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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原文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白水僧盗物丧双生

资财自有分定,贪谋枉费踌躇。

假使取非其物,定为神鬼揶揄!

话说宋时淳熙年间,临安府市民沈一,以卖酒营生,家居官巷口,开着一个大酒访。

又见西湖上生意好,在钱塘门外丰楼买了一所库房,开着一个大酒店。

楼上临湖玩景,游客往来不绝。

沈一日里在店里监着酒工卖酒,傍晚方回家去。

日逐营营,算计利息,好不兴头。

一日正值春尽夏初,店里吃酒的甚多,到晚未歇,收拾不及,不回家去,就在店里宿了。

将及二鼓时分,忽地湖中有一大船,泊将拢岸,鼓吹喧阗,丝管交沸。

有五个贵公子各戴花帽,锦袍玉带,挟同姬妾十数辈,径到楼下。

唤酒工过来问道:“店主人何在?”

酒工道:“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正在此间。”

五客多喜道:“主人在此更好,快请相见。”

沈一出来见过了。

五客道:“有好酒,只管拿出来,我每不亏你。”

沈一道:“小店酒颇有,但凭开量洪饮,请到楼上去坐。”

五客拥了歌童舞女,一齐登楼,畅饮更余。

店中百来坛酒吃个磬尽。

算还酒钱,多是雪花白银。

沈一是个乖觉的人,见了光景想道:“世间那有一样打扮的五个贵人?况他容止飘然,多有仙气,只这用了无数的酒,决不是凡人了,必是五通神道无疑。

既到我店,不可错过了。”

一点贪心,忍不住向前跪拜道:

“小人一生辛苦经纪,赶趁些微末利钱,只勾度日。

不道十二分天幸,得遇尊神,真是夙世前缘,有此遭际,愿求赐一场小富贵。”

五客多笑道:“要与你些富贵也不难,只是你所求何等事?”

沈一叩头道:“小人市并小辈,别不指望,只求多赐些金银便了。”

五客多笑着点头道:“使得,使得。”

即叫一个黄巾力士听使用,力士向前声喏。

五客内中一个为首的唤到近前,附耳低言,不知分付了些甚么,领命去了。

须臾回覆,背上负一大布囊来掷于地。

五客教沈一来,与他道:“此一囊金银器皿,尽以赏汝。

然须到家始看,此处不可泄露!”

沈一伸手去隔囊捏一捏,捏得囊里块块累累,其声铿锵,大喜过望,叫头称谢不止。

俄顷鸡鸣,五客率领姬妾上马,笼烛夹道。

其去如飞。

沈一心里快活,不去再睡,要驼回到家开看。

虑恐入城之际,囊里狼逾,被城门上盘诘。

拿一个大锤,隔囊锤击,再加蹴踏匾了,使不闻声。

然后背在肩上,急到家里。

妻子还在床上睡着未起,沈一连声喊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得一主横财在这里了,寻秤来与我秤秤看。”

妻子道:“甚么横财!昨夜家中柜里头异常响声,疑心有贼,只得起来照看,不见甚么。

为此一夜睡不着,至今未起。你且先去看看柜里着,再来寻秤不迟。”

沈一走去取了钥匙,开柜一看,那里头空空的了。

元来沈一城内城外两处酒访所用铜锡器皿家伙与妻子金银首饰,但是值钱的多收拾在柜内,而今一件也不见了。

惊异道:“奇怪!若是贼偷了去,为何锁都不开的!”

妻子见说柜里空了,大哭起来道:“罢了!罢了!一生辛苦,多没有了!”

沈一道:“不妨,且将神道昨夜所赐来看看,尽勾受用哩!”

慌忙打开布袋来看时,沈一惊得呆了。

说也好笑,一件件拿出来看,多是自家柜里东西。

只可惜被夜来那一顿锤踏,多弄得歪的歪,匾的匾,不成一件家伙了。

沈一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被这伙泼毛神作弄了。”

妻子问其缘故。

乃说:“昨夜遇着五通神道,求他赏赐金银,他与我这一布囊。

谁知多是自家屋里东西,叫个小鬼来搬去的。”

妻子道:“为何多打坏了?”

沈一道:“这却是我怕东西狼,撞着城门上盘诘,故此多敲打实落了。

那知有这样,自家害着自家了?”

沈一夫妻多气得不耐烦,重新唤了匠人,逐件置造过,反费了好些工食。

不指望横财,倒折了本。

传闻开去,做了笑话。

沈一好些时不敢出来见人。

只因一念贪痴,妄想非分之得,故受神道侮弄如此。

可见世上不是自家东西,不要欺心贪他的。

小子说一个欺心贪别人东西不得受用,反受显报的一段话,与看官听一听。

冷一冷这些欺心要人的肚肠。

有诗为证:

异宝归人定夙缘,岂容旁睨得垂涎!

试看欺隐皆成祸,始信冥冥自有权。

话说宋朝隆兴年间,蜀中嘉州地方有一个渔翁,姓王名甲。

家住岷江之旁,世代以捕鱼为业。

每日与同妻子棹着小舟,往来江上撒网施罢。

一日所得,恰好供给一家。

这个渔翁虽然行业落在这里头了,却一心好善敬佛。

每将鱼虾市上去卖,若勾了一日食用,便肯将来布施与乞丐,或是寺院里打斋化饭,禅堂中募化腐菜,他不拘一文二文,常自喜舍不吝。

他妻子见惯了的,况是女流,愈加信佛,也自与他一心一意,虽是生意浅薄,不多大事,没有一日不舍两文的。

一日正在江中棹舟,忽然看见水底一物,荡漾不定。

恰象是个日头的影一般,火采闪烁,射人眼目。

王甲对妻子道:‘你看见么,此下必有奇异,我和你设法取他起来,看是何物?’

遂教妻子理网,搜的一声撒将下去。

不多时,掉转船头牵将起来,看那网中光亮异常。

笑道:‘是甚么好物事呵?’

取上手看,却元来是面古镜。

周围有八寸大小,雕镂着龙凤之文,又有篆书许多字,字形象符箓一般样,识不出的。

王甲与妻子看了道:‘闻得古镜值钱,这个镜虽不知值多少,必然也是件好东西。我和你且拿到家里藏好,看有识者,才取出来与他看看,不要等闲亵渎了。’

看官听说,原来这镜果是有来历之物,乃是轩辕黄帝所造,采着日精月华,接着奇门遁甲,拣取年月日时,下炉开铸。

上有金章宝篆,多是秘笈灵符。

但此镜所在之处,金银财宝多来聚会,名为‘聚宝之镜’。

只为王甲夫妻好善,也是夙与前缘,合该兴旺。

故此物出现却得取了回家。

自得此镜之后,财物不求而至。

在家里扫地也扫出金屑来,垦田也垦出银窖来,船上去撒网也牵起珍宝来,剖蚌也剖出明珠来。

一日在江边捕鱼,只见滩上有两件小白东西,赶来赶去,盘旋数番。

急跳上岸,将衣襟兜住,却似莲子大两块小石子,生得明净莹洁,光彩射人,甚是可爱。

藏在袖里,带回家来放在匣中。

是夜即梦见两个白衣美女,自言是姊妹二人,特来随侍。

醒来想道:‘必是二石子的精灵,可见是宝贝了。’

把来包好,结在衣带上,隔得几日,有一个波斯胡人特来寻问。

见了王甲道:‘君身上有宝物,愿求一看。’

王甲推道:‘没甚宝物。’

胡人道:‘我远望宝气在江边,跟寻到此,知在君家。及见君走出,宝气却在身上,千万求看一看,不必瞒我!’

王甲晓得是个识宝的,身上取出与他看。

胡人看了喷喷道:‘有缘得遇此宝,况是一双,尤为难得。不知可肯卖否?’

王甲道:‘我要他无用,得价也就卖了。’

胡人见说肯卖,不胜之喜道:‘此宝本没有定价,今我行囊止有三万缗,尽数与君买了去罢。’

王甲道:‘吾无心得来,不识何物。价钱既不轻了,不敢论量,只求指明要此物何用。’

胡人道:‘此名澄水石,放在水中,随你浊水皆清。带此泛海,即海水皆同湖水,淡而可食。’

王甲道:‘只如此,怎就值得许多?’

胡人道:‘吾本国有宝池,内多奇宝,只是淤泥浊水,水中有毒,人下去的,起来无不即死。

所以要取宝的,必用重价募着舍性命的下水。那人死了,还要养瞻他一家。

如今有了此石,只须带在身边,水多澄清如同凡水,任从取宝总无妨了。

岂不值钱?’

王甲道:‘这等,只买一颗去勾了,何必两颗多要?便等我留下一颗也好。’

胡人道:‘有个缘故,此宝形虽两颗,气实相联。

彼此相逐,才是活物,可以长久。

若折开两处,用不多时就枯槁无用,所以分不得的。’

王甲想胡人识货,就取出前日的古镜出来求他赏识。

胡人见了,合掌顶礼道:‘此非凡间之宝,其妙无量,连咱也不能尽知其用,必是世间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

咱就有钱,也不敢买,只买此二宝去也勾了。

此镜好好藏着,不可轻觑了他!’

