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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原文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诌梅香认合玉蟾蜍

诗云:

世间好事必多磨,缘未来时可奈何!

宜至到头终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话说从来有人道好事多磨。

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说。

尽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时千难万难,挫过了多少机会,费过了多少心机,方得了结。

就如王仙客与刘无双两人,中表兄妹,从幼许嫁,年纪长大,只须刘尚书与夫人做主,两个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说?却又尚书番悔起来,千推万阻。

比及夫人撺掇得肯了,正要做亲,又撞着朱氵此,姚令言之乱,御驾家尘,两下失散。

直到得干戈平静,仙客入京来访,不匡刘尚书被人诬陷,家小配入掖庭。

从此天人路隔,永无相会之日了。

姻缘未断,又得发出宫女打扫皇陵。

恰好差着无双在内,驿庭中通出消息与王仙客。

跟寻着希奇古怪的一个侠客古押衙,将茅山道士仙丹矫诏药死无双,在皇陵上赎出尸首来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妇,同归襄汉。

不知挫过了几个年头,费过了多少手脚了。

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经这许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见!

可又有一说,不遇艰难,不显好处。

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却不早完了事?

然没一些光景了。

毕竟历过多少间阻,无限风波,后来到手,方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说一段因缘。

正要到手,却被无意中搅散。

及至后来两下各不相望了,又曲曲湾湾反弄成了,这是氤氲大使颠倒人的去处。

且说这段故事出在那个地方,甚么人家,怎的起头,怎的了结?

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说来。

有诗为证:

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耦,罗列自成行。

话说杭州府有一个秀才,姓凤名来仪,字梧宾。

少年高才,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

有个母舅金三员外,看得他是个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济他。

凤生就冒了舅家之姓进了学,入场考试,已得登科。

朋友往来,只称凤生,榜中名字,却是金姓。

金员外一向出了灯火之资,替他在吴山左畔赁下园亭一所,与同两个朋友做伴读书。

那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叫做察尚文,一个叫做窦尚武,多是少年豪气,眼底无人之辈。

三个人情投意合,颇有管鲍、雷陈之风。

窦家兄弟为因有一个亲眷上京为官,送他长行,就便往苏州探访相识去了。

凤生虽已得中,春试尚远,还在园中读书。

一日傍晚时节,诵读少倦,走出书房散步。

至园东,忽见墙外楼上有一女子凭窗而立,貌若天人。

只隔得一垛墙,差不得多少远近。

那女子看见凤生青年美质,也似有眷顾之意,毫不躲闪。

凤生贪看自不必说。

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

凤生只做看玩园中菊花,步来步去,卖弄着许多风流态度,不忍走回。

直等天黑将来,只听得女子叫道:“龙香,掩上了楼窗。”

一个侍女走起来,把窗扑的关了。

凤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邻家有这等美貌女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怎生打听一个明白便好?”

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也无心想观看书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园东墙边来。

抬头看那邻家楼上,不见了昨日那女子。

正在稠惆怅之际,猛听得墙角小门开处,走将一个青青秀秀的丫鬟进来,竟到圃中采菊花。

风生要撩拔他开口,故作厉声道:“谁家女子,盗取花卉!”

那丫鬟呻了一声道:“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那里来的野人,反说我盗?”

凤生笑道:“盗也非盗,野也非野。一时失言,两下退过罢。”

丫鬟也笑道:“不退过,找你些甚么?”

凤生道:“请问小姐子,采花去与那个戴?”

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带。”

凤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门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杨,小字素梅,还不曾许配人家。”

凤生道:“堂上何人?“

丫鬟道:“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爱幽静,独处不楼刺绣。”

凤生道:“昨日看见在楼上凭窗而立的,想就是了?”

丫鬟道:“正是他了,那里还有第二个?”

凤生道:“这等,小姐子莫非龙香姐么?”

丫鬟惊道:“官人如何晓得?”

凤生本是昨日听得叫唤明白在耳朵里的,却诌一个谎道:“小生一向闻得东邻杨宅有个素梅娘子,世上无双的美色。侍女龙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贤惠,仰幕已久了。”

龙香终是丫头家见识,听见称赞他两句,道是外边人真个说他好,就有几分喜动颜色。

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

凤生道:“强将之下无弱兵。恁样的姐姐,须得恁样的梅香姐,方为厮称。

小生有缘,昨日得见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

龙香姐怎生做得一个方便,使小生再见得姐姐一面么?”

龙香道:“官人好不知进退!好人家女儿,又不是烟花门户,知道你是甚么人?面生不熟,说个见再见?”

凤生道:“小生姓凤,名来仪,今年秋榜举人。

在此园中读书,就是贴壁紧邻。

你姐姐因是绝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时才子。

就相见一面,也不辱没了你姐姐!”

龙香道:“惯是秀才,家有这些老脸说话,不耐烦与你缠帐!且将菊花去与姐姐插戴则个。”

说罢,转身就走。

凤生直跟将来送他,作个揖道:“千万劳龙香姐在姐姐面前,说凤来仪多多致意。”

龙香只做不听,走进角门,扑的关了。

凤生只得回步转来,只听得楼窗豁然大开,高处有人叫一声:“龙香,怎么去了不来?”

急抬头看时,正是昨日凭窗女子,新妆方罢,等龙香采花不来,开窗叫他,恰好与凤生打个照面。

凤生看上去,愈觉美丽非常。

那杨素梅也看上凤生在眼里了,呆呆偷觑,目不转睛。

凤生以为可动,朗吟一诗道:

几回空度可怜宵,谁道秦楼有玉萧!

咫尺银河难越渡,宁交不瘦沈郎腰?

楼上杨素梅听见吟诗,详那诗中之意,分明晓得是打动他的了,只不知这俏书生是那一个,又没处好问得。

正在心下踌躇,只见龙香手捻了一朵菊花来,与他插好了,就问道:“姐姐,你看见那园中狂生否?”

素梅摇手道:“还在那厢摇摆,低声些,不要被他听见了。”

龙香道:“我正要他听见,有这样老脸皮没廉耻的!”

素梅道:“他是那个?怎么样没廉耻?你且说来。”

龙香道:“我自采花,他不知那里走将来,撞见了,反说我偷他的花,被我抢白了一场。

后来问我采花与那个戴,我说是姐姐。他见说出姐姐名姓来,不知怎的就晓得我叫做龙香。

说道一向仰幕姐姐芳名,故此连侍女名字多打听在肚里的。

又说昨日得曾见了姐姐,还要指望再见见。又被我抢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说出名姓来,叫做凤来仪,是今年中的举人,在此园中读书,是个紧邻。

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

你道好没廉耻么?

素梅道:“说轻些,看来他是个少年书生,高才自负的。

你不理他便罢,不要十分轻口轻舌的冲撞他。”

龙香道:“姐姐怕龙香冲撞了他,等龙香去叫他来见见姐姐,姐姐自回他话罢。”

素梅道:“痴丫头,好个歹舌头!怎么好叫他见我?”

两个一头说,一头下楼去了。

这里凤生听见楼上唧哝一番,虽不甚明白,晓得是一定说他,心中好生痒痒。

直等楼上不见了人,方才走回书房。

从此书卷懒开,茶饭懒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东墙探头望脑,时常两下撞见。

那素梅也失魂丧魄的,掉那少年书生不下,每日上楼几番,但遇着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

又时常打发龙香,只以采花为名,到花园中探听他来踪去迹。

龙香一来晓得姐姐的心事,二来见凤生腼腆,心里也有些喜欢,要在里头撮合。

不时走到书房里传消递息,对凤生说着素梅好生钟情之意,凤生道:“对面甚觉有情,只是隔着楼上下,不好开得口,总有心事,无从可达。”

龙香道:“官人何不写封书与我姐姐?”

凤生喜道:“姐姐通文墨么?”

龙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诗作赋,岂但通文墨而已!”

凤生道:“这等,待我写一情词起来,劳烦你替我寄去,看他怎怎么说。”

凤生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词云: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

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

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

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

词寄((《满江红》)。

凤生写完,付与龙香。

龙香收在袖里,走回家去,见了素梅,面带笑容。

素梅问道:“你适在那边书房里来,有何说话,笑嘻嘻的走来?”

龙香道:“好笑那凤官人见了龙香,不说甚么说话,把一张纸一管笔,只管写来写去,被我趁他不见,溜了一张来。

姐姐,你看他写的是甚么?”

素梅接过手来,看了一遍,道:“写的是,一首词。

分明是他叫你拿来的,你却掉谎!

龙香道:“不瞒姐姐说,委实是他叫龙香拿来的。

龙香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时嗔怪,只得如此说。”

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书生狂妄,不回他几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缠。

我也不与他吟词作赋,卖弄聪明,实实的写几句说话回他便了。

龙香即时研起墨来,取幅花笺摊在桌上。

好个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笔来就写。

写道: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

两者俱贤,各行其是。

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

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

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

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

写罢封好了,教龙香藏着,隔了一日拿去与那凤生。

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惊喜道:‘龙香姐来了,那封书儿,曾达上姐姐否?’

龙香拿个班道:‘甚么书个书,要我替你淘气!’

凤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气?’

龙香道:‘姐姐见了你书,变了脸,道:‘甚么人的书要你拿来?我是闺门中女儿,怎么与外人通书帖?’只是要打。’

凤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该通书帖,又在楼上眼睁睁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风揽火,怎到打你?’

龙香道:‘我也不到得与他打,我回说道:‘我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甚么!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还他罢了,何必着恼?’方才免得一顿打。’

凤生道:‘好谈话!若是不曾看着,拿来还了,有何消息?可不误了我的事?’

龙香道:‘不管误事不误事,还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来,撩在地下。

凤生拾起来,却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晓得是龙香耍他,带者笑道:‘我说你家姐姐不舍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开来细细一看,跌足道:‘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分明有意与我,只怕我日后负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龙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写封实心实意的话,求他定下个佳期,省得此往彼来,有名无实,白白地想杀了我!’

