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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原文

李将军错认舅刘氏女诡从夫

诗云: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四句乃是白乐天《长恨歌》中之语。

当日只为唐明皇与杨贵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长生殿前对天发了私愿:愿生生世世得为夫妇。

后来马嵬之难,杨贵妃自缢,明皇心中不舍,命鸿都道士求其魂魄。

道士凝神御气,见之玉真仙宫,道是因为长生殿前私愿,还要复降人间,与明皇做来生的夫妇。

所以白乐天述其事,做一篇《长恨歌》,有此四句。

盖谓世间惟有愿得成双的,随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说一个不愿成双的古怪事,做个得胜头回。

宋时唐州比阳,有个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与一个猖伎往来得密。

相与日久,胜似夫妻。

每要取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

既有了娶娼之意,归家见了旧妻时,一发觉得厌憎,只管寻是寻非,要赶逐妻子出去。

那妻子是个乖巧的,见不是头,也就怀着二心,无心恋着夫家。

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积趱得些私房,未好便轻易走动。

其时身畔有一女儿,年止数岁,把他做了由头,婉辞哄那大秀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儿又小,你赶我出去,叫我那里去好?我决不走路的。’口里如此说,却日日打点出去的计较。

后来王生竟到淮上,带了娼妇回来。

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赁一所房子,与他一同住下。

妻子知道,一发坚意要去了,把家中细软尽情藏过,狼犭亢家伙什物多将来卖掉。

等得王生归来,家里椅桌多不完全。

箸长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样。

访知尽是妻子败坏了,一时发怒道:‘我这番决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决绝!’

妻子也奋然攘臂道:‘我晓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得明白。我与你当官休去!’

当下扭住了王生双袖。

一直嚷到县堂上来。

知县问着备细,乃是夫妻两人彼此愿离,各无系恋。

取了词,画了手模,依他断离了。

家事对半分开,各自度日。

妻若再嫁,追产还夫。

所生一女,两下争要。

妻子诉道:‘大秀薄幸,宠娼弃妻,若留女儿与他,日后也要流落为娼了。’

知县道他说得是,把女儿断与妻子领去,各无词说。

出了县门,自此两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妇,到家同住。

妻子与女儿另在别村去买一所房子住了,买些瓶罐之类,摆在门前,做些小经纪。

他手里本自有钱,恐怕大秀他日还有别是非,故意妆这个模样。

一日,王生偶从那里经过,恰好妻子在那里搬运这些瓶罐,王生还有些旧情不忍,好言对他道:‘这些东西能进得多少利息,何不别做些什么生意?’

其妻大怒,赶着骂道:‘我与你决绝过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后的!来调甚么喉嗓?’

王生老大没趣,走了回来,自此再不相问了。

过了几时,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

其妻方将囊中蓄积搬将出来,尽数与了女婿,约有十来万贯,皆在王家时瞒了大秀所藏下之物。

也可见王生固然薄幸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后来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

既已殡殓,将要埋葬,女儿道:‘生前与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该合做了一处,也是我女儿每孝心。’

便叫人去淮南迎了丧柩归来,重复开棺,一同母尸,各加洗涤,换了衣服,两尸同卧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时刻了,下了棺,同去安葬。

安顿好了,过了一会,女儿走来看看,吃了一惊。

两尸先前同是仰卧的,今却东西相背,各向了一边。

叫聚合家人多来看着,尽都骇异。

有的道:‘眼见得生前不合,死后还如此相背。’

有的道:‘偶然那个移动了,那里有死尸会掉转来的?’

女儿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旧把来仰卧好了。

到得明日下棺之时,动手起尸,两个尸骸仍旧多是侧眼着,两背相向的,方晓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

女儿不忍,毕竟将来同葬了,要知他们阴中也未必相安的。

此是夫妇不愿成双的榜样,比似那生生世世愿为夫妇的差了多少!

而今说一个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后精灵还归一处到底不磨灭的话本。

可见世间的夫妇,原自有这般情种。

有诗为证: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后图他共穴藏。

信是世间情不泯,韩凭冢上有鸳鸯。

这个话本,在元顺帝至元年间,淮南有个民家姓刘,生有一女,名唤翠翠。

生来聪明异常,见字便认,五六岁时便能诵读诗书。

父母见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学堂去,等他多读些在肚里,做个不带冠的秀才。

邻近有个义学,请着个老学究,有好些生童在里头从他读书,刘老也把女儿送去入学。

学堂中有个金家儿子,叫名金定,生来俊雅,又兼赋性聪明。

与翠翠一男一女,真是这一堂中出色的了,况又是同年生的,学堂中诸生多取笑他道:‘你们两个一般的聪明,又是一般的年纪,后来毕竟是一对夫妻。’

金定与翠翠虽然口里不说,心里也暗地有些自任,两下相爱。

金生曾做一首诗赠与翠翠,以见相慕之意,诗云: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也依韵和一首答他,诗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在学堂一年有幸,翠翠过目成诵,读过了好些书,已后年已渐长,不到学堂中来了。

十六岁时,父母要将他许聘人家。

翠翠但闻得有人议亲,便关了房门,只是啼哭,连粥饭多不肯吃了。

父母初时不在心上,后来见每次如此,心中晓得有些尴尬。

仔细问他,只不肯说。

再三委曲盘问,许他说了出来,必定依他。

翠翠然后说道:”西家金定,与我同年,前日同学堂读书时,心里已许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决不去嫁别人的!”

父母听罢,想道:”金家儿子虽然聪明俊秀,却是家道贫穷,岂是我家当门对户?”

然见女儿说话坚决,动不动哭个不住,又不肯饮食,恐怕违逆了他,万一做出事来,只得许他道:”你心里既然如此,却也不难。我着媒人替你说去。”

刘老寻将一个媒妈来,对他说女儿翠翠要许西边金家定哥的说话。

媒妈道:”金家贫穷,怎对得宅上起?”

刘妈道:”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

媒妈道:”只怕宅上嫌贫不肯,既然肯许,却有何难?老媳妇一说便成。”

媒妈领命,竟到金家来说亲。

金家父母见说了,惭愧不敢当,回复媒妈道:”我家甚么家当,敢去扳他?”

媒妈道:”不是这等说!刘家翠翠小娘子心里一定要嫁小官人,几番啼哭不食,别家来说的,多回绝了。难得他父母见女儿立志如此,已许下他,肯与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贫来推辞,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缘,亦且辜负那小娘子这一片志诚好心。”

金老夫妻道:”据着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姐过,只是家下委实贫难,那里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应承不得。”

媒妈道:”应承由不得不应承,只好把说话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

媒妈道:”而今我替你传去,只说道寒家有子,颇知诗书,贵宅见谕,万分盛情,敢不从命?但寒家起自蓬筚,一向贫薄自甘,若要取必聘问婚娶诸仪,力不能办,是必见亮,毫不责备,方好应承。如此说去,他家晓得你每下礼不起的,却又违女儿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将就了。”

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劳周全则个。”

媒妈果然把这番话到刘家来复命,刘家父母爱女过甚,心下只要成事。

见媒妈说了金家自揣家贫,不能下礼,便道:”自古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我家只要许得女婿好,那在财礼?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里,只怕难过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里做个赘婿,这才使得。”

媒妈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说。

这是倒在金家怀里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千欢万喜,应允不迭。

遂凭着刘家拣个好日,把金定招将过去。

凡是一应币帛羊酒之类,多是女家自备了过来。

从来有这话的:入舍女婿只带着一张卵袋走。

金家果然不费分毫,竟成了亲事。

只因刘翠翠坚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从

当日过门交拜,夫妻相见,两下里各称心怀。

是夜翠翠于枕上口占一词,赠与金生道: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熏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右调《临江仙>

金生也依韵和一阕道: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后有谁亲?(调同前)”

两人相得之乐,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鸳鸯之游碧沼,无以过也。

谁料乐极悲来,快活不上一年,撞着元政失纲,四方盗起。

盐徒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沿海一带郡县尽为所陷。

部下有个李将军,领兵为先锋,到处民间掳掠美色女子。

兵至淮安,闻说刘翠翠之名,率领一队家丁打进门来,看得中意,劫了就走。

此时合家只好自顾性命,抱头鼠窜,那个敢向前争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拥着去了。

金定哭得个死而复生,欲待跟着军兵踪迹寻访他去,争奈元将官兵,北来征讨,两下争持,干戈不息,路断行人。

恐怕没来由走去,撞在乱兵之手死了,也没说处。

只得忍酸含苦,过了日子。

至正未年,张士诚气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吴两浙直拓至两广益州,尽归掌握。

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议招抚。

士诚原没有统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满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为王爵,各守封疆。