王甲依言,把镜来藏好,遂与胡人成了交易,果将三万缗买了二白石去。

王甲一时富足起来,然还未舍渔船生活。

一日天晚,遇着风雨,掉船归家。

望见江南火把明亮,有人唤船求渡,其声甚急。

王甲料此时没有别舟,若不得渡,这些人须吃了苦。

急急冒着风掉过去载他。

元来是两个道士,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白衣,下在船里了,摇过对岸。

道上对王甲道:‘如今夜黑雨大,没处投宿。

得到宅上权歇一宵,实为万幸。’

王甲是个行善的人,便道:‘家里虽蜗窄,尚有草榻可以安寝,师父每不妨下顾的。’

遂把船拴好,同了两道士到家里来,分付妻子安排斋饭。

两道士苦辞道:‘不必赐餐,只求一宿。’

果然茶水多不吃,径到一张竹床上一铺睡了。

王甲夫妻夜里睡觉,只听得竹床栗喇有声,扑的一响,像似甚重物跌下地来的光景。

王甲夫妻请道:‘莫不是客人跌下床来?然是人跌没有得这样响声。’

王甲疑心,暗里走出来,听两道士宿处,寂然没一些声息,愈加奇怪。

走转房里,寻出火种点起个灯来,出外一照,叫声‘阿也!’

元来竹床压破,两道士俱落在床底下,直挺挺的眠着。

伸手去一模,吓得舌头伸了出去,半个时辰缩不进来。

你道怎么?

但见这两个道士:冰一般冷,石一样坚。

俨焉两个皮囊,块然一双宝体。

黄黄白白,世间无此不成人:重重痴痴,路上非斯难算客。

王甲叫妻子起来道:“说也希罕,两个客人不是生人,多变得硬硬的了。”

妻子道:“变了何物?”

王甲道:“火光之下,看不明白,不知是铜是锡,是金是银,直待天明才知分晓。”

妻子道:“这等会作怪通灵的,料不是铜锡东西。”

王甲道:“也是。”

渐渐天明,仔细一看,果然那穿黄的是个金人,那穿白的是一个银人,约重有千百来斤。

王甲夫妻惊喜非常,道此是天赐,只恐这等会变化的,必要走了那里去。

急急去买了一二十篓山炭,归家炽煽起来,把来销熔了。

但见黄的是精金,白的是纹银。

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已是渐饶。

又卖了二石子,得了一大主钱。

今又有了这许多金银,一发瓶满瓮满,几间破屋没放处了。

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虽然有了许多东西,也不想去起造房屋,也不想去置买田产。

但把渔家之事阁起不去弄了,只是安守过日,尚且无时无刻没有横财到手,又不消去做得生意。

两年之间,富得当不得。

却只是夫妻两口,要这些家私竟没用处。

自己反觉多得不耐烦起来,心里有些惶惧不安。

与妻子商量道:“我家自从祖上到今,只是以渔钓为生计。

一日所得,极多有了百钱,再没去处了。

今我每自得了这宝镜,动不动上千上万不消经求,凭空飞到,梦里也是不打点的。

我每且自思量着,我与你本是何等之人?骤然有这等非常富贵,只恐怕天理不容。

况我每粗衣淡饭便自过日,便这许多来何用?

今若留着这宝镜在家,只有得增添起来。

我想天地之宝,不该久留在身边,自取罪业。

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禅院,舍在圣像上,做了圆光,永做了佛家供养。

也尽了我每一片心,也结了我每一个缘,岂不为美?”

妻子道:“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事,况我每知时识务,正该如此。”

于是两个志志诚诚吃了十来日斋,同到寺里献此宝镜。

寺里住持僧法轮问知来意,不胜赞叹道:“此乃檀越大福田事!”

王甲央他写成意旨,就使邀集合寺僧众,做一个三日夜的道场。

办斋粮,施衬钱,费过了数十两银钱。

道场已毕,王甲即将宝镜交付住持法轮,作别而归。

法轮久已知得王甲家里此镜聚宝,乃谦词推托道:“这件物事,天下至宝,神明所惜。

檀越肯将来施作佛供,自是檀越结缘,吾僧家何敢与其事?檀越自奉着置在三宝之前,顶礼而去就是了。

贫僧不去沾手。”

王甲夫妻依言,亲自把宝镜安放佛顶后面停当,拜了四拜,别了法轮自回去了。

谁知这个法轮是个奸狡有余的僧人,明知道镜是至宝,王甲巨富皆因于此。

见说肯舍在佛寺,已有心贪他的了。

又恐怕日后番悔,原来取去,所以故意说个“不敢沾手”,他日好赖。

王甲去后,就取将下来,密唤一个绝巧的铸镜匠人,照着形模,另铸起一面来。

铸成与这面宝镜分毫无异,随你识货的人也分别不出的。

法轮重谢了匠人,教他谨言。

随将新铸之镜装在佛座,将真的换去藏好了。

那法轮自得此镜之后,金银财物不求自至。

悉如王甲这两年的光景,以致衣钵充实,买祠部度碟度的僮奴,多至三百余人。

寺刹兴旺,富不可言。

王甲回去,却便一日衰败一日起来。

元来人家要穷,是不打紧的。

不消得盗劫火烧,只消有出无进,七颠八倒,做事不着,算计不就,不知不觉的渐渐消耗了。

况且王甲起初财物原是来得容易的,慷慨用费,不在心上,好似没底的吊桶一般,只管漏了出去。

不想宝镜不在手里,更没有得来路,一用一空。

只勾有两年光景,把一个大财主仍旧弄做个渔翁身分,一些也没有了。

俗语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

王甲拨天家事弄得精光。

思量道:“我当初本是穷人,只为得了宝镜,以致日遇横财,如此富厚。

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自然日长夜大,那里得个穷来?

无福消受,却没要紧的,舍在白水寺中了。

而今这寺里好生兴旺,却教我仍受贫穷,这是那里说起的事?”

夫妻两个,互相埋怨道:“当初是甚主意,怎不阻当一声?”

王甲道:“而今也好处,我每又不是卖绝与他,是白白舍去供养的。

今把实情告诉住持长老,原取了来家。

这须是我家的旧物,他也不肯不得。

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等我每照旧丰富之后,多出些布施,庄严三宝起来,也不为失信行了。”

妻子道:“说得极是,为甚么睁着眼看别人富贵,自己受穷?

作急去取了来,不可迟。”

商议已定,明日王甲径到峨眉山白水禅院中来。

昔日轻施重宝,是个慷慨有量之人;今朝重想旧踪,无非穷促无聊之计。

一般檀越,贫富不曰总是登临,音乐顿别。

且说王甲见了住持法轮,说起为舍镜倾家,目前无奈只得来求还原物。

王甲一里虽说,还怕法轮有些甚么推故。

不匡法轮见说,毫无难色,欣然道:‘此原是君家之物,今日来取,理之当然。小僧前日所以毫不与事,正为后来必有重取之日,小僧何苦又在里头经手?小僧出家人,只这个色身,尚非我有,何况外物乎?但恐早晚之间,有些不测,或被小人偷盗去了,难为檀越好情,见不得檀越金面。今得物归其主,小僧睡梦也安,何敢吝惜!’

遂分付香积厨中办斋,管待了王甲已毕,却令王甲自上佛座,取了宝镜下来。

王甲捧在手中,反复仔细转看,认得旧物宛然,一些也无疑心。

拿回家里来,与妻子看过,十分珍重收藏起了。

指望一似前日,财物水一般涌来。

岂知一些也不灵验,依然贫困,时常拿出镜子来看看,光彩如旧,毫不济事。

叹道:‘敢是我福气已过,连宝镜也不灵了?’

梦里也不道是假的,有改字陈朝驸马诗为证:

镜与财俱去,镜归财不归。

无复珍奇影,空留明月辉。

王甲虽然宝藏镜子,仍旧贫穷。

那白水禅院只管一日兴似一日。

外人闻得的,尽疑心道:‘必然原镜还在僧处,所以如此。’

起先那铸镜匠人打造时节,只说寺中住持无非看样造镜,不知其中就里。

今见人议论。

说出王家有镜聚宝,舍在寺中被寺僧偷过,致得王家贫穷寺中丰富一段缘由,匠人才省得前日的事,未免对人告诉出来。

闻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

却是王甲有了一镜,虽知是假,那从证辨?不好再向寺中争论得,只得吞声忍气,自恨命薄。

妻子叫神叫佛,冤屈无伸,没计奈何。

法轮自谓得计,道是没有尽藏的,安然享用了。

看官,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到反便宜,没个公道了。

怎知:量大福亦大,机深祸亦深!

