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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原文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诗曰:

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

盘中何所有?盲蓿长阑干。

这首诗乃是广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处。

盖因天下的官随你至卑极小的,如仓大使、巡检司,也还有些外来钱。

惟有这教官,管的是那几个酸子,有体面的,还来送你几分节仪;没体面的,终年面也不来见你,有甚往来交际?所以这官极苦。

然也有时运好,撞着好门生,也会得他的气力起来,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温州府曾有一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

屡次科第,不得中式。

挨次出贡,到京赴部听选。

选得广东一个县学里的司训。

那个学直在海边,从来选了那里,再无人去做的。

你道为何?元来与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

有便有几十个秀才,但是认得两个“上大人”的字脚,就进了学,再不退了。

平日只去海上寻些道路,直到上司来时,穿着衣巾,摆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处了。

不知国朝几年间,曾创立得一个学舍,无人来住,已自东倒西歪。

旁边有两间舍房,住一个学吏,也只管记记名姓簿藉。

没事得做,就合着秀才一伙去做生意。

这就算做一个学了。

韩赞卿悔气,却选着了这一个去处。

曾有走过广里的备知详细,说了这样光景。

合家恰象死了人一般,哭个不歇。

韩赞卿家里穷得火出,守了一世书窗,把望巴个出身,多少挣些家私。

今却如此遭际,没计奈何。

韩赞卿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穷秀才结煞,除了去做官,再无路可走了。

我想朝廷设立一官,毕竟也有个用处。

见放着一个地方,难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总是没事得做,拼着穷骨头去走一遭。

或者撞着上司可怜,有些别样处法,作成些道路,就强似在家里坐了。”

遂发一个狠,决意要去。

亲眷们阻当地,多不肯听。

措置了些盘缠,别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

到了省下,见过几个上司,也多说道:“此地去不得,住在会城,守几时,别受些差委罢。”

韩赞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岂有身不履其地算得为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

上司闻知,多笑是迂儒腐气,凭他自去了。

韩赞卿到了海边地方,寻着了那个学吏,拿出吏部急字号文凭与他看了。

学吏吃惊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这里来?”

韩赞卿道:“朝廷教我到这里做教官,不到这里,却到那里?”

学吏道:“旧规但是老爹们来,只在省城住下,写个谕帖来知会我们,开本花名册子送来,秀才廪粮中扣出一个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

老爹每俸薪自在县里去取,我们不管。

以后开除去任,我们总不知道了。

今日如何却竟到这里?”

韩赞卿道:“我既是这里官,就管着这里秀才。

你去叫几个来见我。”

学吏见过文凭,晓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

急忙去寻几个为头的积年秀才,与他说知了。

秀才道:“奇事,奇事。有个先生来了。”

一传两,两传三,一时会聚了十四五个,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们也该以礼相见。”

有几个年老些的,穿戴了衣中,其余的只是常服,多来拜见先生。

韩赞卿接见已毕,逐个问了姓,叙些寒温,尽皆欢喜。

略略问起文字大意,一班儿都相对微笑。

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实情相告。

某等生在海滨,多是在海里去做生计的。

当道恐怕某等在内地生事,作成我们穿件蓝袍,做了个秀才羁摩着。

唱得几个诺。写得几字就是了。

其实不知孔夫子义理是怎么样的,所以再没有先生们到这里的。

今先生辛辛苦苦来走这番,这所在不可久留,却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

先生且安心住两日,让我们到海中去去,五日后却来见先生,就打发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

说毕,哄然而散。

韩赞卿听了这番说话,惊得呆了,做声不得。

只得依傍着学吏,寻间民房权且住下。

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来,见了韩赞卿道:“先生大造化,这五日内生意不比寻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

弟子们说过的话,毫厘不敢人己,尽数送与先生,见弟子们一点孝意。

先生可收拾回去,是个高见。”

韩赞卿见了许多东西,吓了一跳,道:“多谢列位盛意。

只是学生带了许多银两,如何回去得?”

众秀才说:“先生不必忧虑,弟子们着几个与先生做伴,同送过岭,万无一失。”

韩赞卿道:“学生只为家贫,无奈选了这里,不得不来。

岂知遇着列位,用情如此!”

众秀才道:“弟子从不曾见先生面的。

今劳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们弟子之事。

已后的先生不消再劳了。”

当下众秀才替韩赞卿打叠起来,水陆路程舟车之类,多是众秀才备得停当。

有四五个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来相头相脚,面生可疑的,这边秀才不知口里说些甚么,抛个眼色,就便走开了去。

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后别了韩赞卿告回。

韩赞卿谢之不尽,竟带了重资回家。

一个穷儒,一旦饶裕了。

可见有造化的,只是这个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处来。

在下为何把这个教官说这半日?只因有一个教官做了一任回来,贫得彻骨,受了骨肉许多的气。

又亏得做教官时一个门生之力,挣了一派后运,争尽了气,好结果了。

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话说浙江湖州府近大湖边地方,叫做钱篓。

有一个老廪膳秀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为人忠厚,生性古直。

生有三女,俱已适人过了。

妻石氏已死,并无子嗣。

止有一侄,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颇厚。

这高愚溪积祖传下房屋一所,自己在里头住,侄儿也是有分的。

只因侄儿自挣了些家私,要自家象意,见这祖房坍塌下来修理不便,便自己置买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

若论支派,高愚溪无子,该是侄儿高文明承继的。

只因高愚溪伟言这件事,况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积趱下的束修本钱,多零星与女儿们去了。

后来挨得出贡,选授了山东费县教官,转了沂州,又升了东昌府,做了两三任归来,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宽些。

看官听说,大凡穷家穷计,有了一二两银子,便就做出十来两银子的气质出来。

况且世上人的眼光极浅,口头最轻,见一两个箱儿匣儿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万的银子在里头。

还有凿凿说着数目,恰像亲眼看见亲手兑过的一般,总是一划的穷相。

彼时高愚溪带得些回来,便就声传有上千的数目了。

三个女儿晓得老子有些在身边,争来亲热,一个赛一个的要好。

高愚溪心里欢喜道:‘我虽是没有儿子,有女儿们如此殷勤,老景也还好过。’

又想了一想道:‘我总是留下私蓄,也没有别人得与他,何不拿些出来分与女儿们了?等他们感激,越坚他每的孝心。’

当下取三百两银子,每女儿与他一百两。

女儿们一时见了银子,起初时千欢万喜,也自感激。

后来闻得说身边还多,就有些过望起来,不见得十分足处。

大家卿哝道:‘不知还要留这偌多与那个用?’虽然如此说,心里多想他后手的东西,不敢冲撞,只是赶上前的讨好。

侄儿高文明照常往来,高愚溪不过体面相待。

虽也送他两把俸金、几件人事,恰好侄儿也替他接风洗尘,只好直退。

侄儿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为意。

那些女儿闹哄了几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个在这些败落旧屋里居住,觉得凄凉。

三个女儿,你也说,我也说,多道:‘来接老爹家去住几时。’各要争先。

愚溪笑道:‘不必争,我少不得要来看你们的。我从头而来,各住几时便了。’