民间始得安静,道路方可通行。

金生思念翠翠,时刻不能去心。

看见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寻访,收拾了几两盘缠,结束了一个包裹,来别了自家父母,对丈人,丈母道:”此行必要访着妻子踪迹,若不得见,誓不还家了。”

痛哭而去。

路由扬州过了长江,进了润州,风餐水宿,夜住晓行,来到平江。

听得路上人说,李将军见在绍兴守御,急忙赶到临安,过了钱塘江,趁着西兴夜船到得绍兴。

去问人时,李将军已调在安丰去屯兵了,又不辞辛苦,问到安丰。

安丰人说:”早来两日,也还在此,而今回湖州驻扎,才起身去的。”

金生说:”只怕到湖州时,又要到别处去。”

安丰人说:”湖州是驻扎地方,不到别处去了。”

金生说:”这等,便远在天边,也赶得着。

于是一路向湖州来。

算来金生东奔西走,脚下不知有万千里路跑过来。

在路上也过了好两个年头,不能勾见妻子一见,却是此心再不放懈。

于路没了盘缠,只得乞丐度日,没有房钱,只得草眼露宿。

真正心坚铁石,万死不辞。

不则一日,到了湖州。

去访问时,果然有个李将军开府在那里。

那将军是张王得力之人,贵重用事,势焰赫奕。

走到他门前去看时,好不威严。

但见:门墙新彩,綮戟森严。

兽面铜环,并衔而宛转;彪形铁汉,对峙以巍峨。

门阑上贴着两片不写字的桃符,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家。

金生到了门首,站立了一回,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

只是舒头探脑,望里边一望,又退立了两步,踌躇不决。

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军知道了,不是耍处。”

金生对他唱个喏道:“老丈拜揖。”

老苍头回了半揖道:“有甚么话?”

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下远千里寻访到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遇老丈。”

苍头道:“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纪?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复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说着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刘,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六岁,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

老苍头点点头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里坐一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

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题。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肯随顺。

李将军吓他道:“随顺了,不去难为你合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

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大秀家里,只能勉强依从。

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举,百顺千随。

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是无刻不思念大秀,没有快活的日子。

心里痴想:“缘分不断,或者还有时节相会。”

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个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

李将军问翠翠道:“你家里有个哥哥么?”

翠翠心里想道:“我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大秀寻到此间,不好说础,故此托名。”

遂转一道:“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他甚么名字才晓得。”

李将军道:“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

翠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大秀冒了刘姓来访问的了,说道:“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

李将军道:“待我先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

将军分付苍头:“去请那刘秀才进来。”

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

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

将军受了礼,问道:“秀才何来?”

金生道:“金定姓刘,淮安人氏,先年乱离之中,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

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他进去传命道:“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

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

抬头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碍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

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岂不是凑趣的事?

争奈将军不做美,好象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里。

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里落下罢了。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

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

又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今日翠翠这个光景,颇有些相似。

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也。

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我还要替舅舅计较。”

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身上尘污的旧衣。

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件整备,请金生在里头歇宿。

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里宿了。

只是心里想着妻子就在里面,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明早起来,小竖来报道:“将军请秀才厅上讲话。”

将军相见已毕,问道:“令妹能认字,舅舅可通文墨么?”

金生道:“小生在乡中以儒为业,那诗书是本等,就是经史百家,也多涉猎过的,有甚么不晓得的勾当?”

将军喜道:“不瞒舅舅说,我自小失学,遭遇乱世,靠着长枪大戟挣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宠任,趋附我的尽多。日逐宾客盈门,没个人替我接待,往来书札堆满,没个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烦。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书达礼,就在我门下做个记室,我也便当了好些。况关至亲,料舅舅必不弃嫌的。舅舅心下何如?”

金生是要在里头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浅薄,不称将军任使,岂敢推辞?”

将军见说大喜。连忙在里头去取出十来封书启来,交与金生道:“就烦舅舅替我看详里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为这些难处,而今却好了。”

金生拿到书房里去,从头至尾,逐封逐封备审来意,——回答停当,将稿来与将军看。

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就带些解说在里头。

听罢,将军拍手道:“妙,妙!句句象我肚里要说的话。好舅舅,是天送来帮我的了!”

从此一发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个聪明的人,在他门下,知高识低,温和待人,自内至外设一个不喜欢他的。

他又愈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声高。

将军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将军得意自不必说。

却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寻个空便,见见妻子,剖诉苦情。

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也要与他说个倒断。

谁想自厅前一见之后,再不能勾相会。

欲要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来,反为不美。

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息,怎当得闺阁深邃,内外隔绝,再不得一个便处。

日挨一日,不觉已是几个月了。

时值交秋天气,面风夜起,白露为霜。

独处空房,感叹伤悲,终夕不寐。

思量妻子翠翠这个时节,绣围锦帐,同人卧起,有甚不快活处?不知心里还记着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时刻难过?

乃将心事作成一诗道:

好花移入玉栏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团!

诗成,写在一张笺纸上了,要寄进去与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

但恐怕泄漏了风声,生出一个计较来,把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将诗藏在领内了,外边仍旧缝好。

叫那书房中伏侍的小竖来,说道:“天气冷了,我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垢秽不堪,你替我拿到里头去,支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补一补,好拿来与我穿。”

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我央你走走,与你这钱买果儿吃。”

小竖见了钱,千欢万喜,有甚么推托?拿了布袍一径到里头去,交与翠翠道:“外边刘官人叫拿进来,付与翠娘整理的。”

翠翠把布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想道:“是大秀着身的衣服,我多时不与他缝纫了!”眼泪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

又想道:“大秀到此多时,今日特地寄衣与我,决不是为要拆洗,必有甚么机关在里面。”

掩了门,把来细细拆将开来。

刚拆得领头,果然一张小小信纸缝在里面,却是一首诗。

翠翠将来细读,一头读,一头哽哽咽咽,只是流泪。

读罢,哭一声道:”我的亲夫呵!你怎知我心事来?”

噙着眼泪,慢慢把布袍洗补好,也做一诗缝在衣领内了。

仍叫小竖拿出来,付与金生。

金生接得,拆开衣领看时,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诗。

金生拭泪读其诗道: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金生读罢其诗,才晓得翠翠出于不得已,其情已见。

又想他把死来相许,料道今生无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伤心,终日郁闷涕泣,茶饭懒进,遂成痞膈之疾。

将军也着了急,屡请医生调治。

又道是心病还须心上医,你道金生这病可是医生医得好的么?

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

里头翠翠闻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对将军说了,要到书房中来看看哥哥的病症。

将军看见病势已凶,不好阻他,当下依允,翠翠才到得书房中来。

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见了,可怜金生在床上一丝两气,转动不得。

翠翠见了十分伤情,噙着眼泪,将手去扶他的头起来,低低唤道:“哥哥!挣扎着,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

说罢泪如泉涌。

金生听得声音,撑开双眼,见是妻子翠翠扶他,长叹一声道:“妹妹,我不济事了,难得你出来见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里了,也得瞑目。”

便叫翠翠坐在床边,自家强抬起头来,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报与将军知道,将军也着实可怜他,又恐怕苦坏了翠翠,分付从厚殡殓。

替他在道场山脚下寻得一块好平坦地面,将棺木送去安葬。

翠翠又对将军说了,自家亲去送殡。

直看坟茔封闭了,恸哭得几番死去叫醒,然后回来。

自此精神恍惚,坐卧不宁,染成一病。

李将军多方医救,翠翠心里已不得要死,并不肯服药。

展转床席,将及两月。

一日,请将军进房来,带着眼泪对他说道:

“妻自从十六岁上抛家相从,已得几载。流高他乡,眼前并无亲人,止有一个哥哥,今又死了。

妾痛苦毕竟不起,切记我言,可将我尸骨埋在哥哥旁边,庶几黄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乡孤鬼,便是将军不忘账妾之大恩也。”

言毕大哭,将军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闲事萦心,且自将息。

说不多几时,昏沉上来,早已绝气。

将军恸哭一番,念其临终叮瞩之言,不忍违他,果然将去葬在金生冢旁。

可怜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双,亏得诡认兄妹,死后倒得做一处了!

已后国朝洪武初年,于时张士诚已灭,天下一统,路途平静。

翠翠家里淮安刘氏有一旧仆到湖州来贩丝绵,偶过道场山下,见有一所大房子,绿户朱门,槐柳掩映。

门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打扮,并肩坐着。

仆人道大户人家家眷,打点远避而过。

忽听得两人声唤,走近前去看时,却是金生与翠翠。

翠翠开日问父母存亡,及乡里光景。

仆人一一回答已毕,仆人问道:

“娘子与郎君离了乡里多年,为何到在这里住家起来?”