龙香道:‘为人为彻,快写来,我与你拿去,我自有道理。’

凤生开了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来,乃是他中榜之时,母舅金三员外与他作贺的,制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将来送与素梅作表记。

写下一封书,道:承示玉音,多关肝膈。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失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长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未写道: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索梅娘子妆前。

凤生将书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龙香,对龙香道:‘我与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担只在此两件上面了!万望龙香姐竭力周全,讨个回音则个。’

龙香道:‘不须瞩咐,我也巴不得你们两个成了事,有话面讲,不耐烦如此传书递柬。’

凤生作个揖道:‘好姐姐,如此帮衬,万代恩德。’

龙香带者笑拿着去了,走进房来,回复素梅道:‘凤官人见了姐姐的书,着实赞叹,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一封回书,送一件玉物事在此。’

素梅接过手来,看那玉蟾蜍光润可爱,笑道:‘他送来怎的?且拆开书来看。’

素梅看那书时,一路把头暗点,脸颊微红,有些沉吟之意。

看到‘辱爱不才生’几字,笑道:‘呆秀才,那个就在这里爱你?’

龙香道:‘姐姐若是不爱,何不绝了他,不许往来?既与他兜兜搭搭,他难道到肯认做不爱不成?’

素梅也笑将起来道:‘痴丫头,就象与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话与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爱他,其实瞒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会他,这个却怎么使得?’

龙香道:‘姐姐,若是使不得,空爱他也无用。何苦把这个书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废了?’

素梅道:‘只恐书生薄幸,且顾眼下风光,日日不在心上,撇人在脑后了,如何是好?’

龙香道:‘这个龙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绝他,却又爱他;要从他,却又疑他。如此两难,何不约他当面一会?看他说话真诚,罚个咒愿,方才凭着姐姐或短或长,成就其事;若不象个老实的,姐姐一下子丢开,再不要缠他罢了。’

素梅道:‘你说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难得今夜是十五日团圆之夜,约他今夜到书房里相会便了。’

素梅写着几字,手上除下一个累金戒指儿,答他玉蟾蜍之赠,叫龙香拿去。

龙香应允,一面定到园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这酸子,不要直与他说知。’

走进书房中来,只见凤生朝看纸窗正在那里呆想。

见了龙香,勉地跳将起来,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

龙香道:‘什么如何如何!你道你不知进退,开一便问佳期,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书多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损碎了!’

凤生呆了道:‘这般说起来,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几时方好?可不害杀了我!’

龙香道:‘不要心慌,还有好话在后。’

凤生欢喜道:‘既有好话,快说来!’

龙香道:‘好自在性,大着嘴子‘快说来!快说来!,不直得陪个小心?’

凤生陪笑道:‘好姐姐,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亲娘!有什么好说话,对我说罢。’

龙香扶起道:‘不要馋脸。你且起来,我对你说。我姐姐初时不肯,是我再三撺掇,已许下日子了。’

凤生道:‘在几时呢?’

龙香笑道:‘在明年。’

凤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周年了。’

龙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偿命。自有人不舍得你死,有个丹药方在此医你。’袖中摸出戒指与那封字来,交与凤生道:‘到不是害死,却不要快活杀了。’

凤生接着拆开看时,上写道: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非夜谈,各陈所愿。因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徒。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诗试敛听琴心,来访听萧伴。为语玉蟾蜍,情光今夜满。

凤生看罢,晓得是许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欢得打跌,对龙香道:“亏杀了救命的贤姐,教我怎生报答也!”

龙香道:“闲话休题,既如此约定,到晚来,切不可放甚么人在此打搅!”

凤生道:“便是同窗两个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里一个送饭的人,送过使打发他去,不呼唤他,却不敢来。此外别无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临时变卦便好。”

龙香道:“这个到不消疑虑,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龙香自回去了。

凤生一心只打点欢会,住在书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边素梅也自心里忒忒地,一似小儿放纸炮,又爱又怕。

只等龙香回来,商量到晚赴约。

恰好龙香已到,回复道:“那凤官人见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连龙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

素梅道:“说便如此说,羞答答地怎好去得?”

龙香道:“既许了他,作要不得的。”

素梅道:“不去便怎么?”

龙香道:“不去不打紧,龙香说了这一个大谎,后来害死了他,地府中还要攀累我。”

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来世,再不管我的终身!”

龙香道:“甚么终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

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听兄嫂睡了方好。”

说话之间,早已天晚,天上皎团团推出一轮明月。

龙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来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饭,我守他收拾睡了才来的。我每不要点灯,开了角门,趁着明月悄悄去罢。”

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后边尾着,怕有人来。”

果然龙香先行,素梅在后,遮遮掩掩走到书房前。

龙香把手点道:“那有灯的不就是他书房?”

素梅见说是书房,便立定了脚。

凤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际,心痒难熬,攒出攒入了一会,略在窗前歇气。

只听得门外脚步晌,急走出来迎着。

这里龙香就出声道:“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

凤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觉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劳烦姐姐这般用心,杀身难报。”

素梅通红了脸,一把扶起道:“官人请尊重,有话慢讲。”

凤生立起来,就扶着素梅衣袂道:“外厢不便,请小姐快进房去。”

素梅走进了门内,外边龙香道:“姐姐,我自去了。”

素梅叫道:“龙香,不要去。”

凤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顿着家中的好。”

素梅又叫道:“略转转就来。”

龙香道:“晓得了,凤官入关上了门罢。”

当下龙香走了转去。

凤生把门关了,进来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杀了凤来仪!如今侥幸杀了凤来仪也!”

一手就去素梅怀里乱扯衣裙。

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说得明白,方可成欢。”

凤生道:“我两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还有何说?”

只是抱着推他到床上来。

素梅挣定了脚不肯走,道:“终身之事,岂可草草?你咒也须赌一个,永不得负心!”

凤生一头推,一头口里哝道:“凤来仪若负此怀,永远前程不言!不言!”

素梅见他极态,又哄他又爱他,心下已自软了,不由的脚下放松,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床上,只听得园门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门。

凤生正在喉急之际,吃那一惊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时是甚么人敲门?想来没有别人。姐姐不要心慌,门是关看的,没事。我们且自上床,凭他门外叫唤,不要睬他!”

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

凤生极了,恨性命抱往道:“这等怎使得?这是活活的弄杀的我了!”

正是色胆如天,凤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脱了,忙要行事。

那晓得花园门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边一伙人踢开了一扇,一路嚷将进来,直到凤生书房门首来了。

凤生听见来得切近,方才着忙道:“古怪!这声音却似窦家兄弟两个。几时回来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么是好?”

只得放下了手,对素梅道:“我去顶住了门,你把灯吹灭了,不要做声!”

素梅心下惊惶,一手把裙裤结好,一头把火吹灭,悄悄地拣暗处站着,不敢喘气。

凤生走到门边,轻轻掇条凳子,把门再加顶住,要走进来温存素梅。

只听得外面打着门道:“凤兄,快开门!“

凤生战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那个?”

一个声气小些的道:“小弟窦尚文。”

一个大喊道:“小弟窦尚武。两个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来。这样好月色,快开门出来,吾们同去吃酒。”

凤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懒得起来,明日尽兴罢。”

外边窦大道:“寒舍不远,过谈甚便。欲着人来请,因怕兄已睡着,未必就来,故此兄弟两人特来自邀,快些起来!”

凤生道:“夜深风露,热被窝里起来,怕不感冒了?其实的懒起,不要相强,足见相知。”

窦大道:“兄兴素豪,今夜何故如此?”

窦二便嚷道:“男子汉见说着吃酒看月有兴事,披衣便起,怕甚风露?”

凤生道:“今夜偶然没兴,望乞见谅。”

窦二道:“终不成使我们扫了兴,便自这样回去了?你若当真不起来时,我们一发把这门打开来,莫怪粗卤!”

凤生着了急,自想道:“倘若他当真打进,怎生是好?”

低低对素梅道:“他若打将讲来,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后,待我开门出去打发了他就来。”

素梅也低低道:“撇脱些,我要回去。这事做得不好了,怎么处?”

素梅望床后黑处躲好。

凤生才掇开凳子,开出门来,见了他兄弟两个,且不施礼,便随手把门扣上了,道:“室中无火,待我搭上了门,和兄每两个坐话一番罢。”

两窦道:“坐话甚么?酒盒多端正在那里了,且到寒家呼卢浮白,吃到天明。”

凤生道:“小弟不耐烦,饶我罢!”

窦二道:“我们兴高得紧,管你耐烦不耐烦?我们大家扯了去!”

兄弟两个多动手,扯着便走,又加家僮们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定。

凤生只叫得苦,却又不好说出。

正是:哑子慢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没奈何,只得跟着吆吆喝喝的去了。

这里素梅在房中,心头丕丕的跳,几乎把个胆吓破了,着实懊悔无尽。

听得人声浙远,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来,整一整衣服,望门外张一张,悄然无人,想道:“此时想没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罢。”

去拽那门时,谁想是外边搭住了的。

狠性子一拽,早把两三个长指甲一齐蹴断了。

要出来,又出来不得。

要叫声龙香,又想他决在家里,那里在外边听得?

又还怕被别人听见了,左右不是,心里烦躁撩乱,没计奈何。

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烦,再不见购生来到.心中又气又恨,道:“难道贪了酒杯,竟忘记我在这里了?”

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负极不要去,还是这些狂朋没得放他回来。”

转展踌躇,无聊无赖,身体倦怠,呵欠连天。

欲要睡睡,又是别人家床铺,不曾睡惯,不得伏贴。

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里睡得去?

闷坐不过,做下一首词云:

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

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

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

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

((词寄《桃源忆故人》。素梅吟词已罢,早已鸡鸣时侯了。

龙香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想道:“此时姐姐与凤官人也快活得勾了,不免走去伺侯,接了他归来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见,做出事来。”

开了角门,踏着露草,慢慢走到书房前来。

只见门上搭着扭儿,疑道:“这外面是谁搭上的?又来奇怪了!”

自言自语了几句。

里头素梅听得声音,便开言道:“龙香来了么?”

龙香道:“是来了。”

素梅道:“快些开了门进来。”

龙香开进去看时,只见素梅衣妆不卸,独自一个坐着。

惊问道:“姐姐起得这般早?”

素梅道:“那里是起早!一夜还不曾睡。”

龙香道:“为何不睡?凤官人那里去了?”

