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原文
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
诗曰:
窈渺神奇事,文人多寓言。
其间应有实,岂必尽虚玄?
话说世间稗官野史中,多有纪载那遇神遇仙、遇鬼遇怪情欲相感之事。
其间多有偶因所感撰造出来的,如牛僧孺《周秦行纪》道是僧孺落第时,遇着薄太后,见了许多异代本朝妃嫔美人,如戚夫人、齐潘妃、杨贵妃、昭君、绿珠,诗词唱和,又得昭君伴寝许多怪诞的话。
却乃是李德裕与牛僧孺有不解之仇,教门客韦瓘作此记诬着他。
只说是他自己做的,中怀不臣之心,妄言污蔑妃后,要坐他族灭之罪。
这个记中事体,可不是一些影也没有的了?
又有那《后土夫人传》,说是韦安道遇着后土之神,到家做了新妇,被父母疑心是妖魁,请明崇俨行五雷天心正法,遣他不去。
后来父母教安道自央他去,只得去了,却要安道随行。
安道到他去处,看见五岳四渎之神多来朝他。
又召天后之灵,嘱他予安道官职钱钞。
安道归来,果见天后传令洛阳城中访韦安道,与他做魏王府长史,赐钱五百万,说得百枝有叶。
元来也是借此讥着天后的。
后来宋太宗好文,太平兴国年间,命史官编集从来小说,以类分载,名为《太平广记》。
不论真的假的,一总收拾在内。
议论的道:‘上自神祗仙子,下及昆虫草木,无不受了淫亵污点。’
道是其中之事,大略是不可信的。
不知天下的事,才有假,便有真。
那神仙鬼怪,固然有假托的,也原自有真实的。
未可执了一个见识,道总是虚妄的事。
只看《太平广记》以后许多记载之书,中间尽多遇神遇鬼的,说得的的确确,难道尽是假托出来不成?
只是我朝嘉靖年间,蔡林屋所记《辽阳海神》一节,乃是千真万真的。
盖是林屋先在京师,京师与辽阳相近,就闻得人说有个商人遇着海神的说话,半疑半信。
后见辽东一个佥宪、一个总兵到京师来,两人一样说话,说得详细,方信其实。
也还只晓得在辽的事,以后的事不明白。
直到林屋做了南京翰林院孔目,撞着这人来游雨花台。
林屋知道了,着人邀请他来相会,特问这话,方说得始末根由,备备细细。
林屋叙述他觌面自己说的话,作成此传,无一句不真的。
方知从古来有这样事的,不尽是虚诞了。
说话的,毕竟那个人是甚么人?那个事怎么样起?看官听小子据着传义,敷演出来。
正是:
怪事难拘理,明神亦赋情。
不知精爽质,向以恋凡生?
话说徽州商人姓程名宰,表字士贤,是彼处渔村大姓,世代儒门,少时多曾习读诗书。
却是徽州风俗,以商贾为第一等生业,科第反在次着。
正德初年,与兄程寀将了数千金,到辽阳地方为商,贩卖人参、松子、貂皮、东珠之类。
往来数年,但到处必定失了便宜,耗折了资本,再没一番做得着。
徽人因是专重那做商的,所以凡是商人归家,外而宗族朋友,内而妻妾家属,只看你所得归来的利息多少为重轻。
得利多的,尽皆爱敬趋奉。
得利少的,尽皆轻薄鄙笑。
犹如读书求名的中与不中归来的光景一般。
程宰弟兄两人因是做折了本钱,怕归来受人笑话,羞惭惨沮,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不思量还乡去了。
那徽州有一般做大商贾的,在辽阳开着大铺子,程宰兄弟因是平日是惯做商的,熟于帐目出入,盘算本利,这些本事,是商贾家最用得着的。
他兄弟自无本钱,就有人出些束,请下了他专掌帐目,徽州人称为二朝奉。
兄弟两人,日里只在铺内掌帐,晚间却在自赁下处歇宿。
那下处一带两间,兄弟各驻一间,只隔得中间一垛板壁,住在里头,就象客店一般湫隘,有甚快活?
也是没奈何了,勉强度日。
如此过了数年,那年是戊寅年秋间了。
边方地土,天气早寒,一日晚间风雨暴作。
程宰与兄各自在一间房中,拥被在床,想要就枕。
因是寒气逼人,程宰不能成寐,翻来覆去,不觉思念家乡起来。
只得重复穿了衣服,坐在床里浩叹数声,自想如此凄凉情状,不如早死了到干净。
此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正在黑暗中苦挨着寒冷。
忽地一室之中,豁然明朗,照耀如同白日。
室中器物之类,纤毫皆见。
程宰心里疑惑,又觉异香扑鼻,氤氲满室,毫无风雨之声,顿然和暖,如江南二三月的气候起来,程宰越加惊愕,自想道:‘莫非在梦境中了?’
不免走出外边,看是如何。
他原披衣服在身上的,亟跳下床来,走到门边开出去看,只见外边阴黑风雨,寒冷得不可当。
慌忙奔了进来,才把门关上,又是先前光景,满室明朗,别是一般境界。
程宰道:‘此必是怪异。’
心里慌怕,不敢动脚步,只在床上高声大叫。
其兄程止隔得一层壁,随你喊破了喉咙,莫想答应一声。
程宰着了急,没奈何了,只得钻在被里,把被连头盖了,撒得紧紧,向里壁睡着,图得个眼睛不看见,凭他怎么样了。
却是心里明白,耳朵里听得出的,远远的似有车马喧阗之声,空中管弦金石音乐迭奏,自东南方而来,看看相近,须臾间,已进房中。
程宰轻轻放开被角,露出眼睛偷看,只见三个美妇人,朱颜绿鬓,明眸皓齿,冠帷盛饰,有像世间图画上后妃的打扮,浑身上下,金翠珠玉,光采夺目;容色风度,一个个如天上仙人,绝不似凡间模样,年纪多只可二十余岁光景。
前后侍女无数,尽皆韶丽非常,各有执事,自分行列。
但见: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琴;或秉烛花;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葆荷幢;或拥衾褥;或执巾;或奉盘,或挈如意;或举肴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陈音乐。
虽然纷纭杂沓,仍自严肃整齐,只此一室之中,随从何止数百?说话的,你错了,这一间空房,能有多大,容得这几百人?若一个个在这扇房门里走将进来,走也走他一两个更次,挤也要挤坍了。
看官,不是这话,列位曾见《维摩经》上的说话么?那维摩居士止方丈之室,乃有诸天皆在室内,又容得十万八千狮子坐,难道是地方着得去?无非是法相神通。
今程宰一室有限,有光明境界无尽。
譬如一面镜子能有多大?内中也着了无尽物像。
这只是个现相,所以容得数百个人,一时齐在面前,原不是从门里一个两个进来的。
闲话休絮,且表正事。
那三个美人内中一个更觉齐整些的,走到床边,将程宰身上抚摩一过,随即开莺声吐燕语,微微笑道:“果然睡熟了么?吾非是有害于人的,与郎君有夙缘,特来相就,不必见疑。
且吾已到此,万无去理,郎君便高声大叫,必无人听见,枉自苦耳。不如作速起来,与吾相见。
程宰听罢,心里想道:“这等灵变光景,非是神仙,即是鬼怪。他若要摆布着我,我便不起来,这被头里岂是躲得过的?他既说是有夙缘,或者无害,也不见得。
我且起来见他,看是怎地。”遂一毂辘跳将起来,走下卧床,整一整衣襟,跪在地下道:“程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迎迓,罪合万死,伏乞哀怜。”
美人急将纤纤玉手一把拽将起来道:“你休俱怕,且与我同坐着。”挽着程宰之手,双双南面坐下。
那两个美人,一个向西,一个向东,相对侍坐。
坐定,东西两美人道“今夕之会,数非偶然,不要自生疑虑。
即命侍女设酒进撰,品物珍美,生平目中所未曾睹。
才一举箸,心胸顿爽。
美人又命取红玉莲花后进酒。后形绝大,可容酒一升。
程宰素不善酌,竭力推辞不饮。
美人笑道:“郎怕醉么?此非人间曲孽所酝,不是吃了迷性的,多饮不妨。”手举一后,亲奉程宰。
程宰不过意,只得接了到口,那酒味甘芳,却又爽滑清冽,毫不粘滞,虽要醴泉甘露的滋味有所不及。
程宰觉得好吃,不觉一后俱尽。
美人又笑道:“郎信吾否?”一连又进数卮,三美人皆陪饮。
程宰越吃越清爽,精神顿开,略无醉意。
每进一卮,侍女们八音齐秦,音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
酒阑,东西二美人起身道:“夜已向深,郎与夫人可以就寝矣。”随起身褰帷拂枕,叠被辅床,向南面坐的美人告去,其余侍女一同随散。
眼前凡百具器、霎时不见,门户皆闭,又不知打从那里去了。
当下止剩得同坐的美人一个,挽着程宰道:“众人已散,我与郎解衣睡罢。”
程宰私自想道:“我这床上布衾草褥,怎么好与这样美人同睡的?”举眼一看,只见枕衾帐褥,尽皆换过,锦绣珍奇,一些也不是旧时的了。
程宰虽是有些惊惶,却已神魂飞越,心里不知如何才好,只得一同解衣登床。
美人卸了簪珥,徐徐解开髻发绺辫,总绾起一窝丝来。
那发又长又黑,光明可鉴。
脱下里衣,肌肤莹洁,滑若凝脂,侧身相就,程宰汤着,遍体酥麻了。
真个是:丰若有余,柔若无骨。
云雨初交,流丹浃藉。
若远若近,宛转娇怯。
俨如处子,含苞初坼。
程宰客中荒凉,不意得了此味,真个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实出望外,喜之如在。
美人也自爱着程宰,枕上对他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世上说着便怕,惹人僧恶。
我非此类,郎慎勿疑。
我得与郎相遇,虽不能大有益于郎,亦可使郎身体康健,资用丰足。
倘有患难之处,亦可出小力周全,但不可漏泄风声。
就是至亲如兄,亦慎勿使知道。
能守吾戒,自今以后便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若有一漏言,不要说我不能来,就有大祸临身,吾也救不得你了。
慎之!慎之!