别去不多时,高愚溪在家清坐了两日,寂寞不过,收拾了些东西,先到大女儿家里住了几时。

第二个第三个女儿,多着人来相接。

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儿们只怨恰来得迟,住得不长远。

过得两日,又来接了。

高愚溪周而复始,住了两巡。

女儿们殷殷勤勤,东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

高愚溪思量道:‘我总是不生得儿子,如今年已老迈,又无老小,何苦独自个住在家里?有此三个女儿轮转供养,勾过了残年了。

只是白吃他们的,心里不安。前日虽然每人与了他百金,他们也费些在我身上了。

我何不与他们慨过,索性把身边所有尽数分与三家,等三家轮供养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这边过几时,那边过几时。

省得老人家还要去买柴朵米,支持辛苦,最为便事。’

把此意与女儿们说了,女儿们个个踊跃从命,多道:‘女儿养父亲是应得的,就不分得甚么,也说不得。’

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里把随身箱笼有些实物的,多搬到女儿家里来了。

私下把箱笼东西拼拼凑凑,还有三百多两。

装好汉发个慷慨,再是一百两一家,分与三个女儿,身边剩不多些甚么了。

三个女儿接受,尽管欢喜。

自此高愚溪只轮流在三个女儿家里过日,不到自家屋里去了。

这几间祖屋,久无人住,逐渐坍将下来。

公家物事,卖又卖不得。

女儿们又撺掇他说:‘是有分东西,何不拆了些来?’

愚溪总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

但见女婿家里有甚么工作修造之类,就去悄悄载了些作料来增添改用。

东家取了一条梁,西家就想一根柱。

甚至猪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来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

侄儿子也不好小家子样来争,听凭他没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缔造本艰难,公物将来弃物看。

自道婿家堪毕世,宁知转眼有炎寒?

且说高愚溪初时在女婿家里过日,甚是热落,家家如此。

以后手中没了东西,要做些事体,也不得自由,渐浙有些不便当起来。

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长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难为人。

略不象意,口里便恨恨毒毒的说道:‘我还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们的。’聒絮个不住。

到一家,一家如此。

那些女婿家里未免有些厌倦起来,况且身边无物,没甚么想头了。

就是至亲如女儿,心里较前也懈了好些。

说不得个推出门,却是巴不得转过别家去了,眼前清净几时。

所以初时这家住了几日,未到满期,那家就先来接他。

而今就过日期也不见来接,只是巴不得他迟来些。

高愚溪见未来接,便多住了一两日,这家子就有些言语出来道:‘我家住满了,怎不到别家去?’

再略动气,就有的发话道:‘当初东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

言三语四,耳朵里听不得。

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气,忿忿地要告诉这两家。

怎当得这两家真是一个娘养的,过得两日,这些光景也就现出来了。

闲话中间对女儿们说着姊妹不是,开口就护着姊妹伙的。

至于女婿,一发彼此相为,外貌解劝之中,带些尖酸讥评,只是丈人不是,更当不起。

高愚溪恼怒不过,只是寻是寻非的吵闹,合家不宁。

数年之间,弄做个老厌物,推来攮去。

有了三家,反无一个归根着落之处了。

看官,若是女儿女婿说起来,必定是老人家不达时务,惹人憎嫌。

若是据着公道评论,其实他分散了好些本钱,把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该体贴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

怎当得人情如此,与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

况且三家相形,便有许多不调匀处。

假如要请一个客,做个东道,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请!’

口里应承时,先不爽利了。

就应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

挨得满了,又过一家。

到那家提起时,又道:‘何不在那边时节请了,偏要留到我家来请?’

到底不请得,撒开手。

难道遇着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

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

怎教老人家不气苦?这也是世态,自然到此地位的。

只是起初不该一味溺爱女儿,轻易把家事尽情散了。

而今权在他人之手,岂得如意?

只该自揣了些己也罢,却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心不甘伏。

欲待憋了口气,别走道路,又手无一钱,家无片瓦,争气不来,动弹不得。

要去告诉侄儿,平日不曾有甚好处到他,今如此行径没下梢了。

恐怕他们见笑,没脸嘴见他。

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儿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负心向外的,一毫没干,反被他们赚得没结果了!’

使一个性子,噙着眼泪走到路旁一个古庙里坐着,越想越气,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

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孺生,老来弄得过等光景,要这性命做甚么?我把胸中气不忿处,哭告菩萨一番,就在这里寻个自尽罢了。’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处,恰好侄儿高文明在外边收债回来。

船在岸边摇过,只听得庙里哭声。

终是关着天性,不觉有些动念。

仔细听着,象是伯伯的声音,便道:‘不问是不是,这个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拢去看一看,怕做甚么?’

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头凑岸,扑的跳将上去。

走进庙门,喝道:‘那个在此啼哭?’

各抬头一看,两下多吃了一惊。

高文明道:‘我说是伯伯的声音,为何在此?’

高愚溪见是自家侄儿,心里悲酸起来,越加痛切。

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坏了身子,且说与侄儿,受了何人的气,以致如此?’

高愚溪道:‘说也羞人,我自差了念头,死靠着女儿,不留个后步,把些老本钱多分与他们了。

今日却没一个理着我了,气忿不过,在此痛哭,告诉神明一番,寻个自尽。不想遇着我侄,甚为有愧!’

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见!姊妹们是女人家见识,与他认甚么真?’

愚溪道:‘我宁死于此,不到他三家去了。’

高文明道:‘不去也凭得伯伯,何苦寻死?’

愚溪道:‘我已无家可归,不死何待?’

高文明道:‘侄儿不才,家里也还奉养得伯伯一口起,怎说这话?’

愚溪道:‘我平日不曾有好处到我侄,些些家事多与了别人,今日剩得个光身子,怎好来扰得你!’

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说个扰字?’

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

高文明道:‘侄儿也是个男子汉,岂由妇人作主!况且侄妇颇知义理,必无此事。伯父只是随着侄儿到家里罢了,再不必迟疑,快请下船同行。’

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载回家来。

高文明先走进去对娘子说着伯伯苦恼思量寻死的话,

高娘子吃惊道:‘而今在那里了?’

高文明道:‘已载他在船里回来了。’

娘子道:‘虽然老人家没搭煞,讨得人轻贱,却也是高门里的体面,原该收拾了回家来,免被别家耻笑!’

高文明还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虽没用了,我家养这一群鹅在圈里,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饭。’

娘子道:‘说那里话!家里不争得这一口,就吃了白饭,也是自家骨肉,又不养了闲人。没有侄儿叫个伯子来家看鹅之理!不要说这话,快去接了他起来。’

高文明道:‘既如此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可整理些酒饭相待。’

说罢,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请了伯子起来,到堂屋里坐下,就搬出酒看来,伯侄两人吃了一会。

高愚溪还想着可恨之事,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的下来,高文明只是劝解。

自此且在侄儿处住下了。

三家女儿知道,晓得老儿心里怪了,却是巴不得他不来,虽体面上也叫个人来动问动问,不曾有一家说来接他去的。

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边,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去过年,也只是说声,不见十分殷勤。

高愚溪回道不来,也就住了。

高文明道:‘伯伯过年,正该在侄儿家里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们家里,挂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

高愚溪道:‘侄儿说得是,我还有两个旧箱笼,有两套圆领在里头,旧纱帽一顶,多在大女儿家里,可着人去取了来,过年时也好穿了拜拜祖宗。’

高文明道:‘这是要的,可写两个字去取。’

随着人到大女儿家里去讨这些东西。

那家子正怕这厌物再来,见要这付行头,晓得在别家过年了,恨不得急烧一付退送纸,连忙把箱笼交还不迭。

高愚溪见取了这些行头来,心里一发晓得女儿家里不要他来的意思,安心在侄儿处过年。

大凡老休在屋里的小官,巴不得撞个时节吉庆,穿着这一付红闪闪的,摇摆摇摆,以为快乐。

当日高愚溪着了这一套,拜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拜了尊长。

一家之中,甚觉和气,强似在别人家了。

只是高愚溪心里时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么与侄儿,今反在他家打搅,甚为不安。

就便是看鹅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

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叶落必归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问一声,此间有个高愚溪老爹否?’

