又看得满生仪容俊雅,丰度超群,语言倜傥,料不是落后的,所以一意周全他,也是满生有缘,得遇此人。
果然叫店小二店中发了行李,到焦家来。
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饭与满生同吃,满生一席之间,谈吐如流,更加酒兴豪迈,痛饮不醉。
大郎一发投机,以为相见之晚,直吃到兴尽方休,安置他书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唤文姬,年方一十八岁,美丽不凡,聪慧无比。
焦大郎不肯轻许人家,要在本处寻个衣冠子弟,读书君子,赘在家里,照管暮年。
因他是个市户出身,一时没有高门大族来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儿,他又不肯。
高不凑,低不就,所以蹉跎过了。
那文姬年已长大,风情之事,尽知相慕。
只为家里来往的人,庸流凡辈颇多,没有看得上眼的。
听得说父亲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个读书秀才来到,他便在里头东张西张,要看他怎生样的人物。
那满生仪容举止,尽看得过,便也有一二分动心了。
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财仗义,要做好人,只该费发满生些少,打发他走路才是。
况且室无老妻,家有闺女,那满生非亲非戚,为何留在家里宿歇?
只为好着几杯酒,贪个人作伴,又见满生可爱,倾心待他。
谁想满生是个轻薄后生,一来看见大郎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大,忘其所以。
二来晓得内有亲女,美貌及时,未曾许人,也就怀着希翼之意,指望图他为妻。
又不好自开得口,待看机会。
日挨一日,径把关中的念头丢过一边,再不提起了。
焦大郎终日情懵醉乡,没些搭煞,不加提防。
怎当得他每两下烈火干柴,你贪我爱,各自有心,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浓时,未免不避形迹。
焦大郎也见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来。
大凡天下的事,再经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
起初满生在家,大郎无日不与他同饮同坐,毫无说话。
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觉满生饮酒之间,没心设想,言语参差,好些破绽出来。
大郎一日推个事故,走出门去了。
半日转来,只见满生醉卧书房,风飘衣起,露出里面一件衣服来。
看去有些红色,象是女人袄子摸样,走到身边仔细看时,正是女儿文姬身上的,又吊着一个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绣的。
大惊诧道:“奇怪!奇怪!有这等事?”
满生睡梦之中,听得喊叫,突然惊起,急敛衣襟不迭,已知为大郎看见,面如土色。
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从何而来?”
满生晓得瞒不过,只得诌个谎道:“小生身上单寒,忍不过了,向令爱姐姐处,看老丈有旧衣借一件。
不想令爱竟将一件女袄拿出来,小生怕冷,不敢推辞,权穿在此衣内。”
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讲,岂有与闺中女子自相往来的事?是我养得女儿不成器了。”
抽身望里边就走,恰撞着女儿身边一个丫头,叫名青箱,一把挝过来道:“你好好实说姐姐与那满秀才的事情,饶你的打!”
青箱慌了,只得抵赖道:“没曾见甚么事情。”
大郎焦躁道:“还要胡说,眼见得身上袄子多脱与他穿着了!”
青箱没奈何,遮饰道:“姐姐见爹爹十分敬重满官人,平日两下撞见时,也与他见个礼。
他今日告诉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与他,别无甚说话。”
大郎道:“女人家衣服,岂肯轻与人着!况今日我又不在家,满秀才酒气喷人,是那里吃的?”
青箱推道不知。
大郎道:“一发胡说了,他难道再有别处吃酒?他方才已对我说了,你若不实招,我活活打死你!”
青箱晓得没推处,只得把从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说了。
大郎听罢,气得抓耳挠腮,没个是处,喊道:“不成才的歪货!他是别路来的,与他做下了事,打点怎的?”
青箱说:“姐姐今日见爹爹不在,私下摆个酒盒,要满官人对天罚誓,你娶我嫁,终身不负,故此与他酒吃了。
又脱一件衣服,一个香囊,与他做纪念的。”
大郎道:“怎了!怎了!”叹口气道:“多是我自家热心肠的不是,不消说了!”
反背了双手,踱出外边来。
文姬见父亲挝了青箱去,晓得有些不尴尬。
仔细听时,一句句说到真处来。
在里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见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亲出去了,才定了性对青箱道:
“事已败露至此,却怎么了?我不如死休!”
青箱道:
“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叹口气,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几分成事的意思在那里。”
文姬道:
“怎见得?”
青箱道:
“爹爹极敬重满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赶逐了他去,不但恶识了,把从前好情多丢去,却怎生了结姐姐?他今出去,若问得满官人不曾娶妻的,毕竟还配合了才好住手。”
文姬道:
“但愿是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书房中带者怒容问满生道:
“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
满生跼蹐无地,战战兢兢回言道:
“小生湖海飘流,实未曾有妻。”
大郎道:
“秀才家既读诗书,也该有些行止!吾与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识,怜你客途,过为拯救,岂知你所为不义若此!点污了人家儿女,岂得君子之行?”
满生惭愧难容,下地叩头道:
“小生罪该万死!小生受老丈深恩,已为难报。今为儿女之情,一时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家海涵,小生此生以死相报,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
大郎又叹口气道:
“事已至此,虽悔何及!总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为汝污,岂可别嫁?汝若不嫌地远,索性赘入我家,做了女婿,养我终身,我也叹了这口气罢!”
满生听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飞下一纸赦书来,怎不满心欢喜?又仰着头道:
“若是如此玉成,满某即粉身碎骨,难报深恩!满某父母双亡,家无妻子,便当奉侍终身,岂再他往?”
大郎道:
“只怕后生家看得容易了,他日负起心来。”
满生道:
“小生与令爱恩深义重,已设誓过了,若有负心之事,教满某不得好死!”
大郎见他言语真切,抑且没奈何了,只得胡乱拣个日子,摆些酒宴,配合了二人。
正是:
绮罗丛里唤新人,锦绣窝中看旧物。
虽然后娶属先奸,此夜恩情翻较密。
满生与文姬,两个私情,得成正果。
天从人愿,喜出望外。
文姬对满生道:
“妾见父亲敬重君子,一时仰慕,不以自献为着,致于失身。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亲配合,终身之事已完,此是死中得生,万千侥幸,他日切不可忘!”
满生道:
“小生飘蓬浪迹,幸家令尊一见如故,解衣推食,恩已过厚;又得遇卿不弃,今日成此良缘,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负,诚非人类!”
两人愈加如胶似漆,自不必说。
满生在家无事,日夜读书,思量应举。
焦大郎见他如此,道是许嫁得人,暗里心欢。
自此内外无间。
过了两年,时值东京春榜招贤,满生即对丈人说要去应举。
焦大郎收拾了盘费,赉发他去。
满生别了丈人,妻子,竟到东京,一举登第。
才得唱名,满生心里放文姬不下,晓得选除未及,思量道:
“作梁去凤翔不远,今幸已脱白挂绿,何不且到丈人家里,与他们欢庆一番,再来未迟?”
此时满生已有仆人使唤,不比前日。
便叫收拾行李,即时起身。
不多几日,已到了焦大郎门首。
大郎先已有人报知,是日整各迎接,鼓乐喧天,闹动了一个村坊。
满生绿袍槐简,摇摆进来。
见了丈人,便是纳头四拜。
拜罢,长跪不起,口里称谢道:
“小婿得有今日,皆赖丈人提携;若使当日困穷旅店,没人救济,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荣贵?”
叩头不止。
大郎扶起道:
“此皆贤婿高才,致身青云之上,老夫何功之有?当日困穷失意,乃贤土之常;今日衣锦归来,有光老夫多矣!”
满生又请文姬出来,交拜行礼,各各相谢。
其日邻里看的挨挤不开,个个说道:
“焦大郎能识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荣华之报,那女儿也落了好处了。”
有一等轻薄的道:
“那女儿闻得先与他有须说话了,后来配他的。”
有的道:
“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里住这几时。便做道先有些什么,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床锦被遮盖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还有何妨?”