程宰闻言甚喜,合掌罚誓道:“某本凡贱,误蒙真仙厚德,虽粉身碎骨,不能为报!既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所言,九死无悔!”
誓毕,美人大喜,将手来勾着程宰之颈说道:“我不是仙人,实海神也。
与郎有夙缘甚久,故来相就耳。
语话缠绵,恩爱万状。
不觉邻鸡已报晓二次。
美人揽衣起道:“吾今去了,夜当复来。郎君自爱。”
说罢,又见昨夜东西坐的两个美人与众侍女,齐到床前,口里多称“贺喜夫人郎君!”
美人走下床来,就有捧家火的侍女,各将梳洗应有的物件,伏侍梳洗罢。
仍带簪珥冠帔,一如昨夜光景。
美人执着程宰之手,叮咛再四不可泄漏,徘徊眷恋,不忍舍去。
众女簇拥而行,尚回顾不止,人间夫妇,无此爱厚。
程宰也下了床,穿了衣服,立细看,如痴似呆,欢喜依恋之态,不能自禁。
转眼间室中寂然,一无所见。
看那门窗,还是昨日关得好好的。
回头再看看房内,但见:土坑上铺一带荆筐,芦席中拖一条布被。
欹颓墙角,堆零星几块煤烟,坍塌地炉,摆缺绽一行瓶罐。
浑如古庙无香火,一似牢房不洁清。
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梦么?”
定睛一想,想那饮食笑语以及交合之状,盟誓之言,历历有据,绝非是梦寐之境,肚里又喜又疑。
顷刻间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来事体,他有些听得么?”
走到间壁,叫声“阿哥!”
程案正在床上起来,看见了程宰,大惊道:“你今日面上神彩异常,不似平日光景,甚么缘故?”
程宰心里踌躇,道:“莫非果有些甚么怪样,惹他们疑心?”
只得假意说道:“我与你时乖运塞,失张失志,落魄在此,归家无期。
昨夜暴冷,愁苦的当不得,展转悲叹,一夜不曾合眼,阿哥必然听见的。
有甚么好处,却说我神彩异常起来?”
程案道:“我也苦冷,又想着家乡,通夕不寐,听你房中静悄悄地不闻一些声响,我怪道你这样睡得熟。
何曾有愁叹之声,却说这个话!”
程宰见哥哥说了,晓得哥哥不曾听见夜来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案梳洗了,一同到铺里来。
那铺里的人见了程宰,没一个不吃惊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这等光彩?”
程案对兄弟笑道:“我说么?”
程宰只做不晓得,不来接口。
却心里也自觉神思清爽,肌肉润泽,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来了。
是日频视晷影,恨不速移。
刚才傍晚,就回到下处,托言腹痛,把门扁闭,静坐虔想,等待消息。
到得街鼓初动,房内忽然明亮起来,一如昨夜的光景。
程宰顾盼间,但见一对香炉前导,美人已到面前。
侍女止是数人,仪从之类稀少,连那旁坐的两个美人也不来了。
美人见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须始终如一方好。”
即命侍女设撰进酒,欢虐笑谈,更比昨日熟分亲热了许多。
须臾彻席就寝,侍女俱散。
顾看床褥,并不曾见有人去铺设,又复锦绣重叠。
程宰心忖道:“床上虽然如此,地下尘埃秽污,且看是怎么样的?”
才一起念,只见满地多是锦茵铺衬,毫无寸隙了。
是夜两人绸缪好合,愈加亲狎。
依旧鸡鸣两度,起来梳妆而去。
此后人定即来,鸡鸣即去,率以为常,竟无虚夕。
每来必言语喧闹,音乐悭锵,兄房只隔层壁,到底影响不闻,也不知是何法术如此。
自此情爱愈驾。
程宰心里想要甚么物件,即刻就有,极其神速。
一日,偶思闽中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珍美,颜色新鲜,恰象树上摘下的;
又说此味只有江南杨梅可以相匹,便有杨梅一枝,坠于面前,枝上有二万余颗,甘美异常。
此时已是深冬,况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产,不知何自得来。
又一夕谈及鹦鹉,程宰道:“闻得说有白的,惜不曾见。”
才说罢,更有几只鹦鹉飞舞将来,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诵佛经,或歌诗赋,多是中土官话。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见大商将宝石二颗来卖,名为硬红,色若桃花,大似拇指,索价百金。
程宰夜间与美人说起,口中啧啧称为罕见。
美人抚拿大笑道:“郎君如此眼光浅,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我教你看看。”
说罢,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余的,明珠有如鸡卵的,五色宝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艳夺目,不可正视。
程宰左顾右盼,应接不暇。
须臾之间,尽皆不见。
程宰自思:“我夜间无欲不遂,如此受用,日里仍是人家佣工,美人那知我心事来!”
遂把往年贸易耗折了数千金,以致流落于此告诉一遍,不胜嗟叹。
美人又抚拿大笑道:“正在欢会时,忽然想着这样俗事来,何乃不脱洒如此!
虽然,这是郎的本业,也不要怪你。
我再教你看一个光景。”
说罢,金银满前,从地上直堆至屋梁边,不计其数。
美人指着问程宰道:“你可要么?”
程宰是个做商人的,见了诺多金银,怎不动火。
心热一馋,支手舞脚,却待要取。
美人将箸去撰碗内夹肉一块,掷程宰面上道:“此肉粘得在你面上么?”
程宰道:“此是他肉,怎么粘得在吾面上?”
美人指金银道:“此亦是他物,岂可取为己有?若目前取了些,也无不可。
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祸。
世人为取了不该得的东西,后来加倍丧去的,或连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
我岂忍以此误你!你若要金银,你可自去经营,吾当指点路径,暗暗助你,这便使得。”
程宰道:“只这样也好了。”
其时是己卯初夏,有贩药材到辽东的,诸药多卖尽,独有黄柏、大黄两味卖不去,各剩下千来斤,此是贱物,所值不多。
那卖药的见无人买,只思量丢下去了。
美人对程宰道:“你可去买了他的,有大利钱在里头”
程宰去问一问价钱,那卖的巴不得脱手,略得些就罢了。
程宰深信美人之言,料必不差,身边积有佣工银十来两,尽数买了他的。
归来搬到下处,哥子程案看见累累堆堆偌多东西,却是两味草药。
问知是十多两银子买的,大骂道:“你敢失心疯了!将了有用的银子,置这样无用的东西。虽然买得贱,这诺多几时脱得手去,讨得本利到手?有这样失算的事!”