素梅叹口气道:“有这等不凑巧的事,说不得一两句说话,一伙狂朋踢进园门来,拉去看月,凤官人千推万阻,不肯开门,他直要打进门来。

只得开了门,随他们一路去了。至今不来,且又搭上了门。

教我出来又出来不得,坐又坐不过,受了这一夜的罪。

而今你来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罢。”

龙香道:“怎么有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这时侯了,凤官人毕竟转来,还在此等他一等么?”

素梅不觉泪汪汪的,又叹一口气道:“还说甚么等他?只自回去罢了。”

正是:

蓦地鱼舟惊比目,霎时樵斧破连枝。

素梅自与龙香回去不题。

且说凤生被那不做美的窦大,窦二不由分说拉夫吃了半夜的酒。

凤生真是热地上蜒蚰,一时也安不得身子。

一声求罢,就被窦二大碗价罚来。

凤生虽是心里不愿,待推去时,又恐怕他们看出破绽,只得勉强发兴,指望早些散场。

谁知这些少年心性,吃到兴头上,越吃越狂,那里肯住?凤生真是没天得叫。

直等东方发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

凤生终是留心,不至大醉。

带了些酒意,别了二窦。

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跄归来。

到得园中,只见房门大开,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

那见个人影?想着昨宵在此,今不得见了,不觉的趁着酒兴,敲台拍凳,气得泪点如珠的下来,骂道:“天杀的窦家兄弟坑杀了我!

千难万难,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搅开了。

而今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机,方得圆成。

只怕着了这惊,不肯再来了,如何是好?”

闷闷不乐,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沉西,方起得来,急急走到园东墙边一看,

但见楼窗紧闭,不见人踪。

推推角门,又是关紧了的。

没处问个消息,怏怏而回,且在书房纳闷不题。

且说那杨素梅归到自己房中,心里还是恍惚不宁的,对龙香道:“今后切须戒着,不可如此!”

龙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

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来。”

龙香道:“到得戒时已是迟了。”

素梅道:“怎见得迟?”

龙香道:“身子已破了。”

素梅道:“那里有此事!你才转得身,他们就打将进来。

说话也不曾说得一句,那有别事?”

龙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杀了,极不也害个风癫,可不是我们的阴骘?还须今夜再走一道的是。”

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

龙香冷笑了一声,素梅道:“你笑甚么来?”

龙香道:“我笑姐姐好个狠性子,着实戒得定。”

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报道:“冯老孺人来了。”

元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

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开个典当铺在门前。

人人晓得他是个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

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

孺人想着外甥女儿虽然傍着兄嫂居住,未曾许聘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若只托着杨大官人出名,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

孺人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着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

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

孺人道:“有甚么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

龙香便道:“也要拣个日子。”

孺人道:“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此去罢。”

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对龙香道:“怎生发付那人?“

龙香道:“总是老孺人守着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着了,等龙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

素梅只得怀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

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

跌足叹恨,悔之无及。

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得相会。

正在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会试之事。

说道:“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必再到此了。”

凤生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谁想当面一番错过,便如此你东我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不?”

一边收拾,望着东墙只管落下泪来。

却是没奈何,只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是件停当。

吃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着,一路伏侍去了。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尚未许人。

员外叫讨了他八字来,与外甥合一合看。

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对上好到头夫妻,夫荣妻员,并无冲犯。

员外大喜,即央人去说合。

那冯孺人见说是金三员外,晓得他本处财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下许了。

择了吉日,下了聘定,欢天喜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着凤生,见说许下了甚么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说得出来,对着龙香只是啼哭,龙香宽解道:“姻缘分定,想当日若有缘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对面错过,毕竟不是对头。亏得还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长短了,而今又许了一家,却怎么处?”

素梅道:“说那里话!我当初虽不与他沾身,也曾亲热一番,心已相许。我如今痴想还与他有相会日子,权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别人,临期无奈,只得寻个自尽,报答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

龙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与他相会?”

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会试。倘若姻缘未断,得登金榜,他必然归来寻访着我。那时我辞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得相见一番。那时他身荣贵,就是婚姻之事,或者还可挽回万一。不然,我与他一言面诀,死亦瞑目了。”

龙香道:“姐姐也见得是,且耐心着,不要烦烦恼恼,与别人看破了,生出议论来。”

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士,选了福建福州府推官。

心里想道:“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掌。这姻缘仍在,诚为可喜,进土不足言也!”

正要打点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毕姻。”

凤生吃了一惊,道:“怎么,聘下了甚么夫人?”

金家人道:“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

凤生变了脸道:“你家员外,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甚么?”

金家人与金旺多疑怪道:“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

凤生道:“你们不晓得,不要多管!”

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

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

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处,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段钗环请期的大礼。

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

这蟾蜍是一对,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情,教媒婆送到冯家去,说:“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书到了。”

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

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喷喷称叹道:“素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在福!”

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

只见龙香走来道:“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

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

龙香道:“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土聘姐姐的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甚么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可知。”

素梅道:“那有此事!”

龙香道:“适才礼物里边,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

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里?设法来看一看。”

龙香道:“我方才见有些跷蹊,推说姐姐要看,拿将来了。”

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象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来,并一并看,分毫不差。

想着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来,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然是了便好。”

龙香道:“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

素梅道:“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自溢而死!”

龙香道:“龙香到有个计较在此。”

素梅道:“怎的计较?”

龙香道:“少不得迎亲之日,媒婆先回话。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就是。”

素梅道:“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他,这场喜比天还大。”

龙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光景的。”

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

那时冯老孺人已依着金三员外所定日子成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

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来的。”

媒婆道:“这等折杀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

龙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口里唧唧哝哝,到像十分不快活的,这怎么说?”

龙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家拣个象意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

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么不好?”

龙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么用处?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甚么?”

媒婆道:“姓金了,还不知道?“

龙香道:“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么?”

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异样的,不好记,我忘记了。”

龙香道:“可是姓凤?”

媒婆想了一想,点头道:“正是这个什么怪姓。”

龙香心里暗暗欢喜,已有几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

龙香对媒婆道:“老姐你先进去,我在门外张一张罢。”

媒婆道:“正是。”

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今日迎亲之事。

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道:“造化!造化!”

龙香也有意要他看见,把身子全然露着,早已被门里面看见了。

凤生问媒婆道:“外面那个随着你来?”

媒婆道:“是老媳妇的女儿。”

凤生一眼瞅去,疑是龙香。便叫媒婆去里面茶饭,自己踱出来看,果然是龙香了。

凤生忙道:“甚风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里?”

龙香道:“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只打点迎亲罢了。”

凤生道:“龙香姐,小生自那日惊散之后,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诛地灭!怎奈是这日一去,彼此分散,无路可通。侥幸往京得中,正要归来央媒寻访,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这冯家。而今推却不得,没奈何了,岂我情愿?“

龙香故意道:“而今不情愿,也说不得了。只辜负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还是泪汪汪的。”

凤生也拭泪道:“待小生过了今日之事,再怎么约得你家姐姐一会面,讲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里?曾回去家中不曾?”

龙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许下人家了。”

凤生吃惊道:“咳咳!许了那一家?”

龙香道:“是这城里甚么金家新中进土的。”

凤生道:“又来胡说!城中再那里还有个金家新中进土?只有得我。”

龙香道:“官人几时又姓金?”

凤生道:“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凤。”

龙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见鬼,枉着人急了这许多时。”

凤生道:“这等说起来,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却怎么说姓冯?”

龙香道:“我姐姐也是冯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说是冯家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人。”

凤生道:“前日分散之后,我问邻人,说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冯家了?”

龙香道:“正是了。”

凤生道:“这话果真么?莫非你见我另聘了,特把这话来耍我的?

龙香去袖中摸出两个玉蟾蜍来道:“你看这一对先自成双了,一个是你送与姐姐的,一个是你家压钗的。眼见得多在这里了,还要疑心?”

凤生大笑道:“有这样奇事,可不快活杀了我!”

龙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还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里。”

凤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么?”

龙香道:“姐姐看见玉蟾蜍一样,又见说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来打探。说道不是官人,便要自尽。如今即忙回去报他,等他好梳妆相待。而今她这欢喜,也非同小可。”

凤生道:“还有一件,他事在急头上,只怕还要疑心是你权时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与我的戒指拿去与他看,他方信是实了,可好么?”

龙香道:“官人见得是。”

凤生即在指头上勒下来,交与龙香去了,一面分付鼓乐酒筵齐备,亲径迎娶。

却说龙香急急走到家里,见了素梅,连声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

素梅道:“难道有这等事?”

龙香道:“不信,你看这戒指那里来的?”就把戒指递将过来,道:“是他手上亲除下来与我,叫我拿与姐姐看,做个凭据的。”

素梅微笑道:“这个真也奇怪了!你且说他见你说些甚么?”

龙香道:“他说自从那日惊散,没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来图谋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愿的。”

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别娶之后,却待怎么?”

龙香道:“他说原要设法与姐姐一面,说个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泪流下来。我见他说得至诚,方与他说明白了这些话,他好不欢喜!”

素梅道:“他却不知我为他如此立志,只说我轻易许了人家,道我没信行的了,怎么好?”

龙香道:“我把姐姐这些意思,尽数对他说了。原说打听不是,迎娶之日,寻个自尽的。他也着意,恐怕我来回话,姐姐不信,疑是一时权宜之计哄上轿的说话,故此拿出这戒指来为信。”

素梅道:“戒指在那里拿出来的?”

龙香道:“紧紧的勒在指头上,可见他不忘姐姐的了。”

素梅此时才放心得不。

须臾,堂前鼓乐齐鸣,新郎冠带上门,亲自迎娶。

新人上轿,冯老孺人也上轿,送到金家,与金三员外会了亲。

吃了喜酒,送入洞房,两下成其夫妇。

恩情美满,自不必说。

次日,杨家兄嫂多来会亲,窦家兄弟两人也来作贺。

凤生见了二窦,想着那晚之事,不觉失笑。

自忖道:“亏得原是姻缘,到底配合了;不然这一场搅散,岂是小可的?”

又不好说得出来,只自家暗暗侥幸而已。

做了夫妻之后,时常与素梅说着那事,两个还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

假如凤生与素梅索性无缘罢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书房中时节,何不休要生出这番风波来?略迟一会,也到手了。

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还好再续前约。

怎生不先不后,偏要如此间阻?