议论之间,只见许多人牵羊担酒,持花棒市,尽是些地方邻里亲戚,来与大郎作贺称庆。
大郎此时把个身子抬在半天里了,好不风骚!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几个相知亲戚相陪。
次日又置酒请这一干作贺的,先是亲眷,再是邻里,一连吃了十来日酒。
焦大郎费掉了好些钱钞,正是欢喜破财,不在心上。
满生与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厮敬厮爱,欢畅非常。
连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觑,别是一分颜色。
有一首词,单道着得第归来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从来天定,天公任意安排。
寒酸忽地上金阶,文春许多渗濑。
熟识还须再认,至亲也要疑猜。
夫妻行事别开怀,另似一张卵袋。
话说满生夫荣妻员,暮乐朝欢。
焦大郎本是个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着女儿女婿,不忧下半世不富贵了。
尽心竭力,供养着他两个,惟其所用。
满生总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
过了几时,选期将及,要往京师。
大郎道是选官须得使用才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产尽数卖掉了,凑着偌多银两,与满生带去。
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经这一番弄,已此十去八九。
只靠着女婿选官之后,再图兴旺,所以毫不吝惜。
满生将行之夕,文姬对他道:
“我与你恩情非浅。前日应举之时,已曾经过一番离别,恰是心里指望好日,虽然牵奈,不甚伤情。
今番得第已过,只要去选地方,眼见得只有好处来了,不知为甚么心中只觉凄惨,不舍得你别去,莫非有甚不祥?”
满生道:
“我到京即选,甲榜科名必为美官。
一有地方,便着人从来迎你与丈人同到任所,安享荣华。
此是真得定的日子,别不多时的,有甚么不祥之处?切勿挂虑!”
文姬道:
“我也晓得是这般的,只不知为何有些异样,不由人眼泪要落下来,更不知甚缘故。”
满生道:
“这番热闹了多时,今我去了,顿觉冷静,所以如此。”
文姬道:
“这个也是。”
两人絮聒了一夜,无非是些恩情浓厚,到底不忘的话。
次日天明,整顿衣装,别了大郎父女,带了仆人,往往东京选官去了。
这里大郎与文姬父女两个,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并叠,只等京中差人来接,同去赴任,悬悬指望不题。
且说满生到京,得授临海县尉。
正要收拾起身,转到凤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拣了日子,将次起行。
只见门外一个人大踏步走将进来,口里叫道:
“兄弟,我那里不寻得你到,你元来到此!”
满生抬头看时,却是淮南族中一个哥哥,满生连忙接待。
那哥哥道:
“兄弟几年远游,家中绝无消耗,举族疑猜,不知兄弟却在那里,到京一举成名,实为莫大之喜。
家中叔叔枢密相公见了金榜,即便打发差人到京来相接,四处寻访不着,不知兄弟又到那里去了。
而今选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
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干办已满,收拾回去,已顾下船在汴河,行李乡下船了。
各处挨问,得见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须同你哥哥回去,见见亲族,然后到任便了。”
满生心中一肚皮要到凤翔,那里曾有归家去的念头?见哥哥说来意思不对,却又不好直对他说,只含糊回道:
“小弟还有些别件事干,且未要到家里。”
那哥哥道:
“却又作怪!看你的装裹多停当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里却又到那里?”
满生道:
“小弟流落时节,曾受了一个人的大恩,而今还要向西路去谢他。”
那哥哥道:
“你虽然得第,还是空囊。
谢人先要礼物为先,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处。
况且此去到任所,一路过东,少不得到家边过,是顺路却不定,反走过西去怎的?”
满生此时只该把实话对他讲,说个不得已的缘故,他也不好阻当得。
争奈满生有些不老气,恰象还要把这件事瞒人的一般,并不明说,但只东支西吾,凭那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不肯回去。
那哥哥大怒起来,骂道:
“这样轻薄无知的人!书生得了科名,难道不该归来会一会宗族邻里?这也罢,父母坟墓边,也不该去拜见一拜见的?我和你各处去问一问,世间有此事否?”
满生见他发出话来,又说得正气了,一时也没得回他,通红了脸,不敢开口。
那哥哥见他不说了,叫些随来的家人,把他的要紧箱笼,不由他分说,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
满生没奈何,心里想道:
“我久不归家了,况我落魄出来,今衣锦还乡,也是好事。
便到了家里,再去凤翔,不过迟到些日子,也不为碍。”
对那哥哥道:
“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去走走来。”
只因这一去,有分交:
“绿袍年少,别牵系足之绳;青鬓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满生同那哥哥回到家里,果然这番宗族邻里比前不同,尽多是呵脬捧屁的。
满生心里也觉快活,随去见那亲叔叔满贵。
那叔叔是枢密副院,致仕家居。
既是显官,又是一族之长,见了侄儿,晓得是新第回来,十分欢喜道:
“你一向出外不归,只道是流落他乡,岂知却能挣扎得第做官回来!诚然是与宗族争气的。”
满生满口逊谢。
满枢密又道:
“却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你父母早亡,壮年未娶。
今已成名,嗣续之事最为紧要。
前日我见你登科录上有名,便巴为你留心此事。
宋都朱从简大夫有一次女,我打听得才貌双全。
你未来时,我已着人去相求,他已许下了,此极是好姻缘。
我知那临海的官尚未离任,你到彼之期还可从容。
且完此亲事,夫妻一同赴任,岂不为妙?”
满生见说,心下吃惊,半晌作声不得。
满生若是个有主意的,此时便该把凤翔流落,得遇焦氏之事,是长是短,备细对叔父说一遍道“成亲已久,负他不得,须辞了朱家之婚,一刀两断”,说得决绝,叔父未必不依允。
争奈满生讳言的是前日孟浪出游光景,恰象凤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当场说明,但只口里唧哝。
枢密道:
“你心下不快,敢虑着事体不周备么?一应聘定礼物,前日我多已出过。
目下成亲所费,总在我家支持,你只打点做新郎便了。”
满生道:
“多谢叔叔盛情,容侄儿心下再计较一计较。”
枢密正色道:
“事已定矣,有何计较?”
满生见他词色严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
到了家里,闷闷了一回,想道:“若是应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辞绝了他的,不但叔父这一段好情不好辜负,只那尊严性子也不好冲撞他。况且姻缘又好,又不要我费一些财物周折,也不该挫过!做官的,人娶了两房,原不为多。欲待两头绊着,文姬是先娶的,须让他做大;这边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却又两难。”心里真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许多不快活。
踌躇了几日,委决不下。
到底满生是轻薄性子,见说朱家是宦室之女,好个模样,又不费己财,先自动了十二分火。
只有文姬父女这一点念头,还有些良心不能尽绝。
肚里展转了几番,却就变起卦来。
大凡人只有初起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着行去,好事尽多。
若是多转了两个念头,便有许多好贪诈伪,没天理的心来了。
满生只为亲事摆脱不开,过了两日,便把一条肚肠换了转来,自想道:“文姬与我起初只是两个偷情,真得个外遇罢了,后来虽然做了亲,尤不是明婚正配。
况且我既为官,做我配的须是名门大族,焦家不过市井之人,门户低微,岂堪受朝廷封诰作终身伉俪哉?我且成了这边朱家的亲,日后他来通消息时,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
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间,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头做小了。”
真计已定,就去回复枢密。
抠密拣个黄道吉日,行礼到朱大夫家,娶了过来。
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个新科。
愈加要齐整,妆音丰厚,百物具备。
那朱氏女生长宦门,模样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无不俱足。
满生快活非常,把那凤翔的事丢在东洋大海去了。
正是:
花神脉脉殿春残,争赏慈恩紫牡丹。
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满生与朱氏门当户对,年貌相当,你敬我爱,如胶似漆。
满生心里反悔着凤翔多了焦家这件事,却也有时念及,心上有些遣不开。
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赠衣服,香囊拿出来,忍着性子,一把火烧了,意思要自此绝了念头。
朱氏问其缘故,满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说些始未,道:“这是我未遇时节的事,而今既然与你成亲,总不必提及了。”
朱氏是个贤慧女子,到说道:“既然未遇时节相处一番,而今富贵了,也不该便绝了他。
我不比那世间妒忌妇人,倘或有便,接他来同住过日,未为不可。”
怎当得满生负了盟誓,难见他面,生怕他寻将来,不好收场,那里还敢想接他到家里?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断绝了,回言道:“多谢夫人好意。
他是小人家儿女,我这里没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
自此再不提起。
初时满生心中怀着鬼胎,还虑他有时到来,喜得那边也绝无音耗,俗语云:“孝重千斤,日减一斤。”
满生日远一日,竟自忘怀了。
自当日与朱氏同赴临海任所,后来作尉任满,一连做了四五任美官,连朱氏封赠过了两番。
不觉过了十来年,累官至鸿胪少卿,出知齐州。
那齐州厅舍甚宽,合家人口住着像意。
到任三日,里头收拾已完,内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后堂来看一看。
少卿分付衙门人役尽皆出去,屏除了闲人,同了朱氏,带领着几个小厮,丫鬟,家人媳妇,共十来个人,一起到后堂散步,各自东西闲走看耍。
少卿偶然走到后堂有边天井中,见有一小门,少卿推开来看,里头一个穿青的丫鬟,见了少卿,飞也似跑了去。
少卿急赶上去看时,那丫鬟早已走入一个破帘内去了。
少唧走到帘边,只见帘内走出一个女人来,少卿仔细一看,正是凤翔焦文姬。
少卿虚心病,元有些怕见他的,亦且出于不意,不觉惊惶失措。
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将起来道:“冤家,你一别十年,向来许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顿然忘了,真是忍人!”