翠翠道:

“起初兵乱时节,我被李将军掳到这里,后来郎君远来寻访,将军好意仍把我归还郎君,所以就侨居在此了。”

仆人道:

“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书,带去报与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终日悬望。”

翠翠道:

“如此最好。

就领了这仆人进去,留他吃了晚饭,歇了一夜。

明日将出一封书来,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仆人谢了,带了书来到淮安,递与刘老。

此时刘,金两家久不见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见有家书回来,问是湖州寄来的,道两人见住在湖州了,真个是喜从天降!

叫齐了一家骨肉,尽来看这家书。

元来是翠翠出名写的,乃是长篇四六之书。

书上写道:

“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著三从之义。

在人伦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曩者汉日将倾,楚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檀弄湟池之兵。

封豸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

不能玉碎于乱离,乃至瓦全于仓卒。

驱驰战马,随逐征鞍。

望高天而人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

良辰易迈,伤青鸾之伴木鸡;怨耦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

虽应酬而为乐,终感激以生悲。

夜月杜鹃之啼,春风蝴蝶之梦。

时移事往,苦尽甘来。

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阁而放妓。

蓬岛践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

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春之晚。

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

将谓瓶沉而簪折,岂期壁返而珠还?

殆同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

天与其便,事非偶然。

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卷;

托鱼腹而传尺素,谨致叮咛。

未奉甘旨,先此申复。

读罢,大家欢喜。

刘老问仆人道:

“你记得那里住的去处否??”

仆道:

“好大房子!我在里头歇了一夜,打发了家书来的,后不记得?”

刘老道:

“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道,会一会他夫妻来。”

当下刘老收拾盘缠,别了家里,一同仆人径奔湖州。

仆人领至道场山下前日留宿之处,只叫得声奇怪,连房屋影响多没有,那里说起高堂大厦?

惟有些野草荒烟,狐踪兔迹。

茂林之中,两个坟堆相连。

刘老道:

“莫不错了?”

仆人道:

“前日分明在此,与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饭,苕溪中鲜鲫鱼,乌程的酒。

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后会得错?”

正疑怪间,恰好有一个老僧杖锡而来。

刘老与仆人问道:

“老师父,前日此处有所大房子,有个金官人同一个刘娘子在里边居住,今如何不见了?”

老僧道:

“此乃李将军所葬刘生与翠翠兄妹两人之坟,那有什么房子来?敢是见鬼了!”

刘老道:

“见有写的家书青来,故此相寻。

今家书见在,岂有是鬼之理?

急在缠带里摸出家书来一看,乃是一副白纸,才晓得果然是鬼。

这里正是他坟墓,因问老僧道:

“适间所言李将军何在?我好去问他详细。”

老僧道:

“李将军是张士诚部下的,已为天朝诛灭,骨头不知落在那里了,后得有这样坟上堆埋呢,你到何处寻去?”

刘老见说,知是二人已死,不觉大恸,对着坟墓道:

“我的儿!你把一封书赚我千里远来,本是要我见一面的意思。

今我到此地了,你们却潜踪隐迹,没处追寻,叫我后生过得!

我与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无间。

你若有灵,千万见我一见,放下我的心罢!”

老僧道:

“老檀越不必伤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时得相见。

老僧禅舍去此不远,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间露立不便,且到禅舍中一宿。

待老僧定中与他讨个消息回你,何如?”

刘老道:

“如此,极感老师父指点。

遂同仆人随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禅舍中。

老僧将素斋与他主仆吃用,收拾房卧安顿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刘老进得禅房,正要上床,忽听得门晌处,一对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细看来,正是翠翠与金生。

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转,说不出话来。

刘老也挥着眼泪,抚摸着翠翠道:‘儿,你有说话只管说来。’

翠翠道:‘向着不幸,遭值乱兵。忍耻偷生,离乡背井。叫天无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弃,将来相访,托名兄妹,暂得相见。隔绝夫妇,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儿亦继没。犹喜许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仆人寄此一信。儿与金郎生虽异处,死却同归。儿愿已毕,父母勿以为念!’

刘老听罢,哭道:‘我今来此,只道你夫妻还在,要与你们同回故乡。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迁于先垄之下,也不辜负我来这一番。’

翠翠道:‘向着因顾念双亲,寄此一书。今承父亲远至,足见慈爱。故本避幽真,敢与金郎同来相见。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迁骨之命,断不敢从。’

刘老道:‘却是为何?’

翠翠道:‘儿生前不得侍奉亲闱,死后也该依傍祖垄。只是阴道尚静,不宜劳扰。况且在此溪山秀丽,草木荣华,又与金郎同栖一处。因近禅宝,时闻妙理。不久就与金郎托生,重为夫妇。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说了。’

抱住刘老,放声大哭。

寺里钟呜,忽然散去。

刘老哭将醒来,乃是南柯一梦。

老僧走到面前道:‘夜来有所见否?’

刘老——述其梦中之言。

老僧道:‘贤女辈精灵未泯,其言可信也。幽真之事,老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也不必伤悲了。’

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

一同仆人到城市中,办了些牲醇酒馔,重到墓间浇奠一番,哭了一场,返掉归淮安去。

至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为佳话。

此乃生前隔别,死后成双,犹自心愿满足,显出这许多灵异来,真乃是情之所钟也。

有诗为证:

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

试看金翠当年辛,愦愦将军更可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译文

李将军误认舅舅家的女儿,她偷偷地跟了丈夫。

诗中说:在天上愿做一对翅膀相连的鸟,在地上愿做一对枝干相连的树。天长地久虽然有时会结束,但这份遗憾却永远没有尽头。

这四句诗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当时唐明皇与杨贵妃在七月七日的夜晚,在长生殿前向天许下私愿:希望生生世世都能成为夫妻。后来在马嵬坡之难中,杨贵妃自缢,明皇心中不舍,命令鸿都的道士寻找她的魂魄。道士凝神运气,见到她在玉真仙宫,因为长生殿前的私愿,她还要回到人间,与明皇做来世的夫妻。所以白居易讲述这个故事,创作了《长恨歌》,其中有这四句诗。意思是说,在世间只有愿意成为双对的,无论天荒地老,这份情感始终不会消失。

现在我先说一个不愿意成为双对的奇怪故事,作为开场。宋朝时,唐州的比阳有个富人叫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人,和一个妓女来往密切。相处久了,感情胜过夫妻。他想要带她回家,但家中已有妻子,他非常不高兴。既然有了娶妓女的想法,回家见到旧妻时,就更加厌烦,总是找她的麻烦,想要将她赶出去。妻子是个聪明的,看到事情不妙,也就有了二心,不再留恋夫家。她想要离开,但又可惜之前没有积攒一些私房钱,不好轻易行动。当时她身边有个女儿,只有几岁,她以此为借口,婉转地对大秀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了,女儿又小,你赶我出去,我该去哪里呢?我绝不轻易离开。’她嘴上这么说,但每天都在策划离开的计划。

后来王生到了淮上,带着妓女回来了。还没到家,他在附近租了一所房子,和她一起住下。妻子知道了,更加坚决地想要离开,把家里的细软都藏起来,然后把一些东西卖掉。等王生回来,发现家里的家具都不完整了。筷子长碗短,全不像人家的样子。他了解到这一切都是妻子造成的,一时愤怒地说:‘我这回决不能留你了,今天一定要决绝!’妻子也愤怒地挽起袖子说:‘我早就知道你容不下我,只是要走,我也要走个明白。我要和你当官对簿公堂!’于是她扭住了王生的双袖,一直闹到县堂上。知县询问了详细情况,发现夫妻两人都愿意离婚,没有留恋。于是他们写了诉状,按了手印,按照他们的意愿判决了离婚。家产对半分,各自生活。如果妻子再嫁,要追回财产还给丈夫。女儿由两人争夺。妻子诉说:‘大秀薄情,宠爱妓女而抛弃妻子,如果留下女儿给他,将来也会沦落为妓女。’知县认为她说得对,把女儿判给了妻子,双方都没有异议。出了县门,从此两人各自分开。