及至后来两下多不打点的了,却又无意中聘定成了夫妇。

这多是天公巧处,却象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没趣味,故意如此的。

却又有一时不偶便到底不谐的,这又不知怎么说。

有诗为证:

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

也右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译文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诌梅香认合玉蟾蜍。

诗云:世间好事必多磨,缘未来时可奈何!宜至到头终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话说从来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说。尽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时千难万难,挫过了多少机会,费过了多少心机,方得了结。

就如王仙客与刘无双两人,中表兄妹,从幼许嫁,年纪长大,只须刘尚书与夫人做主,两个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说?却又尚书番悔起来,千推万阻。

比及夫人撺掇得肯了,正要做亲,又撞着朱氵此,姚令言之乱,御驾家尘,两下失散。

直到得干戈平静,仙客入京来访,不匡刘尚书被人诬陷,家小配入掖庭。

从此天人路隔,永无相会之日了。姻缘未断,又得发出宫女打扫皇陵。

恰好差着无双在内,驿庭中通出消息与王仙客。

跟寻着希奇古怪的一个侠客古押衙,将茅山道士仙丹矫诏药死无双,在皇陵上赎出尸首来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妇,同归襄汉。

不知挫过了几个年头,费过了多少手脚了。

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经这许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见!

可又有一说,不遇艰难,不显好处。

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却不早完了事?然没一些光景了。

毕竟历过多少间阻,无限风波,后来到手,方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说一段因缘。正要到手,却被无意中搅散。

及至后来两下各不相望了,又曲曲湾湾反弄成了,这是氤氲大使颠倒人的去处。

且说这段故事出在那个地方,甚么人家,怎的起头,怎的了结?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说来。

有诗为证: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耦,罗列自成行。

话说杭州府有一个秀才,姓凤名来仪,字梧宾。

少年高才,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

有个母舅金三员外,看得他是个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济他。

凤生就冒了舅家之姓进了学,入场考试,已得登科。

朋友往来,只称凤生,榜中名字,却是金姓。

金员外一向出了灯火之资,替他在吴山左畔赁下园亭一所,与同两个朋友做伴读书。

那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叫做察尚文,一个叫做窦尚武,多是少年豪气,眼底无人之辈。

三个人情投意合,颇有管鲍、雷陈之风。

窦家兄弟为因有一个亲眷上京为官,送他长行,就便往苏州探访相识去了。

凤生虽已得中,春试尚远,还在园中读书。

一日傍晚时节,诵读少倦,走出书房散步。

至园东,忽见墙外楼上有一女子凭窗而立,貌若天人。

只隔得一垛墙,差不得多少远近。

那女子看见凤生青年美质,也似有眷顾之意,毫不躲闪。

凤生贪看自不必说。

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

凤生只做看玩园中菊花,步来步去,卖弄着许多风流态度,不忍走回。

直等天黑将来,只听得女子叫道:“龙香,掩上了楼窗。”

一个侍女走起来,把窗扑的关了。

凤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邻家有这等美貌女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怎生打听一个明白便好?”

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也无心想观看书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园东墙边来。

抬头看那邻家楼上,不见了昨日那女子。

正在稠惆怅之际,猛听得墙角小门开处,走将一个青青秀秀的丫鬟进来,竟到圃中采菊花。

风生要撩拔他开口,故作厉声道:“谁家女子,盗取花卉!”

那丫鬟呻了一声道:“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那里来的野人,反说我盗?”

凤生笑道:“盗也非盗,野也非野。一时失言,两下退过罢。”

丫鬟也笑道:“不退过,找你些甚么?”

凤生道:“请问小姐子,采花去与那个戴?”

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带。”

凤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门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杨,小字素梅,还不曾许配人家。”

凤生道:“堂上何人?“

丫鬟道:“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爱幽静,独处不楼刺绣。”

凤生道:“昨日看见在楼上凭窗而立的,想就是了?”

丫鬟道:“正是他了,那里还有第二个?”

凤生道:“这等,小姐子莫非龙香姐么?”

丫鬟惊道:“官人如何晓得?”

凤生本是昨日听得叫唤明白在耳朵里的,却诌一个谎道:“小生一向闻得东邻杨宅有个素梅娘子,世上无双的美色。

侍女龙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贤惠,仰幕已久了。”

龙香终是丫头家见识,听见称赞他两句,道是外边人真个说他好,就有几分喜动颜色。

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

凤生道:“强将之下无弱兵。恁样的姐姐,须得恁样的梅香姐,方为厮称。

小生有缘,昨日得见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

龙香姐怎生做得一个方便,使小生再见得姐姐一面么?”

龙香道:“官人好不知进退!好人家女儿,又不是烟花门户,知道你是甚么人?面生不熟,说个见再见?”

凤生道:“小生姓凤,名来仪,今年秋榜举人。

在此园中读书,就是贴壁紧邻。

你姐姐因是绝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时才子。

就相见一面,也不辱没了你姐姐!”

龙香道:“惯是秀才,家有这些老脸说话,不耐烦与你缠帐!且将菊花去与姐姐插戴则个。”

说罢,转身就走。

凤生直跟将来送他,作个揖道:“千万劳龙香姐在姐姐面前,说凤来仪多多致意。”

龙香只做不听,走进角门,扑的关了。

凤生只好转身回来,只听楼上的窗户突然打开,高处有人喊了一声:‘龙香,怎么去了就不回来了?’他急忙抬头看去,原来是昨天那个在窗边看他的女子,刚刚打扮好,因为龙香去采花没回来,所以她打开窗户叫他,正好和凤生面对面。凤生看起来,觉得她更加美丽。杨素梅也看上了凤生,偷偷地盯着他,目光不离。凤生以为她对他有意思,就大声吟了一首诗:

几次空度可怜的夜晚,谁说秦楼有玉箫!

虽然只有一尺的距离,但银河难以跨越,难道要和那瘦弱的沈郎交往吗?

楼上的杨素梅听到他吟诗,仔细品味诗中的意思,明显知道是在吸引他,但不知道这个俊秀的书生是谁,又无处去问。她心里犹豫不决,这时龙香手里拿着一朵菊花过来,帮她插好,问道:‘姐姐,你看见园中的那个狂生了吗?’素梅摇手说:‘他还在那边晃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龙香说:‘我正是想让他听见,这么不要脸的人!’素梅问:‘他是谁?怎么不要脸?你快说。’龙香说:‘我正在采花,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撞见了我,反而说我偷了他的花,被我抢白了一顿。后来问我采花给谁,我说给姐姐。他一听说出姐姐的名字,不知道怎么的就知道了我的名字叫龙香。他说一直仰慕姐姐的美名,连侍女的名字都打听在肚子里了。还说昨天见过姐姐,还希望能再见一面。被我抢白说他是陌生人,他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叫凤来仪,是今年的举人,在这里的园中读书,是紧邻。我不理他,他深深地作揖,托我向姐姐问好,说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说他不要脸吗?’

素梅说:‘别说了,看他是个年轻人,自视甚高。你不理他就好了,不要那么轻易地侮辱他。’龙香说:‘姐姐怕我得罪了他,让我去叫他来见姐姐,姐姐自己回话吧。’素梅说:‘傻丫头,好一张巧嘴!怎么好让他见我?’两人一边说,一边下楼去了。

这里凤生听到楼上的低语,虽然不太明白,但知道一定是在说他,心里痒痒的。直到楼上的人不见了,他才回到书房。从此书卷懒得翻开,茶饭懒得吃,一心只想着素梅,每天都在东墙探头探脑,经常能撞见。素梅也失魂落魄的,忘不了那个年轻人,每天上楼几次,一遇到就眉来眼去,彼此都有意思,但一直没有开口。她经常打发龙香,以采花为名,到花园中探听他的行踪。龙香一方面知道姐姐的心事,另一方面看到凤生腼腆,心里也有些喜欢,想在中间撮合。她不时走到书房里传话,对凤生说素梅非常钟情于他,凤生说:‘面对面感觉很有情意,只是隔着楼上下,不好开口,有心事,却无法传达。’龙香说:‘官人为什么不写封信给我姐姐?’凤生高兴地说:‘姐姐会写字吗?’龙香说:‘姐姐喜欢吟诗作赋,岂止会写字!’凤生说:‘那,我写一封情词,麻烦你帮我寄给她,看她会怎么回复。’凤生拿起笔来,一挥而就。词云: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

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

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词寄(《满江红》。

凤生写完,交给龙香。龙香收在袖里,回家去,见到素梅,脸上带着笑容。素梅问:‘你刚才在书房里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龙香说:‘凤官人见到我,没说什么话,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一直写写画画,我趁他没注意,偷了一张来。姐姐,你看他写的是什么?’素梅接过来看了一遍,说:‘写的是一首词。显然是他让你拿来的,你却骗我!’龙香说:‘不瞒姐姐说,确实是让他让我拿来的。龙香又不识字,怎么知道他写得好还是不好?怕姐姐一时生气,才这么说的。’素梅说:‘我也不怪你,只是这书生太狂妄了,不回他几句话,他只怕我不知他的意思,会一直纠缠。我也不和他吟诗作赋,炫耀聪明,就实实在在写几句回话给他吧。’龙香立刻研好墨,取来一张花笺铺在桌上。素梅也不打草稿,提起笔来就写。写道: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

写完信封并封好后,让龙香保管起来,隔了一天拿去给凤生。龙香按照吩咐来到凤生的书房,凤生惊喜地说:‘龙香姐来了,那封信,曾达上姐姐了吗?’龙香调皮地说:‘什么书啊书,要我来逗你玩!’凤生说:‘好姐姐,怎么让你受委屈了?’龙香说:‘姐姐看了你的信,脸色都变了,说:“什么人的信要你拿来?我是闺阁中的女儿,怎么能和外人来往书信?”还想要打我。’凤生说:‘既然她说我是外人,不应该通书信,那为什么又楼上看着我呢?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风,怎么能怪你?’龙香说:‘我也不想和他打架,我就说:“我又不识字,知道他写了什么!姐姐不愿意看,就还给他吧,何必生气?”这才免了一顿打。’凤生说:‘好谈话!如果我没看到,直接还了,怎么会有消息?这不是耽误了我的事吗?’龙香说:‘不管耽误不耽误,还给你,你自己看吧。’从袖子里摸出来,扔在地上。凤生捡起来,发现不是原来那封,知道是龙香在和他开玩笑,笑着说道:“我说你家姐姐不舍得怪我,一定是回信给我了。”拆开来看,惊讶地说:“好一个有见识的女子!分明有意和我,只怕我日后负心,所以不肯轻易行动。我现在只能再请龙香姐拿一件信物送给她,写一封真心实意的话,求她定下一个好日子,免得我们这样有名无实,白白地想死我了!”龙香说:“为人就要彻底,快写吧,我帮你拿去,我自有办法。”凤生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是他中榜时,母舅金三员外送给他作贺的,制作精巧,是一件古董。现在拿去送给素梅作为信物。写下一封信,说:承蒙你给我写信,让我深感欣慰。虽然我的礼物很薄,但我敢辜负你的深情?只要你愿意给我一夜的欢愉,我必将永远失去你百年的好意。谨献白玉蟾蜍,以表诚意。取自荆山,取其坚硬而不渝;取自月中,取其长久而圆满。请定下佳期,以解我的渴望。未写: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索梅娘子妆前。