少卿一时心慌,不及问他从何而来,且自辨说道:“我非忘卿,只因归到家中,叔父先已别聘,强我成婚,我力辞不得,所以蹉跎到今,不得来你那里。”
文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尽知,不必提起。
吾今父亲已死,田产俱无,刚剩得我与青箱两人,别无倚靠。
没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
前日方得到此,门上人又不肯放我进来。
求恳再三,今日才许我略在别院空房之内,驻足一驻足,幸而相见。
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你既有佳偶,我情愿做你侧室,奉事你与夫人,完我余生。
前日之事,我也不计较短长,付之一叹罢了!
说一句,哭一句。
说罢,又倒在少卿怀里,发声大恸。
连青箱也走出来见了,哭做一堆。
少卿见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泪也落下来,又恐怕外边有人知觉,连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还你好处。且喜夫人贤慧,你既肯认做一分小,就不难处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与夫人说去。”
少卿此时也是身不由己的走来对朱氏道:“昔年所言凤翔焦氏之女,间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亲死了,带个丫鬟直寻到这里。今若不收留,他没个着落,叫他没处去了,却怎么好?”
朱氏道:“我当初原说接了他来家,你自不肯,直误他到此地位,还好不留得她?快请来与我相见。”
少卿道:“我说道夫人贤慧。”就走到西边去,把朱氏的说话说与文姬。文姬回头对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处了。”
两人随了少卿,步到后堂,见了朱氏,相叙礼毕。文姬道:“多家夫人不弃,情愿与夫人铺床叠被。”
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处便了。”就相邀了一同进入衙中。朱氏着人替他收拾起一间好卧房,就着青箱与他同住,随房伏侍。
文姬低头伏气,且是小心。朱氏见他如此,甚加怜爱,且是过的和睦。
住在衙中几日了,少卿终是有些羞惭不过意,缩缩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
一日,外厢去吃了酒归来,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灯火微明,不觉心中念旧起来。
醉后却胆壮了,踉踉跄跄,竟来到文姬面前。文姬与青箱慌忙接着,喜喜欢欢簇拥他去睡了。
这边朱氏闻知,笑道:“来这几时,也该到他房里去了。”当夜朱氏收拾了自睡。
到第二日,日色高了,合家乡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
合家人指指点点,笑的话的,道是“十年不相见了,不知怎地舞弄,这时节还自睡哩!青箱丫头在旁边听得不耐烦,想也倦了,连他也不起来。”
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说话,讲也讲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众人议论了一日,只不见动静。
朱氏梳洗已过,也有些不惬意道:“这时节也该起身了,难道忘了外边坐堂?”同了一个丫鬟走到文姬房前听一听,不听得里面一些声晌,推推门看,又是里面关着的。
家人每道:“日日此时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迟得不象样,我每不妨催一催。”一个就去敲那房门,初时低声,逐渐声高,直到得乱敲乱叫,莫想里头答应一声。
尽来对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开出来不得。夫人做主,我们掘开一壁,进去看看。停会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担待。”
朱氏道:“这个在我,不妨。”众人尽皆动手,须臾之间,已掇开了一垛壁。
众人走进里面一看,开了口合不扰来。正是:宣子慢传无鬼论,良宵自昔有冤偿。
若还死者全无觉,落得生人不善良。
众人走进去看时,只见满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鲜血。
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气绝多时了。
房内并无一人,那里有什么焦氏?连青箱也不见了,刚留得些被卧在那里。
众人忙请夫人进。
朱氏一见,惊得目睁口呆,大哭起来。
哭罢道:“不信有这样的异事!难道他两个人摆布死了相公,连夜走了?”
众人道:“衙门封锁,插翅也飞不出去;况且房里兀自关门闭户的,打从那里走得出来?”
朱氏道:“这等,难道青天白日相处这几时,这两个却是鬼不成?”似信不信。
一面传出去,说少卿夜来暴死,着地方停当后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来步进卧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见文姬打从床背后走将出来,对朱氏道:“夫人体要烦恼!满生当时受我家厚恩,后来负心,一去不来,吾举家悬望,受尽苦楚,抱恨而死。
我父见我死无聊,老人家悲哀过甚,与青箱丫头相继沦亡。
今在冥府诉准,许自来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报,我而今与他冥府对证去。
家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转来告别。”
朱氏正要问个备细,一阵冷风遍体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
才晓得文姬、青箱两个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阴府对理。
朱氏前日原知文姬这事,也道少卿没理的,今日死了无可怨怅,只得护丧南还。
单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满生之遗孽也。
世人看了如此榜样,难道男子又该负得女子的?
痴心女子负心汉,谁道阴中有判断?
虽然自古皆有死,这回死得不好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译文
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
诗云: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赠君,谁有不平事?
话说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负心的事,所以冥中独重其罚,剑侠专诛其人。
那负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间。盖朋友内忘恩负义,拚得绝交了他,便无别话。惟有夫妻是终身相倚的,一有负心,一生怨恨,不是当耍可以了帐的事。
古来生死冤家,一还一报的,独有此项极多。
宋时衢州有一人,姓郑,是个读书人,娶着会稽陆氏女,姿容娇媚。
两个伉俪绸缨,如胶似漆。一日,正在枕席情浓之际,郑生忽然对陆氏道:
我与你二人相爱,已到极处了。万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与你说过: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
陆氏道:正要与你百年偕老,怎生说这样不祥的话?不觉的光阴荏苒,过了十年,已生有二子。
郑生一时间得了不起的症侯,临危时对父母道:
儿死无所虑,只有陆氏妻子恩深难舍,况且年纪少艾,日前已与他说过,我死之后不可再嫁。
今若肯依所言,儿死亦暝目矣!陆氏听说到此际,也不回言,只是低头悲哭,十分哀切,连父母也道他没有二心的了。
死后数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闲事的牙婆每,打听脚踪,探问消息。
晓得陆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来与他来往。
那陆氏并不推拒那一伙人,见了面就千欢万喜,烧茶办果,且是相待得好。
公婆看见这些光景,心里嫌他,说道:
居孀行径,最宜稳重,此辈之人没事不可引他进门。
况且丈夫临终怎么样分付的?没有别的心肠,也用这些人不着。
陆氏由公婆自说,只当不闻,后来惯熟,连公婆也不说了,果然与一个做媒的说得入港,受了苏州曾工曹之聘。
公婆虽然恼怒,心里道:
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着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顺水推船,等他去了罢。
只是想着自己儿子临终之言,对着两个孙儿,未免感伤痛哭。
陆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满,就收拾箱匣停当,也不顾公婆,也不顾儿子,依了好日,喜喜欢欢嫁过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亲热头上,曾工曹受了漕帅檄文,命他考试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别而去。
去了两日,陆氏自觉凄凉,傍晚之时,走到厅前闲步。
忽见一个后生象个远方来的,走到面前,对着陆氏叫了一头,口称道:
郑官人有书拜上娘子。
递过一封柬帖来。
陆氏接着,看到外面封筒上题着三个大字,乃是“示陆氏”三字。
认认笔踪,宛然是前夫手迹。
正要盘问,那后生忽然不见。
陆氏惧怕起来,拿了书急急走进房里来,剔明灯火,仔细看时,那书上写道:
十年结发之夫,一生祭祀之主。
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
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
遗弃我之田畴,移蓄积于别户。
不念我之双亲,不恤我之二子。
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
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
陆氏看罢,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心中懊悔不及。
怀着鬼胎,十分惧怕,说不出来。
茶饭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
眼见得是负了前夫,得此果报了。
却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
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口訾议。
及到男人家丧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的勾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人道他薄幸负心,做一场说话。
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丑事,人世羞言。
及到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总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
所以女子愈加可怜,男人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里的所在。
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晓。
若是男子风月场中略行着脚,此是寻常勾当,难道就比了女人失节一般?