谁知隔不多日,辽东疫疠盛作,二药各铺多卖缺了,一时价钱腾贵起来,程宰所有多得了好价,卖得磬尽,共卖了五百余两。
程案不知就里,只说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做着了这一桩生意,大加欣羡道:“幸不可屡侥,今既有了本钱,该图些傍实的利息,不可造次了。”
程宰自有主意,只不说破。
过了几日,有个荆州商人贩彩缎到辽东的,途中遭雨湿黪,多发了斑点,一匹也没有颜色完好的。
荆商日夜啼哭,惟恐卖不去了,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价钱甚是将就。
美人又对程宰道:“这个又该做了。”
程宰磬将前日所得五百两银子,买了他五百匹,荆商大喜而去。
程案见了道:“我说你福薄,前日不意中得了些非分之财,今日就倒灶了。这些彩缎,全靠颜色,颜色好时,头二两一匹还有便宜;而今斑斑点点,那个要他?这五百两不撩在水里了?似此做生意,几时能勾挣得好日回家?”说罢大恸。
众商伙中知得这事,也有惜他的,也有笑他的。
谁知时运到了,自然生出巧来。
程宰顿放彩缎,不上一月,江西宁王宸濠造反,杀了巡抚孙公。
副使许公,谋要顺流而下,破安庆,取南京,僭宝位,东南一时震动。
朝廷急调辽兵南讨,飞檄到来,急如星火。
军中戎装旗帜之类,多要整齐,限在顷刻,这个边地上那里立地有这许多缎匹,一时间价钱腾贵起来,只买得有就是,好歹不论,程宰所买这些斑斑点点的尽多得了三倍的好价钱。
这一番除了本钱五百两,分外足足撰了千金。
庚辰秋间,又有苏州商人贩布三万匹到辽阳,陆续卖去,已有二万三四千匹了。
剩下粗些的,还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来,母亲死了,急要奔丧回去。
美人又对程宰道:“这件事又该做了。”
程宰两番得利,心知灵验,急急去寻他讲价。
那苏商先卖去的,得利己多了。
今止是余剩,况归心已急,只要一伙卖,便照原来价钱也罢。
程宰遂把千金尽数买了他这六千多匹回来。
明年辛已三月,武宗皇帝驾崩,天下人多要戴着国丧。
辽东远在塞外,地不产布,人人要件白衣,一时那讨得许多布来?一匹粗布,就卖得七八钱银子,程宰这六千匹,又卖了三四千两。
如此事体,逢着便做,做来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记不得许多。
四五年间,展转弄了五七万两,比昔年所折的,到多了几十倍了。
正是:人弃我堪取,奇嬴自可居。
虽然神暗助,不得浪贪图。
且说辽东起初闻得江西宁王反时,人心危骇,流传讹言,纷纷不一。
有的说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说兵过两谁了,有的说过了临清到德州了。
一日几番说话,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
程宰心念家乡切近,颇不自安。
私下问美人道:“那反叛的到底如何?”
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间,与他甚么相干!他自要讨死吃,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为虑!”
此是七月下旬的说,再过月余,报到,果然被南赣巡抚王阳明擒了解京。
程宰见美人说天子在湖、湘,恐怕江南又有战争之事,心中仍旧俱怕,再问美人。
美人道:“不妨,不妨。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
后来嘉靖自湖广兴藩,入继大统,海内安宁,悉如美人之言。
到嘉靖甲申年间,美人与程宰往来,已是七载,两情缱绻,犹如一日。
程宰囊中幸已丰富,未免思念故乡起来。
一夕,对美人道:“某离家已二十年了,一向因本钱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资丰饶,已过所望。意欲暂与家兄归到乡里,一见妻子,便当即来,多不过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欢笑,不知可否?”
美人听罢,不觉惊叹道:“数年之好,止于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我不能伏侍左右了。”
欷殹捌拢蛔允ぁ3淘状蠛У溃骸澳吃菔惫槭。氐彼倮*,以图后会,岂敢有负恩私?夫人乃说此断头话。
美人哭道:“大数当然,彼此做不得主。郎适发此言,便是数当永诀了。”
言犹未已,前日初次来的东西二美人,及诸侍女仪从之类,一时皆集。
音乐竞奏,盛设酒筵。
美人自起酌酒相劝,追叙往时初会与数年情爱,每说一句,哽咽难胜。
程宰大声号恸,自悔失言,恨不得将身投地,将头撞壁,两情依依,不能相舍。
诸女前来禀白道:“大数已终,法驾齐备,速请夫人登途,不必过伤了。”
美人执着程宰之手,一头垂泪,一头分付道:“你有三大难,今将近了,时时宜自警省,至期吾自来相救。过了此后,终身吉利,寿至九九,吾当在蓬莱三岛等你来续前缘。你自宜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吾与你身虽隔远,你一举一动吾必晓得,万一做了歹事,以致堕落,犯了天条,吾也无可周全了。后会迢遥,勉之!勉之!”
叮宁了又叮宁,何止十来番?
程宰此时神志俱丧,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唯唯应承,苏苏落泪而已。
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会离。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限期。
须臾邻鸡群唱,侍女催促,诀别启行。
美人还回头顾盼了三四番,方才寂然一无所见。
但有:蟋蟀悲鸣,孤灯半灭;凄风萧飒,铁马玎铛。
曙星东升,银河西转。顷刻之间,已如隔世。
程宰不胜哀痛,望着空中禁不住的号哭起来。
才发得声,哥子程寀隔房早已听见,不像前番随你间壁翻天覆地总不知道的。
哥子闻得兄弟哭声,慌忙起来问其缘故。
程宰支吾道:“无过是思想家乡。”口里强说,声音还是凄咽的。
程寀道:“一向流落,归去不得。今这几年来生意做得着,手头饶裕,要归不难,为何反哭得这等悲切起来?从来不曾见你如此,想必有甚伤心之事,休得瞒我!”
程宰被哥子说破,晓得瞒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意所以做得着以致丰富,皆出美人之助,从头至尾述了一遍。
程案惊异不已,望空礼拜。
明日与客商伴里说了,辽阳城内外没一个不传说程士贤遇海神的奇话。
程宰自此终日郁郁不乐,犹如丧偶一般,与哥子商量收拾南归。
其时有个叔父在大同做卫经历,程宰有好几时不相见了,想道:“今番归家,不知几时又到得北边。须趁此便打那边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
先打发行李资囊付托哥子程寀监押,从潞河下在船内,沿途等候着他。
他自己却雇了一个牲口,由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地方见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别相聚,未免留连几日,不得动身。
晚上睡去,梦见美人定来催促道:“祸事到了,还不快走!”
程宰记得临别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
叔父又留他饯别,直到将晚方出得大同城门。
时已天黑,程宰道总是前途赶不上多少路罢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日早行。
睡到三鼓,梦中美人又来催道:“快走!快走!大难就到,略迟脱不去了!”