高愚溪道:‘问他怎的?’

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问来,说道在此间,在下要见他一见,有些要紧说话。’

高愚溪道:‘这是个老朽之人,寻他有甚么勾当?’

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来访他,找寻两日了。’

愚溪笑道:‘则我便是高广。’

公差道:‘果然么?’

愚溪指着壁间道:‘你不信,只看我这顶破纱帽。’

公差晓得是实,叫声道:‘失敬了。’

转身就走。

愚溪道:‘你且说山东李爷叫甚么名字?’

公差道:‘单讳着一个某字。’

愚溪想了一想道:‘元来是此人。’

公差道:‘老爹家里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烦了。小的去禀,就来拜了。’

公差访得的实,喜喜欢欢自去了。

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与他说知此事。

高文明道:‘这是兴头的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怎么样与他相处起的?’

愚溪道:‘当初吾在沂州做学正,他是童生新进学,家里甚贫,出那拜见钱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来尽礼。斋中两个同僚,撺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后来访得他果贫,去唤他来见。是我一个做主,分文不要他的。斋中见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见这人身虽寒俭,意气轩昂,模样又好,问他家里,连灯火之资多难处的。我到助了他些盘费回去,又替他各处赞扬,第二年就有了一个好馆。在东昌时节,又府里荐了他。归来这几时,不相闻了。后来见说中过进士,也不知在那里为官。我已是老迈之人,无意世事,总不记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旧情,一直到此来访我。’

高文明道:‘这也是一个好人了。’

正说之间,外边喧嚷起来,说一个大船泊将拢来了,一齐来看。

高文明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拿了红帖,竟望门里直奔。

高文明接了,拿进来看。

高愚溪忙将古董衣服穿戴了,出来迎接。

船舱门开处,摇摇摆摆,踱上个御史来。

那御史生得齐整,但见:胞蟠豸绣,人避骢威。

揽辔想象登清,停车动摇山岳。

霜飞白简,一笔里要管闲非;清比黄河,满面上专寻不是。

若不为学中师友谊,怎肯来林外野人家?

那李御史见了高愚溪,口口称为老师,满面堆下笑来,与他拱揖进来。

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扯得个高愚溪气喘不迭,涎唾鼻涕乱来。

李御史带着笑,只是嫌逊。

高愚溪强不过,只得扯着袖子占先了些,一同行了进入草堂之中。

御史命设了毯子,纳头四拜,拜谢前日提携之恩。

高愚溪还礼不迭。

拜过,即送上礼帖,侯敬十二两。

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

御史再三推辞,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对。

御史还不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

御史提起昔日相与之情,甚是感谢,说道:“侥幸之后,日夕想报师恩,时刻在念。

今幸运有此差,道由贵省,迂途来访。

不想高居如此乡僻。”

高愚溪道:“可怜,可怜。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

御史道:“老师当初必定有居。”

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尽废。

今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强颜度日。”

说罢,不觉哽咽起来。

老人家眼泪极易落的,扑的掉下两行来。

御史恻然不忍,道:“容门生到了地方,与老师设处便了。”

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

御史道:“门生到任后,便着承差来相侯。”

说勾了一个多时的话,起身去了。

愚溪送动身,看船开了,然后转来,将适才所送银子来看一看,对侄儿高文明道:“此封银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汉平日供给之费。”

高文明道:“岂有此理!供养伯伯是应得的,此银伯伯留下随便使用。”

高愚溪道:“一向打搅,心实不安。

手中无物,只得覥颜过了。

今幸得门生送此,岂有累你供给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

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

高文明推却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说,侄儿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别用罢。”

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两。

自李御史这一来,闹动了太湖边上,把这事说了几日。

女儿家知道了,见说送来银子分一半与侄儿了,有的不气干,道:“光辉了他家,又与他银子!”

有的道:“这些须银子也不见几时用,不要欣羡他!免得老厌物来家也勾了,料没得再有几个御史来送银子。”

各自卿哝不题。

且说李御史到了福建,巡历地方,祛蠢除奸,雷厉风行,且是做得利害。

一意行事,随你天大分上,挽回不来。

三月之后,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干,顺便赍书一封,递与高愚溪,约他到任所。

先送程仪十二两,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毕,就接了同行。

高愚溪得了此言,与侄儿高文明商量,伯侄两个一同去走走。

收拾停当,承差公事已完,来促起身。

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无费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

此时察院正巡历漳州,开门时节,承差进禀:“请到了高师爷。”

察院即时送了下处,打轿出拜。

拜时赶开闲人,叙了许多时说话。

回到衙内,就送下程,又分付办两桌酒,吃到半夜分散。

外边见察院如此绸缪,那个不钦敬?

府县官多来相拜,送下程,尽力奉承。

大小官吏,多来掇臂捧屁,希求看觑,把一个老教官抬在半天里。

因而有求荐奖的,有求免参论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赃的,多来钻他分上。

察院密传意思,教且离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游武夷,已叮嘱了心腹府县。

其有所托之事,钉好书札,附寄公文封简进来,无有不依。

高愚溪在那里半年,直到察院将次复命,方才收拾回家。

总计所得,足足有二千余两白物。

其余土产货物、尺头礼仪之类甚多,真叫做满载而归。

只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时,倒有三四倍之得了。

伯侄两人满心欢喜,到了家里,搬将上去。

邻里之间,见说高愚溪在福建巡按处抽丰回来,尽来观看。

看见行李沉重,货物堆积,传开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来家。”

三家女儿知道了,多着人来问安,又各说着要接到家里去的话。

高愚溪只是冷笑,心里道:“见我有了东西,又来亲热了。”

接着几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

正是自从受了卖糖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

这三家女儿,见老子不肯来,约会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里来见高愚溪。

个个多撮得笑起,说道:“前日不知怎么样冲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来了。

今我们自己来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来住住。”

高愚溪笑道:

多谢,多谢。一向打搅得你们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来了。

三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说道:‘亲的只是亲,怎么这等见弃我们?’