但是果然负心之极,忘了旧时恩义,失了初时信行,以至误人终身。
害人性命的,也没一个不到底报应的事。
从来说王魁负桂英,毕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个男负女的榜样。
不止女负男知所说的陆氏,方有报应也。
今日待小子说一个赛王魁的故事,与看官每一听,方晓得男子也是负不得女人的。
有诗为证:由来女子号痴心,痴得真时恨亦深。
莫道此痴容另负,冤冤隔世会相寻!
话说宋朝时期,有一个名叫满的鸿胪少卿,因为他做事不拘小节,所以不传名字,人们只叫他满少卿。在他没有遇到好时机的时候,人们叫他满生。满生是淮南的一个大族,世代都有显赫的官宦。他的叔父满贵,当时担任枢密副院。族中的子弟遍布京城,都十分富有和规矩。只有满生性格不羁,狂放自大:他长得仪表堂堂,风流倜傥。他满腹文章,相信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由于他从小就没有父母,没有受到太多的约束,他整天吟诗作对,游荡江湖,把家里的许多事情都搞砸了,甚至连妻子都没有娶到。族中的人渐渐不再理他,但满生并不在意。
有一个父亲的老朋友,出镇长安。满生收拾行囊,离开了家,希望投靠他,寻求帮助。到了长安,这位官员已经失宠,离开了当地,满生只得回来。满生是个年轻轻率、不细心的人,以为找到了熟人,财富丰厚,没想到却一无所获,身上的盘缠已经用完。走到汴梁中牟地方时,有一个族人在那里担任主簿,帮他找了一些回家的盘缠。这个主簿是个小官,地方上没有大生意,连自己都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只能送给他一贯多钱。付了房钱和饭钱后,剩下的钱不多,无法回家。
这时已经是十二月了,满生自己想,口袋里没有半文钱,空着身子回家,难以过冬,不如在外面活动,找些生意做,过了年再说。关中还有一两个相识的人在那里做官,他还是转回路头,往西走。
到了凤翔地方,遇到了一场大雪,连续三天不停。正所谓‘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满生被困在饭店里,一连几天。
饭店的小二来收饭钱,他给的不够,小二连饭也不给他吃了。满生想着自己是好人家出身,胸怀学问,视功名如拾芥。一时未能得志,流浪江湖,如今却遭受这样的穷途末路之苦,谁会知道我是个未遇时的公卿?此时如果有人肯雪中送炭,那比锦上添花还要好。但世情冷暖,没有人来救我。他不自觉地放声大哭。正好惊动了隔壁的一个人,走过来问道:‘是谁在哭?’那个人怎么打扮?戴着黑色的狐皮帽子,穿着羊皮大衣。脸色红润,带着几分酒意,脸庞像红桃一样,胡须苍白,沾着几点雪,身材像玉树一样。
有一个人走进饭店,问小二:‘谁在哭?’小二回答说:‘复大郎,是一个秀才官人,在这里住了三五天了,没有拿出饭钱。天上下着雪,又不能走路,我们不给他饭吃,想是他饿了,所以哭。’那个人说:‘哪里不是积福的地方?既然是个秀才官人,你给他饭吃,算在我的账上,我以后还你。’小二说:‘我知道。’于是去拿了一碗饭,放在满生面前说:‘客官,这是这位大郎叫拿来的。’满生问:‘那位大郎是谁?’只见那个人已经走到面前说:‘就是我。’满生连忙行礼说:‘我和老丈素不相识,为什么这样照顾我?’那个人说:‘老汉姓焦,就住在隔壁这家酒店。因为雪下得很大,和女儿喝了几杯热酒取暖。听到这边的悲怨之声,不像是个下层的人,所以走过来问问。店小二说是个秀才被雪阻住了,老汉念及斯文一脉,怎么能让秀才忍饥挨饿?所以让他送饭。在这荒凉的饭店里,没有东西可吃,何况这样的天气,也必须喝点酒来驱寒。秀才请放宽心,老汉家里叫小厮送来的。’满生喜出望外地说:‘我是个失意的人,和老丈素不相识,承蒙老丈如此照顾,我该如何回报?’焦大郎说:‘秀才仪表非凡,目前只是暂时困顿,绝对不是平庸之辈。老汉是这里的房东,应该照顾你。秀才请放心,你住一天,老汉就照顾你一天,直到天气晴朗,可以走路了,再商量也不迟。’满生说:‘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焦大郎又问满生的姓名和家乡,然后慢慢离开了。满生心里很高兴,想:‘没想到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这样好人。’就在他庆幸之际,只见一个拿着笼头的小厮送来了四碗干饭,四碟小菜,一壶热酒,说:‘大郎送来给满官人的。’满生感激不尽,收下摆在桌上吃。小厮出门去了,满生一边喝酒,一边问小二:‘这位焦大郎是这里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情谊?’小二说:‘这位大郎是这里的大户,极有义气。平时扶危济困,尤其是见到读书人,更是愿意结交,从不容慢。他自己喜欢喝点酒,如果陪得他过的,那就更有缘了。’满生说:‘应该是家道富裕吧?’小二说:‘有些产业,也不算特别富裕,只是他的心性如此。官人如果遇到他,多住几天没关系。’满生说:‘雪停了,你带我去拜见一下他。’小二说:‘当然,当然。’过了一会儿,焦家的小厮来收餐具,传达大郎的命令给店小二说:‘满大官人的供给,只管照常供应。用酒的时候,到家里去取。’店小二领命,果然供应无缺,满生感激不尽。
过了一天,天气晴朗,满生想着要出门走走,但是身边没有盘缠。而且他还受了焦大郎的恩惠,想去拜谢他。真是人心不足,得陇望蜀,看到焦大郎的好意,也就有了借些盘缠的念头,于是叫店小二带路,直接来到了焦大郎的家。焦大郎迎接他,满脸笑容。满生见到大郎,就跪在地上拜谢,说:‘在困境中得到您的帮助,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愿意效劳。’焦大郎说:‘我家也不是富裕,只是看到秀才如此困顿,就帮衬一二,尽地主之谊,原本没有其他事,怎么说到效劳呢?’满生说:‘我是个应举的秀才,将来如果有成就,不敢忘记报答您。’大郎说:‘好说,好说!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秀才还要去哪里?’满生说:‘我投靠不上,钱包已经空了,没脸回家,打算去关中一带寻找几位知己。没想到在这里逗留,有幸遇到您,真是万幸。现在快要过年了,前路已经来不及去了,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办法了,只能在这里的饭店里过完年,再想办法。’大郎说:‘饭店冷清,怎么过得年呢?秀才不嫌弃家里简陋,搬到我家住几天,平常的茶饭,我也不会觉得孤单,过了年再说,秀才觉得怎么样?’满生说:‘我在饭店里已经感到愧对老丈了,来到您家也是一样。只是萍水相逢,受到您这么深的恩惠,不知道怎么报答,真是十分惭愧!’大郎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秀才是个读书人,前程无量。将来不忘村子里有我这个老朽,我就心满意足了,何必这样拘泥呢?’原来焦大郎虽然本性好客,又觉得满生仪表俊雅,气质超群,谈吐不凡,估计不是平庸之辈,所以一心要周全他,这也是满生有缘,遇到了这个人。果然叫店小二把行李搬到焦家来。那天焦大郎安排了晚饭,和满生一起吃,满生在饭桌上谈笑风生,酒兴也很豪迈,痛饮不醉。大郎更加投机,以为相见太晚,一直吃到尽兴才停止,把他安置在书房里休息了。
大郎有一个女儿,名叫文姬,年纪十八岁,美丽非凡,聪明无比。焦大郎不轻易答应人家,想要在本乡找一个有身份的读书人,留在家里,照顾晚年。因为他出身市井,一时没有高门大户来求亲,下面的富家子弟,他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就这样耽误了。文姬已经长大了,对风流韵事,都懂得向往。只是家里来往的人,都是些平庸之辈,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听说父亲在酒店里,引来了一个外乡的读书秀才,她就在里面东张西望,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满生的仪表举止,都让她觉得不错,也就动心了。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就算他要施舍钱财,做好人,也应该打发满生走才是。而且他家中没有老妻,有女儿在,满生又不是亲戚,为什么留在家里住宿?只是因为他喜欢喝酒,贪图有人作伴,又觉得满生可爱,所以对他十分倾心。没想到满生是个轻浮的后生,一看到大郎这么热情,以为是在尊重他的人才,就放肆起来,忘乎所以。再加上他知道里面有亲女儿,美貌年轻,还没有许配人,也就有了想娶她的念头。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等着机会。一天天过去,就把去关中的念头抛到了一边,再也不提了。焦大郎整天沉迷于酒色,没有察觉到什么。怎么承受得了他们两个如干柴烈火,你贪我爱,各自有意,竟然勾搭上了,感情到了浓烈的时候,难免不避人耳目。焦大郎也看到了一些情况,开始怀疑起来。天下的事情,只要有心人冷眼旁观,就会看出端倪。起初满生在家,大郎每天和他一起喝酒、坐着,没有说过什么。等到大郎怀疑了,就发现满生喝酒时心不在焉,言语之间露出很多破绽。