凤生将信封好,连同玉蟾蜍一起交给龙香,对龙香说:“我和你姐姐的百年好事,就靠这两件东西了!万望龙香姐尽力帮忙,讨一个回音。”龙香说:“不用叮嘱,我也希望你们两个能成事,有话当面说,不想这样传信。”凤生作了个揖说:“好姐姐,这样帮忙,万代恩德。”龙香笑着拿着信物走了,走进房间,回复素梅说:“凤官人看了你的信,非常赞叹,说你有见识,还写了一封回信,送了一件玉物在这里。”素梅接过来看,那玉蟾蜍光润可爱,笑着说:“他送来干什么?且拆开信来看。”素梅看信时,一路点头,脸颊微红,有些犹豫。看到“辱爱不才生”几个字,笑着说:“傻秀才,那个就在这里爱你?”龙香说:“姐姐如果不爱,何必拒绝他,不让他来往?既然和他这样,他难道会承认自己不爱吗?”素梅也笑起来说:“傻丫头,就像和他一路的。我有个主意和你商量:我确实有些喜欢他,其实瞒不住你了。现在他送了玉蟾蜍作为信物,要我去见他,这个怎么办呢?”龙香说:“姐姐,如果不行,空喜欢他也无用。何必把书生哄得团团转,让他傻傻地什么事都做不了?”素梅说:“只怕书生薄情,只顾眼前的风光,日日不在心上,把人放在脑后了,怎么办呢?”龙香说:“这个我也不能保证。姐姐现在想断绝他,却又爱他;想跟他,却又怀疑他。这样两难,为什么不约他当面见一面?看他说话是否真诚,发誓赌咒,然后根据姐姐的情况,成就这段姻缘;如果不像个老实的,姐姐就一次性放弃,不要再纠缠他。”素梅说:“你说得有理,我回他一封信。难得今晚是十五日的团圆之夜,约他今晚到书房里见面吧。”素梅写了几句话,手上摘下一个累金戒指,作为对玉蟾蜍的回赠,叫龙香拿去。

龙香答应下来,一边安排在园中,心里想:“佳期就在今晚了,便宜了这个酸秀才,不要直接告诉他。”走进书房,只见凤生正对着纸窗发呆。看到龙香,他跳了起来,说:“好姐姐,大事怎么样了?”龙香说:“什么怎么样!你不知道进退,一开口就问佳期,这样看得太容易了,一下性子,信都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碎了!”凤生愣住了说:“这么说起来,我该怎么办?等到什么时候才好?这不是要害死我吗?”龙香说:“不要慌张,还有好话在后头。”凤生高兴地说:“既有好话,快说吧!”龙香说:“好自在性,大着嘴子‘快说!快说!’,不直得陪个小心?”凤生陪笑道:“好姐姐,这是我的不是了。“跪下去说:“我的亲娘!有什么好话,对我说吧。”龙香扶起他说:“不要卖弄风情。你先起来,我对你说。你姐姐起初不肯,是我再三劝,已经答应下日子了。”凤生问:“什么时候?”龙香笑着说:“明年。”凤生说:“如果到明年,我都要做周年纪念了。”龙香说:“死了,也不要我偿命。自有人不舍得你死,有个丹药方在这里可以救你。”从袖子里摸出戒指和信来,交给凤生说:“不是要害死你,只是不要高兴得太早。”凤生接过来看,信上写着: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非夜谈,各陈所愿。因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徒。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诗试敛听琴心,来访听萧伴。为语玉蟾蜍,情光今夜满。

凤生看了一眼,知道是许下了美好的约定,又是在今晚,他高兴得几乎要跌倒,对龙香说:‘多亏了救我命的姐姐,我该怎么报答你呢!’龙香说:‘别再说了,既然已经约定了,今晚,千万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凤生说:‘就算是我的两个同学,出去久了;我舅舅家里的一个送饭的人,送过饭就打发他走了,不叫他不来,他不敢自己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来,没关系,没关系!只是姐姐不要临时变卦就好。’龙香说:‘这个不必怀疑,就靠我了,保证你今晚能成功。’龙香自己回去了。凤生一心只想着欢会,住在书房里,迫不及待地等着晚上。

那边素梅心里也很忐忑,就像小孩子放鞭炮一样,又想又怕。只等龙香回来,商量晚上的约会。恰好龙香已经到了,回答说:‘那凤官人看到姐姐的字,非常高兴,连龙香也受到了他不少跪拜。’素梅说:‘说起来是这样,但是害羞得怎么去得?’龙香说:‘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就不能当作玩笑。’素梅说:‘不去怎么办?’龙香说:‘不去也没关系,龙香已经说了这个大谎,以后如果害死了他,地府中还要牵连到我。’素梅说:‘你只管你的来世,我的终身我自己负责!’龙香说:‘什么终身?我下定决心嫁给他就是了。’素梅说:‘既然如此,就听你的去一趟也行,只要先问问哥哥嫂嫂睡了没有。’

说话间,天已经晚了,天空中挂着一轮明亮的月亮。龙香走了,过了一更,回来说道:‘大官人,大娘子晚饭吃得很多,我守着她收拾睡下才来的。我们不要点灯,打开角门,趁着月光悄悄地去吧。’素梅说:‘你先走,我在后面跟着,怕有人来。’果然龙香先走,素梅在后面,躲躲藏藏地走到书房前。龙香用手一指说:‘那有灯光的地方不就是他的书房吗?’素梅看到是书房,就停下了脚步。凤生正在焦急地等待,心痒难耐,在窗前来回踱步,稍微休息一下。只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急忙出来迎接。这时龙香开口说:‘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凤生在月光下一看,真是仙女下凡!不由得跪了下去,说:‘小生有什么福气,劳烦姐姐如此用心,我无法报答。’素梅脸红得像苹果,一把扶起他说:‘官人请自重,慢慢说。’凤生站起来,扶着素梅的衣袖说:‘外面不方便,小姐请快进屋。’素梅走进了屋内,外面的龙香说:‘姐姐,我走了。’素梅叫道:‘龙香,不要走。’凤生说:‘小姐,等他回去安排好家中的事情。’素梅又叫道:‘稍等一下就回来。’龙香说:‘明白了,凤官人,请关上门。’

龙香走了回去。凤生关上门,一把抱住她说:‘姐姐想杀了凤来仪!现在幸好杀了凤来仪了!’一手就去扯素梅的裙子。素梅按住他说:‘官人不要急,说清楚再行动。’凤生说:‘我们两人的心事已经明了,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抱着她推到床上。素梅站稳了脚,不肯走,说:‘终身大事,岂可草率?你必须发誓,永远不能负心!’凤生一边推她,一边嘴里咕哝着:‘凤来仪如果负了这个心意,永远的前程都不说了!不说了!’素梅看到他如此痴迷,又哄他,又爱他,心里已经软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脚,任他推到床上。

正要倒在床上,只听到园门外一片喧闹,像敲鼓一样敲门。凤生正在急切之际,被这一惊吓得不轻,就说:‘奇怪了!这时候是谁敲门?想来不会是别人。姐姐不要慌张,门是关着的,没事。我们还是上床吧,不管门外怎么叫唤,不要理他!’素梅也慌了,说:‘恐怕不行,我还是回去吧!’凤生绝望地抱着她说:‘这样怎么行?这会要了我的命了!’正是色胆包天,凤生不管外面的事情,把素梅的小衣服脱了,急忙要行动。没想到花园的门年久失修,不够牢固,早被外面的一群人踢开了一扇,一路喧闹着进来,直到凤生的书房门口。凤生听到他们来得这么近,才慌了神,说:‘奇怪了!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窦家的兄弟俩。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恰好到了这里。我的冤家,怎么办呢?’只得放下了手,对素梅说:‘我去挡住门,你把灯吹灭了,不要出声!’素梅心里惊慌,一手把裙子整理好,一边吹灭了灯,悄悄地躲到暗处,不敢呼吸。凤生走到门边,轻轻搬来一条板凳,把门再顶住,想要进来安慰素梅。只听到外面敲门说:‘凤兄,快开门!’凤生颤抖着回答:‘是,是,是那个……’一个声音小一点的说道:‘小弟窦尚文。’一个大声喊道:‘小弟窦尚武。两个月没见面了,今天才回来。这样好的月色,快开门出来,我们一起去喝酒。’凤生说:‘夜深了,我已经睡在床上了,懒得起来,明天再好好喝吧。’外边的窦大道:‘我家离这里不远,过来说说很容易。本来想派人请,因为怕你已经睡着了,不一定来,所以兄弟俩特地来邀请,快起来吧!’凤生说:‘夜深露重,热被窝里起来,怕会感冒了?其实我很懒得起,不要勉强,充分体现了我们的友情。’窦大道:‘兄台一向豪放,今晚怎么这么没兴致?’窦二嚷道:‘男子汉一提到喝酒赏月就有兴致,披上衣服就起来,怕什么风露?’凤生说:‘今晚我正好没兴致,希望你能理解。’窦二说:‘总不能让我们扫兴吧,就这样回去了?如果你真的不起来,我们就把这门打开,不要怪我们粗鲁!’凤生急了,自己想:‘如果他真的要强行进来,怎么办呢?’低声对素梅说:‘如果他真的打门,事情肯定暴露,姐姐你先躲在床后面,我去开门打发他们,回来就来。’素梅也低声说:‘轻松点,我要回去。这件事做得不好了,怎么办?’素梅躲到床后的黑暗处。