高愚溪不耐烦起来,走进房中,去了一会,手中拿出三包银子来,每包十两,每一个女儿与他一包,道:‘只此见我老人家之意,以后我也再不来相扰,你们也不必再来相缠了。’

又拿了一个柬帖来付高文明,就与三个女儿看一看。

众人争上前看时,上面写道:‘平日空囊,止有亲侄收养;今兹余橐,无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资已归三女,身后长物悉付侄儿。书此为照。’

女儿中颇有识字义者,见了此纸,又气忿,又没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里去了。

高愚溪磬将所有,尽交付与侄儿。

高文明那里肯受,说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难。’

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没有时,你兀自肯白养我;今有东西与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计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计过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说是你的我的。’

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

以后尽心供养,但有所需,无不如意。

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儿家去,善终于侄儿高文明之家。

所剩之物尽归侄儿,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毕竟得所报也。

广文也有遇时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门生能报德,何缘爱女复思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译文

懵教官的爱女没有得到回报,贫穷的庠生帮助老师得到任命。

诗曰:

早晨太阳圆圆地升起,照见先生的脸。

盘子里有什么?盲蓿长在围栏上。

这首诗是广文先生所作,描述他做官的清苦。

因为天下的官无论多么卑微,如仓大使、巡检司,还有一些外来的钱。

只有这个教官,管理的只是那些酸子,有体面的,还来送你一点节仪;没体面的,终年也不来见你,有什么交往?所以这个官非常苦。

但也有时运好,遇到好学生,也会得到他的帮助,这又是每个人的命运不同。

浙江温州府曾有一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多次科举考试,未能中举。

依次出贡,到京城参加部选。选到了广东一个县学的司训。

那个学校就在海边,从来没有人愿意去那里。

你猜为什么?原来和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

虽然有几个秀才,但只认识两个‘上大人’的字,就进了学,再也不会退学。

平日只去海上找些生计,直到上司来时,穿上衣服,排队迎接,送一送,这就是他们向化的地方了。

不知道国朝几年间,曾创立了一个学舍,无人居住,已经东倒西歪。

旁边有两间宿舍,住着一个学吏,也只管记记名姓簿籍。

没事做,就合着秀才们去做生意。这就是一个学校。

韩赞卿运气不好,却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曾经走过广里的备知详细,说了这样的事情。全家人就像死了人一样,哭个不停。

韩赞卿家里穷得要命,守了一辈子的书窗,把希望寄托在科举上,想挣些家产。如今却遭遇这样的不幸,没有办法。

韩赞卿说:‘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穷秀才除了做官,再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想朝廷设立一个官职,毕竟也有它的用处。现在有一个地方空着,难道是去哄人的?也只是人们自己害怕了,我总是没事做,拼着穷骨头去走一趟。也许能遇到上司的同情,有一些别的方法,开拓一些道路,就比在家里坐着强。’于是下定决心,决定要去。

亲戚们阻拦他,大多数都不愿意听。

准备了些盘缠,告别了家人,匆匆忙忙,竟然自己去上任。

到了省城,见过几个上司,也都说:‘那个地方去不得,住在会城,守一段时间,别接受任何差事。’韩赞卿说:‘朝廷命我到这个地方行教,岂有不去那里算作做官的?我一定要去上任,看看情况。’上司听后,都笑他是迂腐的书生,让他自己去。

韩赞卿到了海边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学吏,拿出吏部急字号文凭给他看。

学吏吃惊地说:‘老爹,你怎么直接走到这里来?’韩赞卿说:‘朝廷派我来这里做教官,不去这里,还能去哪里?’学吏说:‘旧规是老爹们来,只在省城住下,写个谕帖来通知我们,开个花名册子送来,秀才的廪粮中扣出一个常例,一同送到,就完事了。老爹们的俸禄在县里去取,我们不管。以后开除去任,我们也不知道。今天怎么直接到这里?’韩赞卿说:‘我既然是这里的官,就管着这里的秀才。你去叫几个来见我。’学吏看过文凭,知道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找几个年长的秀才,告诉了他们。

秀才们说:‘奇事,奇事。有个先生来了。’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聚集了十几个,商量道:‘既然先生到了,我们也应该以礼相待。’有几个年纪大的,穿戴了衣巾,其余的只是常服,多来拜见先生。韩赞卿接见完毕,逐个问了姓名,聊了一些寒暄,大家都非常高兴。

老成的人说:‘先生不必拘泥于此,我们敢以实情相告。我们生在海滨,多是在海里谋生。当道担心我们在内地生事,让我们穿上蓝袍,做个秀才羁绊着。唱几个诺,写几个字就是了。其实我们不知道孔夫子的义理是什么,所以再没有先生们来这里的。现在先生辛辛苦苦地来一趟,这个地方不能久留,但又不好让先生空手回去。先生先安心住两天,我们到海中去去,五天后再来见先生,就打发先生起身,看先生的造化如何。’说完,大家纷纷散去。

韩赞卿听了这番话,惊得呆了,说不出话来。只得靠着学吏,找间民房暂时住下。

这些秀才去了五天,果然回来,见了韩赞卿说:‘先生大造化,这五天内生意不比寻常,足足有五千金,足够先生下半辈子用了。我们说过的话,一丝一毫不敢私藏,全部送给先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孝心。先生可以收拾回去,这是个高明的见解。’韩赞卿看到这么多东西,吓了一跳,说:‘多谢各位的好意。只是我带了很多银两,怎么回去?’众秀才说:‘先生不必忧虑,我们派几个人和先生做伴,一起送过岭,万无一失。’韩赞卿说:‘我之所以来,只是因为家贫,不得不来。没想到遇到各位,如此用心!’众秀才说:‘我们从未见过先生,现在劳苦先生一番,帮先生周全地回去,也是我们的事。以后的先生不必再费心了。’当时众秀才帮韩赞卿收拾行李,水陆路程、舟车等,都是众秀才准备好的。

有四五个陪他一路起身,但每到泊舟的地方,有些人来相头相脚,面生可疑的,这些秀才就不知在说些什么,抛个眼色,就走了开去。一直送到交界的地方,路上太平了,然后才告别韩赞卿回家。韩赞卿感激不尽,带着重金回家。一个贫穷的儒生,一下子变得富裕了。可见有造化的,只是这个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本有好处。

我为什么说这个教官这么久?只因有一个教官任期结束后回来,穷得要命,受到了家人的许多责备。

多亏了他做教官时一个学生的帮助,挣了一笔家产,争尽了气,好结果了。

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话说在浙江湖州府靠近大湖边的地方,有个地方叫钱篓。这里住着一个老廪膳秀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他为人忠厚老实,性格直率。他生了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了。他的妻子石氏已经去世,没有留下儿子。只有一个侄子,名叫高文明,他独自住着,家境相当富裕。高愚溪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他在里面住,侄子也有份。只是因为侄子自己赚了一些钱,想要自己按照心意来,看到祖屋破旧,修理起来不方便,就自己买了好房子搬出去住了。按照家规,高愚溪没有儿子,应该由侄子高文明继承。但是高愚溪提起这件事,再加上他有三个女儿,难免偏向自己的亲生骨肉,把积攒下来的私房钱,大部分都给了女儿们。

后来高愚溪考中贡举,被选为山东费县教官,后来又调到沂州,再后来升任东昌府,做了几任官回来,口袋里也有四五百两银子。听我说,一般穷人家,一旦有了几两银子,就会显得好像有十几两银子一样阔气。而且世人的眼光很浅,嘴上最轻,看到一两个箱子盒子重一些,就会猜测里面有多少银子。甚至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到一样,但总之都是一副穷酸的样子。当时高愚溪带了一些回来,就传说他有上千两银子。

他的三个女儿知道父亲手里有一些钱,都争着亲近他,一个比一个表现得更好。高愚溪心里很高兴,想:‘我虽然没有儿子,但女儿们这么孝顺,我的晚年也还算不错。’又想了一想:‘我这些私房钱,也没有别人能继承,不如拿一些出来分给女儿们,让他们感激我,这样也能坚定他们的孝心。’于是他拿出三百两银子,每个女儿给了一百两。女儿们一开始看到银子,都很高兴,也很感激。后来听说父亲身边还有更多的钱,就开始有些期望,觉得不够多。她们私下里议论:‘不知道还要留这么多给谁用?’虽然这样说,但心里都想着父亲后面的东西,不敢得罪他,只是争着讨好。