程宰当时惊醒,不管天早天晚,骑了牲口忙赶了四五里路,只听得炮声连响,回头看那城外时,火光烛天,照耀如同白日,元来是大同军变。
且道如何是大同军变?大同参将贾鉴不给军士行粮,军士鼓噪,杀了贾鉴。
巡抚都御史张文锦出榜招安,方得平静。
张文锦密访了几个为头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来擒拿。
军士重番鼓噪起来,索性把张巡抚也杀了,据了大同,谋反朝廷。
要搜寻内外壮丁一同叛逆,故此点了火把出城,凡是饭店经商,尽被拘刷了转去,收在伙内,无一得脱。
若是程宰迟了些个,一定也拿将去了。
此是海神来救了第一遭大难了。
程宰得脱,兼程到了居庸,夜宿关外,又梦见美人来催道:“趁早过关,略迟一步就有牢狱之灾了。”
程宰又惊将起来,店内同宿的多不曾起身。
他独自一个急到关前,挨门而进。
行得数里,忽然宜府军门行将文书来,因为大同反乱,恐有奸细混入京师,凡是在大同来进关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验在身者,尽收入监内,盘诘明白,方准释放。
是夜与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狱中。
后来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狱中的。
程宰若非文书未到之前先走脱了,便干净无事,也得耐烦坐他五七月的监。
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二遭的大难了。
程宰赶上了潞河船只,见了哥子,备述一路遇难,因梦中报信得脱之故,两人感念不已。
一路无话,已到了谁安府高邮湖中,忽然:
黑云密布,狂风怒号。
水底老龙惊,半空猛虎啸。
左掀右荡,浑如落在簸茸中;前跷后颠,宛似滚起饭锅内。
双桅折断,一舵飘零。
等闲要见阎王,立地须游水府。
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闻异香满船,风势顿息。
须臾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
云中现出美人模样来,上半身毫发分明,下半身霞光拥蔽,不可细辨。
程宰明知是海神又来救他,况且别过多时,不能厮见,悲感之极,涕泗交下。
对着云中只是磕头礼拜,美人也在云端举手答礼,容色恋恋,良久方隐。
船上人多不见些甚么,但见程宰与空中施礼之状,惊疑来问。
程宰备说缘故如此,尽皆瞻仰。
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三遭的大难,此后再不见影响了。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着蔡林屋时,容颜只象四十来岁的,可见是遇着异人无疑。
若依着美人蓬莱三岛之约,他日必登仙路也。
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有此一段奇遇?
说来也不信,却这事是实实行的。
可见神仙鬼怪之事,未必尽无,有诗为证:
流落边关一俗商,却逢神眷不寻常。
宁知钟爱缘何许?谈罢令人欲断肠。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译文
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
诗曰:
深奥神秘的事情,文人喜欢用寓言来表达。
这其中应该有真实的事情,难道都是虚构的吗?
世间那些记载神、仙、鬼、怪和情欲相感的故事,在稗官野史中很多。
其中很多是因为偶然的感应而编造出来的,比如牛僧孺的《周秦行纪》,说僧孺落榜时遇到了薄太后,见到了许多异代和本朝的妃嫔美人,如戚夫人、齐潘妃、杨贵妃、昭君、绿珠,诗词唱和,还得到了昭君陪伴睡觉时的一些怪异的话。但实际上,这是李德裕和牛僧孺有深仇大恨,让门客韦瓘编造这样的记载来诬陷他。说是他自己写的,怀有篡位之心,胡言乱语污蔑妃后,要判他灭族之罪。这个记载中的事情,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影子吗?还有《后土夫人传》,说韦安道遇到了后土之神,回家成了新媳妇,被父母怀疑是妖怪,请明崇俨施行五雷天心正法,让他离开。后来父母让安道自己去央求,他只好去了,但要求安道随行。安道到了他要去的地方,看到五岳四渎之神都来朝拜他。又召唤天后之灵,嘱托她给予安道官职和钱钞。安道回来后,果真看到天后下令在洛阳城中寻找韦安道,任命他为魏王府长史,赐予钱五百万,说得栩栩如生。原来这也是借此来讽刺天后的。后来宋太宗喜欢文学,太平兴国年间,命令史官编纂从前的小说,按照类别分类记载,命名为《太平广记》。不论真假,一概收录在内。有人评论说:“上至神祗仙子,下至昆虫草木,无不受到淫亵污点的玷污。”说其中记载的事情,大致是不可信的。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有假的就有真的。神仙鬼怪固然有虚构的,也有真实的。不能固执己见,认为这些都是虚妄的事情。只看《太平广记》以后的许多记载之书,其中有很多遇到神仙鬼怪的故事,说得确确实实,难道都是虚构的吗?
只是我朝嘉靖年间,蔡林屋所记《辽阳海神》一节,是千真万真的。因为林屋先在京城,京城和辽阳相近,就听说有个商人遇到了海神,半信半疑。后来看到辽东一个佥宪、一个总兵到京城来,两人都说同样的话,说得非常详细,才相信了这件事。也还只知道辽阳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不清楚。直到林屋做了南京翰林院孔目,遇到了这个人来游雨花台。林屋知道了,派人邀请他来相见,特意询问这件事,才说出了事情的始末,详细地讲述了。
林屋叙述了他亲自听到的谈话,写成这篇传记,没有一句话是假的。才知道自古以来有这样的事情,不只是虚构的。说话的人,究竟那个人是谁?那个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看官,我就根据传记的内容,详细地讲出来。正是:怪事难以用常理解释,明神也有情感。
不知道这些精魂实质,为什么会恋上凡间的生活?
话说徽州商人姓程名宰,字士贤,是当地渔村的大姓,世代都是读书人。他小时候就喜欢读诗书。但是徽州的风俗,把商人看作是最重要的职业,科举反而次要。正德初年,他和哥哥程寀带着几千两银子,到辽阳去做生意,买卖人参、松子、貂皮、东珠等物。他们往来数年,但每次都亏本,耗尽了资本,再也没有一次做得好的。徽州人因为特别看重做生意的人,所以凡是商人回家,不管是宗族朋友还是妻子儿女,都只看他们带回来的利润多少来评价。利润多的,大家都喜欢尊敬。利润少的,大家都轻视嘲笑。就像读书人求功名,考中与不考中的样子一样。程宰兄弟因为做生意亏了本,怕回家被人笑话,羞愧难当,没脸见江东父老,不想回家去了。
徽州有一些做大生意的商人,在辽阳开着大铺子,程宰兄弟因为平时就擅长做生意,熟悉账目出入,计算本利,这些本事是商人最需要的。他们兄弟没有本钱,就有人出钱请他们专管账目,徽州人称呼他们为二朝奉。兄弟两人,白天在铺子里管账,晚上则在租住的住处休息。那住处有两间房,兄弟各住一间,中间只隔了一堵板壁,住在里面就像客店一样狭窄,哪里有什么快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勉强过活。
就这样过了几年,那年是戊寅年秋天。边远地区的天气早寒,一天晚上风雨大作。程宰和哥哥各自在房间里,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想要睡觉。因为寒气逼人,程宰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禁思念起家乡来。他只得重新穿上衣服,坐在床里长叹几声,心想这样凄凉的样子,不如早点死了算了。此时灯已经灭了,又没有月光,正在黑暗中忍受着寒冷。突然,房间里豁然明亮,照耀得像白天一样。室内的器物,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程宰心里疑惑,又觉得异香扑鼻,弥漫满室,没有风雨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就像江南二三月的气候。程宰更加惊愕,自想:“难道是在做梦?”不禁走出外面,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原本穿着衣服在身上的,急忙跳下床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出去看,只见外面阴沉沉的,风雨交加,寒冷得难以忍受。他慌忙跑进来,关上门,又是刚才那种情景,满室明亮,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程宰说:“这一定是怪事。”心里害怕,不敢动,只在床上高声大叫。他哥哥程止只隔了一堵墙,不管他怎么喊,都没有回应一声。