法轮用了心机,藏了别人的宝镜自发了家,天理不容,自然生出事端来。

汉嘉来了一个提点刑狱使者,姓浑名耀,是个大贪之人。

闻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已自动了顽涎。

后来察听闻知有镜聚宝之说,想道:‘一个僧家要他上万上千,不为难事。只是万千也有尽时,况且动人眼目。何如要了他这镜,这些财富尽跟了我走,岂不是无穷之利?亦且只是一件物事,甚为稳便。’

当下差了一个心腹吏典,叫得宋喜,特来白水禅院问住持要借宝镜一看。

只一句话,正中了法轮的心病,如何应承得?

回吏典道:‘好交提控得知,几年前有个施主,曾将古镜一面舍在佛顶上,久已讨回去了。小寺中那得有甚么宝镜?万望提控回言一声。’

宋喜道:‘提点相公坐名要问这宝镜,必是知道些甚么来历的,今如何回得他?’

法轮道:‘委实没有,叫小僧如何生得出来?’

宋喜道:‘就是恁地时,在下也不敢回话,须讨喧怪!’

法轮晓得他作难,寺里有的是银子,将出十两来送与吏典道:‘是必有烦提控回一回,些小薄意,勿嫌轻鲜!’

宋喜见了银子,千欢万喜道:‘既承盛情,好歹替你回一回去。’

法轮送吏典出了门,回身转来与亲信的一个行者真空商量道:‘此镜乃我寺发迹之本,岂可轻易露白,放得在别人家去的?不见王家的样么?况是官府来借,他不还了没处叫得撞天屈,又是瞒着别人家的东西,明白告诉人不得的事。如今只是紧紧藏着,推个没有,随地要得急时,做些银子不着,买求罢了。’

真空道:‘这个自然,怎么好轻与得他?随他要了多少物事去,只要留得这宝贝在,不愁他的。’

师徒两个愈加谨密不题。

且说吏典宋喜去回浑提点相公的话,提点大怒道:‘僧家直惩无状!吾上司官取一物,辄敢抗拒不肯?’

宋喜道:‘他不是不肯,说道原不曾有。’

提点道:‘胡说!吾访得真实在这里,是一个姓王的富人舍与寺中,他却将来换过,把假的还了本人,真的还在他处。怎说没有?必定你受了他贿赂,替他解说。如取不来,连你也是一顿好打!’

宋喜慌了道:‘待吏典再去与他说,必要取来就是。’

提点道:‘快去!快去!没有镜子,不要思量来见我!’

宋喜唯唯而出,又到白水禅院来见住持,说:‘提点相公必要镜子,连在下也被他焦燥得不耐烦。而今没有镜子,莫想去见得他!’

法轮道:‘前日已奉告过,委实还了施主家了。而今还那里再有?’

宋喜道:‘相公说得丁一卯二的,道有姓王的施主舍在寺中,以后来取,你把假的还了他,真的自藏了。不知那里访问在肚里的,怎好把此话回得他?’

法轮道:‘此皆左近之人见小寺有两贯浮财,气苦眼热,造出些无端说话。’

宋喜道:‘而今说不得了,他起了风,少不得要下些雨。既没有镜子,须得送些甚么与他,才熄得这火。’

法轮道:‘除了镜子,随分要多少,敝寺也还出得起。小僧不敢吝,凭提控怎么分付。’

宋喜道:‘若要周全这事,依在下见识,须得与他千金才打得他倒。’

法轮道:‘千金也好处,只是如何送去?’

宋喜道:‘这多在我,我自有送进的门路方法。’

法轮道:‘只求停妥得,不来再要便好。’

即命行者真空在箱内取出千金,交与宋喜明白,又与三十两另谢了宋喜。

宋喜将的去又藏起了二百,止将八百送进提点衙内。

禀道:“僧家实无此镜,备些镜价在此。”

宋喜心里道:“量便是宝镜,也未必值得许多,可出罢了。”

提点见了银子,虽然也动火的,却想道:“有了聚宝的东西,这七八百两只当毫毛,有甚希罕!叵耐这贼秃你总是欺心赖别人的,怎在你手里了,就不舍得拿出来?而今只是推说没有,又不好奈何得!”

心生一计道:“我须是刑狱重情衙门,我只把这几百两银做了赃物,坐他一个私通贿赂、夤缘刑狱污蔑官府的罪名,拿他来敲打,不怕不敲打得出来。”

当下将银八百两封贮库内,即差下两个公人,竟到白水禅院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轮。

法轮见了公人来到,晓得别无他事,不过宝镜一桩前件未妥。

分付行者真空道:“提点衙门来拿我,我别无词讼干连,料没甚事。他无非生端,诈取宝镜,我只索去见一见。看他怎么说话,我也讲个明白。他住了手,也不见得。前日来提控送了这些去,想是嫌少。拼得再添上两倍,量也有数。你须把那话藏好些,一发露形不得了!”

真空道:“师父放心!师父到衙门要取甚使用,只管来取。至于那话,我一面将来藏在人寻不到的去处,随你甚么人来,只不认帐罢了。”

法轮道:“就是指了我名来要,你也决不可说是有的。”

两下约定好,管待两个公人,又重谢了差使钱了,两个公人各各欢喜。

法轮自恃有钱,不怕官府,挺身同了公人竟到提点衙门来。

浑提点升堂见了法轮,变起脸来拍案大怒道:“我是生死衙门,你这秃贼,怎么将着重贿,营谋甚事?见获赃银在库,中间必有隐情,快快招来!”

法轮道:“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镜子,小寺没有镜子,吏典教小僧把银子来准的。”

提点道:“多是一划胡说!那有这个道理?必是买嘱私情,不打不招!”

喝叫皂隶拖番,将法轮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收在监中了,提点私下又教宋喜去把言词哄他,要说镜子的下落。

法轮咬定牙关,只说:“没有镜子,宁可要银子,去与我徒弟说,再凑些送他,赎我去罢!”

宋喜道:“他只是要镜子,不知可是增些银子完得事体的,待我先讨个消息再商量。”

宋喜把和尚的口语回了提点。

提点道:“与他熟商量,料不肯拿出来,就是敲打他也无益。我想他这镜子,无非只在寺中。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围了,只说查取犯法赃物,把他家资尽数抄将出来,简验一过,那怕镜子不在里头!”

就分付吏典宋喜监押着四个公差,速行此事。

宋喜受过和尚好处的,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轮,法轮心里思量道:“来时曾嘱付行者,行者说把镜子藏在密处,料必搜寻不着,家资也不好尽抄没了我的。”

遂对宋喜道:“镜子原是没有,任凭箱匣中搜索也不妨,只求提控照管一二,有小徒在彼,不要把家计东西乘机散失了,便是提控周全处。小僧出去,禅院另有厚报。”

宋喜道:“这个当得效力。”

别了法轮,一同公差到白水禅院中来,不在话下。

且说白水禅院行者真空,原是个少年风流淫浪的僧人,又且本房饶富,尽可凭他撒漫,只是一向碍着住持师父,自家像不得意。

目前见师父官提下去,正中下怀,好不自由自在。

俗语云:“偷得爷钱没使处。”

平日结识的私情、相交的婊子,没一处不把东西来乱塞乱用,费掉了好些过了。

又偷将来各处寄顿下,自做私房,不计其数。

猛地思量道:“师父一时出来,须要查算,却不决撒?况且根究镜子起来,我未免不也缠在里头。目下趁师父不在,何不卷掳了这诺多家财,连镜子多带在身边了,星夜逃去他州外府,养起头发来做了俗人,快活他下半世,岂不是好?”

算计已定,连夜把箱笼中细软值钱的,并叠起来,做了两担。

次日,自己挑了一担,顾人挑了一担,众人面前只说到州里救师父去,竟出山门去了。

去后一日,宋喜才押同四个公差来到,声说要搜简住持僧房之意。

寺僧回说本房师父在官,行者也出去了,止有空房在此。

公差道:“说不得!我们奉上司明文,搜简违法赃物,那管人在不在?打进去便了!”

当即毁门而入,在房内一看,里面止是些粗重家火,椅桌狼犹,空箱空笼,并不见有甚么细软贵重的东西了。

就将房里地皮翻了转来,也不见有甚么镜子在那里。

宋喜道:“住持师父叮嘱我,教不要散失了他的东西。今房里空空,却是怎么呢?”

合寺僧众多道:“本房行者不过出去看师父消息,为甚把房中搬得恁空?敢怕是乘机走了!”

四个公差见不是头,晓得没甚大生意,且把遗下的破衣旧服乱卷掳在身边了,问众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结状,一同宋喜来回复提点。

提点大怒道:“这些秃驴,这等奸猾!分明抗拒我,私下教徒弟逃去了,有甚难见处?”

立时提出法轮,又加一顿臭打。

那法轮本在深山中做住持,富足受用的僧人,何曾吃过这样苦?今监禁得不耐烦,指望折些银子,早晚得脱。

见说徒弟逃走,家私已空,心里已此苦楚,更是一番毒打,真个雪上加霜,怎经得起?