王生去接了妓女,回到家一起住。妻子和女儿在另一个村子租了房子住下,买了一些瓶罐摆放在门前,做一些小买卖。她手里本来就有钱,怕大秀将来还有是非,故意装出这个样子。有一天,王生偶然从那里经过,正好看到妻子在那里搬运瓶罐,王生还有一些旧情,不忍心,好言对她说:‘这些东西能赚多少利息,为什么不去做些别的生意呢?’妻子大怒,赶忙骂道:‘我跟你已经决绝了,就像路人一样。要你管我以后的事!来挑拨什么?’王生非常尴尬,只好走了回来,从此不再过问。

过了些日子,女儿到了成年,嫁给了方城的田家。妻子才把积蓄拿了出来,全部给了女婿,大约有十几万贯,都是王生在王家时藏起来的。这也可见王生虽然薄情有外遇,他的妻子原来也不是真心对他。

后来王生在淮南客死,妻子在女儿家也去世了。入殓后,女儿说:‘生前与父亲不和,现在既然都死了,应该合葬在一起,这也是我女儿的孝心。’于是她派人去淮南接了灵柩回来,重新打开棺材,和母亲的尸体一起洗净,换了衣服,两具尸体并排躺在一张床上,等到天亮的时候,入殓,一起安葬。安顿好后,过了一会儿,女儿过来看看,吃了一惊。之前两具尸体都是仰卧的,现在却东西相背,各自朝向一边。女儿叫来家人一起看,大家都感到惊讶。有人说:‘看样子生前不合,死后还是这样相背。’有人说:‘可能是偶然移动了,哪里有死尸会自己转过来呢?’女儿哭泣着,呼唤父亲和母亲,又把尸体放成仰卧。到了第二天下葬的时候,动手抬尸体,两个尸体仍旧是侧卧的,背对背的,这才明白确实是生前怨恨所致。女儿不忍心,最终还是将他们合葬了,但不知道他们阴间是否能够相安。

这是夫妇不愿成双的例子,与那生生世世愿为夫妻的相差多么远!

现在说一个夫妻被拆散,死后灵魂仍然归于一处的故事。可见世间的夫妻,原本就有这样的情感。有诗为证:生前不能同床共枕,死后却希望同葬一穴。相信世间的情感永远不会消失,韩凭墓上就有鸳鸯。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顺帝至元年间,淮南有个姓刘的百姓,生有一个女儿,名叫翠翠。她天生聪明,见字就能认,五六岁时就能诵读诗书。父母看她这么聪明,商量着干脆送她去学堂,让她多读些书,做个不用戴帽子的秀才。附近有个义学,请了一位老学究,很多学生都跟从他读书,刘老也把女儿送去了学堂。学堂里有个金家的儿子,名叫金定,他长得英俊,又聪明,刘翠翠也是学堂中出类拔萃的学生,而且两人同年,学堂里的学生们都取笑他们:‘你们两个这么聪明,又这么年轻,将来肯定是一对夫妻。’金定和翠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有些期待,彼此相爱。金定曾作一首诗赠给翠翠,表达他的爱慕之情,诗中说:‘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翠翠也依韵和了一首诗回答他,诗中说:‘平生有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肯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在学堂里的一年里,翠翠过目成诵,读了很多书,后来年纪渐长,就不去学堂了。十六岁的时候,父母想要将她许配给人。翠翠一听到有人提起婚事,就关上房门,只是哭泣,连粥饭都不愿意吃。起初父母不在意,后来见她每次都这样,心里明白有些为难。仔细询问她,她却不愿意说。再三委婉地盘问,她终于说出了原因,说一定要按照她的意愿。翠翠说:“西家的金定,和我同年,之前在学堂读书时,我心里已经许诺了他。如果现在不答应我,我宁愿死去,也不会去嫁给别人!”父母听后,心想:“金家的儿子虽然聪明英俊,但家境贫寒,怎么配得上我家呢?”但看到女儿如此坚决,动不动就哭泣,又不肯吃饭,担心违背她的意愿,万一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只好答应她:“既然你心里这么坚决,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会派媒人去提亲。”刘老找来一个媒婆,对她说女儿翠翠想要嫁给西边的金家定哥。

媒婆说:“金家贫穷,怎么配得上我们这样的家庭?”刘妈说:“我家的小娘翠翠和金家的定哥同年,又曾一起在学堂读书,翠翠不是不愿意出嫁,所以想要许配给他。”媒婆说:“只怕你们家嫌贫爱富不肯答应,既然答应了,还有什么难的?老妇人一说就成了。”

媒婆领命,就到金家去提亲。金家的父母听后,感到惭愧不敢接受,回复媒婆说:“我们家的家境如何,怎么敢攀高枝?”媒婆说:“不是这样的!刘家的翠翠小娘子一心想要嫁给你家的小官人,多次哭泣不肯吃饭,其他家来提亲的,都被拒绝了。难得她的父母看到女儿这么有决心,已经答应了,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家的小官人。现在你家如果因为贫穷而推辞,不仅失去了这段好姻缘,也辜负了小娘子的一片真心。”金家的老夫妻说:“按照我们定哥的才华和容貌,也配得上刘家的翠小姐,只是家里确实贫穷,哪里拿得出彩礼?所以轻易不能答应。”媒婆说:“答应是必须答应的,只能把话说得委婉一些。”金家的老夫妻问:“怎么委婉?”媒婆说:“现在我就帮你传话,就说寒家有个儿子,颇通诗书,贵府既然有此美意,不敢不从命。但寒家出身贫寒,一直安于贫薄,如果要举办婚娶的各种仪式,我们实在无力承担,希望不要责备,这样才能答应。这样说了,他们家就会知道你们拿不出彩礼,但又不能违背女儿的心意。这样就可以将就一下了。”金家的老夫妻非常高兴,说:“多谢你的指导,辛苦你了。”

媒婆果然按照这番话去刘家复命,刘家的父母非常疼爱女儿,心里只希望事情成。看到媒婆说金家自认为家贫,拿不出彩礼,就说:“自古婚姻讲究财礼,这是夷虏之道,我们只要女婿好,不在乎彩礼。但是有一点,既然他家条件不足,我女儿嫁过去,只怕日子难过,除非招入我们家做赘婿,这才可行。”媒婆把这话带到金家去说。这对金家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金家有什么理由推辞?于是千恩万谢,立刻答应。于是就按照刘家的安排,选了个好日子,把金定招到刘家。

所有的彩礼、布匹、羊、酒等,都是女方准备的。有句话说,入赘女婿只带着一个袋子走。金家果然一分钱都没有花,就完成了婚事。因为刘翠翠坚决地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不过她,只能依从她的意愿。

成婚的那天,夫妻双方见面,各自心中欢喜。那天晚上,翠翠在枕头上写了一首词,赠给金生道:‘曾在书斋同笔砚,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恋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皱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金生也依韵和了一首:‘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后有谁亲?’两人的相处之乐,就像翡翠在丹霄,鸳鸯在碧沼,无以伦比。

谁料乐极生悲,快乐的日子没过多久,就碰上了元政失纲,四方盗贼蜂起。盐商张士诚兄弟在高邮起兵,沿海一带的郡县都被他们攻陷。他们的部下有个李将军,领兵为先锋,到处抢掠美女。兵至淮安,听说了刘翠翠的名声,带着一队家丁闯进家门,看中了翠翠,就劫持了她带走。当时全家只能顾自己性命,抱头鼠窜,谁敢上前争一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金定哭得死去活来,想要跟着军兵的踪迹寻找她,但元朝的官兵北来征讨,双方争斗不休,路断行人。担心无谓地去寻找,万一碰到乱兵,自己也会丧命,也没有地方说理。只能忍着悲痛,过着日子。

至正未年,张士诚的势力越来越大,从江南江北,三吴两浙一直扩展到两广益州,全部掌握在他手中。元朝无法征剿,只能议和招抚。张士诚原本没有统一天下的志向,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也想休兵。于是他就向元朝通款,接受他们的正朔,被封为王爵,各自守着自己的封地。民间才得以安宁,道路才能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时刻不能忘记。看到路上可以通行,就想要出去寻找,收拾了几两盘缠,打包了一个包裹,告别了父母,对岳父岳母说:‘这次一定要找到妻子的踪迹,如果找不到,我誓不回家。’痛哭而去。从扬州过了长江,到了润州,风餐露宿,夜住晓行,来到了平江。听说李将军现在在绍兴守卫,急忙赶到临安,过了钱塘江,趁着西兴夜船到了绍兴。去问人时,李将军已经被调到安丰去驻扎了,又不辞辛苦,问到了安丰。安丰人说:‘早来两天,也还在这里,现在回湖州驻扎,刚离开的。’金生说:‘只怕到湖州时,又要去别的地方了。’安丰人说:‘湖州是驻扎的地方,不会再去了。’金生说:‘这样,就算远在天边,也一定能追上。’于是他一路向湖州走去。