程宰急得没办法,只能钻进被子里,把被子连头一起盖上,裹得紧紧的,面向墙壁睡觉,想以此来不让眼睛看到外面,任凭外面发生什么。但心里却很清楚,耳朵里能听到远处有车马喧闹的声音,空中传来管弦金石的音乐声,从东南方传来,越来越近,一会儿就进了房间。程宰轻轻掀开被角,偷偷地看,只见有三个美丽的妇人,红颜绿发,明眸皓齿,戴着华丽的冠饰,穿着像图画上后妃的装扮,全身金翠珠玉,光彩夺目;容貌风度,一个个像天上的仙女,完全不像是凡间的样子,年纪大多只有二十多岁。
前后有许多侍女,个个都很美丽,各有职责,排列整齐。有的提着炉子,有的摇着扇子;有的撑着伞,有的佩剑;有的拿着符节;有的捧着琴;有的拿着烛台;有的拿着书卷;有的展示宝物;有的举着华盖;有的拥着被褥;有的拿着毛巾;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拿着如意;有的举着菜肴;有的布置屏风;有的摆设酒席,有的演奏音乐。虽然人很多很杂乱,但仍然保持严肃整齐,就这一间空房子,能容纳几百人吗?如果一个个从房门进来,也要走好几个时辰,挤也会挤垮的。看官,你错了,这一间空房子,能有多大,怎么容得下几百人?如果一个个从门里进来,也要走好几个时辰,挤也会挤垮的。
看官,你没见过《维摩经》上的说法吗?维摩居士只有一方丈的房间,却能让诸天神都在里面,还能容纳十万八千头狮子坐下,难道地方够用吗?这不过是法相神通。现在程宰的房间虽小,但光明境界无限。比如一面镜子能有多大?里面也能映出无尽的形象。这只是一个现象,所以能容纳几百个人同时出现在面前,并不是一个个从门里进来的。
闲话不说了,来说正事。其中最整齐的一个美人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程宰的身体,然后开口用莺声燕语微笑着说:“你真的睡熟了吗?我对你并无害处,与你有着前世的缘分,特意来与你相会,不必怀疑。我已经到了这里,绝无离开的道理,你就算大声喊叫,也不会有人听见,白白受苦。不如快点起来,与我相见。”程宰听后,心里想:“这种灵异的现象,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如果它要对付我,我就不起来,躲在被子里面难道就能躲过去?它既然说有前世的缘分,也许无害,也不一定。我还是起来见它,看看究竟。”于是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走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襟,跪在地上说:“程宰是凡间的粗人,不知道真仙降临,有失迎接,罪该万死,恳请宽恕。”美人急忙伸出玉手拉起他,说:“你不用害怕,跟我一起坐下。”拉着程宰的手,两人面对面坐下。另外两个美人,一个坐在西边,一个坐在东边,相对而坐。
坐定后,东西两边的美人说:“今晚的相会,并非偶然,不必自己生疑。命令侍女摆上酒席,酒菜珍贵美味,是你生平从未见过的。刚一举筷,就感觉心胸舒畅。美人又命人取来红玉莲花酒杯再敬酒。酒杯非常大,能装一升酒。程宰平时不擅长喝酒,竭力推辞不喝。美人笑着说:“你怕醉吗?这酒不是人间曲子酿造的,不是喝了会迷醉的,多喝无妨。”她举起酒杯,亲自递给程宰。程宰不过意,只能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那酒味道甘甜芳香,又清凉爽口,毫不粘稠,即使与甘露相比也不逊色。程宰觉得很好喝,不知不觉地喝了个精光。美人又笑着说:“你相信我吗?”接着又敬了几杯酒,三个美人一起喝酒。程宰越喝越清醒,精神焕发,毫无醉意。每次喝酒,侍女们就演奏八音,音调清和,让人有超脱尘世的感觉。
酒喝完了,东西两边的美人起身说:“夜已经很深了,你可以和夫人就寝了。”于是起身掀开帷幕,拂去枕头,叠好被子,铺好床,向南边坐的美人告别,其他侍女也跟着散去。眼前的一切器具,瞬间消失,门户都关上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消失了。当时只剩下和程宰一起坐的美人,她拉着程宰的手说:“大家都散了,我和你脱衣睡觉吧。”程宰心里想:“我这床上的被褥草席,怎么好和这样美丽的女子同睡呢?”他抬头一看,只见枕头、被褥、帐子都换过了,都是锦绣珍奇,不再是以前的了。程宰虽然有些惊慌,但已经被神魂颠倒,心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和她一起脱衣上床。
美人卸下簪珥,慢慢解开头发,梳理成一束。那头发又长又黑,明亮如镜。脱下里衣,肌肤洁白如玉,滑润如脂,侧身靠近,程宰触摸着,全身酥麻。真的是:丰满而不失体态,柔弱却无骨感。云雨初交,流丹满身。若远若近,宛转娇羞。宛如处子,含苞待放。
程宰在异地他乡,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滋味,真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实在出乎意料,喜出望外。美人也喜欢程宰,枕边对他说:“世间的花月之妖,飞走的怪物,常常害人,所以世人一提起就害怕,让人厌恶。我并非此类,你不必怀疑。我能与你相遇,虽然不能对你有大益,但也能让你身体康健,生活富足。如果你有困难,我也可以出一点力帮助你,但不可泄露风声。即使是至亲如兄弟,也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遵守我的戒律,从今以后我就应该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泄露,不仅我不能再来,而且大祸也会降临到你身上。你要小心!要小心!”程宰听后非常高兴,合掌发誓说:“我本是凡夫俗子,意外得到了真仙的恩德,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既然接受了你的旨意,我敢不铭记在心?如果违背了你的话,即使九死无悔!”发誓完毕,美人非常高兴,伸出手勾着程宰的脖子说:“我不是仙人,实际上是海神。与你有着很长的缘分,所以来与你相会。”说话间,爱意绵绵,恩爱无比。不知不觉间,邻鸡已经报晓两次。美人披上衣服起身说:
我今天要走了,晚上还会再来。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又看到昨晚东西两边坐的两个美人和众侍女,一起来到床前,口中纷纷祝福“恭喜夫人郎君!”美人从床上下来,就有捧着家什的侍女,各自拿来梳洗所需的物品,服侍她梳洗完毕。她重新戴上簪珥,穿上冠帔,一切如昨夜一样。美人拉着程宰的手,再三叮嘱他不要泄露,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众女簇拥着她离去,还不时回头张望,人间的夫妻,没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程宰也下了床,穿了衣服,立细看,如痴似呆,欢喜依恋之态,不能自禁。
转眼间室中寂然,一无所见。看那门窗,还是昨日关得好好的。回头再看看房内,但见:土坑上铺一带荆筐,芦席中拖一条布被。欹颓墙角,堆零星几块煤烟,坍塌地炉,摆缺绽一行瓶罐。浑如古庙无香火,一似牢房不洁清。
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梦么?”定睛一想,想那饮食笑语以及交合之状,盟誓之言,历历有据,绝非是梦寐之境,肚里又喜又疑。
顷刻间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来事体,他有些听得么?”走到间壁,叫声“阿哥!”程案正在床上起来,看见了程宰,大惊道:“你今日面上神彩异常,不似平日光景,甚么缘故?”
程宰心里踌躇,道:“莫非果有些甚么怪样,惹他们疑心?”只得假意说道:“我与你时乖运塞,失张失志,落魄在此,归家无期。昨夜暴冷,愁苦的当不得,展转悲叹,一夜不曾合眼,阿哥必然听见的。有甚么好处,却说我神彩异常起来?”