到得监中,不胜狼狈,当晚气绝。

提点得知死了,方才歇手。

眼见得法轮欺心,盗了别人的宝物,受此果报。

有诗为证:

赝镜偷将宝镜充,翻今施主受贫穷。

今朝财散人离处,四大元来本是室。

且说行者真空偷窃了住持东西,逃出山门。

且不顾师父目前死活,一径打点他方去享用。

把目前寄顿在别人家的物事,多讨了拢来,同寺中带出去的放做一处。

驾起一辆大车,装载行李,顾个脚夫推了前走。

看官,你道住持诺大家私,况且金银体重,岂是一车载得尽的?

不知宋时尽行官钞,又叫得纸币,又叫得官会子,一贯止是一张纸,就有十万贯,止是十万张纸,甚是轻便。

那住持固然有金银财宝,这个纸钞兀自有了几十万,所以携带不难。

行者身边藏有宝镜,押了车辆,穿山越岭,待往黎州而去。

到得竹公溪头,忽见大雾漫天,寻路不出。

一个金甲神人闪将出来,躯长丈许,面有威容。

身披锁子黄金,手执方天画戟。

大声喝道:“那里走?还我宝镜来!”

惊得那推车的人,丢了车子,跑回旧路。

只恨爷娘不生得四只脚,不顾行者死活,一道烟走了。

那行者也不及来照管车子,慌了手脚,带着宝镜只是望前乱窜,走入材子深处。

忽地起阵狂风,一个斑澜猛虎,跳将出来,照头一扑,把行者拖的去了。

眼见得真空欺心,盗了师父的物件,害了师父的性命,受此果报。

有诗为证:

盗窃原为非分财,况兼宝镜鬼神猜。

早知虎口应难免,何力安心守旧来?

再说渔翁王甲讨还寺中宝镜,藏在家里,仍旧贫穷。

又见寺中日加兴旺,外人纷纷议论,已晓得和尚欺心调换,没处告诉。

他是个善人,只自家怨怅命薄,夫妻两个说着宝镜在家时节许多妙处,时时叹恨而已。

一日,夫妻两个同得一梦,见一金甲神人分付道:“你家宝镜今在竹公溪头,可去收拾了回家。”

两人醒来,各述其梦。

王甲道:“此乃我们心里想着,所以做梦。”

妻子道:“想着做梦也或有之,不该两个相同。敢是我们还有些造化,故神明有此警报?既有地方的,便到那里去寻一寻看也好。”

王甲次日问着竹公溪路径,穿川度岭,走到溪头。

只见一辆车子倒在地上,内有无数物件,金银钞市,约莫有数十万光景。

左右一看,并无人影,想道:“此一套无主之物,莫非是天赐我的么?梦中说宝镜在此,敢怕也在里头?”

把车内逐一简过,不见有镜子。

又在前后地下草中四处寻遍,也多不见。

笑道:“镜子虽不得见,这一套富贵也勾我下半世了。不如趁早取了他去,省得有人来。”

整起车来推到路口,顾一脚夫推了,一直到家里来。

对妻子道:“多蒙神明指点,去到溪口寻宝镜。宝镜虽不得见,却见这一车物事在那里。等了一会,并没个人来,多管是天赐我的,故取了家来。”

妻子当下简看,尽多是金银宝钞,一一收拾,安顿停当。

夫妻两人不胜之喜。

只是疑心道:“梦里原说宝镜,今虽得此横财,不见宝镜影踪,却是何故?还该到那里仔细一寻。”

王甲道:“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

到了晚间,复得一梦,仍旧是个金甲神人来说道:“王甲,你不必痴心!此镜乃神天之宝,因你夫妻好善,故使暂出人间,作成你一段富贵,也是你的前缘,不想两入奸僧之手。今奸僧多已受报,此镜仍归天上去矣,你不要再妄想。昨日一车之物,原即是室镜所聚的东西,所以仍归于你。你只坚心好善就这些也享用不尽了。”

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

王甲逐句记得明白,一一对妻子说,明知天意,也不去寻镜子了。

夫妻享有寺中之物,尽勾丰足,仍旧做了嘉陵富翁,此乃好善之报,亦是他命中应有之财,不可强也。

休慕他人富贵,命中所有方真。

若要贪图非分,试看两个僧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译文

王渔翁舍弃了镜子,推崇三宝,白水僧偷了东西,损失了双生。

财富自有定数,贪图非分之财只会徒劳。

假如取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定会受到神鬼的嘲笑!

话说宋朝淳熙年间,临安府的市民沈一,靠卖酒为生,住在官巷口,开了一家大酒馆。他又看到西湖上的生意很好,在钱塘门外丰楼买了一所库房,开了一家大酒店。楼上可以俯瞰湖景,游客络绎不绝。沈一白天在店里监督酒工卖酒,傍晚才回家。他每天忙碌着,计算利息,非常高兴。

一天正值春末夏初,店里喝酒的人很多,晚上还没结束,收拾不及,没回家,就在店里过夜。快到二更时分,忽然湖中有一艘大船靠岸,鼓乐喧天,丝竹声声。有五个贵公子戴着花帽,穿着锦袍玉带,带着十几个姬妾,直接来到楼下。他们问酒工:‘店主人在哪里?’酒工说:‘主人沈一今天没回家,就在这里。’五个客人很高兴地说:‘店主人在这里更好,快请他出来见面。’沈一出来见过了他们。五个客人说:‘有好酒,尽管拿出来,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沈一说:‘小店酒不少,只要量大,请到楼上去坐。’五个客人带着歌童舞女,一起上楼,畅饮了很长时间。店里的一百多坛酒都喝光了。结账时,都是雪白的银子。沈一是个机灵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心想:‘世上哪有五个打扮得这么像贵人的人?何况他们举止飘然,很有仙气,只用了这么多的酒,肯定不是凡人,一定是五通神道。既然到了我的店里,不能错过。’他心里有点贪心,忍不住跪拜道:‘小人一生辛苦经营,只为了赚一点小钱,勉强维持生计。没想到十分幸运,遇到了尊神,真是前世缘分,希望能赐给我一点小富贵。’五个客人笑着说:‘给你富贵不难,只是你求什么?’沈一叩头说:‘小人是个市井小民,别的也不指望,只求多赐给我一些金银。’五个客人笑着点头说:‘可以,可以。’立刻叫来一个黄巾力士,力士上前行礼。五个客人中的一个走到力士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力士领命离开了。不久回来,背着一个大布袋扔在地上。五个客人叫沈一过来,对他说:‘这个布袋里的金银器皿,都赏给你。但是必须到家才能看,这里不能泄露!’沈一伸手隔着布袋捏了捏,捏得布袋里沉甸甸的,声音清脆,非常高兴,不停地磕头道谢。不久鸡鸣,五个客人带着姬妾上马,点着灯笼,夹道送行。他们离开得很快。

沈一心里很高兴,没去睡觉,想要回家打开布袋看看。他担心进城的时候,布袋里的东西太重,被城门上的守卫盘问。他拿了一个大锤,隔着布袋锤打,再加上踩踏,使布袋不发出声音。然后背在肩上,急忙回家。他的妻子还在床上睡着,沈一连声喊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得到了一笔横财,在这里了,找秤来给我称称。’妻子说:‘什么横财!昨晚家里柜子里有异常响声,怀疑有贼,只得起来看看,没看到什么。为此一夜没睡好,到现在还没起床。你先去看看柜子里,再找秤也不迟。’沈一走去取了钥匙,打开柜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原来沈一城内城外两家酒馆所用的铜锡器皿和妻子的金银首饰,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放在柜子里,现在一件都不见了。他惊异地说:‘奇怪!如果是贼偷了去,为什么柜子的锁都没打开!’妻子听说柜子里空了,大哭起来:‘罢了!罢了!一生辛苦,都没了!’沈一说:‘没关系,且看看神道昨晚赐给我的,足够用了!’他慌忙打开布袋来看,沈一惊呆了。说也奇怪,一件件拿出来看,都是自己家里的东西。只可惜昨晚被那一顿踩踏,都弄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了。沈一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被这伙泼皮神作弄了。’妻子问他原因。他说:‘昨晚遇到五通神道,求他赏赐金银,他给了我这个布袋。谁知道里面都是自家的东西,是叫小鬼搬走的。’妻子问:‘为什么都打坏了?’沈一说:‘这却是我怕东西太重,被城门上的守卫盘问,所以都敲打结实了。没想到是这样,自己害了自己?’沈一夫妻俩气得不愿意,重新叫来工匠,一件件修理,反而花了不少钱。本来指望发横财,结果反而亏了本。传出去,成了笑话。沈一好长时间不敢出来见人。只因一念贪心,妄想非分之财,所以受到神道的嘲笑。可见世上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贪心占为己有。我讲一个贪心占别人东西不得,反而受到报应的故事,给大家听听。这可以冷静一下那些贪心的人。有诗为证:

异宝归人定夙缘,岂容旁人得垂涎!试看欺隐皆成祸,始信冥冥自有权。

话说宋朝隆兴年间,蜀中嘉州地方有一个渔翁,姓王名甲。他住在岷江旁边,世代以捕鱼为生。每天和妻子划着小船,在江上撒网捕鱼。一天捕到的鱼虾,正好够一家人的生活。这个渔翁虽然从事这个行业,但一心向善,敬佛。每次把鱼虾拿到市场上卖,如果一天的收入足够了,就会把剩下的布施给乞丐,或者是在寺院里打斋化缘,禅堂中募化饭菜,他不计较多少,总是乐意施舍。他的妻子看惯了,作为一个女人,更加信佛,也和他一心一意,虽然生意不景气,但几乎每天都会捐出两文钱。

一天,王甲正在江中划船,忽然看见水底有一物,动荡不定。就像是个太阳的影子一样,光芒闪烁,刺得人眼睛发花。王甲对妻子说:“你看见了吗?这里肯定有奇怪的东西,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它捞上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于是让妻子整理渔网,一声令下,渔网撒了下去。没过多久,掉转船头,把网拉了上来,看那网中的东西异常明亮。他笑着说:“这是什么好东西啊?”拿起来看,原来是一面古镜。镜面大约有八寸大小,上面雕刻着龙凤图案,还有许多篆书文字,字迹像符咒一样,看不懂。

王甲和妻子看了说:“听说古镜值钱,这面镜子虽然不知道值多少钱,肯定也是一件好东西。我们先拿回家藏起来,等有识货的人,再拿出来给他看看,不要轻易亵渎了。”听故事的人,原来这面镜子确实是有来历的宝物,是轩辕黄帝制造的,吸收了日月精华,结合了奇门遁甲,挑选了年月日时,炼制而成。上面有金印和宝篆,大多是秘籍灵符。但此镜所在之处,金银财宝都会聚集,被称为‘聚宝之镜’。正因为王甲夫妻行善,也是前世的缘分,应该兴旺。所以这东西出现,自然要带回家。自从得到这面镜子后,财物不求自来。在家里扫地也扫出金屑来,开荒种地也挖出银矿来,划船撒网也捞到珍宝来,剖开蚌壳也得到珍珠来。

一天,王甲在江边捕鱼,只见沙滩上有两块小白东西,来回追逐,盘旋了几圈。他急忙跳上岸,用衣襟兜住,原来两块像莲子大小的石头,晶莹剔透,光彩照人,非常可爱。他藏在袖子里,带回家来放在盒子里。那天晚上,他梦见两个穿白衣的美女,自称是姐妹俩,特意来侍奉他。醒来后想:“肯定是这两块石头的精灵,可见是宝贝了。”他把石头包好,挂在衣带上,过了几天,有一个波斯商人特地来询问。见到王甲后说:“你身上有宝物,想让我看看。”王甲推辞说:“没有宝物。”商人说:“我远远看到宝气在江边,跟到这里,知道在你家。等我看到你出来,宝气却在身上,求你一定给我看看,不要瞒我!”王甲知道他是识宝的,就拿出石头给他看。商人看了赞叹不已:“有幸遇到这样的宝物,何况是一对,更是难得。不知道你愿意卖吗?”王甲说:“我没什么用,如果价钱合适,我就卖了。”商人见他说愿意卖,非常高兴地说:“这宝物本来没有定价,现在我身上只有三万缗钱,全部给你。”王甲说:“我无意中得到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既然价钱不便宜,不敢讨价还价,只求你告诉我这东西有什么用。”商人说:“这叫澄水石,放在水里,无论多浑浊的水都能变得清澈。带着它航海,海水也会变得像湖水一样,淡而可饮。”王甲说:“就这些吗?怎么这么值钱?”商人说:“我们国家有个宝池,里面有很多奇珍异宝,只是淤泥浊水,水中有毒,下去的人,上来后无不立即死亡。所以要取宝的人,必须用高价招募愿意冒生命危险的人下水。那个人死了,还要养活他的一家。现在有了这块石头,只要带在身边,水都会变得清澈如同普通水,无论取宝都不会有危险。难道不值钱吗?”王甲说:“既然这样,只买一颗就够了,何必要两颗?留下一颗也行。”商人说:“有个原因,这块宝物虽然形状是两颗,但气息是相连的。彼此相随,才是活物,才能长久。如果分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枯萎无用,所以不能分开。”王甲觉得商人识货,就拿出前一天的古镜来求他鉴赏。商人见了,合掌顶礼道:“这不是凡间的宝物,其妙无穷,连我都不完全知道它的用途,一定是世间有大福的人才能拥有。我即使有钱,也不敢买,只买这两块宝物就够了。这面镜子好好藏着,不要轻视了它!”王甲按照他的话,把镜子藏好,于是和商人成交,果然用三万缗钱买了两块石头。

王甲一下子富了起来,但还没有放弃捕鱼的生活。一天晚上,遇到风雨,划船回家。看到江南火把明亮,有人呼喊求渡,声音很急。王甲估计这时候没有别的船,如果这些人不能渡过,会吃很多苦。他急忙冒着风雨划过去载他们。原来是一对道士,一个穿黄衣服,一个穿白衣服,上了船,摇到对岸。道士对王甲说:“现在夜黑雨大,没地方投宿。能到您家暂住一晚,真是万幸。”王甲是个行善的人,就说:“家里虽然狭小,还有草席可以睡觉,师父们不妨下来休息。”于是他把船系好,和两个道士一起到家里来,吩咐妻子准备饭菜。两个道士坚决推辞说:“不用吃饭,只求一宿。”果然茶水都不喝,直接走到一张竹床上躺下。王甲夫妻夜里睡觉,只听见竹床发出咔嚓声,一声响,像是有很重的物体掉下来的样子。王甲夫妻问:“难道是客人掉下床了吗?但是人掉下来没有这么大的声音。”王甲怀疑,暗地里走出来,听两个道士住宿的地方,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更加奇怪。回到房里,拿出火种点起灯来,出去一看,叫道“哎呀!”原来竹床被压破了,两个道士都掉在床底下,直挺挺地睡着。伸手去摸,吓得舌头伸出来,半个时辰缩不进去。你猜怎么呢?只见这两个道士: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像两个皮囊,像一对宝体。黄黄白白,世间少有;重重痴痴,路上难逢。

王甲叫妻子起来说:‘说来也奇怪,这两个客人不是陌生人,变化得太厉害了。’妻子问:‘变成了什么?’王甲说:‘在火光下看不清楚,不知道是铜是锡,是金是银,只有等到天亮才知道。’妻子说:‘这样的会变化,应该不是铜锡之类的。’王甲说:‘也是。’渐渐地天亮了,仔细一看,果然那穿黄色的是个金人,那穿白色的是个银人,大约有一千来斤重。王甲夫妻非常惊喜,认为这是天赐,但又担心这样的变化,会突然消失。他们急忙买了一二十篓山炭,回家烧起来,将金人和银人熔化。结果发现,黄色的是纯金,白色的是纹银。王甲之前就已经有了意外之财,现在已经渐渐富裕。又卖了二石粮食,得到了一大笔钱。现在又有了这么多金银,家里放不下,几间破屋都堆满了。

王甲夫妻本分,虽然有了很多东西,也不想盖房子,也不想买田地。只是把渔家的生计放下,安心过日,但时常有横财降临,不用去做生意。两年之间,富得不得了。但是只有夫妻两人,这些家产实际上没什么用。他自己也觉得多得烦,心里有些害怕不安。与妻子商量说:‘我们家从祖辈到现在,都是以捕鱼为生。一天能赚一百钱,再多了也没有了。现在我们得到了这面宝镜,动不动就能得到上千上万,不用求人,就凭空飞来,梦里也是意想不到的。我们在想,我们本来是什么样的人?突然有了这么多的财富,只怕天理不容。我们粗衣淡饭就能过日,这么多财富有什么用?现在如果留着这面宝镜在家里,只会越来越多。我想天地间的宝物,不应该长时间留在身边,这样会招来罪业。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禅院,供奉在佛像上,作为佛家的供养。也尽了我们的心意,也结了我们的缘分,不是很好吗?’妻子说:‘这是对佛祖有好处的事,我们懂得时机和事务,应该这么做。’