有一天,大郎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半天后回来,只见满生醉倒在书房里,衣服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的一件衣服。看起来有些红色,像是女人的袄子,走近一看,正是女儿文姬的。还挂着一个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亲手绣的。他大惊失色,说:‘奇怪!奇怪!怎么会这样?’满生在睡梦中听到喊叫,突然惊醒,急忙整理衣服,已经知道被大郎看到了,脸色苍白。大郎说:‘秀才身上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满生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编了个谎说:‘我身上冷,忍不住了,向令爱姐姐那里,看老丈有没有旧衣服借一件。没想到令爱竟然拿出一件女袄,我怕冷,不敢推辞,就权且穿上它。’大郎说:‘秀才要衣服,只需要告诉我,怎么会和闺房中的女子私下往来呢?看来是我养的女儿不成器了。’
他转身往里走,正好撞见了女儿身边的丫鬟青箱,一把抓住她,说:‘你好好地说出姐姐和满秀才的事情,饶你不打!’青箱慌了,只得抵赖说:‘没见过什么。’大郎急躁地说:‘还要胡说,眼看着衣服都脱给她穿了!’青箱没有办法,只得遮掩说:‘姐姐看到爹爹十分敬重满官人,平时撞见时,也和他见个礼。他今天说身上冷,所以把衣服给他,没有其他的话。’大郎说:‘女人家的衣服,怎么会轻易给人穿?何况今天我又不在家,满秀才身上有酒气,是哪里喝的?’青箱推说不知道。大郎说:‘更加胡说了,他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喝酒?他刚才已经告诉我了,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活活打死你!’青箱知道没有地方可推脱,只得把之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说了。大郎听完后,气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喊道:‘不成才的坏东西!他是外乡人,和女儿做了那事,怎么办?’青箱说:‘姐姐今天看到爹爹不在,私下摆了个酒盒,要满官人对天发誓,你娶我嫁,终身不负,所以和他喝了酒。又脱了一件衣服,一个香囊,作为纪念的。’大郎说:‘怎么办!怎么办!’叹了口气说:‘都是我自己的不是,不用说了!’反手背在身后,走了出去。
文姬看到父亲拿着青箱走了,知道有些尴尬。她仔细听父亲说话,一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她自己在里面急得要上吊,突然看到青箱走到面前,知道父亲已经出去了,这才冷静下来对青箱说:‘事情已经败露到这个地步,怎么办呢?我宁愿死了算了!’青箱说:‘姐姐不要急!我看父亲叹了口气,自责不是,走了出去,好像还有几分成功的意思。’文姬问:‘怎么见得?’青箱说:‘父亲非常尊敬满官人,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如果现在赶走他,不但会失去他的好意,还会把以前的好关系都破坏掉,那怎么能够了结姐姐的事情呢?他现在出去,如果问满官人有没有妻子,如果他没有,我们就应该继续努力,才能停止。’文姬说:‘但愿如此。’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考了一下,竟然带着怒容来到书房问满生:‘秀才,你家中可曾娶妻?’满生局促不安,战战兢兢地回答:‘我四处漂泊,确实没有妻子。’大郎说:‘秀才家既然读书,也应该有一些行为准则!我与你素不相识,只是看你在外漂泊,才给你一些帮助,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不义的事情!玷污了人家的女儿,哪有君子的行为?’满生羞愧难当,跪在地上磕头说:‘我罪该万死!我已经得到了老丈人的深恩,难以回报。现在因为儿女私情,一时无法自控,才会如此放肆。如果家中有容,我愿意以死相报,永远不忘您的恩情。’大郎又叹了口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总之是我女儿不争气,才受此侮辱。既然你已经玷污了她,怎能再让她嫁人?如果你不嫌弃路途遥远,就干脆赘入我家,做我的女婿,照顾我一生,我也只能叹口气了!’满生听到这话,就是九重天上飞下一纸赦书来,也满心欢喜。他又仰头说:‘如果这样安排,我满某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您的深恩!我父母双亡,家中没有妻子,就应该侍奉您一生,不再考虑其他。’大郎说:‘只怕年轻人会看轻这件事,将来可能会有负心的事情。’满生说:‘我与令爱情义深厚,已经发誓过了,如果有负心的事情,愿我不得好死!’
大郎看他说得真诚,又无可奈何,只好随便选了个日子,摆了几桌酒席,为他们两人举行了婚礼。正所谓:‘在绮罗丛中呼唤新人,在锦绣窝中看旧物。虽然后娶的是先奸之人,但今晚的恩情却比以前更加亲密。’满生和文姬两个私情,最终修成正果。天遂人愿,喜出望外。文姬对满生说:‘我看到父亲尊敬君子,一时仰慕,没有考虑到自己,以至于失去了贞洁。本来以为一旦事情败露,就只能一死了之。现在幸亏父亲安排了这一切,终身的事情已经解决,这是死里逃生,万分侥幸,以后绝不能忘记!’满生说:‘我四处漂泊,幸亏家父一见如故,给予我很多帮助,恩情已经够重了;又遇到你并不嫌弃,今天能够成此良缘,真是恩上加恩。如果将来我有负于你,真的不是人!’两人更加亲密无间,自不必说。满生在家无事,日夜读书,思考着参加科举考试。焦大郎看到他这样,暗自高兴,心想女儿终于嫁了个好人。
两年后,正值东京春榜招贤,满生就对岳父说要去应举。焦大郎准备了盘缠,资助他去了。满生告别了岳父和妻子,来到东京,一举考中。才唱完名,满生心里放不下文姬,知道还没有被选除,想道:‘去凤翔不远,现在我已经脱去白衣,穿上绿袍,何不先去岳父家里,和他们一起庆祝一番,然后再来也不迟。’这时满生已经有了仆人,不同于以前。他叫人收拾行李,立刻起身。
没过多久,已经到了焦大郎的家门口。大郎已经有人告诉他了,那天他整装待发,鼓乐喧天,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满生穿着绿袍,摇摇摆摆地进来。见到岳父,就跪下四拜。拜完,他跪在地上不起来,嘴里说:‘小婿今天能够有今天,全靠岳父的提携;如果当时我在穷困的旅店,没有人救济,早就埋骨他乡了,怎么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他不停地磕头。大郎扶起他说:‘这都是贤婿高才,才登上青云之上,我有什么功劳呢?当年困顿失意,是读书人的常态;今天衣锦还乡,已经给我的家族带来了光彩!’满生又请文姬出来,交拜行礼,互相道谢。那天邻里人太多,挤都挤不进去,个个都说:‘焦大郎能识别好人,平时又乐于助人,今天受到这样的荣华富贵,女儿也跟着享福了。’有一些轻薄的人说:‘女儿听说先与他有些言语,后来才配给他。’有的说:‘也是大郎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他,所以留他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就算以前有什么,现在夫妻一体,正好去做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议论之间,只见许多人牵羊担酒,手持花棒,都是地方邻里亲戚,来向大郎道贺。大郎此时感觉自己高高在上,十分得意。他一边设宴款待女婿,一边先留几个知己亲戚陪伴。第二天又设宴请那些来道贺的人,先是亲眷,再是邻里,一连喝了十来天酒。焦大郎花了不少钱,但他觉得高兴,不在乎这些。满生和文姬夫妻二人,更加恩爱,非常欢畅。连青箱也被视为有功之人,受到了特别的关照。有一首词,专门描述了满生中第归来的不同景象:‘世事从来天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阶,文春许多渗濑。熟识还须再认,至亲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别开怀,另似一张卵袋。’
话说满生夫妻荣华富贵,每天过得都很快乐。焦大郎本是个豪爽的人,现在更是如此,他认为自己靠着女儿女婿,下半辈子不用担心不富贵了。他尽心尽力地供养他们,让他们随心所欲。满生总是慷慨解囊,自己却很快乐。过了些日子,选拔官员的日子快到了,他们要前往京师。大郎说选拔官员需要使用才能有好地方,于是把家里的肥沃土地全部卖掉,凑够了这么多银子,带给了满生。焦大郎的家事原本就一般,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去了十之八九。他只等着女婿选拔官员后,再图兴旺,所以毫不吝啬。