凤生才拿起凳子,打开门出来,看到他兄弟两个,没有行礼,就随手关上了门,说:‘屋子里没火,等我关上门,和你们两个坐下来谈谈。’两个兄弟说:‘谈什么?酒盒就在那里,我们先去我家打牌喝酒,一直喝到天亮。’凤生说:‘我不耐烦,算了吧!’窦二说:‘我们兴致高得很,管你耐烦不耐烦?我们一起走吧!’兄弟俩动手拉着他走,加上家仆们推的推,拉的拉,不由得他不走。凤生只是叫苦,但又不好说出来。真是:哑巴慢慢尝黄连味,难将苦口对人言。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们吵吵闹闹地走了。

这里素梅在房间里,心里怦怦直跳,几乎把胆吓破了,非常后悔。听到人声越来越远,才平静下来,走出床前,整理一下衣服,望门外看了一眼,没有人,心想:‘这时候应该没人了,我也等不及他,早点回去吧。’去拉门时,没想到门是从外面闩上的。用力一拉,不小心把几个长指甲都扯断了。想出来,又出不来。想叫龙香,又想他肯定在家里,那里会听到外面?又怕被别人听见,左右为难,心里烦躁。看看夜深了,坐得烦闷,又不见凤生回来。心里又气又恨,想:‘难道他只顾着喝酒,竟忘记我在这里了?’又替他辩解:‘刚才他极不愿意去,还是这些狂妄的朋友硬拉他出去。’来回踌躇,无聊无奈,身体疲惫,哈欠连天。想睡觉,又是别人家的床铺,不习惯,睡不舒服。而且心里有事,焦躁不安,哪里睡得着?闷闷不乐,就写下一首词:《桃源忆故人》。素梅吟完词后,已经鸡鸣天明了。

龙香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想:‘这时候姐姐和凤官人应该很快乐了,我过去伺候他们,早点接他们回来,省得天亮有人看见,出什么事。’开了侧门,踩着露水,慢慢走到书房前。只见门上挂着闩,心想:‘这外面是谁闩上的?又奇怪了!’自言自语了几句。里头的素梅听到声音,就开口说:‘龙香来了吗?’龙香说:‘是来了。’素梅说:‘快开门进来。’龙香进去一看,只见素梅衣装未卸,独自坐着。惊讶地问:‘姐姐起得这么早?’素梅说:‘哪里是起早,一晚上都没睡。’龙香问:‘为什么没睡?凤官人呢?’素梅叹了口气说:‘有这等不巧的事,说不上几句话,一伙狂妄的朋友就闯进园子,拉着他去看月亮,凤官人千推万阻,不肯开门,他们硬要闯进来。我只好开门,跟着他们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门又闩上了。我出不来,坐也坐得烦,受了一夜的罪。现在你来了正好,我和你快回去吧。’龙香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姐姐这么晚了才回去,凤官人毕竟会回来的,你还在这里等他吗?’素梅忍不住泪流满面,又叹了口气说:‘还说等他呢?还是自己回去吧。’正是:忽然鱼舟惊比目,转眼樵斧破连枝。素梅和龙香回去的事就不再提了。

凤生被那不识趣的窦大、窦二不由分说地拉去喝了半夜的酒。凤生真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时也坐立不安。一声求饶,就被窦二用大碗罚酒。凤生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想推辞时,又怕他们看出破绽,只好勉强提起精神,希望能早点散场。谁知道这些年轻人喝到兴头上,越喝越疯,哪里肯停下来?凤生真是叫苦不迭。一直等到东方泛白,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才停下来。凤生还是留了点心,没有喝得大醉。带着一些酒意,告别了窦家兄弟,一步恨不得变成十步,踉踉跄跄地回家。到园子里,只见房门大开,急忙走近叫道:‘小姐!小姐!’但哪里有人影?想到昨晚在这里,今天却见不到人,趁着酒劲,敲桌子拍板凳,气得眼泪如珠般落下,骂道:‘该死的窦家兄弟坑了我!千辛万苦,到今天才有所成就,还没到手,就被他们搅和了。现在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思,才能圆成。只怕受了这次惊吓,不肯再来了,怎么办呢?’闷闷不乐,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才起来,急忙走到园子东墙边一看,只见楼窗紧闭,不见人影。推推侧门,又是关紧的。无处打听消息,怏怏而回,暂且在书房里发闷。

杨素梅回到自己房间,心里还是恍恍惚惚的,对龙香说:‘今后一定要小心,不能再这样了!’龙香说:‘姐姐恐怕戒不了。’素梅说:‘且看我狠心能不能戒掉。’龙香说:‘等到想戒的时候已经晚了。’素梅问:‘怎么见得晚?’龙香说:‘身子已经破了。’素梅说:‘那里有这回事!你才转过身来,他们就冲了进来。话还没说一句,就发生了别的事?’龙香说:‘既然如此,那个人怎么会轻易放手?肯定想杀了他,至少也会害成疯子,这不是我们的报应吗?我们今晚还得再走一趟。’素梅说:‘今晚如果去,你在外面等我,一边等我,一边观察动静,不要出差错。’龙香冷笑了一声,素梅问:‘你笑什么?’龙香说:‘我笑姐姐这么好的狠心,一定能戒掉。’

两人正要商量晚上再去赴约,不想里面兄嫂那里走出一个丫鬟来,报告说:‘冯老孺人来了。’原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虽然丈夫已经去世,但家产丰厚,在门前开了一家典当铺。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富户,那些闲散的妇人没有一个不来奉承她的。她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杨家,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妻双双去世了。孺人想着外甥女儿虽然和兄嫂住在一起,但还没有许配人家,一天和媒婆们说起素梅的婚事,媒婆们说:‘如果只托杨大官人的名声,说把妹妹许配给人,可能人家不会动心。必须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中喝喜酒出嫁的,才可能有门当户对的人来。’孺人觉得说得有理,而且外甥女儿年纪也大了,也要为她安排一下,所以自己坐了轿子,又叫了一顶空轿,一直到了杨家,要接素梅回家。素梅接到外婆,孺人把前面的意思说了一遍。素梅暗地里吃了一惊,推辞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孺人说:‘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在这里等你去。’龙香便说:‘也要挑个日子。’孺人说:‘我已经挑了来的,今天正是黄道吉日,就此去吧。’素梅暗暗地叫苦,私下对龙香说:‘怎么处理那个人?’龙香说:‘既然老孺人守在这里,就算再晚两天去,也会找到他的。不如先依着她,等龙香自己去回他消息,再找机会。’素梅只得带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这天凤生去望楼上,再也没见到她。直到外面去打听,才知道是被外婆家接走了。他跺脚叹息,悔恨不已,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再见到她。正在不高兴的时候,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要商量上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事情。他说:‘园子里所有的书箱行李,都收拾回家了,不必再到这里来了。’凤生嘴上不说,心里想:‘没想到当面错过,就这样分道扬镳,看来再也没有相会的日子了?只是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放下?’一边收拾,一边望着东墙不停地流泪。但是没办法,只能匆匆出门,到了金三员外家里,员外已经准备好了盘缠,一切都准备好了。喝了饯行酒,送他出发,叫金旺跟着,一路照顾他。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尚未许配。员外让人拿来她的生辰八字,和外甥合一下看。那看命的人看的是一对上好的终老夫妻,夫荣妻贵,没有相冲相克。员外非常高兴,立即让人去说合。那冯孺人听说说是金三员外,知道他是个本地的富户,让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下就答应了。选了吉日,下了聘礼,欢天喜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着凤生,听说许配给了金家,非常不高兴,但又不好说出来,对着龙香只是哭泣,龙香安慰她说:‘姻缘是天注定的,想当年若有缘分,早就成了。这样当面错过,毕竟不是命中注定的。幸好还好,如果那一夜有什么意外,现在又许配了别人,怎么办呢?’素梅说:‘说什么呢!我当初虽然没有和他沾身,但也曾经亲热过,心已经许给他了。我现在痴心妄想还和他有相会的日子,先忍耐一下。如果让我嫁给别人,到时没有办法,只能寻死来报答他那一点情分,怎么能够离开他呢?’龙香说:‘姐姐的好心固然如此,只是现在怎么能再和他相会呢?’素梅说:‘他现在应该正在京城里参加科举考试。如果缘分未断,能够高中,他必然会回来寻找我。那时我辞别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见一面。那时他身居高位,就是婚姻的事情,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不然,我和他告别一次,就算死了也瞑目了。’龙香说:‘姐姐也看得很清楚,先耐心等着,不要烦恼,让别人看破了,生出是非来。’

不说这两个人的嘀咕,再说凤生到了京城,一举成名,考中了进士,被选为福建福州府的推官。他心里想:‘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媒人商量婚事,易如反掌。姻缘还在,真是可喜,进士的事情都不值得一提!’正要准备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城来,说:‘家里已经订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成婚。’凤生吃了一惊,说:‘怎么,订下了什么夫人?’金家人说:‘钱塘门里冯家的女儿,听说才貌双全。’凤生变了脸色说:‘你们家员外,真是胡闹!怎么知道我的心思?怎么这么快就订婚了?’金家人和金旺都怀疑怪罪地说:‘这是老员外的好意,官人为什么反而怪罪起来?’凤生说:‘你们不知道,不要多管闲事!’从此心里又增添了一层愁绪。正是:

姻缘虽然成了,心事却违背,新人欢喜旧人哭。几回暗自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凤生心中闷闷不乐,等回到家再想办法,一面在京城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去报信,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知道外甥快要回来了,定了成婚的吉日,先到冯家下了聘礼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作为压钗的礼物。这蟾蜍是一对,前几天把一个送给了外甥,今天又用来行礼,做了个圆满的人情,让媒婆送到冯家去,说:‘金家的郎君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经起程书到了。’那冯老孺人非常高兴。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的,都说:‘素梅姐姐长得漂亮,有这样的福气!’都来向素梅道喜。