于是夫妻俩诚心诚意地斋戒了十多天,一起到寺庙里献上这面宝镜。寺庙里的住持僧人法轮知道了他们的来意,非常赞叹说:‘这是大施主的福田。’王甲请法轮帮忙写下他们的意愿,就邀请全寺的僧人,做一个三日夜的道场。准备了斋饭和施舍的钱财,花费了数十两银子。道场结束后,王甲将宝镜交给住持法轮,告别后回家。法轮早就知道王甲家里有这面聚宝镜,心里已经想贪图这宝镜了。又怕以后后悔,原来取来,所以故意说‘不敢沾手’,将来好有借口。王甲离开后,他就取下宝镜,秘密地叫来一个巧匠,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铸了一面。铸成后与原来的宝镜一模一样,即使识货的人也分辨不出。法轮感谢了匠人,让他保密。随后将新铸的宝镜放在佛座上,将真的宝镜藏了起来。法轮从此得到了这面宝镜,金银财物不求自至,就像王甲那两年的光景一样,以至于衣钵充实,买了三百多个僮仆。寺庙兴盛,富得无法形容。王甲回去后,却一天比一天衰落。原来人家要穷,是不打紧的。不用被盗劫或火烧,只要收入没有支出,就会七颠八倒,做事不顺利,不知不觉地渐渐消耗了。而且王甲最初得到的财物来得容易,大方地花费,不在心上,就像没有底的桶一样,一直漏出去。不想宝镜不在手里,也没有了得来的途径,一用就空。只过了两年光景,就把一个大财主变成了一个渔夫,什么都没有了。

俗语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王甲把天赐的财富用光了。他想:‘我当初本是穷人,只是因为得到了宝镜,才得到了横财,变得这么富裕。如果好好放在家里,自然会越来越多,哪里会变得贫穷?没有福气消受,却也没关系,已经把它舍在白水寺中了。现在寺庙里这么兴旺,却让我仍然贫穷,这是哪里说起的事?’夫妻俩互相埋怨说:‘当初是什么主意,为什么不阻止一下?’王甲说:‘现在也有好处,我们又不是卖给他,是白白舍去供养的。现在把实情告诉住持长老,把宝镜取回来。这毕竟是我们的旧物,他也不会不同意。如果怕佛祖面前不好看,等我们重新富裕起来,多出些布施,庄严三宝,也不算失信。’妻子说:‘说得对,为什么睁着眼看别人富贵,自己受穷?赶紧去取回来,不要拖延。’商量好后,第二天王甲直接去了峨眉山白水禅院。以前他是慷慨大方的人,现在却是因为穷困无聊才重提旧事。同样是施主,贫富之间总是有区别,音乐也顿时不同了。

王甲见到住持法轮后,提到自己为了那面舍出的镜子而倾家荡产,现在只能无奈地来请求归还那件物品。王甲虽然这样说,还是担心法轮会找借口推辞。

没想到法轮听了之后,脸上毫无难色,高兴地说:“这原本就是您家的东西,今天来取,理所当然。我之前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理,正是因为预料到将来肯定还有取回的一天,我何必再插手其中?我作为出家人,连这个身体都不是我自己的,何况是外物呢?但我担心早晚之间会有什么意外,或者被小人偷走,那样就对不起檀越的好意,也见不得檀越的金面。现在物归原主,我心中也安稳,怎敢吝啬呢!”

于是吩咐香积厨准备斋饭,招待了王甲之后,便让王甲自己上佛座,取下宝镜。王甲捧着镜子,反复仔细地看,确认是原来的东西,没有任何疑虑。拿回家后,给妻子看过,非常珍重地收藏起来。希望像以前一样,财富像水一样涌来。但结果却一点也没灵验,依然贫困,经常拿出镜子来看看,光彩依旧,却毫无帮助。叹息道:“难道是我的福气已经用完了,连宝镜也不灵验了?”

梦里也不认为这是假的,有改字陈朝驸马的诗为证:
镜与财俱去,镜归财不归。
无复珍奇影,空留明月辉。
王甲虽然珍藏了镜子,但仍旧贫穷。那白水禅院却是一日比一日兴旺。外人都怀疑说:“肯定是原来的镜子还在僧人那里,所以王家才会这么贫穷,而禅院却这么富有。”

起初那铸镜的工匠打造镜子时,只知道寺中的住持只是看看样品打造镜子,并不知道其中的真相。现在看到人们议论,说出王家有聚宝镜,被寺僧偷走,导致王家贫穷,禅院富有的原因,工匠才明白之前的事情,忍不住告诉了别人。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恨那个和尚的心机。

但王甲虽然有一面镜子,虽然知道是假的,又能证明什么呢?不好再向禅院争论,只能忍气吞声,自叹命薄。妻子求神拜佛,冤屈无处伸张,没有办法。

法轮自以为得计,认为没有什么是藏不住的,安心地享受着。

看官,你以为这样欺骗别人反而占了便宜,没有公道了。但谁知道:量大福亦大,机深祸亦深!法轮用了心机,藏了别人的宝镜而发了家,天理不容,自然会生出事端来。

汉嘉来了一个提点刑狱使者,姓浑名耀,是个大贪之人。听说白水禅院非常富有,已经动了贪念。后来听说有镜聚宝的说法,心想:“一个僧人要他上万上千,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钱财总有尽头,而且引人注目。不如要了他的这面镜子,这些财富都跟着我走,岂不是无穷之利?而且只是一件物品,非常稳妥。”

于是派了一个心腹吏典,名叫宋喜,特意来白水禅院向住持要借宝镜看看。只一句话,正中了法轮的心病,他该如何应对呢?他回答吏典说:“好交提控得知,几年前有个施主,曾将一面古镜舍在佛顶上,已经很久之前就讨回去了。我们寺里怎么会有什么宝镜?万望提控不要误会。”宋喜说:“提点相公点名要问这面宝镜,肯定是知道一些来历的,现在怎么可以轻易回答他呢?”

法轮说:“确实没有,叫我怎么编造出来呢?”宋喜说:“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轻易回话,免得引起麻烦!”法轮知道他在为难,寺里有很多银子,于是拿出十两银子送给吏典说:“肯定会有麻烦,这点小意思,请不要嫌弃。”宋喜见到银子,非常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厚爱,无论如何都要帮您回话。”

法轮送吏典出门后,转身回来与他的亲信行者真空商量道:“这面镜子是我们寺里发家的根本,怎么能轻易露白,放它到别人手里去?你看王家的样子吗?何况是官府来借,他不还了,我们也没地方叫屈,又是瞒着别人的东西,不能明说的事情。现在只能紧紧藏着,推说没有,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做些银子买通罢了。”真空说:“这个自然,怎么可以轻易给他呢?无论他要多少东西,只要留下这宝贝,就不愁他的。”师徒俩更加谨慎,不再提这件事。

再说吏典宋喜去回复浑提点的话,提点非常生气地说:“僧人如此无礼!我上司官要的东西,竟敢抗拒不交?”宋喜说:“他不是不肯,而是说原本就没有。”提点说:“胡说!我调查到的真实情况在这里,是一个姓王的富人舍给寺里的,他却将真的藏了起来,把假的还给了本人,真的还在他那里。怎么能说没有呢?肯定是你收了他的贿赂,替他辩解。如果取不出来,连你也要挨一顿好打!”宋喜慌了,说:“待我去再次跟他说,一定要取来就是。”提点说:“快去!快去!没有镜子,不要想着来见我!”宋喜唯唯诺诺地出去,又到白水禅院见住持,说:“提点相公一定要镜子,连我也被他急得坐立不安。现在没有镜子,见他也去不了!”

法轮说:“之前已经告诉过您,确实已经还给了施主。现在哪里还有?”宋喜说:“相公说得那么肯定,说有姓王的施主舍在寺中,以后来取,您把假的还给他,真的自己藏了起来。不知道哪里听到这些话,怎么好把这样的话回给他呢?”法轮说:“这些都是附近的人看到我们寺里有两贯浮财,嫉妒眼红,编造出来的话。”宋喜说:“现在说不得了,他起了风,少不得要下些雨。既然没有镜子,必须得送些东西给他,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法轮说:“除了镜子,无论要多少,我们寺里也出得起。我不敢吝啬,任凭提控怎么吩咐。”宋喜说:“如果要妥善处理这件事,依我的看法,必须给他一千金才能让他满意。”法轮说:“一千金也行,只是怎么送过去呢?”宋喜说:“这多在我,我自有办法。”法轮说:“只求稳妥,不要再要东西就好。”于是命令行者真空从箱子里取出千金,交给宋喜,又另外给了三十两银子作为感谢。

宋喜将银子拿去,又藏起了二百两,只把八百两送进了提点衙内。他对提点说:‘僧家确实没有这面镜子,但我这里有一些镜子的钱。’宋喜心里想:‘就算这面镜子是宝镜,也不一定值那么多钱,出钱就是了。’提点看到银子,虽然也生气,但心想:‘有了聚宝的东西,这七八百两银子就像毛毛雨一样,有什么好稀罕的!这个贼秃你总是欺骗别人,怎么在你手里就不愿意拿出来呢?现在只是说没有,也无可奈何!’于是心生一计,说道:‘我是刑狱重情衙门,我只把这几百两银子当作赃物,给他定一个私通贿赂、夤缘刑狱污蔑官府的罪名,拿他来教训,不怕他不招供。’当下将八百两银子封存起来,立即派了两个公差,去白水禅院抓捕犯法的住持僧人法轮。