满生将要出发的那天晚上,文姬对他说:‘我与你之间的感情很深。上次应举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别了一次,当时我心里想着好日子,虽然有些不舍,但并不太伤心。现在你已经考中了,只要去选拔地方官员,眼看着好处就要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觉得凄凉,舍不得你离开,难道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吗?’满生说:‘我到京后就会选拔地方,一定会有好官职。一有地方,就会派人接你和你父亲一起来任职,享受荣华。这是确定的日子,不会太久,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请不要担心!’文姬说:‘我也知道是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奇怪,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满生说:‘这一阵子热闹了很久,现在我走了,突然觉得冷清,所以这样。’文姬说:‘这个也是。’
两人一直说到天亮,说的都是深厚的感情,最后不忘的话。第二天一早,他们整理好行装,告别了大郎父女,带着仆人,前往东京选拔官员去了。这里的大郎和文姬父女互相安慰,把家中的事情收拾好,只等京中派人来接,一起去任职,焦急地等待着。
且说满生到了京师,被任命为临海县尉。正要准备出发,准备去凤翔接丈人和妻子一起上任,选好了日子,即将起程。只见门外一个人大步走进来,嘴里喊着:‘兄弟,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终于来了!’满生抬头一看,原来是淮南族中的一个哥哥,满生连忙接待。哥哥说:‘兄弟你这几年远游,家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全族都在猜测,不知道你在哪里,你一举成名,真是太好了。家里的叔叔枢密相公看到你的金榜,就派人到京师来接你,到处都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又去了哪里。现在你选了地方,少不了要出京回家。我在这里做了一些小官,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收拾好行李,已经订好了汴河的船,行李已经在乡下的船上准备好了。到处打听,终于见到了兄弟,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跟我回家,见一见亲族,然后再去上任。’满生心里一心想去凤翔,哪里有回家的念头?看到哥哥这么说,又不好直接告诉他,只好含糊地回答:‘小弟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处理,暂时不想回家。’哥哥说:‘真是奇怪!看你的行李都收拾得这么好了,都是要出行的,不到家里又能去哪里?’满生说:‘小弟落魄的时候,曾经受过一个人的大恩,现在还要向西去感谢他。’哥哥说:‘你虽然考中了,但还是身无分文。感谢人要先有礼物,这些事情自然是要到任后再处理。而且你到任所的路上,少不得到家附近,是顺路,何必反走西边呢?’
满生这时候应该把实话告诉他,说一个不得已的缘由,哥哥也不好阻拦他。但是满生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还要把这件事瞒着人一样,没有明说,只是含糊其辞,任凭哥哥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不肯回去。哥哥大怒,骂道:‘这样轻狂无知的人!书生考中科举,难道不应该回家见一见宗族邻里吗?这也罢了,父母的坟墓边,也不该去拜一拜吗?我和你去问问,世间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哥哥说出这些话来,又说得正气凛然,满生一时无言以对,脸都红了,不敢开口。哥哥见他不说话了,叫了一些随从,把他的重要箱子,没有让他分说,直接搬到船上去了。满生无奈,心里想:‘我好久没回家了,况且我落魄出来,现在衣锦还乡,也是好事。到了家里,再去凤翔,不过是晚几天,也不算什么。’他对哥哥说:‘既然这样,就跟我回家看看吧。’这一去,就有了缘分:年轻的书生,摆脱了束缚;年轻的美人,化作了望夫石。
满生和哥哥回到家,果然这番宗族邻里和以前大不相同,都是奉承拍马屁的。满生心里也很高兴,去见了亲叔叔满贵。满贵是枢密副院,已经退休在家。既然是显官,又是族长,看到侄儿回来,知道他是新科举的官员,非常高兴地说:‘你一直在外面不回家,大家都以为你流落他乡,没想到你能挣扎着考中做官回来!这确实是给宗族争了光。’满生连声谦让。满枢密又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你父母早逝,年轻未娶。现在你已经成名,延续香火的事情最为重要。前些日子,我看到你登科录上有名,就为你留意这件事。宋都朱从简大夫有一个女儿,我打听到她才貌双全。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提亲,她已经答应了,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我知道你临海的官职还没有离任,你到那里的时间还可以从容。先完成这门亲事,夫妻一起去上任,岂不是很好?’满生听他说完,心里很吃惊,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满生是个有主见的人,这时候就应该把凤翔流落,遇到焦氏的事情,详细地告诉叔叔,‘我们已经成亲了,不能对不起她,必须辞去朱家的婚约,一刀两断’,说得坚决,叔叔未必不同意。但是满生不愿意提起之前轻率的出游,好像凤翔的事情是私下做的,不愿意当场说明,只是嘴里嘟囔。枢密说:‘你心里不快活,是担心事情不周全吗?一应聘定礼物,前些日子我已经出了很多。现在成亲的费用,都在我家承担,你只管准备好做新郎吧。’满生说:‘多谢叔叔的好意,让我再考虑考虑。’枢密严肃地说:‘事情已经定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满生看到他的神色严肃坚定,不敢回答,只能点头离开。回到家后,闷闷不乐了一会儿,心想:‘如果答应了叔叔的话,怎么能够抛开文姬父女的恩情呢?想要拒绝他,不仅是对叔叔的深情不能辜负,而且他的高傲性格也不好冒犯。再说,姻缘又好,又不用我花费一分一毫的财物,也不应该放弃!做官的人,娶了两房妻子,原本也不算多。想要两边都兼顾,文姬是先娶的,必须让她做正室;而朱家,又是官家的小姐,估计不会愿意做妾,这又是一个难题。’心里像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反而增添了许多不愉快。犹豫了几天,还是拿不定主意。毕竟满生是个轻浮的人,听说朱家是官家女儿,又长得好看,又不花自己的钱,立刻心动了十二分。只有对文姬父女的感情,还有一些良心上的牵绊。心里反复权衡,却渐渐有了主意。一般来说,人只有最初的念头才是合乎天理的,按照这个念头去做,好事自然不少。如果多转几个念头,就会有很多贪婪、狡诈、不道德的想法出现。满生只是因为亲事困扰,过了两天,就把自己的想法完全改变了,自己想道:‘文姬和我起初只是两个偷情,真的只是外遇,后来虽然成了亲,也不是明媒正娶。再说,我既然做了官,做我妻子的应该是名门望族,焦家不过是市井小民,门第低微,怎么能承受朝廷的封诰成为终身的伴侣呢?我先娶了朱家,日后她来打听消息时,好言相告,等她再嫁了就是。如果她坚决不肯离开,到时候需要我收留她,不怕她不低头做小。’
主意已定,就去回复枢密。枢密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去朱大夫家行礼,娶了过来。朱家既是官家,嫁出去的女儿又是新科进士,更加要讲究,嫁妆丰厚,百物俱全。朱家女儿生长在官宦之家,模样又出众,真是德、容、言、功样样俱全。满生非常高兴,把凤翔的事情抛诸脑后。正是:
花神脉脉殿春残,争赏慈恩紫牡丹。
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满生与朱氏门当户对,年龄相当,相互敬爱,如胶似漆。满生心里虽然后悔凤翔的焦家这件事,但有时也会想起,心里有些放不下。因为面对朱氏,他索性把之前焦氏所赠的衣服、香囊拿出来,忍着性子,一把火烧了,意思是从此断绝了这个念头。朱氏问他原因,满生把文姬的事情大致说了些经过,说:‘这是我未遇到你的时候的事情,现在既然和你成亲了,总不应该再提起了。’朱氏是个贤惠的女子,却说道:‘既然未遇到你的时候相处过,现在你富贵了,也不应该立刻断绝了他。我不像那些嫉妒的妇人,如果有机会,可以接她来一起生活,也未尝不可。’
满生却违背了誓言,不敢见她,生怕她找来,场面尴尬,所以不敢想接她到家里。也怕在朱氏面前不好看,一意只是断绝了,回答说:‘多谢夫人的好意。她只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我这里没有她的消息,她自然嫁人了,不必多事。’从此再也不提。
起初满生心里怀着鬼胎,还担心她有时会来,幸好那边也没有消息,俗话说:‘孝重千斤,日减一斤。’满生离得越远,就越忘记了。从那天与朱氏一起到临海任职,后来做了几任官,连朱氏都被封赠了两次。