程案道:“我也苦冷,又想着家乡,通夕不寐,听你房中静悄悄地不闻一些声响,我怪道你这样睡得熟。何曾有愁叹之声,却说这个话!”程宰见哥哥说了,晓得哥哥不曾听见夜来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案梳洗了,一同到铺里来。
那铺里的人见了程宰,没一个不吃惊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这等光彩?”程案对兄弟笑道:“我说么?”程宰只做不晓得,不来接口。却心里也自觉神思清爽,肌肉润泽,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来了。
是日频视晷影,恨不速移。刚才傍晚,就回到下处,托言腹痛,把门扁闭,静坐虔想,等待消息。到得街鼓初动,房内忽然明亮起来,一如昨夜的光景。
程宰顾盼间,但见一对香炉前导,美人已到面前。侍女止是数人,仪从之类稀少,连那旁坐的两个美人也不来了。
美人见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须始终如一方好。”即命侍女设撰进酒,欢虐笑谈,更比昨日熟分亲热了许多。
须臾彻席就寝,侍女俱散。顾看床褥,并不曾见有人去铺设,又复锦绣重叠。
程宰心忖道:“床上虽然如此,地下尘埃秽污,且看是怎么样的?”才一起念,只见满地多是锦茵铺衬,毫无寸隙了。
是夜两人绸缪好合,愈加亲狎。依旧鸡鸣两度,起来梳妆而去。
此后人定即来,鸡鸣即去,率以为常,竟无虚夕。每来必言语喧闹,音乐悭锵,兄房只隔层壁,到底影响不闻,也不知是何法术如此。
自此情爱愈驾。程宰心里想要甚么物件,即刻就有,极其神速。
一日,偶思闽中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珍美,颜色新鲜,恰象树上摘下的;又说此味只有江南杨梅可以相匹,便有杨梅一枝,坠于面前,枝上有二万余颗,甘美异常。
此时已是深冬,况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产,不知何自得来。
又一夕谈及鹦鹉,程宰道:“闻得说有白的,惜不曾见。”才说罢,更有几只鹦鹉飞舞将来,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诵佛经,或歌诗赋,多是中土官话。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见大商将宝石二颗来卖,名为硬红,色若桃花,大似拇指,索价百金。
程宰夜间与美人说起,口中啧啧称为罕见。美人抚拿大笑道:“郎君如此眼光浅,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我教你看看。”说罢,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余的,明珠有如鸡卵的,五色宝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艳夺目,不可正视。
程宰左顾右盼,应接不暇。须臾之间,尽皆不见。
程宰自思:“我夜间无欲不遂,如此受用,日里仍是人家佣工,美人那知我心事来!”遂把往年贸易耗折了数千金,以致流落于此告诉一遍,不胜嗟叹。
美人又抚拿大笑道:“正在欢会时,忽然想着这样俗事来,何乃不脱洒如此!虽然,这是郎的本业,也不要怪你。我再教你看一个光景。”说罢,金银满前,从地上直堆至屋梁边,不计其数。
美人指着问程宰道:“你可要么?”程宰是个做商人的,见了诺多金银,怎不动火。心热一馋,支手舞脚,却待要取。
美人将箸去撰碗内夹肉一块,掷程宰面上道:“此肉粘得在你面上么?”程宰道:“此是他肉,怎么粘得在吾面上?”美人指金银道:“此亦是他物,岂可取为己有?若目前取了些,也无不可。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祸。世人为取了不该得的东西,后来加倍丧去的,或连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我岂忍以此误你!你若要金银,你可自去经营,吾当指点路径,暗暗助你,这便使得。”
程宰道:“只这样也好了。”
那时正是己卯年(一个具体的年份)初夏,有个贩卖药材的人来到辽东,各种药材几乎都卖光了,只有黄柏和大黄这两种药卖不出去,各自剩下了一千多斤,这是便宜货,价值不高。那个卖药的人看到没人买,只想把药扔掉。美人对程宰说:“你可以去买他的,里面有大利润。”程宰去询问了价格,卖药的人巴不得脱手,稍微赚点就满足了。程宰深信美人的话,认为她不会错,身上带了十几两银子的工钱,全部买了下来。回来后,把药搬到住处,他的哥哥程案看到堆满了那么多东西,原来是两种草药。知道是花了十几两银子买的,就大骂道:“你疯了吗!用有用的银子买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虽然买得便宜,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能卖出去,收回本利呢?这是多么不划算的事情!”谁知道没过多久,辽东流行起疫病,两种药在各个药铺都卖缺了,一时间价格飞涨,程宰所拥有的药卖了个好价钱,全部卖光,共卖了五百多两。程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认为是弟弟偶然运气好,做了一笔生意,非常羡慕地说:“幸亏不是经常这样侥幸,现在既然有了本钱,应该做一些稳妥的生意,不可鲁莽行事。”程宰有自己的主意,但并没有说出来。
过了几天,有个从荆州来贩卖彩缎的商人到辽东,途中遇雨,彩缎被弄脏,很多都没有完好无损的颜色。荆商日夜哭泣,担心卖不出去,只要有买家就成交,价格很低。美人又对程宰说:“这件事应该去做。”程宰用之前赚的五百两银子,买了五百匹彩缎,荆商高兴地离开了。程案看到后说:“我说你福薄,前天偶然得到了一些意外之财,今天就要破产了。这些彩缎全靠颜色,颜色好时,一匹才一两多,现在斑斑点点的,谁会要它?这五百两不是扔进水里了吗?这样做生意,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回家?”说完就大哭起来。其他商人知道这件事,有的同情他,有的嘲笑他。谁知道运气来了,自然会有办法。程宰把彩缎放了一段时间,不到一个月,江西宁王宸濠造反,杀了巡抚孙公。副使许公,计划顺流而下,攻破安庆,夺取南京,篡位,东南地区一时动荡。朝廷紧急调动辽东的士兵南下讨伐,紧急文书飞来,如同流星。军中需要整齐的军装旗帜等,限在短时间内,这个边地上哪里能立刻找到这么多缎子,一时间价格飞涨,只要有就是,好坏不论,程宰买的这些斑斑点点的缎子,都卖到了三倍的好价钱。这一回除了本钱五百两,额外赚了千两银子。
到了庚辰年秋天,又有苏州商人贩卖布匹到辽阳,陆续卖出去,已经有两万三四千匹了。剩下的都是粗布,还有六千多匹。忽然收到家信,母亲去世了,急需回去奔丧。美人又对程宰说:“这件事又该做了。”程宰经过两次得利,心里知道美人的话灵验,急忙去找商人讲价。那苏州商人先卖出去的已经赚了不少。现在只剩下这些,而且急于回家,只要有人买,就按原价卖。程宰于是用一千两银子全部买下了这六千多匹布。第二年辛已年三月,武宗皇帝驾崩,天下人都需要戴国丧。辽东远离塞外,不产布,人人都需要白衣,一时间哪里能找到这么多布?一匹粗布就卖到七八钱银子,程宰这六千匹布,又卖了三四千两。这样的事情,遇到就做,做了就奇怪,利润非常丰厚,数都数不过来。四五年间,转手赚了五七万两,比以前折损的多了几十倍。正是:别人丢弃的,我正好取用,意外的利润自然可得。虽然神明暗中相助,但不能贪得无厌。
再说辽东一开始听说江西宁王造反时,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说法不一。有的说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说军队过了两个地方了,有的说过了临清到德州了。一天之内反复听说这些,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程宰心里想家,感到非常不安。私下里问美人:“那个反叛的到底怎么样了?”美人微笑着说:“真正的天子在湖广、湖南之间,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自找死路,所以这么猖狂,不久就会被擒获,不必担心!”这是七月下旬的事情,再过一个月多,报道传来,果然被南赣巡抚王阳明擒获押解到京城。程宰看到美人说天子在湖广、湖南,担心江南又有战争,心里仍旧害怕,再问美人。美人说:“没关系,没关系。国家命运长久,天下正在享受太平,只需一两年时间。”后来嘉靖从湖广兴藩入继大统,海内安宁,正如美人所说的那样。
到了嘉靖甲申年间,美人与程宰已经交往了七年,两人感情深厚,就像是一天。程宰的口袋里已经装满了钱,忍不住开始思念起故乡。一天晚上,他对美人说:‘我离家已经有二十年了,一直因为本钱耗尽,回不去。现在承蒙您的帮助,我的钱财已经超过了预期。我想暂时和哥哥回家乡看看,见一见妻子,然后立刻回来,最多不超过一年,就到这里来永远陪伴您,不知道可以吗?’美人听完后,不禁惊叹道:‘几年的感情,就到这里结束了吗?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努力争取未来的幸福。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美人哭泣着说:‘这是大数使然,我们谁也做不了主。你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注定要永远分别了。’
话还没说完,之前来的两个美人和其他侍女、随从等人都聚集在一起。音乐竞相演奏,摆上了丰盛的酒席。美人亲自倒酒劝酒,回忆起过去初次见面和几年的感情,每说一句话,都哽咽得难以承受。程宰大声痛哭,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投入地面,把头撞向墙壁,两人依依不舍,无法分离。
女孩子们上前禀报说:‘大限已到,一切准备就绪,请夫人赶紧出发,不要过于伤心了。’美人紧紧握住程宰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吩咐道:‘你有三大难关,现在快要过去了,要时刻警醒自己,到时候我会来救你。过了这个难关,你的一生都会吉祥如意,寿命长至九十九岁,我会等你在蓬莱三岛上续前缘。你要保持心地清净,多做善事,不要辜负我的期望。虽然我们相隔遥远,但你的每一个动作我都会知道,如果你做了坏事,导致堕落,触犯天条,我也无法帮助你。我们的重逢遥不可及,你要努力!努力!’