侄子高文明照常来往,高愚溪只是表面上应付。虽然也送给他一些俸禄和礼物,但侄子也帮他接风洗尘,最后还是不得不退让。侄子有自己的家产,也不在意这些。

那些女儿热闹了几日,都想要回家,最后只剩下高愚溪一个人住在破旧的旧屋里,感到很凄凉。三个女儿都来说:‘来接父亲回家住几天吧。’都争着要带他回家。愚溪笑着说:‘不用争,我迟早要来看你们的。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住几天就走了。’没过多久,高愚溪在家静坐了两天,感到非常寂寞,收拾了一些东西,先到大女儿家住了几天。二女儿和三女儿也派人接他。高愚溪依次去女儿家,女儿们都抱怨来得太晚,住得时间太短。

过了两天,又有人来接他。高愚溪就这样周而复始,住了两轮。女儿们都非常孝顺,东家不舍,西家也不舍。高愚溪想:‘我虽然没有儿子,但现在已经年老,又没有孙子,何必一个人住在家里呢?有这三个女儿轮流照顾,也足够我度过晚年了。只是白吃他们的,我心里不安。前些日子虽然每人给了她们一百两银子,她们也花了一些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不把所有的钱都分给她们,让她们轮流照顾我,我这样也能自在一些,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省得我还要自己买柴米,受苦受累,这样最方便。’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女儿们,女儿们都高兴地答应了,都说:‘女儿养父亲是应该的,不分得什么,也说不出口。’高愚溪非常高兴,就把自己屋里的箱笼里有些实物的,都搬到女儿家去了。私下里把箱笼里的东西拼拼凑凑,还有三百多两银子。他大方地分给三个女儿,自己身边剩下的就不多了。

从那以后,高愚溪只在三个女儿家轮流住,不再回自己的家里。那几间祖屋很久没有人住了,逐渐坍塌了。公家的东西,卖也卖不出去。女儿们也劝他说:‘有些东西可以分掉,为什么不拆掉一些呢?’愚溪本来就想回家住,觉得这个建议有道理。但看到女婿家里有什么修建工作,就去悄悄地运了一些材料过来使用。这个家拿了一条梁,那个家就要一根柱子。甚至猪圈屋也拆了一些椽子和板子来修补,大多是零零碎碎拿走的。侄子也没有小家子气地争抢,任由他们拿,把一栋房子拆得乱七八糟。

祖宗创建家业本来就很艰难,公家的东西将来都变成了废物看待。自以为女婿家可以永远维持,没想到转眼间就有冷落的时候?

高愚溪最初在女婿家里生活,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都这样。后来他手头没有东西了,想做一些事情,也得不到自由,渐渐地感到不方便。而且老年人的性格,难免有些挑剔,左不是右不是的让人难办。稍微不合心意,嘴里就恨恨地抱怨说:‘我还是吃自己的,不吃你们的。’不停地唠叨。到了一家,家家都这样。那些女婿家里难免有些厌倦,而且身边没有东西,没有什么想法了。即使是至亲的女儿,心里也比以前松懈了许多。说不得要赶出门去,却是巴不得转到别家去,眼前清静的时候什么时候才有。所以最初这家住了几天,还没到期限,那家就先来接他。现在就算过了期限也不见来接,只是巴不得他晚来一些。

高愚溪见没人来接,就多住了两日,这家就有些话要说:‘我们家住满了,怎么不去别家?’再稍微生气,就会有人说:‘当初东西三家是平均分的,又不是我一家独得。’说来说去,耳朵里听不得。高愚溪忍受了一家的气,愤愤地想要告诉这两家。

怎料得这两家真是一个娘养的,过了两天,这些情况也就显现出来了。在闲聊中,对女儿们说着姐妹的不是,一开口就维护姐妹们。至于女婿,更是互相争斗,表面上劝解,实际上带着尖酸刻薄的讽刺,只是对丈人更是无法忍受。高愚溪愤怒不过,只是找事争吵,整个家庭不得安宁。几年之间,成了一个让人讨厌的老东西,被推来搡去。有了三家,反而没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看官,如果女儿女婿说起这件事,必定会说老人家不识时务,惹人讨厌。但如果按照公道来评论,其实他分散了很多财产,把这三家当作了依靠,凡事也该体谅他的意思一点,才有人情天理。怎料得人情如此,对他好的就像自己的东西,用他的就像仇人。而且三家相比,有很多不协调的地方。比如要请一个客人,做东道主,这家就会说:‘何必一定要在我家请?’虽然口头上答应,但心里先就不痛快了。答应了去,心里却懈怠,一天天拖延。等到期限满了,又换一家。到那家提起时,又说:‘为什么不在那边的时候请,偏要留到我家来请?’最后根本就不请了,放手不管。难道遇到大小事情,就三家各自负责不成?所以一件事情也做不成。怎教老人家不气苦?这也是世态,自然到了这个地步。只是起初不该一味溺爱女儿,轻易把家事都散了。现在家事在别人手里,怎能如意?只应该自己量力而行,但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心里不甘心。想要憋一口气,另走一条路,但又身无分文,家无立锥之地,争气不起来,动弹不得。想去告诉侄儿,平日里没有对他有什么好处,现在这样子没结果了。恐怕他们会嘲笑,没脸见他们。左思右想,恨恨地说:‘只是我不曾生儿子,才会有今天!白白有三个女儿,都是心向外人的,一点忙也帮不上,反而被他们赚得一无所有!’一气之下,含着眼泪走到路边的一个古庙里坐着,越想越气,累得倒地大哭了一场。

猛然想到:‘我做了一辈子的普通人,老了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要这性命还有什么用?我把胸中的怨气哭诉给菩萨,就在这里寻个自尽算了。’

又说道是无巧不成话,高愚溪正哭得悲伤的时候,恰好侄儿高文明在外收债回来。船在岸边摇过,只听见庙里的哭声。终究是天性使然,不禁有些动心。仔细听着,像是伯伯的声音,便说:‘不管是不是,这个哭声听起来很奇怪。就靠近去看看,怕什么?’叫船夫划桨停下来,船头靠岸,他跳了上去。走进庙门,喝道:‘那个在这里哭?’大家抬头一看,都吃了一惊。高文明说:‘我说是伯伯的声音,怎么在这里?’高愚溪见到是自家的侄儿,心里更加悲伤,哭得更厉害了。高文明说:‘伯伯,老人家,别哭坏了身子,跟侄儿说说,受了谁的气,才会这样?’高愚溪说:‘说起来羞人,我错估了情况,死靠着女儿,没有留后路,把很多老本钱都分给了他们。现在却没有一个理睬我,气不过,在这里痛哭,向神明诉苦,想要自尽。没想到会遇到你,实在很惭愧!’高文明说:‘伯伯怎么这么短见!姐妹们是女流之辈,跟她们认真有什么用?’愚溪说:‘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去那三家了。’高文明说:‘不去也由得伯伯,何必寻死?’愚溪说:‘我已经无家可归,不死等什么?’高文明说:‘侄儿虽然不才,家里还能养活伯伯一口饭吃,怎么说这样的话?’愚溪说:‘我平日里没有对你有什么好处,很多家事都给了别人,现在只剩下一个光身子,怎么好意思来打扰你!’高文明说:‘自家骨肉,怎么能说打扰呢?’愚溪说:‘就算我侄儿不嫌弃,侄媳妇肯定也会嫌弃的。我出了那么多本钱,别人都嫌弃了,何况我孤身一人!’高文明说:‘我侄儿也是个男子汉,怎么能由妇人做主!况且侄媳妇很讲道理,一定不会有这种事。伯父只是跟着侄儿回家罢了,不必犹豫,快请下船一起走吧。’高文明不等伯父回答,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就走,竟然在船上载着他回家。