算来金生东奔西走,脚下不知有万千里路跑过来。在路上也过了好两个年头,不能勾见妻子一见,却是此心再不放懈。

金生在旅途中已经走了好几个年头,脚下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妻子一面,他的心却一直坚定着。

于路没了盘缠,只得乞丐度日,没有房钱,只得草眼露宿。真正心坚铁石,万死不辞。

在路上金生没有钱用了,只能靠乞讨度日,没有地方住,只能露天宿营。他真正的心是坚如铁石,愿意万死不辞。

不则一日,到了湖州。去访问时,果然有个李将军开府在那里。

不久,金生终于到达了湖州。他去拜访时,果然有一个李将军在那里开设府邸。

那将军是张王得力之人,贵重用事,势焰赫奕。

这位将军是张王的得力助手,地位显赫,权势滔天。

走到他门前去看时,好不威严。

当他走到将军府门前,那威严的气氛让他感到十分敬畏。

但见:门墙新彩,綮戟森严。兽面铜环,并衔而宛转;彪形铁汉,对峙以巍峨。

只见府门墙壁上新粉刷过,旗帜森严。兽面铜环相连转动,像两个守护的巨人,威武雄壮。

门阑上贴着两片不写字的桃符,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家。

门框上贴着没有写字的桃符,座椅边摆放着一对不吃东西的狮子,虽然不是天上的神仙府邸,但确实是人间的富贵之家。

金生到了门首,站立了一回,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

金生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不敢进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是舒头探脑,望里边一望,又退立了两步,踌躇不决。

他只是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后退了两步,犹豫不决。

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军知道了,不是耍处。”

就在这时,一个看门的老仆人走了出来,问道:“这位秀才,你有什么事情?在这里鬼鬼祟祟的,不会是间谍吧?如果被将军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生对他唱个喏道:“老丈拜揖。”老苍头回了半揖道:“有甚么话?”

金生向老仆人鞠了一躬,说:“老丈您好。”老仆人也回了一半的礼,问:“有什么事情?”

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下远千里寻访到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遇老丈。”

金生说:“我是淮安人,前些日子国家动乱的时候,我有一个妹妹失去了,听说在您府上,所以我从很远的地方找到这里,想要见一面。虽然不确定,我还是想找个人问问,很高兴遇到您这位老丈。”

苍头道:“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纪?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复你。”

老仆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多大年纪?说清楚,我好帮你查查,然后告诉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说着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刘,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六岁,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

金生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氏,只说:“我姓刘,名叫金定。我妹妹叫翠翠,识字会写字,当年她十六岁就失去了,按照现在算,应该二十四岁了。”

老苍头点点头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里坐一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

老仆人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府上确实有一个姓刘的小姐,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字会写诗,为人聪明伶俐。她是官人的专房之宠,与众不同。你的话没错,你应该是她的舅舅。你先在门房里等着,我去告诉将军。”

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题。

老仆人急忙进去通报,金生在门房里等着。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肯随顺。

自从那年被掳走后,刘翠翠刚见到李将军时,也是哭哭啼啼,想要寻死觅活,不愿意顺从。

李将军吓他道:“随顺了,不去难为你合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

李将军威胁她说:“如果你顺从了,我就不会为难你的家人:如果你不顺从,我就把你的家人杀光!”

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大秀家里,只能勉强依从。

翠翠害怕连累父母和金生家,只能勉强顺从。

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举,百顺千随。

李将军看到她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是无刻不思念大秀,没有快活的日子。

翠翠虽然表面上应付着,但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金生,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心里痴想:“缘分不断,或者还有时节相会。”

翠翠心里暗自想着:“我们的缘分不会断,或许还有机会相见。”

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个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

然而,日复一日,跟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有固定的踪迹,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六七年。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

这一天,李将军看到老仆人跑来禀报,说有一个叫刘金定的哥哥在外面求见。

李将军问翠翠道:“你家里有个哥哥么?”

李将军问翠翠:“你家里有一个哥哥吗?”

翠翠心里想道:“我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大秀寻到此间,不好说础,故此托名。

翠翠心里想:“我怎么会有什么哥哥呢?多半是金生找到这里,不好直接说,所以假托我的姓氏。”

遂转一道:“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他甚么名字才晓得。”

翠翠就随便说:“是的,有一个哥哥,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是不是,等问他名字才知道。”

李将军道:“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

李将军说:“看门的说是刘金定。”

翠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大秀冒了刘姓来访问的了,说道:“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

翠翠听到“金定”两个字,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痛,知道是金生冒用刘姓来访问的,就说:“这确实是我的哥哥,我想见他。”

李将军道:“待我先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将军分付苍头:“去请那刘秀才进来。”

李将军说:“我先出去见一见,然后叫你。”他对老仆人说:“去请那位刘秀才进来。”

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

老仆人遵命出来,领着金生进去。

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

李将军是个武将出身,自视甚高,走到厅上,坐在中间,金生只能向他再拜。

将军受了礼,问道:“秀才何来?”

李将军接受了金生的礼,问道:“秀才从哪里来?”

金生道:“金定姓刘,淮安人氏,先年乱离之中,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

金生说:“我姓刘,名叫金定,是淮安人。在乱离的时候,我有一个妹妹失去了,听说在将军府中,所以我从家乡到这里,请求见一面。”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

李将军看到他举止文雅,说话有条理,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说:“舅舅请起,你妹妹安然无恙,马上就出来见面。”

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他进去传命道:“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

旁边站着一个叫小竖的童子,就让他进去传话:“刘官人从乡下来得很远,叫翠娘快出来见面!”

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

一开始,翠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非常痒,急切地想要出去,听到外面有人请她,恨不得一步变成两步,急忙跑出大厅。

抬头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碍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金生!但因为李将军在场,她不敢上前相认,只能假装不认识,以兄妹的身份在厅前相见。

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岂不是凑趣的事?争奈将军不做美,好象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里。

如果有人在旁边把将军拉开,让他和金生多聊一会儿,岂不是很有趣的事情?但是李将军却不配合,就像一个监督的官员,一直坐在那里。

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里落下罢了。

金生和翠翠虽然是夫妻,但无法说一句私房话,只能问问父母是否安好?他们彼此心照,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

昔日我们如同林中的鸟儿,如今却成了分飞的两只燕子。

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

相见如此尴尬,不如不见。

又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就像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那里见到徐德言时,写了一首诗说:今天怎么这么快,新官面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笑也不敢笑,哭也不敢哭,这才真正相信做人是多么的难。

今日翠翠这个光景,颇有些相似。

今日翠翠的处境,和乐昌公主和徐德言的情况有些相似。

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也。

然而乐昌和徐德言,杨越公知道他们是夫妻的,而这里的金生和翠翠只能假装成兄妹,更要遮遮掩掩,害怕被识破,这更加让人难堪。

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我还要替舅舅计较。”

幸好李将军是个粗人,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没有任何怀疑,只以为金生真的是他的哥哥,就认他为舅舅,亲情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对金生说:“舅舅既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身心疲惫,可以在我的府上休息一段时间,我还要为舅舅安排一下。”

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身上尘污的旧衣。

他让人拿出了一套新衣服给金生穿,换掉了身上沾满灰尘的旧衣服。

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件整备,请金生在里头歇宿。

他又让人打扫了西边的一间小书房,布置了床铺、被褥和席子,一切都准备好了,请金生在里面休息。

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里宿了。

金生虽然不想在李将军府上停留,但他找到了机会和妻子团聚,看到李将军这么认可他的身份,心里非常高兴,就欣然在书房里住了下来。

只是心里想着妻子就在里面,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小竖来报告说:‘将军请您到秀才厅上讲话。’将军见到金生后,问道:‘令妹能识字,舅舅是否懂得文字?’金生回答道:‘我在乡里以儒学为业,诗书是我的本分,经史百家我也多有涉猎,有什么不懂得的事情呢?’将军高兴地说:‘不瞒舅舅,我自小就没有机会上学,经历了乱世,靠长枪大戟赢得了现在的地位。幸亏我们的国王宠爱并重用我,追随我的人很多。每天宾客盈门,没有人帮我接待,来往的书信堆满了,没有人帮我回复,我真的很烦恼。现在舅舅来了,既然懂得文化礼仪,就在我这里做一个记室吧,这样我也方便多了。何况我们是至亲,我想舅舅不会嫌弃的。舅舅您心里怎么想?’金生想加入其中,回答说:‘只怕我才能有限,不足以胜任将军的重任,不敢推辞。’将军听后非常高兴,立刻从里面取出十几封书信交给金生,说:‘麻烦舅舅帮我仔细阅读里面的内容,回复他们。我正为此事发愁,现在好了。’金生拿到书房里,一封一封地仔细阅读,——回答完毕后,将稿件交给将军看。将军让金生读一遍,并带些解释。听完之后,将军拍手称赞:‘妙,妙!每一句话都像是我想说的话。好舅舅,是天意送来帮助我的!’从此以后,将军对他非常看重。