不知不觉过了十来年,官职升到了鸿胪少卿,出任齐州知州。齐州的官舍很宽敞,全家人住在一起很舒服。到任三天,家里已经收拾妥当,家眷们想要出私衙到后堂看看。少卿吩咐衙门的人役都出去,把闲人打发走,和朱氏一起,带着几个小厮、丫鬟、家人媳妇,一共十来个人,一起到后堂散步,各自闲逛玩耍。少卿偶然走到后堂边上的天井中,看到一个门,少卿推开一看,里面一个穿青衣的丫鬟,看到少卿,像兔子一样跑了。少卿急忙追上去看,那丫鬟已经跑进了一个破帘子里去了。少卿赶到帘子边,只见帘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来,少卿仔细一看,正是凤翔的焦文姬。少卿心里有病,原本有些怕见她,而且出乎意料,不由得惊慌失措。文姬一把抓住少卿,哽咽着哭了起来:‘冤家,你一别十年,以前那么多的恩情,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突然就忘记了,真是狠心!’少卿一时慌乱,来不及问她从哪里来,只顾着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忘记你,只是回到家里,叔叔已经另外为我订了婚,强迫我结婚,我无法推辞,所以耽误到现在,没能来看你。’文姬说:‘我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不必再提。现在我父亲已经去世,田产都没有了,只剩下我和青箱两个人,没有依靠。没有办法了,所以千里迢迢来找你。前天才到,门上的人不肯让我进来。我恳求了多次,今天才让我在别院的空房子里暂时歇脚,幸亏见到了你。我现在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你既然有了好妻子,我愿意做你的侧室,侍奉你和夫人,度过余生。以前的事情,我也不计较是非长短,只是一声叹息罢了!’说着,一边说一边哭。说完,又倒在少卿怀里,大声痛哭。连青箱也出来了,哭成一团。
少卿看到她哭得那么伤心,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又担心外面有人察觉,就赶紧制止她,说:‘都是我的错。你现在不必哭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幸亏夫人贤惠,你既然愿意做我的小妾,这个问题就不难解决了。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和夫人说说。’少卿这时也是身不由己地走到朱氏面前,对她说:‘以前我提过凤翔焦家的女儿,已经多年没联系了,我以为她嫁人了,没想到她父亲去世了,带着一个丫鬟直接找到了这里。如果我们不收留她,她就没有地方去了,这怎么行呢?’朱氏说:‘我当初原本是想把她接到家里来的,是你不同意,才让她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怎么能不留她呢?快请她过来见我。’少卿说:‘我就说夫人贤惠。’然后走到西边,把朱氏的话告诉了文姬。文姬回头对青箱说:‘如果能这样,我们就有安身之处了。’两人跟着少卿,走到后堂,见了朱氏,行礼完毕。文姬说:‘多谢夫人不弃,我愿意为您铺床叠被。’朱氏说:‘哪有这种道理?我们就像姐妹一样相处吧。’于是邀请她们一同进入府中。朱氏派人帮她收拾了一间好房间,让她和青箱一起住,并有人服侍。文姬低头顺气,非常小心。朱氏看到她这样,非常怜爱她,生活过得很和睦。
住在府中几天后,少卿还是觉得有些羞愧,缩手缩脚的,不敢到她的房间去休息。有一天,他从外面喝了酒回来,有些醉意,看到文姬房中的灯光微亮,不禁想起了过去。酒醉之后胆子大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文姬面前。文姬和青箱急忙迎接,高兴地簇拥着他去睡觉。这边朱氏听说后,笑着说:‘来这么久了,也该到她的房里去了。’当夜朱氏收拾了自睡。第二天,太阳升高了,大家都起床了,只有少卿还没起来。全家人指指点点,笑着说:‘十年没见了,不知道怎么闹腾,这时候还自己睡觉呢!青箱丫头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也想睡觉,连她也不起来。’有经验的人说:‘十年前的谈话,讲了一整晚,怪不得天亮了还睡得这么沉。’
大家议论了一整天,也没有动静。朱氏梳洗完毕,也有些不高兴了:‘这时候也该起床了,难道忘了外面还有公事要处理?’她和一个丫鬟走到文姬房前听听,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推推门看,里面是关着的。家人都说:‘天天这个时候出去处理公事去很久了,今天迟到了不像样子,我们不妨催催。’一个人就去敲门,开始声音很低,逐渐声音越来越高,直到乱敲乱叫,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大家都来对朱氏说:‘有些奇怪了,等他出来是不可能的。夫人做主,我们挖开一堵墙进去看看。等会儿相公生气了,都要夫人担待。’朱氏说:‘这个在我,没问题。’大家动手挖墙,不一会儿就挖开了一堵墙。大家走进去一看,开了口合不扰来。正是:宣子慢传无鬼论,良宵自昔有冤偿。若还死者全无觉,落得生人不善良。
大家走进去看时,只见满少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鼻都在流血。上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经死去多时了。房内没有其他人,哪里有什么焦氏?连青箱也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些被褥。大家急忙请夫人进来。朱氏一见,惊得目瞪口呆,大哭起来。哭完后说:‘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难道他们两个人害死了相公,连夜逃走了?’大家说:‘府门封锁,插翅也飞不出去;而且房里门是关着的,怎么可能出去呢?’朱氏说:‘这样,难道我们在白天相处了这么久,她们是鬼不成?’她半信半疑。一面派人出去,说少卿昨晚突然去世,等着地方处理后事。
朱氏悲伤地到了晚上,走进卧房,正要上床睡觉,只见文姬从床后走出来,对朱氏说:‘夫人不要烦恼!满生当初受了我家的大恩,后来却负心离去,我们全家都期待着他的归来,受尽了苦楚,最后含恨而终。我父亲看到我死了没有依靠,老人家太过悲伤,和青箱丫头相继去世。现在我在阴间上诉成功,允许我来索命,十年的怨恨终于得以报复,我现在要去阴间对质。家夫人对我很好,我不敢侵犯,现在来告别。’朱氏正要问详细情况,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全身发冷惊醒,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她才明白文姬和青箱两个确实是鬼,少卿的死,是被他们活捉去阴间对质的。朱氏之前也知道文姬的事情,也认为少卿没有理,现在他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只能护送他的灵柩回家。但朱氏下半辈子却很苦,也是满生的遗孽。世人看到这样的榜样,难道男子又应该对不起女子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谁说阴间没有判断?虽然自古皆有死,但这回的死法却不好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注解
满少卿:指古代官职,少卿是官职名,满少卿即指担任此官职的人。
饥附饱飏:比喻人势利,贫时依附,富时离去。
焦文姬:指东汉末年的才女蔡文姬,此处可能用为比喻,指才情出众的女性。
生仇死报:指一生中的仇敌,死后也要报仇。
诗云:诗云出自《诗经》,此处指引用《诗经》中的诗句。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比喻经过长时间的修炼和准备,但尚未实战检验。
剑侠:指古代武侠小说中的侠客,以剑术高强著称。
冥中:指阴间,冥冥之中。
负心:指不忠不义,背弃承诺。
夫妻:指结为夫妻的男女双方。
内忘恩负义:指在内部忘记恩情,背弃道义。
绝交:断绝交往,断绝关系。
绸缨:指古代士大夫的冠饰,此处比喻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
枕席情浓:指夫妻间的亲密关系。
症侯:指疾病的症状。
临危:指临近死亡。
冥府:阴间,鬼魂居住的地方。
牙婆:指古代从事媒婆职业的人。
媒人:指为他人牵线搭桥,促成婚姻的人。
檄文:古代官府发布的命令或通告。
漕帅:指漕运总督,负责管理漕运事务的官员。
田畴:指田地。
义:指道义,正义。
慈:指慈爱,仁慈。
上苍:指天,自然界的主宰。
冥冥之中:指天意,自然界的主宰。
王魁负桂英:指《王魁负桂英》这个故事,讲述王魁负心,桂英报仇的故事。
赛王魁:指比王魁还负心的人。
痴心:指对某人的深情。
冤冤隔世会相寻:指冤家对头即使隔世也会相遇报仇。
鸿胪少卿:指古代官职,负责接待外宾等事务。
讳了名字:讳,指避讳,此处指满少卿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下稍:形容人做事不稳重,没有底线。
淮南大族:指满生家族在淮南地区是大家族。
显宦:显赫的官员。