高文明先进去对娘子说起了伯伯苦恼想要寻死的话,高娘子吃惊地问:‘现在他在哪里了?’高文明说:‘已经把他载在船上带回来了。’娘子说:‘虽然老人家已经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但被人轻视,这也是高家的体面,应该收拾一下带回家,免得被别人嘲笑!’高文明还担心娘子心未定,故意说:‘老人家虽然没什么用了,我家养了一群鹅在圈里,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行,不至于白吃饭。’娘子说:‘说什么呢!家里不缺这一口饭,就算吃白饭,也是自家的骨肉,不会养闲人。没有侄儿叫伯伯来家看鹅的道理!不要说这话,快去接他起来。’高文明说:‘既然这么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可以准备些酒饭招待他。’说完,高文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船边,请伯伯起来,到堂屋里坐下,就拿出酒来,伯侄两人喝了一会。

高愚溪还想着那些可恨的事情,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地流下来,高文明只是劝解。从那以后就暂住在侄儿家。三家女儿知道了,知道老儿心里不舒服,但都巴不得他不来,虽然表面上也叫人来问候一下,但没有一家来说要接他回去。那高愚溪性格古怪,就算接他也不愿意去。

一直到了年底,三个女儿家才假装来说要接他过年,也只是说说,并不十分热情。高愚溪说不去,也就算了。高文明说:‘伯伯过年,应该住在侄儿家里,祖先的牌位也可以拜拜。如果在姐妹们家里,挂的是她们家的祖先,伯伯也不方便。’高愚溪说:‘侄儿说得对,我还有两个旧箱子,里面有两组圆领衣服,一顶旧纱帽,都在大女儿家里,可以派人去取来,过年时也好穿上拜拜祖先。’高文明说:‘这是应该的,可以写几个字去取。’于是派人到大女儿家去取这些东西。那家人正怕这个讨厌的人再来,一见要这身行头,知道他在别家过年了,恨不得立刻烧一封退信,连忙把箱子交还。

高愚溪看到取了这些行头,心里更加明白女儿家不希望他来的意思,安心地在侄儿家过年。一般来说,老休在屋里的小官,都希望有个喜庆的时节,穿上这一身红衣服,摇摇摆摆,以为快乐。当日高愚溪穿上这一套衣服,拜了祖先,侄儿侄媳妇也拜了长辈。家里显得非常和睦,比在别人家强多了。只是高愚溪心里时常不快,觉得自己没有给侄儿带来什么,现在反而在他家打扰,心里很不安。即使是看鹅的事他也愿意做,但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叶落必归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说:‘老伯伯,请问这里有个高愚溪老爹吗?’高愚溪问:‘问他做什么?’公差说:‘老伯伯指引一下,一路问来,说在这里,我来见见他,有些重要的话要说。’高愚溪说:‘这是个老朽之人,找他有什么事?’公差说:‘福建巡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现在上任了,绕道到这里,特地来拜访他,找了两日了。’愚溪笑着说:‘那我就是高广。’公差说:‘真的吗?’愚溪指着墙上的纱帽说:‘你不信,只看我这顶破纱帽。’公差知道是真的,说:‘失敬了。’转身要走。愚溪说:‘你先说山东李爷叫什么名字?’公差说:‘单字一个某。’愚溪想了一想说:‘原来是他。’公差说:‘老爹家里收拾一下,他等得不耐烦了。我去禀报,就过来拜见。’公差访得确实,高高兴兴地走了。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把这件事告诉他。高文明说:‘这是好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是怎么和他相处起来的?’愚溪说:‘当初我在沂州做学正,他是童生新进学,家里很穷,出不起拜见钱。有半年多了,不能来尽礼。我两个同事劝我出票去抓他。我只是不肯,后来访得他确实很穷,去叫他来见。是我自己作主,分文不要他的。同事见我这样,也不好再要了。我看这人身虽穷,但气度不凡,长相也好,问他家里,连点灯火的钱都困难。我帮他一些路费回去,又到处赞扬他,第二年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在东昌的时候,我又推荐了他。回来这段时间,没有消息了。后来听说中了进士,也不知道在哪里做官。我已经年老体衰,对世事没有兴趣,总不放在心上,也不去查他。没想到他不忘记旧情,一直找到这里来拜访我。’高文明说:‘这也是个好人。’

正在谈论之间,外面突然喧闹起来,说有一艘大船靠岸了,大家都来看热闹。高文明走出去,只见一个人拿着红帖子,直奔家门。高文明接过红帖,拿进去一看。高愚溪赶紧穿上古董衣服,出来迎接。船舱门打开,一个摇摇摆摆的御史走了出来。那御史长得端正,只见:官服上的蟠龙绣纹,让人避开他的马匹威风。他手握马缰,想象着登高望远,停车摇动山岳。他的官职如同霜降的白简,一笔就能管闲事;他的清廉如同黄河,满面上专找别人的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师生之间的友谊,他怎么会来到这林外的农家?李御史见到高愚溪,一口一个老师,满脸堆笑,与他拱手进来。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扯得高愚溪气喘吁吁,唾沫和鼻涕都流出来了。李御史带着笑,只是觉得高愚溪太谦虚。高愚溪无法推辞,只得挽起袖子先走了,两人一同进了草堂。御史让人铺上毯子,行四拜之礼,感谢高愚溪之前的提携之恩。高愚溪连忙还礼。拜过之后,送上礼帖,里面是十二两银子。高愚溪收下,坐在椅子上。御史再三推辞,坚持要坐在旁边,只得相对而坐。御史还是不肯坐上位,一定要高愚溪的右手高一些才坐。御史提起往日的情谊,非常感激,说:“侥幸之后,日夜想报答师恩,时刻挂在心上。如今有幸有这个差事,路过贵省,特意来拜访。没想到您住得这么偏僻。”高愚溪说:“可怜,可怜。我哪里有什么家?这是侄子的家,我在这里暂住。”御史说:“老师当初肯定有自己的家。”高愚溪说:“我算计了一下,祖居都荒废了。现在无家可归,只能在这里强颜欢笑。”说完,不禁哽咽起来。老人家的眼泪很容易掉下来,两行眼泪掉了下来。御史怜悯不已,说:“等门生到了地方,为老师安排住所。”高愚溪说:“如果能够得到您的关照,我到死都不会忘记。”御史说:“门生到任后,就派差人来接您。”说了一阵话,起身离开了。