金生是个聪明人,在将军门下,他懂得尊重他人,待人温和,从里到外没有人不喜欢他。他又更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大声。在将军面前,只有人说他的好处,将军自然很得意。但是金生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找个机会见见妻子,倾诉自己的苦情。而且妻子已经跟随别人多年,不知道她的心意如何,也想和她有个了断。但是自从在厅前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他想和将军说想见妻子的意思,又怕引起疑心,反而不美。私下里想找些方法传递消息,但无奈深宅大院,内外隔绝,再没有合适的途径。

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几个月。正值秋天,夜晚起风,白露变成了霜。金生独自住在空房里,感叹悲伤,整夜无法入睡。他想着妻子翠翠,这个时节,她可能在绣着锦帐,和别人一起起居,有什么不快乐的呢?不知道她心里是否还记着我?怎么知道我如此孤独凄凉,时刻难过呢?于是他将心事写成一首诗:
好花移入玉栏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团!
写完诗后,写在一张纸上,想要寄给翠翠看,让她知道他的心事。但又担心泄露了风声,于是想出了一个主意,把一件布袍的领线拆开,将诗藏在领子里,外面仍旧缝好。然后叫书房里服侍的小竖来,说:‘天气冷了,我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很脏,你帮我拿到里面去,让我妹妹翠翠拆洗一下,补补,再拿来给我穿。’然后又给了他一百多钱,说:‘我让你跑一趟,给你这些钱买果子吃。’小竖看到钱,非常高兴,没有什么好推辞的。拿着布袍直接到了里面,交给翠翠说:‘外边的刘官人让我拿进来,给你整理的。’翠翠知道这是大秀寄来的,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放下布袍,过一天再来拿。小竖就走了。

翠翠把布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道:‘这是大秀穿过的衣服,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她缝补了!’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她又想:‘大秀在这里这么久,今天特地寄衣服给我,一定不是为了拆洗,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关上门,仔细地拆开布袍。刚拆到领子,果然发现一张小纸条缝在里面,却是一首诗。翠翠仔细阅读,一边读一边哭,读完之后,哭了一声说:‘我的亲夫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呢?’含着眼泪,慢慢地把布袍洗补好,也在衣领里缝了一首诗。然后叫小竖拿出来,交给金生。金生接过布袍,拆开衣领一看,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诗。金生擦着眼泪读那首诗: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金生读完这首诗,才明白翠翠是出于无奈,她的心意已经表露无遗。他又想她用死来相许,估计今生是没有希望再团聚了!他感到非常伤心,整天郁闷流泪,茶饭不思,最终得了痞膈之病。

将军也急了,多次请医生来治疗。有人说心病还需心药医,那么金生的病是医生能治好的吗?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看起来已经没有希望了。翠翠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如刀割,只得告诉将军,想要到书房来看看哥哥的病情。将军看到病情严重,不好阻拦,就同意了。翠翠来到书房,这是他们夫妻第二次见面,金生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动弹不得。翠翠看到后非常伤心,含着眼泪,用手扶起他的头,低声呼唤:‘哥哥!加油,你妹妹翠翠在这里看你!’说完泪如泉涌。金生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到是妻子翠翠,长叹一声说:‘妹妹,我支撑不住了,难得你来看我这一面!趁你在这里,我死在你手里,也安心了。’然后叫翠翠坐在床边,自己勉强抬起头,把头枕在翠翠的膝上,就断了气。

翠翠哭得昏天黑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将军,将军确实很同情她,又担心翠翠太过伤心,就吩咐人好好安葬她。在道场山脚下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对将军说,她要亲自去送葬。直到看到坟墓封闭了,她哭得几次晕过去又被人叫醒,然后才回来。从那以后,她精神恍惚,坐卧不宁,病得越来越重。李将军多方治疗,翠翠心里已经不想活了,也不肯吃药。就这样辗转床榻,快两个月了。有一天,她请将军进屋,带着眼泪对他说:“我自从十六岁离开家跟随你,已经好几年了。流落他乡,眼前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哥哥,现在也去世了。我痛苦得实在无法忍受,请你记住我的话,把我埋在哥哥旁边,这样在黄泉之下,我们兄妹也能相依为命,免得成为他乡的孤魂野鬼,这样也是将军不忘我大恩的证明。”说完大哭,将军非常不忍,好言安慰她,让她不要把闲事放在心上,好好休息。没过多久,她再次昏迷,最终去世。将军悲痛欲绝,念及她临终的嘱托,不忍违背,果然将她葬在金生的墓旁。可怜金生和翠翠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却得以同葬一处!

后来到了明朝洪武初年,那时张士诚已经被灭,天下统一,道路平静。翠翠家里淮安刘氏有一个旧仆到湖州来贩卖丝绵,偶然经过道场山下,看到有一所大房子,绿色的窗户,朱红色的门,槐树和柳树掩映着。门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打扮,并肩坐着。仆人说这是大户人家的眷属,打算避开他们继续前行。突然听到两人呼唤,走近一看,原来是金生和翠翠。翠翠问起父母和家乡的情况,仆人一一回答。仆人问:“娘子与郎君离开家乡多年,为什么在这里住下来?”翠翠说:“起初兵乱的时候,我被李将军抓到这里,后来郎君远道而来寻找,将军好意将我归还给郎君,所以我们就在这里住了下来。”仆人说:“我现在就要回淮安,娘子可以写一封家书,让我带去给老爹和安人,免得家里不知道我们的下落,整天挂念。”翠翠说:“这样最好。”于是领着仆人进去,留他吃了晚饭,住了一夜。第二天写了一封家书,让他多多问候父母。

仆人感谢后,带着家书来到淮安,交给刘老。这时刘家和金家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二人的消息,自然都以为他们已经战死了。突然收到家书,说是从湖州寄来的,说他们现在住在湖州,真是喜从天降!全家人都来看这封家书。原来这是翠翠写的,是一封长篇的四六文。信中写道:“……(此处省略原文内容,因为原文较长,不便全部翻译,但已给出大意)……”。读完信后,大家都非常高兴。刘老问仆人:“你还记得他们住的地方吗?”仆人说:“好大的房子啊!我在那里住了一夜,寄出了这封家书,之后就不记得了?”刘老说:“既然如此,我跟你一起去湖州,见一见他们夫妻。”

当时刘老收拾好行囊,告别了家里,和仆人一起直奔湖州。仆人领着他来到道场山下之前留宿的地方,只觉得非常奇怪,连房屋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有什么高大的房屋?只有一些野草和荒烟,狐狸和兔子的踪迹。茂密的树林中,有两个坟墓相连。刘老说:“难道弄错了?”仆人说:“前天明明在这里,我在那里住了一夜,寄出了这封家书,之后就不记得了?”

正在疑惑间,恰好有一个老僧拄着锡杖走来。刘老和仆人问道:“老师父,前天这里有一所大房子,有一个金官人和一个刘娘子在里面住,现在怎么不见了?”老僧说:“这是李将军安葬刘生和翠翠兄妹的坟墓,哪里有什么房子?可能是你看到鬼了!”刘老说:“我收到一封写有家书的信,所以来找他们。现在家书还在,哪里有鬼的道理?”急忙在包裹里摸出家书来看,发现竟然是一张白纸,才明白果然是鬼。这里正是他们的坟墓,于是问老僧:“刚才你说的李将军在哪里?我想去问他详细情况。”老僧说:“李将军是张士诚的部下,已经被朝廷诛灭,骨头不知道在哪里了,后来才有这样的坟墓,你到哪里去找?”刘老听说,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忍不住大哭,对着坟墓说:“我的孩子!你用一封家书引我千里迢迢而来,本是想让我见你们一面的。现在我来了,你们却隐身藏迹,无处可寻,让我以后怎么活!我们父子之情,人鬼之间也可以没有隔阂。你们如果有灵,千万让我见你们一面,让我放下心来!”老僧说:“老施主不必悲伤!这两位官人和娘子,我在定中时见过他们。我的禅房离这里不远,老施主,今天已经晚了,这里露宿不方便,先到禅房中住一宿。等我在定中向他们问个消息回来告诉你,怎么样?”刘老说:“这样,非常感谢老师父的指引。”于是和仆人跟着老僧,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到了禅房中。老僧给他们准备了简单的饭菜,安排好住宿,自己入定去了。