法轮看到公差来了,知道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关于那面宝镜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对行者真空说:‘提点衙门来抓我,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估计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找借口,想诈取宝镜,我只好去见一见。看他怎么说,我也给他讲个明白。他如果停手了,也不见得。前些日子来提控送了这么多银子去,估计是嫌少。再添上两倍,也许也有数。你把那话藏好一些,一旦露了馅就不得了了!’真空说:‘师父放心!师父到衙门需要什么,尽管来取。至于那话,我马上藏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不管什么人来,我都不能承认有那东西。’法轮说:‘就是点名要我的名字,你也绝对不能说有那东西。’两人约定好后,招待了两个公差,又重谢了差使钱,两个公差都很高兴。法轮自恃有钱,不怕官府,带着公差直接去了提点衙门。

浑提点升堂后看到法轮,脸色一变,拍案大怒道:‘我是生死衙门,你这秃贼,怎么还带着重贿,想营谋什么事?看到库里有赃银,中间必有隐情,快快招来!’法轮说:‘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镜子,我们寺庙没有镜子,吏典让我们用银子来抵押。’提点说:‘胡说八道!哪有这个道理?一定是买通私情,不打不招!’他叫来皂隶,把法轮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关进了监牢中。提点私下又让宋喜去哄法轮,让他说出镜子的下落。法轮咬紧牙关,只说:‘没有镜子,宁愿要银子,去告诉我徒弟,再凑些送他,赎我出去吧!’宋喜说:‘他只是要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多给些银子就能解决问题,我先去探探口风再商量。’宋喜把和尚的话告诉了提点。提点说:‘和他好好商量,估计他不会拿出来,就是敲打他也没有用。我想他这面镜子,一定就在寺庙里。我现在秘密派人把寺庙围起来,就说查取犯法赃物,把他所有的家产都抄出来,检查一遍,即使镜子不在里面也没关系!’于是吩咐吏典宋喜监押着四个公差,立即执行此事。

宋喜接受了和尚的好处,就暗地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法轮,法轮心里想:‘来的时候曾嘱咐行者,行者说把镜子藏在秘密的地方,估计搜索不到,家产也不至于全部被抄没。’于是对宋喜说:‘镜子原本就没有,任凭箱子里搜索也不妨碍,只求提控照管一二,有小徒弟在那里,不要让家产东西乘机散失了,这就是提控的照顾了。我出去后,禅院另有重谢。’宋喜说:‘这个我可以尽力。’告别了法轮,和公差一起到了白水禅院。

且说白水禅院的行者真空,原本是个年轻风流放荡的僧人,而且本房很富裕,完全可以随意挥霍,只是因为碍着住持师父,自己一直不太如意。现在看到师父被官府抓走,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感觉非常自由自在。俗话说:‘偷得爷钱没处花。’平时结交的情人、交往的妓女,没有一个不把东西乱塞乱用的,花掉了好多。又偷偷地寄放在各处,自己做私房,数不胜数。突然想到:‘师父一时出来,必须查算,怎么办呢?而且追查镜子的源头,我恐怕也会被牵连。现在趁师父不在,为什么不卷走这许多家财,连镜子一起带走,星夜逃到别的州府,剃度做了俗人,下半辈子快活,岂不是好?’计划已定,连夜把箱笼中的细软值钱的东西打包,做了两担。第二天,自己挑了一担,雇人挑了一担,众人面前只说去州里救师父,就出了山门。

离开后一天,宋喜才带着四个公差来到,声称要搜查住持僧的房间。寺僧回答说,本房师父在官府,行者也出去了,只剩下空房子。公差说:‘说不通!我们奉上司的命令,搜查违法赃物,不管人在不在?打进屋去!’他们立即破门而入,在房间里一看,里面只有一些粗重的家什,椅桌破旧,空箱空笼,并没有看到什么细软贵重的东西。他们将房间的地皮翻过来,也没有找到什么镜子。宋喜说:‘住持师父叮嘱我,让我不要散失了他的东西。现在房间里空空如也,这是怎么回事呢?’全寺的僧人都说:‘本房行者不过是出去看师父的消息,为什么把房间搬得这么空?恐怕是趁机逃走了!’四个公差觉得事情不对头,知道没什么油水,就把留下的破衣旧服胡乱卷走,向众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结状,和宋喜一起回去回复提点。

提点大怒道:‘这些秃驴,这么狡猾!分明是抗拒我,私下教徒弟逃走,有什么难理解的?’立即把法轮提出,又打了他一顿。法轮原本在深山里做住持,过着富足的生活,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现在被关在监牢里,忍受不了,希望能用些银子换取自由。听说徒弟逃走,家产已空,心里已经够苦了,再加上一顿毒打,真是雪上加霜,怎么受得了?到了监牢里,他非常狼狈,当天晚上就气绝身亡。提点得知后,才停止了打人。显然,法轮欺心,偷了别人的宝物,得到了这样的果报。有诗为证:‘赝镜偷将宝镜充,翻今施主受贫穷。今朝财散人离处,四大元来本是空。’

话说那个行者真空偷了住持的东西,逃出了山门。他根本不管师父的死活,一心只想赶到别的地方去享受。他把寄放在别人家的东西都收拾好,和寺庙里带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租了一辆大车,装上行李,找了个脚夫推着往前走。看官,住持那么多的私人物品,而且金银财宝又重,怎么可能只靠一辆车就能拉完呢?但是宋朝时期流行使用官钞,也就是纸币,叫做官会子,一吊钱只是一张纸,就算是一百万吊钱,也只是百万张纸,非常轻便。住持虽然有很多金银财宝,但纸钞也有几十万,所以携带起来并不困难。行者身边藏有一面宝镜,押着车辆,穿越山岭,打算去黎州。到了竹公溪边,突然大雾弥漫,找不到路。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突然出现,身高一丈多,面容威严。他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持方天画戟,大声喝道:‘哪里走?把宝镜还给我!’吓得推车的人把车一扔,跑回原路。他只恨自己不是四条腿,不顾行者生死,一溜烟跑了。行者也来不及照看车子,慌了手脚,带着宝镜四处乱窜,跑进了树林深处。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一只斑斓猛虎跳了出来,向他猛扑过来,把行者拖走了。眼看着真空心术不正,偷了师父的东西,害了师父的性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诗为证:

偷窃原本就是非分之财,何况宝镜是鬼神所忌。早知道虎口逃生难,为何还存着守财的心?

再说渔夫王甲要讨回寺庙里的宝镜,把它藏在家里,却依然贫穷。他又看到寺庙越来越兴旺,外人纷纷议论,已经知道和尚心术不正,调换了宝镜,他却无处申诉。他是个善良的人,只觉得自己命苦,夫妻俩经常回忆宝镜在家的好处,时常叹息而已。一天,夫妻俩同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告诉他们:‘你们家的宝镜现在在竹公溪边,可以把它收拾回家。’两人醒来,各自讲述了梦中的情景。王甲说:‘这可能是我们心里想的,所以做梦。’妻子说:‘想着做梦也许有,但两个梦相同,可能我们还有点缘分,所以神明才提前警告我们。既然有地方,就去找找看吧。’

王甲第二天找到了竹公溪的路径,翻山越岭,走到溪边。只见一辆车倒在地上,里面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和钞票,大概有几十万。左右看看,没有人影,他想:‘这一车无主的东西,难道是天赐给我的吗?梦中说宝镜在这里,可能也在里面。’他把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查看,却不见镜子。又在车前后草丛里四处寻找,也找不到。他笑着说:‘虽然没找到镜子,但这套财富也够我下半辈子了。不如趁早拿回家,省得别人来抢。’他把车推到路口,找了个脚夫推着,一直回到家。他对妻子说:‘多亏神明指点,我去溪边找宝镜。宝镜没找到,却看到这一车东西。等了一会,没人来,可能是天赐给我的,所以拿回家来了。’妻子立刻查看,发现都是金银宝钞,一件件收拾好,安顿好。夫妻俩非常高兴。只是疑惑:‘梦里本来说要宝镜,现在虽然得到了横财,但宝镜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还得再仔细找找。’王甲说:‘不然,我明天再去一次。’到了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依然是那个金甲神人告诉他:‘王甲,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这面镜子是神天的宝物,因为你们夫妻善良,所以让它暂时出现在人间,帮助你一段富贵,这也是你的缘分,没想到两次落入奸僧手中。现在奸僧已经受到惩罚,这面镜子还是要回到天上去,你不要再想了。昨天那车东西,本来就是这面镜子聚集的,所以最终还是回到你手里。你只要坚持行善,这些财富就足够你享用了。’他突然醒来,原来是一场梦。王甲把梦中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虽然知道是天意,也不再去找镜子了。夫妻俩享用寺庙里的东西,足够丰足,仍旧成为了嘉陵的富翁,这是行善的回报,也是他命中应有的财富,不可强求。