愚溪送他走,看着船开了,然后回来,把刚才送去的银子拿来看了一下,对侄子高文明说:“这包银子,侄儿可以收下,作为我平日里的开销。”高文明说:“哪有这种道理!供养伯伯是应该的,这银子伯伯留着随便用。”高愚溪说:“一直打扰,心里实在不安。手中无物,只能厚着脸皮过了。如今幸好门生送了这笔钱,岂能让你供给了我,自己却白拿东西用?你要是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辞不过,只得说:“既然这么说,侄儿拿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自己用。”高愚溪按照他的话,各自分了六两。自从李御史来了一趟,太湖边上的人都议论了几日。女儿们知道了,听说送来的银子分一半给了侄儿,有的不高兴,说:“光耀了他家,又给他银子!”有的说:“这些银子也不见得能用多久,不要羡慕他!免得老厌物来家也惹了麻烦,估计不会再有几个御史来送银子了。”大家议论纷纷。

李御史到了福建,巡视地方,清除奸邪,雷厉风行,而且做得非常严厉。他一心行事,无论多大的困难,都无法挽回。三个月后,就派差人到湖州办事,顺便带了一封信给高愚溪,邀请他到任所。先送了十二两路费,让他收拾好,等差事办完,就一起出发。高愚溪得到这个消息,和侄子高文明商量,两人决定一起去看看。收拾妥当后,差事办完,来催促出发。一路上都是差人帮忙,毫无费力,不到二十天就到了省城。这时,巡按正在巡视漳州,开门时,差人禀报:“请到了高师爷。”巡按立刻派人送他到住处,坐轿出门拜访。拜访时,赶走了闲人,谈了许多话。回到衙门,就送了路费,又吩咐办了两桌酒,吃到半夜才散。外面看到巡按如此热情,谁不敬佩?府县官员都来拜访,送路费,竭力奉承。大小官员,都来讨好,希望得到他的关照,把一个老教官抬到了很高的位置。因此,有人求他推荐,有人求他免于被弹劾,有人求他免于受罚,有人求他免于受罚,都来求他帮忙。巡按私下传达意思,让他离开巡视的地方,或者留在省城,或者去游武夷山,已经叮嘱了心腹的府县官员。他们有所托的事情,都写好书信,附在公文里寄进来,没有不依的。高愚溪在那里住了半年,直到巡按即将复命,才收拾回家。总共得到的有两千多两银子。其余的土特产、礼品等很多,真可以说是满载而归。这一趟,比他先前自己当官时,差不多有三四倍的收入。伯侄两人非常高兴,回到家。

邻里们听说高愚溪在福建巡按那里搜刮回来,都来看热闹。看到行李沉重,货物堆积,传遍了整个村子,说:“不知道得了多少回来。”三家女儿知道了,都派人来看望,还说要接到家里去的话。高愚溪只是冷笑,心里想:“见我有了东西,又来亲热了。”接连几次,高愚溪下定决心,就是不去。正是自从受了卖糖公公的骗,至今不相信甜言蜜语的人。这三家女儿,见父亲不肯来,约好了一天,一同到高文明家来见高愚溪。个个都笑了起来,说:“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老爹,再不肯回家来了。今天我们自己来接,一定要到我们每家去住住。”高愚溪笑着说:

多谢,多谢。一直来打扰你们,今天也要各自安顿好自己,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们了。

三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我们只是亲人,怎么这样被抛弃?’

高愚溪有些不耐烦了,走进房中,过了一会儿,手里拿出三包银子来,每包十两,给每个女儿一包,说:’就当是我这个老头的意思,以后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们,你们也不必再来纠缠了。’他又拿出一封请帖给高文明,让三个女儿看看。大家都争着上前看,上面写着:’平时空着口袋,只有亲侄子收养;现在口袋里剩下的,不让其他姓氏的人垂涎!我这一生的官职财富已经归三个女儿所有,我死后剩下的东西都交给侄子。写下这封信作为证据。’女儿中有些识字的,看到这封信,又生气又没趣,只能各自收下一包银子,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高愚溪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侄子。高文明哪里肯接受,说:’伯伯你留一些养老,省得像以前那样缺钱,向人借钱更难。’高愚溪说:’以前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你却愿意白白养我;现在有了东西给你,难道你就不尊重我不成?我老头子直来直去,不做长久打算了,你收下我的。我们一家一计过去,我也相安无事。不要分彼此,说是你的还是我的。’高文明按照他的话,只能收下了。以后他尽心尽力地供养高愚溪,无论有什么需要,都满足得很好。高愚溪最终没有去女儿家,善终在高文明的家中。剩下的东西都给了侄子,这也是因为高文明一点亲情的念想没有衰减,最终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广文也有遇到时运的人,自然人情有真假。

不遇到门生能报答恩德,怎么会有机会爱女儿又想起亲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注解

懵教官:懵教官指的是一个贫穷的教官,这里用来形容他身份低微,生活困苦。

爱女不受报:指教官的女儿不受宠爱,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穷庠生:庠生是指古代的读书人,这里指贫穷的读书人。

助师得令终:指帮助老师得到好的结局。

广文先生:广文先生是古代的一个文人,这里指某位文人。

仓大使:古代官职,负责管理仓库。

巡检司:古代官职,负责巡查地方。

体面:指有面子,受人尊敬。

节仪:指节日时的礼物或红包。

造化:指命运,运气。

廪膳秀才:廪膳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官职,指由官府提供膳食的秀才,秀才是明清科举制度中的生员,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科第:指科举考试中的及第,即考中。

中式:指考中科举。

贡:贡,指通过科举考试被选送至中央政府任职。

部:指中央政府。

听选:指等待分配官职。

司训:古代官职,负责教育地方学生。

元来:原来。

军民府州:指军事和民政的地方行政单位。

上大人:指简单的汉字,这里指识字水平低。

学舍:指学校。

廪粮:指官府发给的粮食。

盘缠:指旅费。

迂儒腐气:指迂腐的读书人。

积年秀才:指资历较老的秀才。

羁摩:束缚,约束。

孔夫子:指孔子,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

义理:指道德、道义。

骨肉:指家族成员,强调家族成员之间的亲情关系。

阿堵:古代汉语中指钱币,这里指财富。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指世态炎凉,人们对待人的态度随着地位的高低而变化。

钱篓:钱篓,指湖州府近大湖边的一个地方,因当地以制作篓子为业,且篓子形状类似古代的钱币而得名。

愚溪:愚溪,高广的号,意为愚笨的溪流,可能寓意其性格直率、不拘小节。

适人:适人,指女子出嫁。

石氏:石氏,高广妻子的姓氏。

束修:束修,古代用以表示礼物的一种单位,一束修通常指十条干肉。

教官:教官,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学校或教导学生。

沂州:地名,指今天的山东省临沂市。

东昌府:东昌府,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省聊城市。

囊中:囊中,指口袋中,比喻财物。

卿哝:卿哝,指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公家物事:公家物事,指家族共同继承的财产。