谁知道素梅心里藏着鬼胎,只是长长叹息,非常愁闷,默默地回房去了。只见龙香走过来问道:“姐姐,你看见刚才的礼物了吗?”素梅说:“有什么心情去看它!”龙香说:“有一件天大的幸运事,好叫姐姐知道。龙香听说外面的人说,那个中进士要娶姐姐的人,虽然姓金,其实是金家的外甥。我前些日子记得凤官人也说过金家舅舅的事,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知道。”素梅说:“哪有这种事!”龙香说:“刚才的礼物里,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和前些日子凤官人和姐姐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家,怎么会有一对这样的东西?”素梅说:“现在玉蟾蜍在哪里?想办法去看看。”龙香说:“我刚才看到有些不对劲,借口姐姐要看,拿来了。”从袖子里取出,递给素梅看了一会,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再把自己的在胳膊上解下来,一起看,完全一样。想着前些日子的事,忍不住掉下泪来,说:“如果真是这样,真是姻缘不断。自古以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果然有这回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会说凤家送礼,怎么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白。怎么探得一个确切的消息,如果真是这样就好。”龙香问:“如果是这样怎么办?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办?”素梅说:“如果是他,就非常高兴,不必多说了。如果不是他,我前些日子说过的,到了迎娶的时候,我就自己死了!”龙香说:“我有个办法。”素梅问:“什么办法?”龙香说:“迎亲那天,媒婆先回去说话。那时我假装是媒婆的女儿,跟着她去。如果看到那个人,就立刻回来告诉。”素梅说:“这样很好。但愿真的是他,这场喜事比天还大。”龙香说:“我也巴不得这样。看起来好像有些希望。”两人商量好了。

过了两天,凤生到了金家。那时冯老孺人已经按照金三员外定的日子成亲,先让媒婆去回话,准备迎娶。龙香知道了,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我也要去看看新郎。有人问时,就说是你的女儿,带我来的。”媒婆说:“这样可累坏我了,一起去走走吧。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龙香问:“什么事?”媒婆说:“你家姐姐天大的喜事降临,嫁过去就做夫人了,怎么不见高兴?嘴里叽叽咕咕,好像非常不高兴,这是怎么回事?”龙香说:“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下志愿,要自己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姐夫。现在老孺人做主,不管她愿不愿意,已经许配了,不知道新郎怎么样,放心不下,所以不高兴。”媒婆说:“新郎是做官的,有什么不好的?”龙香说:“夫妻之间,只要人好,做官有什么用?老娘知道他姓什么?”媒婆说:“姓金了,还不知道吗?”“龙香说:“听说他是金员外的外甥,难道不是姓金,知道他姓什么吗?”媒婆说:“是外甥,现在外面的人都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特别,不好记,我忘记了。”龙香说:“可是姓凤?”媒婆想了想,点头说:“正是这个怪姓。”龙香心里暗暗高兴,已经有几分是了。

一路走来,已经到了金家门口。龙香对媒婆说:“老姐你先进去,我在门外看看。”媒婆说:“正是。”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今天迎亲的事。正在问答的时候,龙香在外面一看,果然是那个人,不由得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笑着说:“运气!运气!”龙香也有意让他看见,把身体完全露出来,早已经被门里面的人看见了。凤生问媒婆:“外面跟着你的人是谁?”媒婆说:“是老媳妇的女儿。”凤生一眼看去,怀疑是龙香。便叫媒婆进去里面喝茶吃饭,自己出来看,果然是龙香。凤生忙问:“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你姐姐在哪里?”龙香说:“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只管准备迎亲吧。”凤生说:“龙香姐,我自那天惊散之后,一刻也没有不想你姐姐,如果让我天诛地灭!无奈这一天过去了,彼此分散,无路可通。幸运地考中进士,正要回来请媒人寻找,没想到舅舅又先定了这冯家。现在推辞不得,没有办法了,难道是我愿意的吗?”“龙香故意说:“现在不愿意,也说不得了。只是辜负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意,至今还是泪流满面。”凤生也擦泪说:“等我过了今天的事,再怎么也要和你家姐姐见一面,说一番话,心事明白了,死也甘心!现在你姐姐在哪里?回去过家了吗?”“龙香骗他说:“我姐姐已经许配人家了。”“凤生吃惊地说:“哎呀!许配了哪一家?”“龙香说:“是城里金家新中进士的。”“凤生说:“又胡说!城里哪里还有金家新中进士?只有我。”“龙香嘻嘻一笑说:“白天见鬼,白白让人着急了这么久。”“凤生说:“这么说来,敢是我要娶的人,就是你家姐姐?怎么说是姓冯的呢?”“龙香说:“我姐姐也是冯老孺人的外甥,所以人家只说是冯家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人。”“凤生说:“前些日子分散之后,我问邻居,说是外婆家接去了,想正是冯家了?”“龙香说:“正是了。”“凤生说:“这话真的吗?难道你看见我另娶了,特地这么说来戏弄我吗?”

龙香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玉蟾蜍,说:“你看这一对已经自动成双了,一个是你送给姐姐的,一个是你家用来压发钗的。这么明显的事情,你还怀疑什么?”凤生大笑说:“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岂不是让我高兴死了!”龙香说:“官人这么开心,你姐姐还不知道呢,她正哭哭啼啼的呢。”凤生说:“如果不是我,你姐姐会怎么办?”龙香说:“姐姐看到玉蟾蜍,又听说金家外甥的事,所以有些怀疑,先让我来打探一下。她说如果不是你,就要自尽。现在我赶紧回去告诉她,让她准备好梳妆打扮。现在她这么高兴,可不容易啊。”凤生说:“还有一件事,她现在情绪激动,可能还会怀疑这是你一时哄她的,不一定完全相信。你把前几天他给你的戒指拿给她看,她才会相信这是真的,可以吗?”龙香说:“官人您想得真周到。”凤生就在手指上取下戒指,交给龙香,同时吩咐准备鼓乐和酒席,亲自去迎娶。

龙香急忙跑回家,见到素梅,连声说:“姐姐,就是他!就是他!”素梅说:“难道真有这样的事?”龙香说:“不信,你看这戒指是从哪里来的?”就把戒指递给她,说:“是他亲手摘下来给我的,让我拿给你看,作为凭证。”素梅微笑着说:“这真是奇怪了!那你跟她说些什么了?”龙香说:“他说自从那天分开后,就没有一天不想姐姐,现在做了官,正想追求这件事,没想到舅舅先定下来了,他不知道是你,非常不情愿的。”素梅说:“他不知道是我,和别人结了婚之后,该怎么办?”龙香说:“他说本来想要设法和你见面,说清楚心里的话,就算死了也瞑目!说着眼泪都流下来了。我看他这么真诚,才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他非常高兴!”素梅说:“他却不知道我为了他这样坚持,只说我轻易许了人家,说我没信用了,怎么办呢?”龙香说:“我把姐姐的意思都告诉他了。原本说如果打听不到,就在迎娶那天自杀。他也非常注意,怕我回来告诉你,姐姐不相信,怀疑这是一时权宜之计,故意拿出这戒指作为信物。”素梅问:“戒指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龙香说:“紧紧地勒在指头上,可见他一直没有忘记姐姐。”素梅这时才放心了。

不久,堂前鼓乐齐鸣,新郎戴着冠带上门,亲自来迎娶。新娘上轿,冯老孺人也上轿,送到了金家,与金三员外结亲。喝了喜酒,送入洞房,两人结为夫妻。恩恩爱爱,不必细说。次日,杨家的兄嫂都来祝贺,窦家的兄弟俩也来祝贺。凤生见到窦家兄弟,想起了那晚的事,忍不住笑了。他暗自庆幸道:“幸好原本就是姻缘,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不然这一场误会,可就大了。”但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暗自庆幸。结婚后,他们经常谈论那晚的事,两个还是忍不住打寒颤。

因为想到了世上的事情,最是可笑。如果凤生和素梅根本就没有缘分算了;既然最终成了夫妻,那天在书房里,为何要生出这样的事情来?稍微晚一点,不也就到手了。再不然,不去外婆家,次日也还可以继续前约。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阻碍了呢?等到后来双方都无计可施,却又无意中订下了婚约,成了夫妻。这全是天意巧妙安排,好像一下子就成功了,反而没有意思,好像故意这样安排的。又有一时缘分不到,最终没有走到一起的,这又该如何解释。有诗为证:
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
也右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注解

莽儿郎:指年轻力壮的男子,这里可能比喻英勇果敢的人。

惊散新莺燕:比喻因外力干扰而破坏了美好的事物,新莺燕指新婚的夫妻。

诌梅香:诌,指模仿、效仿;梅香,指梅花香气,这里比喻美好的事物。

认合玉蟾蜍:认合,指相认、相配;玉蟾蜍,古代传说中月宫中的动物,这里比喻美好的事物。

世间好事必多磨:这是一句成语,意思是好事往往需要经历许多困难和挫折。

缘未来时可奈何:缘,指缘分;可奈何,无可奈何,表示对未来的事情无法预料。

宜至到头终正果:宜至,指应该到达;到头,指最终;终正果,指最终得到圆满的结果。

不知底事欲蹉跎:不知底事,指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欲蹉跎,指想要浪费时间。

好事多磨:这是一句成语,意思是好事往往需要经历许多困难和挫折。

王仙客与刘无双:这是一对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主人公,他们的故事常常被用来比喻爱情的曲折。

朱氵此,姚令言之乱:朱氵此和姚令言都是古代文学作品中的反派角色,这里指代他们的混乱行为。

御驾家尘:御驾,指皇帝的车驾;家尘,指家庭琐事,这里指代皇帝的家事。

茅山道士仙丹:茅山道士,指道教茅山派的道士;仙丹,指道士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矫诏药死无双:矫诏,指伪造皇帝的诏书;药死,指用毒药害死。

襄汉:指古代的襄汉地区,即现在的湖北省和河南省一带。

杭州府:指古代的杭州府,即现在的浙江省杭州市。

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凤来仪: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主人公,这里指代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金三员外:金三员外可能指的是男主角的岳父或其他贵族。