美人不断地叮嘱,不下十多次。程宰此时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默默地流泪。
正是:世上的各种哀苦事情,无非是生死离别和分别。
天长地久有时尽,这份恨意却永远没有尽头。
不久,邻鸡鸣叫,侍女催促,分别的时刻到了。美人回头看了三四次,才平静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蟋蟀悲鸣,孤灯半灭;凄风呼啸,铁马叮当。
曙光东升,银河西转。转眼间,已经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程宰无法承受悲痛,望着天空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刚一发声,哥哥程寀已经从隔壁房间听到了,不像以前那样对你翻天覆地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哥哥听到弟弟的哭声,慌忙起来问他原因。程宰支吾着说:‘不过是想家乡罢了。’口里虽然强装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哭腔。程寀说:‘一直在外流浪,回不去。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手头宽裕,回去不难,为什么反而哭得这么伤心?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想必有什么伤心的事情,不要瞒我!’程宰被哥哥说穿了,知道瞒不过去,只得把过去和美人每晚的欢愉,以及生意之所以能够兴隆,都是因为美人的帮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程寀听后惊异不已,望空礼拜。第二天与客商伴里说了,辽阳城内外没有人不传说程士贤遇到海神的奇闻。
程宰从此整天郁郁不乐,就像失去了妻子一样,和哥哥商量着收拾行李回家。当时有个叔父在大同做卫经历,程宰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他,心想:‘这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能到北方。要趁这个机会去那边看看叔叔。’先打发行李和钱财,交给哥哥程寀看管,从潞河下船,沿途等候着他。
他自己却租了一匹马,从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地方见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别重逢,不免留连了几日,无法启程。晚上睡觉,梦见美人催促道:‘灾祸来了,还不快走!’程宰记得临别的话,慌忙向叔父告辞。叔父又留他喝告别酒,直到傍晚才出了大同城门。当时已经天黑,程宰心想反正前面的路还长,不如就在城外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出发。睡到半夜,梦中美人又来催促道:‘快走!快走!大难就要来了,稍晚一步就脱不了身了!’程宰当时惊醒,不管天亮还是天黑,骑上马急忙赶了四五里路,只听得炮声连响,回头看城外时,火光冲天,照耀得如同白昼,原来是大同军变。
且说这大同军变是怎么回事?大同参将贾鉴不给军士发军粮,军士喧哗,杀了贾鉴。巡抚都御史张文锦出榜招安,才得以平息。张文锦秘密探访了几个为首的,要执行死刑,正派人出来抓捕。军士再次喧哗起来,干脆把张巡抚也杀了,占据了大同,谋反朝廷。要搜寻城内外壮丁一同叛逆,因此点了火把出城,凡是饭店和经商的人,都被抓去,收在队伍里,一个也逃不掉。如果程宰晚走一步,一定也会被抓去。
这是海神第一次救了程宰的大难。
程宰逃脱后,日夜兼程赶到居庸关,夜宿关外,又梦见美人来催促道:‘趁早过关,稍晚一步就有牢狱之灾了。’程宰又惊醒了,同宿的人大多还没起床。他一个人急忙赶到关前,挨门而进。走了几里路,忽然宜府军门行将文书来,因为大同反乱,担心有奸细混入京师,凡是来自大同进关的人,不是公差吏人没有官文照验在身者,都关押起来,查清情况后才能释放。那天晚上与程宰同宿的人,大多被留下关在监狱里。后来有过了半年才放出来的,也有染了病死在监狱里的。如果程宰不是在文书到来之前就逃走了,即使没有大事,也得耐心地在监狱里坐上五七个月。
这是海神第二次救了程宰的大难。
程宰赶上了潞河的船只,见到哥哥,详细讲述了这一路上的遭遇,因为梦中得到报信才得以逃脱的原因,两人感念不已。一路上没有别的话,已经到了淮安府高邮湖中,忽然:
黑云密布,狂风怒号。水底老龙惊,半空猛虎啸。左掀右荡,就像掉进了簸箕里;前跷后颠,就像滚进了饭锅里。双桅折断,一舵飘零。随时可能见到阎王,立刻就要游向水府。
正在危急关头,程宰突然闻到满船飘来的异香,风势立刻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周围的浓雾散去,中间出现了一片彩云,正好在船上空。云中显现出一个美丽的女子形象,上半身毛发清晰可见,下半身被霞光所笼罩,看不清楚。程宰明明知道这是海神再次来救他,而且时间不多了,不能长时间相见,他非常悲伤,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朝着云中不停地磕头礼拜,那美人也在云端举手回应,表情依依不舍,过了一会儿才消失。船上的人大多没有看到什么,只是看到了程宰向空中行礼的样子,感到惊讶和疑惑,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程宰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大家都抬头仰视。这是海神第三次来救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到了蔡林屋,他的容颜看起来就像四十多岁的人,这显然是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人。如果按照美人所说的蓬莱三岛的约定,他将来一定会成仙。但不知道程宰这样一个普通的商人,有什么缘分能遇到这样一段奇遇?说起来也不可信,但这件事确实是真实发生的。由此可见,神仙鬼怪的事情未必全是虚构,有诗为证:
流落边关一俗商,却逢神眷不寻常。
宁知钟爱缘何许?谈罢令人欲断肠。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注解
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这里的‘叠居奇’指的是程宰的奇特经历,‘得助’表示得到帮助,‘三救厄’指的是三次救助危难,‘海神显灵’则是指海神显现神迹。
窈渺神奇事,文人多寓言。其间应有实,岂必尽虚玄?:‘窈渺’意为深远而微妙,‘神奇事’指神奇的事情,‘寓言’指寓言故事,‘应有实’表示这些事情中应该有真实存在的部分,‘虚玄’指虚无缥缈。
稗官野史:稗官野史,指非正史的历史记载,多记载民间传说、逸事等。
周秦行纪:《周秦行纪》是唐代文学家牛僧孺所著的一部历史小说。
薄太后:薄太后,即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的母亲。
戚夫人:戚夫人,西汉初年的人物,刘邦的宠妃。
齐潘妃:齐潘妃,西汉初期的人物,齐王的宠妃。
杨贵妃:杨贵妃,即唐玄宗李隆基的宠妃杨玉环。
昭君:昭君,即王昭君,西汉时期的宫女,后来被选为出塞和亲的公主。
绿珠:绿珠,东汉末年的人物,以美貌著称。
李德裕:李德裕,唐代政治家、文学家。
牛僧孺:牛僧孺,唐代文学家。
韦瓘:韦瓘,唐代文学家。
后土夫人传:《后土夫人传》是一部记载后土夫人传说的书籍。
韦安道:韦安道,后土夫人传说中的主人公。
明崇俨:明崇俨,唐代道士。
五雷天心正法:五雷天心正法,道教的一种法术。
天后:天后,指唐高宗李治的皇后武则天。
太平广记:《太平广记》是宋代的一部小说集。
神祗仙子:神祗仙子,指神和仙女。
昆虫草木:昆虫草木,指各种动植物。
淫亵污点:淫亵污点,指不雅或不庄重的内容。
嘉靖年间:嘉靖年间,指明朝嘉靖帝在位的时期。
蔡林屋:蔡林屋,明代文学家。