刘老走进禅房,正准备上床休息,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一对年轻夫妻走到他面前,仔细一看,原来是翠翠和金生。他们一起跪拜,悲伤地哭泣,说不出话来。刘老也流着眼泪,抚摸着翠翠说:“孩子,你有话尽管说。”翠翠说:“我们遭遇不幸,遇到乱兵。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离开家乡。叫天天不应,度日如年。幸亏良人没有抛弃我们,将来会来探望,我们假装兄妹,暂时得以相见。我们夫妇被隔离,彼此都含冤。以至于良人先去世,我也紧随其后。幸好他答应让我与他合葬,现在我们灵魂得以相依。我只怕家里不知道,所以特别让仆人送来这封信。我和金郎虽然生在不同的地方,但死后却能同归一处。我的心愿已经实现,父母不用为我担心!”刘老听完后,哭着说:“我今天来这里是以为你们夫妻还在,要和你们一起回故乡。我明天只能取回你的遗骨回去,安葬在祖先的墓下,也不辜负我这次来。”翠翠说:“我因为挂念双亲,才寄了这封信。现在承蒙父亲远道而来,足以见您的慈爱。所以我才避开了幽冥的真相,敢和金郎一起来相见。骨肉重逢,足以安慰我们长期的相思之苦。如果迁移遗骨的命令,我断然不敢从。”刘老问:“为什么?”翠翠说:“我生前不能侍奉父母,死后也应该依傍祖坟。只是阴间还未安宁,不宜打扰。再加上这里山清水秀,草木茂盛,又和金郎同住一处。靠近禅房,时常听到妙理。不久我们就会投胎转世,再次成为夫妻。在这里已经安顿下来,不必再提其他。”她抱着刘老,放声大哭。寺里的钟声响起,他们突然散去。刘老哭着醒来,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老僧走到他面前问:“昨晚你有所见吗?”刘老详细讲述了梦中的话。老僧说:“贤良女子的灵魂并未消散,她的话是可信的。关于幽冥的事情,既然你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也就不必悲伤了。”刘老多次感谢老僧。他们和仆人一起到城市中,买了些祭品,回到墓前祭奠一番,哭了一场,然后返回淮安。

至今道场山有金翠的墓,过路的人很多都把它当作佳话。这是生前虽然分隔,死后却能成双,仍然实现了心愿,显现出这么多灵异现象,真是情之所钟啊。有诗为证:
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
试看金翠当年辛,愦愦将军更可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注解

李将军错认舅刘氏女诡从夫:这句话可能是指一个故事的开头,其中李将军错误地认出了刘氏女,而刘氏女通过诡计嫁给了他人。这里的‘错认’和‘诡从’都体现了古代小说中常见的情节和手法。

比翼鸟:古代神话中的一种鸟,比喻夫妻恩爱,形影不离。

连理枝:两棵树的主干相互缠绕在一起,比喻夫妻恩爱,形影不离。

长生殿:唐代宫殿名,这里指唐明皇与杨贵妃曾经在此发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地方。

马嵬之难:指唐玄宗与杨贵妃被迫在马嵬坡兵变中被迫分离的事件。

玉真仙宫:传说中的仙境,这里指杨贵妃的魂魄所在之处。

私愿:个人内心的愿望,这里指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前许下的愿望。

鸿都道士:指擅长法术的道士,这里指帮助唐明皇寻找杨贵妃魂魄的道士。

唐州比阳:古代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南省。

猖伎:古代对妓女的称呼。

大秀:这里是对妻子的昵称。

狼犭亢:古代对狗的称呼。

细软:指家中的贵重物品。

手模:古代的一种指纹印,用于证明身份。

追产还夫:妻子如果再嫁,需要将之前丈夫的财产归还。

及笄:古代女子成年的标志,指女子十五岁。

韩凭冢:古代传说中韩凭与其妻因爱情悲剧而葬在一起的坟墓。

十二栏杆七宝台:这里指的是金定送给翠翠的诗中所描述的美好景象。

东园桃树西园柳:这里指的是翠翠和金定相互之间的感情,希望他们能够在一起。

祝英台:古代传说中的女子,与梁山伯相爱,后因种种原因未能结合。

东君:古代对太阳的称呼,这里指希望太阳能够帮助两人实现愿望。

翠翠:可能是指故事中的女主角,通常在古文中用作女性名字。

许聘:许聘是指父母或媒人安排的婚姻,这里指父母为翠翠安排的婚事。

啼哭:啼哭是哭泣的意思,这里指翠翠因为不愿嫁人而哭泣。

粥饭:粥饭指日常饮食,这里指翠翠因为不愿嫁人而拒绝吃饭。

尴尬:尴尬是指处境困难,难以处理的情况。

委曲盘问:委曲盘问是指反复、耐心地询问。

许下:许下是指答应或承诺。

金定:金定是文中男主角的名字,与翠翠同龄,曾一同在学堂读书。

家道:家道是指家庭的经济状况。

对户:对户是指门当户对,指双方家庭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相当。

媒人:媒人是指为他人牵线搭桥,促成婚姻的人。

币帛羊酒:币帛羊酒是指古代婚嫁时的聘礼,包括货币、布匹、羊和酒。

赘婿:赘婿是指女方家庭贫穷,男方到女方家成婚,成为女婿。

卵袋:卵袋是指古代婚嫁时,新郎携带的包裹,象征其全部财产。

元政失纲:元政失纲是指元朝政治混乱,纲纪不严。

盐徒张士诚:盐徒张士诚是指元末明初的起义军领袖张士诚,他曾占据高邮,威胁元朝统治。

李将军:故事中的反派角色,掌管一方军政大权。

家丁:家丁是指家中雇佣的仆人。

盘缠: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正朔:正朔是指国家的历法和制度。

招抚:招抚是指招降安抚,这里指元朝对张士诚的招降。

封疆:封疆是指封地的边界。

钱塘江:钱塘江是浙江的一条大江,文中指经过钱塘江。

西兴夜船:西兴夜船是指夜间行驶的船只,文中指从西兴出发的夜船。

金生:可能是指故事中的男主角,通常在古文中用作男性名字。

东奔西走:形容四处奔波,到处流浪。

乞丐度日:指靠乞讨为生。

草眼露宿:指在野外露天住宿。

心坚铁石:形容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湖州:古代地名,今属浙江省。

张王:可能指当时的一位权贵,与李将军有联系。

势焰赫奕:形容权势显赫,气势磅礴。

门墙新彩:指门前的墙壁涂饰一新。

綮戟森严:指戟(古代兵器)排列整齐,显得威严。

兽面铜环:指门环上装饰有兽面图案。

彪形铁汉:形容身材魁梧,像铁铸的人。

门阑:指门框。

桃符:古代春节期间贴在门上的吉祥物,用桃木板制成,画有神像,用以驱邪避灾。

坐墩:古代家具,类似现在的椅子。

狮子:古代家具上的装饰,也用于象征权力和威严。

秀才:明清两代科举考试中的最低一级,通过考试者称为秀才,有文化但未入仕。

乱离:指战乱离散。

掳去:指被强抢或绑架。

专房之宠:指受到特殊宠爱,专房独宠。

支陪笑语:指勉强应酬,笑容勉强。

同林鸟:比喻夫妻或亲密的伴侣。

分飞燕:比喻夫妻或亲密的伴侣分离。

乐昌公主:古代公主,与徐德言的故事流传甚广。

徐德言:古代人物,与乐昌公主有故事。

杨越公:古代人物,与乐昌公主和徐德言有关。

小竖:古代对年轻仆人的称呼。

舅舅:指母亲的兄弟,此处金生自称,实为隐瞒身份。

尘污的旧衣:指沾满灰尘和污垢的旧衣服,比喻困顿潦倒。

床帐被席:指床上的用品,包括床单、被子、席子等。

将军:将军,古代军队的高级将领,此处指某位武官。

儒:指儒家学派,此处指儒家文化或儒家学者。

诗书:指儒家经典中的《诗经》和《尚书》,泛指文学和经书。

经史百家:指儒家经典和各种学派的历史著作,泛指所有学问。

长枪大戟:古代兵器,此处比喻武力。

吾王:对君王的尊称。

趋附:迎合、依附。

记室:担任文书工作。

书札:书信。

裁答:起草回信。

儒为业:以儒家文化为职业。

诗书是本等:学习诗书是根本的学问。

经史百家也多涉猎过的:对经史百家的书籍也有所涉猎。

不晓得的勾当:不懂的事情。

趋附我的尽多:来依附我的人很多。

日逐宾客盈门:每天都有很多宾客来访。

关至亲:有亲戚关系。

弃嫌:嫌弃。

心下何如:您心里怎么想?