枢密副院:枢密院是古代官署名,负责军事,副院指副长官。
富厚本分:富有且为人正直。
不羁:不受拘束,放纵不羁。
风流可喜:英俊潇洒,令人喜爱。
登高第:指通过科举考试高中,成为进士。
家事:家务事。
润济:帮助,救济。
出镇长安:指到长安担任地方官。
坏了官:失去官职。
盘缠:旅费。
一贯:古代货币单位,相当于一千文。
关中:关中是指中国陕西省中部地区,古代称关中为秦地,是古代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秦岭:山脉名,位于陕西省南部。
蓝关:关名,位于秦岭山脉中。
浩然驴背下:形容贫寒的景象。
安道宅中:指焦大郎的住所。
复大郎:焦大郎的别称。
秀才:古代科举考试中的生员,指读书人。
斯文一脉:指文化传承。
嘎饭:古代一种食品,类似今天的面条。
官造化:命运,运气。
盘费:盘费是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用于支付食宿、交通等费用。
焦大郎:焦大郎是文中的人物,指一个善良、好客、富有同情心的老人。
应举秀才:应举秀才是指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秀才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生员。
除夕:除夕是中国农历年的最后一天,即春节前一天,有守岁、贴春联、放鞭炮等习俗。
潭府:潭府是指焦大郎的家,也用来泛指某人的宅邸。
萍踪:萍踪是指漂泊不定的行踪,如同水面上漂浮的萍藻。
衣冠子弟:衣冠子弟是指有教养、有文化的人,这里指焦大郎希望女儿嫁的人。
赘在家里:赘在家里是指招赘到女方家中,成为女婿。
市户出身:市户出身是指出身于市井小民,这里指焦大郎的家境。
衣袂:衣袂是指衣服的边缘,这里指衣服。
香囊:香囊是指用香料填充的小袋子,古代女子常佩戴,用来装香料或装饰。
青箱:指文姬的丫鬟。
罚誓:罚誓是指对天发誓,表示决心和诚意。
文姬:文姬在此处指的是焦大郎的女儿,名文姬,是故事中的女主角。
不尴尬:尴尬,指事情不顺利,处境尴尬,这里指文姬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真处:真处,指事情的真相,核心。
上吊:上吊,指自杀,这里表示文姬在事情败露后想要自杀。
定性:定性,指稳定情绪,作出决定。
事已败露:事已败露,指事情已经被人发现,秘密被揭露。
不义:不义,指不道德的行为,这里指满生与文姬的不正当关系。
满官人:满官人,指满生,官人是对男性的尊称。
成事:成事,指事情成功,有结果。
一面:一面,指初次见面。
怜:怜,指同情,这里指焦大郎对满生的同情。
过为拯救:过为拯救,指过分地救助。
恶识:恶识,指恶劣的印象,坏名声。
丢去:丢去,指失去,抛弃。
生女不肖:生女不肖,指女儿不争气,让父母蒙羞。
赘入:赘入,指成为赘婿,即娶妻后到女方家中居住。
绮罗丛里唤新人,锦绣窝中看旧物:绮罗丛里唤新人,锦绣窝中看旧物,这是一句诗,意思是新婚的夫妻在新房中,而老夫妻则在家中旧居中。
恩深义重:恩深义重,指恩情深厚,义气重大。
解衣推食:解衣推食,形容对人热情,乐于助人。
丘壑:丘壑,指坟墓,这里比喻生命的终结。
挂绿:挂绿,指科举及第后的服饰,这里指满生中了进士。
渗濑:渗濑,指雨水,这里比喻好事连连。
轻薄的:轻薄的,指轻浮的人,这里指一些闲言碎语的人。
卵袋:卵袋,指生殖器,这里比喻夫妻关系亲密无间。
满生夫荣妻员:满生家庭和睦,丈夫富贵,妻子贤良,形容家庭幸福美满。
暮乐朝欢:形容生活快乐,无忧无虑。
慷慨心性:形容性格豪爽,大方。
膏腴之产:指肥沃的土地和富饶的财产。
选官:指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官员。
甲榜科名:指科举考试中的进士及第。
美官:指官职高、待遇好的官职。
任所:指官员任职的地方。
悬悬:形容心情紧张,焦急等待。
族中哥哥:指同宗族中的哥哥。
金榜:指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的榜单。
差人:指派遣的人。
前程:指官职或事业。
行李:指旅行时所携带的衣物、用品等。
东支西吾:形容说话含糊不清,回避正面回答。
轻薄无知:形容人轻浮、无知。
呵脬捧屁:形容人阿谀奉承,拍马屁。
显官:指官职高、地位显赫的官员。
致仕:指官员退休。
嗣续:指后代、子孙。
成亲:指结婚。
计较:指考虑、商量。
盛情:指深厚的情意、好意。
满生:指故事中的主人公,可能是一个有官职的人。
词色严毅:言辞和神色严肃而坚定。
文姬父女:指文姬及其父亲,可能是一个有文化背景的家庭。
姻缘:指婚姻的缘分,也指合适的配偶。
周折:指繁琐的过程或麻烦。
两头绊着:指同时与两个人保持关系。
轻薄性子:指性格轻浮,不稳重。
宦室之女:指出身于官宦家庭的女子。
外遇:指婚外情。
名门大族:指地位高、声望好的家族。
市井之人:指生活在城市平民区的普通人。
门户低微:指家庭的社会地位低。
封诰:指朝廷赐予的封号和诰命。
妆音丰厚:指嫁妆丰富。
德、容、言、功:指品德、容貌、言谈和才能。
门当户对:指双方的社会地位和家世相当,适合结婚。
遣不开:指无法摆脱,难以释怀。
盟誓:指承诺或誓言。
齐州:指古代的一个州名,今山东省济南市一带。
屏除了闲人:指让闲杂人等退下。
虚心病:指心理上的不安或恐惧。
蹉跎:指浪费时间,虚度光阴。
短长:指是非曲直,对错。
付之一叹:指对某事表示无奈或遗憾,只能叹息一声。
少卿:这里指的是某人的字或号,通常用于对有学问或地位的人的尊称。
哀切:非常悲伤,哭泣时声音悲切。
夫人:古代对已婚女子的尊称,此处指朱氏。
贤慧:指女子有德行、聪明、能干。
认做一分小:指承认自己是对方的妻子或妾室。
消停:平静、安静。
身不由己:形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或情感。
凤翔焦氏之女:指焦家的女儿,凤翔是地名。
认做:承认、接受。
伏气:服从、顺从。
合家乡:全家人。
合:都、一起。
坐堂:古代官员在公堂上办公。
奇事:奇怪的事情。
对证:对质、对证。
遗孽:留下的子女,多指不幸的子女。
榜样:可以作为学习、效仿的典型或模范。
负心汉:指不忠、不义的男人,这里指负心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展现了少卿与文姬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悲剧事件。
首先,‘少卿见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泪也落下来’这一句,通过少卿的泪眼,传达了他对文姬的同情与愧疚,同时也暗示了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感情纠葛。
‘你而今不必啼哭,管还你好处’这句话,体现了少卿的善良与责任,他愿意为文姬提供庇护,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女性的关爱与保护。
‘昔年所言凤翔焦氏之女,间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这一段,揭示了少卿对文姬的思念,以及他对过去情感的追忆。
‘我当初原说接了他来家,你自不肯,直误他到此地位’这句话,展现了朱氏对少卿的责备,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较低。
‘文姬低头伏气,且是小心’这一句,描绘了文姬的谦卑与顺从,也反映了她对于生存环境的无奈。
‘少卿终是有些羞惭不过意,缩缩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这一段,展现了少卿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他既想接近文姬,又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影响到自己的形象。
‘众人议论了一日,只不见动静’这一段,揭示了当时社会对于神秘事件的恐惧与好奇,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索。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来步进卧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见文姬打从床背后走将出来’这一段,通过梦境的形式,展现了文姬对朱氏的告别,以及她对少卿的复仇。
‘世人看了如此榜样,难道男子又该负得女子的?’这句话,揭示了作者对于当时社会道德观念的反思,以及对于女性权益的关注。
整段古文以悲剧的形式,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社会的黑暗,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对于女性权益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