吴山:指杭州的吴山,即现在的城隍山。

察尚文,窦尚武: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主人公,这里指代凤来仪的两个朋友。

管鲍、雷陈之风:管鲍、雷陈,都是古代著名的人物,这里指代他们的高尚品德。

亲眷:指亲戚。

春试:指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春季考试。

菊花:一种花卉,常用来比喻高洁的品格。

龙香:龙香,可能是素梅的丫鬟或随从。

杨素梅:故事中的女主角,一个美丽且才情出众的女子。

烟花门户:指古代的妓女,这里比喻轻浮的人。

秋榜举人:指在秋季科举考试中中举的人。

凤生:凤生在这里可能指的是男主角的名字,凤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高贵和吉祥。

秦楼:古代传说中的楼阁,常用来指代美女居住的地方。

玉箫:古代的一种乐器,也常用来比喻美女。

咫尺银河:形容距离虽近但难以跨越的障碍,这里指两人之间的距离虽近但难以接近。

沈郎:古代对年轻男子的美称,这里可能指凤生。

举人: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称号,通过乡试的士人可以获得此称号。

东墙:指房屋的东面墙壁,这里可能指凤生和素梅经常在东墙附近相遇。

满江红:古代词牌名,一种词的格式,常用来表达激昂或豪放的情感。

封:封,此处指用封蜡或封条封存,防止他人拆阅。

通书帖:通书帖,古代男女之间通过书信交往的方式。

淘气:淘气,顽皮,开玩笑。

班:班,这里可能是指一种轻松的语气或态度。

闺门中女儿:闺门中女儿,指深居闺阁的女子,这里指素梅。

招风揽火:招风揽火,比喻招惹是非或麻烦。

眼睁睁:眼睁睁,形容看着某事发生却无能为力。

自家招风揽火:自家招风揽火,自己招惹是非。

信物:信物,证明双方关系的物品,如玉器、戒指等。

中榜:中榜,指科举考试及第。

母舅:母舅,母亲的兄弟。

古玩:古玩,指古代的工艺品或艺术品。

表记:表记,作为标记或信物的意思。

玉蟾蜍:玉蟾蜍是一种传统的玉器,常用来作为装饰品。在古代文学中,玉蟾蜍常常象征着团圆和美好,因为蟾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与月亮有关,而月亮又常常与团圆、美满的家庭联系在一起。

荆山之产:荆山之产,指荆山出产的玉器,寓意坚硬而润泽。

月中之象:月中之象,指月亮的形状,寓意团圆。

佳期:佳期,美好的约会时间。

传书递柬:传书递柬,传递书信和请柬。

累金戒指儿:累金戒指儿,装饰华丽的金戒指。

辱爱不才生:辱爱不才生,古代书信中的一种谦词,意为自谦自己不才。

约指之物:约指之物,指订婚时的戒指。

投梭之拒:投梭之拒,比喻拒绝。

效逾墙之徒:效逾墙之徒,指做出越轨行为的人。

完盟:完盟,指完成盟约,即订婚。

敛听琴心:敛听琴心,指静心倾听琴声。

听萧伴:听萧伴,指听萧声相伴。

情光今夜满:情光今夜满,指今晚的情感充满了光芒。

许下了佳期:指双方约定了见面的日期或时间。

救命的贤姐:指龙香对凤生的救命之恩的称呼,表达感激之情。

许诺:指答应或承诺。

闲话休题:指不要说无关紧要的话,直接进入正题。

打搅:指打扰或干扰。

同窗:指同窗读书的朋友。

舅舅:指母亲的兄弟。

送饭的人:指负责送饭的仆人。

使打发他去:指派遣或打发他离开。

闲话:指无关紧要的话。

地府:指阴间,死后的世界。

放纸炮:指古代儿童玩耍时放的烟花,这里比喻心情紧张。

赴约:指赴约见面。

字:指书写的文字,这里指素梅写给凤生的信。

羞答答:形容害羞的样子。

作要不得的:指不能这样做。

地府中:指阴间。

攀累:指牵连或连累。

终身:指一生。

拚得:指甘愿或愿意。

立定主意:指下定决心。

角门:古代建筑中的一种小门,常用于侧门。

明月:指明亮的月亮。

脚步晌:指脚步声清晰。

歇气:指休息或喘息。

天仙下降:形容素梅美丽如天仙。

杀身难报:指对救命之恩难以回报。

衣袂:指衣服。

活冤家:指亲密的称呼,带有戏谑之意。

性急:指急躁。

喉急:指渴望或急切。

园门外:指花园的外面。

擂鼓也似敲门:形容敲门声音非常大。

窦家兄弟:指窦尚文和窦尚武,可能是指窦家的两个兄弟。

寒舍:指谦辞,自己的家。

足见相知:指足以看出彼此的交情。

撇脱些:指放松一些。

裙裤:指女性的裙子。

火:指灯火。

拣暗处:指躲到暗处。

窦大,窦二:兄弟两人的名字,可能暗示他们的性格或背景。

扯着去:形容被强行拉去某处,可能是指被朋友强行邀请去喝酒。

家僮:指家中的仆人,古代家庭中的劳动力。

吆吆喝喝:形容大声喧哗,可能是描述一群人热闹的场景。

黄柏味:黄柏是一种中药,味苦,这里比喻事情非常苦涩。

素梅:素梅可能指的是女主角的名字,或者是对她的称呼,素梅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清雅和贞洁。

丕丕的跳:形容心跳得非常快,可能是形容害怕或紧张。

呼卢浮白:古代赌博的一种形式,这里可能指喝酒。

扯了去:被强行拉走。

扯着:用力拉。

蹴断了:用脚踢断。

扭儿:门闩。

吆喝:大声喊叫。

比目:一种鱼,比喻夫妻或情侣。

连枝:相连的树枝,比喻关系紧密。

蜒蚰:一种小虫,这里可能比喻人在热天感到烦躁。

阴骘:佛教用语,指因果报应。

圆成:完成,达成。

怏怏而回:不高兴地回去。

纳闷:感到困惑或烦恼。

恍惚不宁:心神不宁,不稳定。

冯老孺人:冯老孺人可能指的是女主角的母亲或其他长辈,孺人是对妇女的一种尊称。

钱塘门里:钱塘门里指的是钱塘门内,钱塘门是古代杭州城的一座城门,这里用来指代杭州。

典当铺:典当铺是一种古代的金融机构,人们可以将物品抵押给典当铺,换取一定数额的钱财,在一定期限内可以赎回。

三姑六婆:三姑六婆是古代对一些职业女性的泛称,通常指媒婆、牙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等。

媒婆:媒婆,古代负责为他人说媒的人。

黄道吉日:黄道吉日是指根据古代天文学和历法,认为某些日子适合进行重要活动,如婚嫁、开业等。

上京会试:上京会试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考生需前往京城参加。

进士:进士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等级,通过进士考试的人可以担任官职。

推官:推官是古代官职,负责审理案件。

袍段钗环:袍段钗环是指古代女子装饰品,袍段指衣袍,钗环指发饰。

蟾蜍:蟾蜍是古代的一种装饰品,通常以玉石制成,寓意吉祥。

鬼胎:鬼胎,原指心怀鬼神,这里比喻心中有所猜疑或不安。

进土:进土,古代科举制度中,通过科举考试获得进士及第的人。

金家:金家,指的是一个家族,可能是故事中的金员外家族。

凤官人:凤官人,可能指的是一位名叫凤的官员。

姻缘:姻缘是指命中注定的婚姻关系,常用来解释两人之间的爱情或婚姻。

破镜重圆:破镜重圆,比喻夫妻失散后重聚。

钗分再合:钗分再合,比喻夫妻失散后重聚。

榜上:榜上,指科举考试中的录取名单。

杨家:杨家,可能是指素梅的家族。

压钗:压钗是一种古代发饰,用来固定发髻。在这里,压钗可能指的是一种特殊的发钗,上面可能镶嵌有宝石或玉器,具有一定的装饰和象征意义。

官人:官人是对官员或贵族的尊称,也用于对丈夫的称呼,表示尊敬。

戒指:戒指是一种古老的装饰品,通常由金属制成,戴在手指上。在古代文学中,戒指常常作为爱情的信物。

洞房:洞房是指新婚夫妇的卧室,也用来指代新婚之夜。

琴台:琴台是古代文人雅士弹琴的地方,也常用来指代文人雅集或清雅之地。在这里,琴台可能象征着一种理想化的爱情或情感状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充满戏剧性和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首句‘龙香去袖中摸出两个玉蟾蜍来’中,玉蟾蜍作为信物,象征着爱情的纯洁和坚贞,同时也寓意着两人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

‘你看这一对先自成双了,一个是你送与姐姐的,一个是你家压钗的’这一句,通过对比两个玉蟾蜍的来历,暗示了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同时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

‘眼见得多在这里了,还要疑心?’凤生大笑道:‘有这样奇事,可不快活杀了我!’’这里凤生的笑声,既表现了他对爱情的喜悦,也反映出他对爱情的不确定和疑惑,从而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

‘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还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里。’这一句,通过龙香的描述,展现了素梅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同时也揭示了爱情中的无奈和挣扎。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么?’这一问,揭示了凤生对素梅的关心和爱护,同时也暗示了他对素梅未来的承诺。

‘如今即忙回去报他,等他好梳妆相待。而今她这欢喜,也非同小可。’这一句,表现了龙香对姐姐的关心和对爱情的喜悦,同时也预示着两人关系的转变。

‘还有一件,他事在急头上,只怕还要疑心是你权时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与我的戒指拿去与他看,他方信是实了,可好么?’凤生的这一提议,既表现了他对爱情的真诚,也体现了他的机智和细心。

‘须臾,堂前鼓乐齐鸣,新郎冠带上门,亲自迎娶。’这一句,描绘了婚礼的喜庆氛围,同时也象征着两人爱情的圆满。

‘次日,杨家兄嫂多来会亲,窦家兄弟两人也来作贺。’这一句,通过宾客的到来,展现了婚礼的热闹和喜庆,同时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

‘凤生见了二窦,想着那晚之事,不觉失笑。自忖道:“亏得原是姻缘,到底配合了;不然这一场搅散,岂是小可的?”’这一段,表现了凤生对爱情的感慨和对命运的接受,同时也反映了古人对姻缘的重视。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凤生与素梅索性无缘罢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书房中时节,何不休要生出这番风波来?’这一段,通过对爱情经历的反思,揭示了人生无常和命运的不可捉摸。

‘有诗为证: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也右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这一段,通过诗句的引用,对整个故事进行了总结,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爱情和命运的感慨。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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