炎寒:炎寒,比喻世事无常,人生多变。

高愚溪:指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位年迈的老人。

女婿:指女儿的丈夫,女婿在这里是对女儿配偶的称呼。

热落:形容热闹、热闹非凡,这里指高愚溪在女婿家过得很愉快。

不便当:指不方便、不便利。

嫌长嫌短:形容对别人的言行举止挑剔,不满意。

恨恨毒毒:形容怨恨、愤怒的样子。

聒絮:指说话啰嗦、不停地说。

光景:指情况、境遇。

推来攮去:形容被排斥、不受欢迎。

东道:指请客的主人,这里指轮流请客。

不调匀处:指不协调、不平衡的地方。

溺爱:过分宠爱,这里指过分宠爱女儿。

老本钱:指原有的财产、家底。

孺生:指年轻的学生,这里可能指年轻人。

自尽:指自杀。

天性:指人的本性、天生的感情。

短见:指眼光短浅、缺乏远见。

扰:打扰、麻烦。

高文明:文中人物,高愚溪的侄子,对伯伯高愚溪的态度表现出尊敬和关爱。

娘子:高文明的妻子,对家庭事务有较强的责任感,关心家族的面子。

伯伯:指高愚溪,高文明的伯父,文中描述了他的一些生活状况和情感。

苦恼思量寻死:形容高愚溪因生活困顿而心生苦恼,甚至考虑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高门里的体面:指高家作为高门望族的尊严和面子。

闲人:指无用之人,文中用来形容高愚溪虽然年老,但在家中仍有其存在的价值。

红闪闪:形容红色的光彩照人,常用来形容喜庆的场合。

叶落必归根:比喻无论人走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或家族。

公差:指官差,文中指穿着官服的差役。

福建巡按:官职名,负责监督福建地区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童生:指未考取秀才的读书人。

拜见钱:指初次见面时送给长辈的钱财,表示敬意。

学正:官职名,负责教授生员,相当于现代的学校校长。

盘费:指旅途中所需的生活费用。

馆:指官职或职位,文中指高愚溪曾经帮助的门生后来获得的好职位。

红帖:古代用于通报重要事宜或邀请的红色帖子,通常用于官方或贵族间的正式邀请。

古董衣服:指古代传世或具有历史价值的衣物,此处可能指高愚溪穿着的具有传统文化特色的衣服。

胞蟠豸绣:指衣服上的蟠龙图案,蟠龙是古代帝王的象征,此处可能指李御史的官服。

骢威:指骏马威风,此处可能形容李御史的威严。

揽辔想象登清:揽辔,指握住马缰绳;想象登清,指心中向往清高。这里形容李御史的清高形象。

停车动摇山岳:停车,指停下马车;动摇山岳,形容李御史的威势。

霜飞白简:霜飞,指雪白的羽毛;白简,指古代官员的笏板,此处指李御史的清廉。

清比黄河:比喻李御史的清廉如同黄河之水,清澈无染。

满面上专寻不是:指李御史总是能发现别人的过错。

提携之恩:指李御史对高愚溪的提拔和帮助之恩。

承差:古代官府中负责传达命令、传递文书的小吏。

程仪:古代指礼物或路费。

察院: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吏。

巡按:古代官职,指派到地方进行巡视的官员。

抽丰:指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此处可能指高愚溪在福建巡按处谋取了利益。

掇臂捧屁:形容谄媚拍马屁的行为。

尺头礼仪:指古代赠送的布匹、礼品等。

三家女儿:指高愚溪的三个女儿。

卖糖公公:可能是指曾经欺骗高愚溪的人,此处用来比喻那些见利忘义的人。

勾了:指关系亲密,勾结在一起。在这里指女儿们与高愚溪的关系密切。

揣己:揣度自己的情况,考虑自己的利益。

见弃:被抛弃,不被接纳。

宦资:官职所得的财产。

橐:古代的钱袋,这里指财物。

垂涎:形容十分羡慕或贪图。

身后长物:指人死后留下的财产。

照:凭证,证明。

磬:通“尽”,表示全部。

防老:为老年生活做准备。

白养:白白地抚养,没有回报。

心直口直:性格直率,说话直截了当。

久计:长远的打算。

相安:相处和睦。

分彼此:区分你我,不平等对待。

遇时人:遇到懂得感恩的人。

假真:真假难辨,有虚伪的成分。

报德:报答恩德。

爱女复思亲:对女儿有深厚的感情,同时也思念亲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评注

‘多谢,多谢。一向打搅得你们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来了。’这一段文字,通过高愚溪的话语,展现了一个老年人对过去生活的感慨和对未来的决绝。‘多谢’两字,虽是感谢,却也透露出一种无奈和苦涩,‘一向打搅’则是对过去生活的回顾,‘各自揣己’则是对未来生活的决断。这种决断,既有对女儿们过去行为的反思,也有对自己晚年生活的安排。

‘三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说道:“亲的只是亲,怎么这等见弃我们?”’这一段,通过女儿们的对话,揭示了家庭关系中的矛盾和冲突。女儿们的话语中充满了不解和怨气,‘亲的只是亲’表达了她们对亲情的执着,‘怎么这等见弃我们’则是对父亲行为的质疑。这种质疑,既是对亲情关系的探讨,也是对人性本善的拷问。

‘高愚溪不耐烦起来,走进房中,去了一会,手中拿出三包银子来,每包十两,每一个女儿与他一包,道:“只此见我老人家之意,以后我也再不来相扰,你们也不必再来相缠了。”’这一段,通过高愚溪的行为,展现了一个老年人的无奈和决绝。他拿出银子,既是对女儿们的补偿,也是对自己过去行为的交代。这种补偿和交代,既是对家庭责任的履行,也是对自我情感的宣泄。

‘又拿了一个柬帖来付高文明,就与三个女儿看一看。众人争上前看时,上面写道:“平日空囊,止有亲侄收养;今兹余橐,无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资已归三女,身后长物悉付侄儿。书此为照。”’这一段,通过柬帖的内容,揭示了高愚溪对财产的分配和对侄儿的信任。他将财产分配得如此明确,既是对女儿们的尊重,也是对侄儿的信任。这种尊重和信任,既是对家庭关系的维护,也是对人性善良的肯定。

‘女儿中颇有识字义者,见了此纸,又气忿,又没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里去了。’这一段,通过女儿们的反应,展现了她们对父亲行为的复杂情感。她们既对父亲的分配感到不满,又对父亲的决绝感到无奈,最终只能接受现实。这种情感,既是对家庭责任的无奈接受,也是对自我情感的自我调节。

‘高愚溪磬将所有,尽交付与侄儿。高文明那里肯受,说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难。”’这一段,通过高文明的反应,展现了侄儿对伯伯的孝顺和对家庭责任的担当。他不愿意接受伯伯的财产,既是对伯伯的关心,也是对家庭责任的履行。

‘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没有时,你兀自肯白养我;今有东西与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计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计过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说是你的我的。”’这一段,通过高愚溪的话语,展现了一个老年人的智慧和对侄儿的期望。他既是对侄儿的感激,也是对侄儿的期望,希望侄儿能够承担起家庭责任,共同度过难关。

‘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后尽心供养,但有所需,无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儿家去,善终于侄儿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尽归侄儿,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毕竟得所报也。’这一段,通过高文明的行动和高愚溪的结局,展现了家庭关系中的亲情和责任。高文明对伯伯的孝顺和高愚溪对侄儿的信任,共同构成了一个和谐的家庭。

‘广文也有遇时人,自是人情有假真。’这一段,通过作者的感慨,揭示了人情世故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遇时人’既是对人际关系的肯定,也是对人性本善的期待。

‘不遇门生能报德,何缘爱女复思亲?’这一段,通过作者的提问,引发读者对亲情、友情、师生情等情感的思考。这种思考,既是对人际关系的反思,也是对人性本善的追问。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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