才能浅薄:才能不足。

不称将军任使:不能胜任将军的差事。

里头:内部。

安得身牢:安稳地立足。

寻个空便:找个机会。

剖诉苦情:倾诉苦衷。

心腹:内心深处的感情。

闺阁深邃:女子的居所,此处指妻子的住所。

内外隔绝:内外隔绝。

面风夜起:夜晚起风。

白露为霜:白露变成霜,指深秋天气。

独处空房:独自一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绣围锦帐:绣有花纹的锦缎帐子。

同人卧起:与同一个人一起睡觉起床。

勾当:事情,此处指诗。

笺纸:书写用的纸。

泄漏了风声:泄露了秘密。

计较:计谋,此处指计划。

布袍:布料制成的袍子。

领线:衣领的缝合线。

伏侍:伺候。

翠娘:金生的妻子。

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眼泪像珍珠一样掉下来。

机关:隐藏的秘密。

整理:洗涤、修补。

旧愁新恨:过去的忧愁和新的烦恼。

肠虽已断情难断:心虽然已经断了,但感情难以断绝。

生不相从死亦从:生时不能在一起,死后也要在一起。

德言藏破镜:比喻珍贵的情感。

子建赋游龙:曹植的《洛神赋》,比喻美好的事物。

绿珠碧玉:指美女。

破镜:破碎的镜子,比喻失去的爱情。

游龙:游动的龙,比喻美好的事物。

痞膈之疾:一种疾病,形容心情沉重。

日重一日:一天比一天严重。

瞑目:闭上眼睛,指去世。

挣扎着:用力支撑。

一自乡关动战锋:自从家乡起兵打仗以来。

殡殓:殡殓,指对死者进行安葬前的仪式和准备。

道场山:可能是指故事中提到的地名,具有特定的文化或宗教意义。

棺木:棺木,古代用于装殓死者的棺材。

精神恍惚:精神恍惚,形容精神状态不稳定,心神不宁。

床席:床席,古代的床和席子,此处泛指卧床。

流高他乡:流高他乡,指流离失所,远在他乡。

侨居:侨居,指在他乡暂居。

家书:家书,指写给家人的信。

四六之书:四六之书,指古代文书中的一种文体,即骈文,以四字和六字为句式。

汉日将倾,楚氛甚恶:汉日将倾,楚氛甚恶,指汉朝即将灭亡,楚国战乱频繁。

封豸长蛇,互相吞并:封豸长蛇,互相吞并,比喻势力强大的国家或集团相互争斗。

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指事物虽然经历了变化,但其本质并未改变。

瓶沉而簪折,岂期壁返而珠还:瓶沉而簪折,岂期壁返而珠还,比喻失而复得,不幸中的幸运。

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比喻不同类型的缘分。

鸾胶:鸾胶,传说中的仙鸟之胶,能粘合断弦,比喻能重圆破裂的关系。

鱼腹:鱼腹,古代传说中能传递信息的鱼,此处指传递信息的信物。

尺素:尺素,古代书写用的短幅纸张,此处指书信。

老僧杖锡而来:老僧杖锡而来,指老僧手持锡杖而来,锡杖是佛教徒的标志。

老檀越:老檀越,对和尚的尊称,相当于和尚师父。

禅舍:禅舍,指和尚的居所,即寺庙。

禅房:指修行僧侣居住的房间,通常位于寺庙中较为幽静的地方。

拜跪:古代的一种跪拜礼节,表示尊敬或哀悼。

乱兵:指战乱中的士兵,常用于描述战争带来的破坏和苦难。

忍耻偷生:指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为了生存而忍受屈辱。

离乡背井:指离开自己的家乡和故土。

托名兄妹:指为了某种目的而假扮成兄妹关系。

含冤:指内心怀有冤屈,无法申诉。

骸骨:指人的尸骨,通常用于描述死者的遗骸。

先垄:指祖先的坟墓。

避幽真:指避世隐居,追求清静的生活。

妙理:指深奥的哲理或宗教教义。

托生:指死后转世投胎。

灵异:指超自然的现象或奇异的事件。

愦愦将军:可能是指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对某位将军的形容,具体含义需要结合上下文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评注

刘老进得禅房,正要上床,忽听得门晌处,一对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细看来,正是翠翠与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转,说不出话来。

这段文字描绘了刘老进入禅房时,突然遇到翠翠与金生这对少年夫妻的情景。通过‘忽听得’、‘仔细看来’等词语,传达了刘老的惊讶与好奇,同时也展现了翠翠与金生突然出现时的悲痛与无奈。这一幕为后续的对话与情感发展奠定了基础。

刘老也挥着眼泪,抚摸着翠翠道:“儿,你有说话只管说来。”翠翠道:“向着不幸,遭值乱兵。忍耻偷生,离乡背井。叫天无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弃,将来相访,托名兄妹,暂得相见。隔绝夫妇,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儿亦继没。犹喜许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仆人寄此一信。

此段对话深刻地展现了翠翠的悲惨遭遇和她的坚强意志。‘向着不幸’、‘忍耻偷生’等词语,表现了她在战乱中的无奈与挣扎。而‘幸得良人不弃’、‘隔绝夫妇,彼此含冤’等,则表达了她对爱情的执着和对命运的反抗。翠翠的这段话,既是对刘老的倾诉,也是对命运的控诉。

儿与金郎生虽异处,死却同归。儿愿已毕,父母勿以为念!’刘老听罢,哭道:‘我今来此,只道你夫妻还在,要与你们同回故乡。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迁于先垄之下,也不辜负我来这一番。’

翠翠与金生的对话中,‘生虽异处,死却同归’这一句话,表达了她对爱情的坚定和对生命的尊重。而刘老的回应,则体现了他对翠翠的关心和对她遭遇的同情。这一段对话,充满了深情与哀愁,让人感受到人性的光辉。

翠翠道:‘向着因顾念双亲,寄此一书。今承父亲远至,足见慈爱。故本避幽真,敢与金郎同来相见。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迁骨之命,断不敢从。’刘老道:‘却是为何?’翠翠道:‘儿生前不得侍奉亲闱,死后也该依傍祖垄。只是阴道尚静,不宜劳扰。况且在此溪山秀丽,草木荣华,又与金郎同栖一处。因近禅宝,时闻妙理。不久就与金郎托生,重为夫妇。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说了。’

翠翠的这段话,进一步展示了她对爱情的执着和对生命的理解。她愿意与金郎一同托生,继续他们的爱情。这一段对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生命的热爱,展现了人性的美好。

抱住刘老,放声大哭。寺里钟呜,忽然散去。刘老哭将醒来,乃是南柯一梦。

这段文字通过‘抱住刘老,放声大哭’和‘寺里钟呜,忽然散去’等描写,表现了翠翠对刘老的深情和刘老对翠翠的怀念。而‘南柯一梦’则暗示了这一段感情的美好,却终究是一场梦。

老僧走到面前道:‘夜来有所见否?’刘老——述其梦中之言。老僧道:‘贤女辈精灵未泯,其言可信也。幽真之事,老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也不必伤悲了。’

老僧的出现,为这段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他肯定了翠翠的言论,并安慰刘老不必悲伤。这表明,老僧对这段感情的理解和认同,也为故事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一同仆人到城市中,办了些牲醇酒馔,重到墓间浇奠一番,哭了一场,返掉归淮安去。

这段文字描述了刘老与老僧的告别,以及他回到城市后对翠翠与金生的纪念。通过‘办了些牲醇酒馔,重到墓间浇奠一番’这一行为,展现了刘老对翠翠与金生的怀念和尊重。

至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为佳话。此乃生前隔别,死后成双,犹自心愿满足,显出这许多灵异来,真乃是情之所钟也。

这段文字总结了整个故事,点明了翠翠与金生的爱情故事成为了佳话。‘生前隔别,死后成双’这一句话,表达了他们爱情的伟大和永恒。‘情之所钟’则是对他们爱情的赞美和肯定。

有诗为证:‘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试看金翠当年辛,愦愦将军更可哀!’

这首诗进一步强调了翠翠与金生的爱情故事,表达了他们对爱情的执着和对生命的尊重。‘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等诗句,展现了他们爱情的伟大和坚定。而‘愦愦将军更可哀’则是对他们遭遇的同情和感慨。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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