不要羡慕别人的富贵,命中有的才是真的。

如果想要贪图非分之财,看看这两个和尚的下场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注解

王渔翁:指渔夫,这里特指故事中的主人公,姓王名甲,以捕鱼为生。

舍镜:舍镜指的是将家中的镜子捐赠出去,这里指王甲将自己的宝镜捐赠给了寺庙。

崇三宝:崇敬佛教的三宝,即佛、法、僧。

白水僧:指在白水处出家的僧人,这里可能指一位出家人。

盗物:偷盗财物。

丧双生:失去双生,这里可能指失去双胞胎。

资财:财产,财富。

分定:注定,命运安排。

贪谋:贪婪的打算。

枉费:白费,徒劳。

踌躇:犹豫不决。

非其物:不是自己的东西。

神鬼揶揄:神鬼嘲笑,指神鬼对人的愚昧行为进行讽刺。

宋时淳熙年间:指宋朝淳熙年间,淳熙是宋孝宗赵昚的年号,时间约为公元1174年至1189年。

临安府:宋代的都城,即今天的杭州市。

官巷口:临安府的一个地名。

酒访:酒店。

钱塘门外丰楼:钱塘门外的一座酒楼。

姬妾:古代贵族男子纳为妾的女子。

五通神道:民间信仰中的五通神,被认为是掌管财物的神。

乖觉:聪明,机灵。

夙世前缘:前世缘分。

横财:指意外的、非劳动所得的财富。

市井小辈:指市井中的普通人。

铜锡器皿:用铜或锡制成的器具。

狼逾:指财物被翻动。

盘诘:盘问,查问。

匠人:工匠,手艺人。

工食:工资和食宿。

欺心:指心怀恶意,不诚实。

显报:明显的报应。

冥冥:神秘莫测,不可知。

蜀中嘉州:蜀中,指四川地区;嘉州,古地名,今四川省乐山市。

岷江:四川的一条大江。

敬佛:尊敬佛教。

布施:施舍,给予。

乞丐:流浪乞讨的人。

打斋化饭:举行斋戒,施舍食物。

禅堂:佛教修行的地方。

募化:募集施舍。

腐菜:腐烂的食物,这里指施舍的食物。

喜舍不吝:喜欢施舍,毫不吝啬。

棹舟:指划船,棹是划船用的桨。

荡漾:水面起伏不定,动荡的样子。

日头:指太阳。

火采:指火焰般的光彩。

符箓:古代道士画在纸或布上,用以驱邪或祈求神灵的符纸。

轩辕黄帝:传说中的中华民族的始祖,华夏民族的共同祖先之一。

奇门遁甲:古代一种占卜方法,也指一种兵法。

金章宝篆:指刻有金字的宝物。

秘笈灵符:指秘传的书籍和符咒。

聚宝之镜:传说中一种能聚集财富的宝镜。

夙与前缘:指前世的缘分。

澄水石:传说中一种能净化水质的宝石。

波斯胡人:古代对波斯人的称呼。

宝气:指宝物的气息或光芒。

舍性命:指冒着生命危险。

宝池:指藏有宝物的池塘。

淤泥浊水:指泥沙和杂质多的水。

养瞻:指供养、照顾。

痴痴:形容呆滞的样子。

皮囊:指人的身体。

宝体:指宝物的本体或实体。

生人:指陌生人,这里指两位客人不是王甲夫妇所熟悉的人。

硬硬的:形容客人显得很生硬,可能是指客人显得不自然或者有些拘谨。

铜锡金银:指铜、锡、金、银四种金属,这里用来比喻客人的身份和财富。

天明:指天亮的时候,这里用来表示时间已经足够清晰可见。

千百来斤:形容重量很大,具体数量为一千到一千斤之间。

天赐:指天意所赐,即认为是天上的神明赐予的。

山炭:指山上采集的木炭,这里用来指烧炭。

炽煽:指用火加热,这里指用炭火加热熔化金属。

销熔:指将金属加热至熔点,使其融化。

瓶满瓮满:形容家中物品堆积如山,非常丰富。

本分:指守本分,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渔家之事:指王甲夫妻的渔夫身份和渔猎活动。

佛家供养:指对佛教寺庙和佛像的供奉。

峨眉山白水禅院:指位于峨眉山的一座佛教寺庙。

道场:指佛教举行的大型法会。

檀越:檀越是佛教用语,指对佛教有捐赠或布施的人。

福田:指能够带来福报的事物,这里指王甲捐献的宝镜。

施衬钱:指用于布施和施舍的钱财。

度碟:指佛教中的度碟,一种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书。

僮奴:指仆人、奴隶。

七颠八倒:形容生活混乱不堪,不稳定。

算计不就:指计划不周全,做事不顺利。

精金:指纯度很高的金子。

纹银:指表面有纹饰的银子,这里指纯度很高的银子。

拨天家事:指王甲夫妇原本贫穷,突然得到宝镜变得富有。

登临:指登高望远,这里比喻经历变化。

住持:佛教用语,指寺院中主持日常事务的僧人。

法轮:法轮在这里指的是住持法轮,是寺庙的住持。

香积厨:香积厨是寺庙中负责制作食物的厨房。

佛座:佛座是供奉佛像的座位。

宝镜:指珍贵的镜子,此处可能指行者的宝物。

改字陈朝驸马诗:改字陈朝驸马诗是指根据陈朝驸马的诗进行改写的诗句。

提点刑狱使者:提点刑狱使者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司法事务。

心腹吏典:心腹吏典是指贴心的官吏。

吏典:吏典是古代官职,负责文书工作。

宝镜聚宝:宝镜聚宝是指宝镜具有聚敛财富的神奇功能。

顽涎:顽涎形容非常贪婪的样子。

心机:心机指用计谋或手段达到某种目的。

宝镜发迹:宝镜发迹是指依靠宝镜而变得富有。

浮财:浮财指寺庙中的不固定财产,如现金等。

千金:千金指价值千金的财物,这里指一千两银子。

提点:提点,古代官职名,指监督某一地区的官员,此处指监督寺庙的官员。

衙内:衙内,指官府内部,此处指提点衙门内部。

僧家:僧家,指佛教僧侣。

镜价:镜价,指镜子的价格。

聚宝的东西:聚宝的东西,指能聚集财富的物品,此处指宝镜。

赃物:赃物,指非法所得的财物。

私通贿赂:私通贿赂,指私下勾结,行贿。

夤缘刑狱:夤缘刑狱,指利用关系在刑狱中谋取私利。

污蔑官府:污蔑官府,指诽谤、中伤官府。

公人:公人,指官府的差役。

白水禅院:白水禅院,指一个名为白水禅的寺庙。

行者:指修行者,此处可能指佛教徒或道教徒。

真空:可能指行者名字中的字,或是对行者的称呼。

私房:私房,指个人的私藏财物。

州里:州里,指州府,此处指地方官府。

结状:结状,指证明文件,此处指证明僧人逃走的文件。

四大元来本是室:四大元来本是室,指人的身体由四大(地、水、火、风)构成,最终回归本源,此处指人死后一切归于虚无。

山门:指寺院的大门。

官钞:古代的官方发行的纸币。

官会子:古代的一种货币形式,可能是纸币或铜币。

一贯:古代货币单位,相当于一千文。

黎州:古代地名,具体指现在的哪个地方,需要根据上下文或历史背景来确定。

金甲神人:指身着金色铠甲的神灵。

锁子黄金:指用金丝编织成的铠甲。

方天画戟:古代兵器,形似长矛,两端分叉。

材子:可能指树木,此处指森林。

猛虎:指森林中的老虎。

渔翁王甲:指一个以捕鱼为生的男子。

钞市:指货币市场。

造化:指天意,命运。

奸僧:指品行不端的僧人。

南柯一梦:比喻一场梦幻,虚幻的梦境。

嘉陵:地名,指现在的重庆市嘉陵江流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行者真空偷窃住持宝物,最终遭遇报应的故事。从古文化、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宗教的角度来看,这段文字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宗教寓意。

首先,行者真空的行为体现了人性中的贪婪和自私。他不顾师父的死活,只为自己的私欲而偷窃宝物,这种行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视为不道德,违背了儒家‘仁义礼智信’的道德规范。

其次,故事中提到的‘官钞’和‘官会子’反映了宋代货币制度的特点。官钞作为纸币,轻便易携带,体现了当时货币制度的进步。同时,这种纸币的流通也反映了宋代商业的繁荣。

再者,故事中的金甲神人代表了宗教的力量。金甲神人的出现,一方面警示了真空行者不要贪图非分之财,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善恶有报的宗教观念。在中国宗教中,尤其是佛教和道教,都有强调因果报应的教义。

在故事的后半部分,渔翁王甲的遭遇则体现了善有善报的宗教观念。王甲虽然失去了宝镜,但最终因他的善行而得到了财富,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积德行善’的观念相契合。

最后,故事以‘休慕他人富贵,命中所有方真’作为结尾,强调了命运和命中注定的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命运和命中注定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们相信个人的命运是注定的,不应过分追求他人的富贵。

综上所述,这段古文不仅展现了古人的道德观念、宗教信仰和货币制度,还蕴含了深刻的哲学思想,是研究中国古代文化、宗教和哲学的重要文献。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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