辽阳海神:《辽阳海神》是蔡林屋所著的关于海神的传说。
京师:京师,指古代的都城,此处指北京。
辽东:辽东是指中国东北的一个地区,历史上曾是辽国和金国的领土。
佥宪:佥宪,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
总兵:总兵,古代官职,负责军事。
南京翰林院孔目:南京翰林院孔目,古代官职,负责翰林院事务。
雨花台:雨花台,位于南京市,是一处历史遗迹。
徽州:徽州,指今天的安徽省黄山市一带。
渔村大姓:渔村大姓,指世代居住在渔村的大家族。
儒门:儒门,指儒家学者或儒家家族。
科第:科第,指科举考试及第。
束:束,指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
帐目:帐目,指账目,即财务记录。
本利:本利,指本金和利息。
湫隘:湫隘,指狭小、简陋。
浩叹:浩叹,指大声叹息。
江东父老:江东父老,指故乡的父老乡亲。
程宰:程宰,此处的程宰指的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普通的商人。
夙缘:夙缘,指前世的缘分,佛教用语,指前世因缘所定的缘分。
车马喧阗之声:车马喧阗,形容车马行驶时声音嘈杂,此处可能是指神仙或异界的声音。
管弦金石音乐:管弦,指弦乐器和管乐器,金石音乐,指钟鼓等金属乐器和石制的乐器所发出的音乐,此处指美妙的音乐。
维摩经:《维摩诘经》,佛教经典之一,讲述维摩诘居士的故事,此处引用以说明空间的无限和法相神通。
法相神通:法相,指佛教中的神通变化,神通,指超乎常人的能力。
光明境界:光明境界,指佛教中的清净、光明之境。
现相:现相,指显现出来的景象或现象。
箸:筷子。
撰:撰,指食物。
红玉莲花:红玉莲花,此处指酒杯,可能寓意美酒。
曲孽:曲孽,指酒,此处可能是指美酒。
八音齐秦:八音,指古代的八种乐器,齐秦,指音乐和谐。
遗世之想:遗世,指超脱尘世,之想,指向往。
褰帷:褰帷,指掀开帷幕。
辅床:辅床,指整理床铺。
簪珥:簪珥,指发簪和耳环,此处指装饰。
髻发绺辫:髻发,指头发,绺辫,指编成的发辫。
丝:丝,指头发。
里衣:里衣,指内衣。
丹浃藉:丹浃藉,指男女欢好的场景。
花月之妖:花月之妖,指花月中的妖怪,此处指美丽的女子。
飞走之怪:飞走之怪,指会飞走的怪物,此处指神仙或异界生物。
家火:家火,指家中的用具。
簪珥冠帔:簪珥冠帔,指发饰和头饰,此处指打扮。
贺喜:贺喜,表示庆祝和祝福。
床:古代的床是指一种家具,通常由木头制成,用于休息和睡眠。
衣裳:古代的服装,包括上衣和裤子。
细看:仔细观察。
依恋:舍不得离开。
自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寂然:非常安静,没有声音。
荆筐:用荆条编织的筐子。
芦席:用芦苇编织的席子。
布被:用布料制成的被子。
欹颓:倾斜,倒塌。
煤烟:煤炭燃烧后产生的烟雾。
坍塌:倒塌,崩塌。
地炉:古代的一种炉子,用于取暖或烹饪。
瓶罐:瓶子或罐子。
古庙:古代的庙宇,用于供奉神灵。
香火:指庙宇中的香和火,也比喻庙宇的活动。
牢房:监狱中的囚室。
盟誓:发誓,立誓。
交合:男女间的性行为。
思量:思考,考虑。
间壁:隔壁。
阿哥:对哥哥的称呼。
时乖运塞:时机不好,运气不佳。
失张失志:失去方向,失去目标。
落魄:形容失意,倒霉。
归家无期:无法预料回家的日期。
展转:辗转反侧,形容难以入睡。
悲叹:悲伤叹息。
铺里:店铺。
神彩:精神状态,面容表情。
快活:快乐,高兴。
晷影:日晷的影子,指时间。
扁闭:紧闭。
虔想:虔诚地思考。
侍女:古代女仆,通常负责服侍主人。
仪从:随从,随员。
嘿坐相等:默默地坐着等待。
撰进酒:准备酒菜。
欢虐笑谈:欢乐而亲昵地交谈。
亲狎:亲密无间。
鸡鸣两度:鸡叫两次,指早晨。
梳妆:整理仪容,化妆。
人定:古代时间单位,指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鹦鹉:一种善于模仿人言的鸟类。
宝石:指珍贵的宝石。
珊瑚:一种珍贵的海洋生物,其骨骼可制作装饰品。
明珠:指珍贵的珍珠。
栲栳:古代的一种容器,用于盛放谷物。
撰碗内夹肉一块:用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肉。
粘得在你面上:粘在你的脸上。
俗事:世俗的事情,指与财富相关的事情。
贸易耗折:贸易亏损。
金银:指金钱和银两,财富的象征。
己卯:己卯是中国古代干支纪年法中的一个年份,己卯年指的是天干地支中的己和卯组合的年份,这里指的是具体的某一年。
初夏:初夏是指夏季的开始,大约在农历四月到五月之间。
黄柏:黄柏是一种中药材,具有清热解毒、燥湿止带的功效。
大黄:大黄是一种中药材,具有泻下、清热、解毒、活血的功效。
疫疠:疫疠是指流行性疾病,这里指的是辽东地区发生的流行病。
戎装旗帜:戎装是指军装,旗帜是指军旗,这里指的是军队的装备。
宁王宸濠:宁王宸濠是指明朝时期的宁王朱宸濠,他曾发动叛乱。
南赣巡抚王阳明:南赣巡抚王阳明是指明朝时期的官员王阳明,他在南赣地区担任巡抚,以平定叛乱著称。
嘉靖:嘉靖是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朱厚熜的年号,嘉靖年间,中国经历了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繁荣。
湖广兴藩:湖广兴藩是指湖广地区兴起的新藩镇,这里指的是湖广地区的军事和政治力量。
庆祚灵长:庆祚灵长是指国家的繁荣昌盛,这里指的是国家的稳定和繁荣将持续很长时间。
嘉靖甲申年间:嘉靖甲申年指的是明朝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这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具体年份。
美人与程宰:美人指的是程宰结识的一位女性,可能是情人或妻子。
缱绻:形容两人情感深厚,难舍难分。
囊中幸已丰富:形容程宰的财富已经积累得相当丰厚。
大造:大造可能是指程宰的财富积累得益于某种神力的帮助。
意欲暂与家兄归到乡里:程宰想要暂时与哥哥一起回到家乡。
欷歔:形容哭泣的声音。
伏侍左右:指在美人身边照顾。
断头话:指无法改变的决定或预言。
大数:指命中注定的事情,无法改变。
法驾齐备:指准备出发的仪式已经完备。
蓬莱三岛:蓬莱三岛,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身虽隔远:虽然身体相隔遥远。
天条:指天上的法律或规则。
叮咛:反复叮嘱,强调。
禁不住:无法控制自己。
哥子:哥哥。
居庸关:位于北京昌平区,是古代重要的关隘。
大同军变:指发生在明朝大同地区的军事叛乱。
行粮:军士的粮食供应。
鼓噪:喧哗,骚动。
巡抚: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省的政务。
都御史:官职名,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辽阳城:位于辽宁省,古代重要的城市。
潞河:位于北京市,古代的一条河流。
牲口:指马、牛等家畜。
簸箕:一种农具,用于簸动谷物。
饭锅:煮饭用的锅。
阎王:传说中的阴间统治者。
水府:阴间的水域,类似于阴间的水域世界。
异香:异香,指不寻常的香气,通常在宗教或神话故事中用来象征神秘或神圣的事物。
风势顿息:风势顿息,形容风突然停止,这里可能是指海神的出现使得风停了。
彩云:彩云,通常在神话故事中象征吉祥和神圣,这里可能是指海神的化身。
美人模样:美人模样,指美丽女性的形象,这里可能是指海神的化身。
毫发分明:毫发分明,形容非常清晰,毫不含糊。
霞光拥蔽:霞光拥蔽,指被美丽的光芒所包围,这里可能是指海神的美丽和神秘。
海神:海神,神话中掌管海洋的神祇,常被描绘为能够操控海洋的力量。
悲感之极,涕泗交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形容非常悲伤,泪水和鼻涕同时流下。
磕头礼拜:磕头礼拜,指以头触地表示崇敬和虔诚。
经商俗人:经商俗人,指从事商业活动的普通人。
神仙鬼怪之事:神仙鬼怪之事,指与神仙、鬼怪有关的事情,这里可能是指超自然现象。
断肠:断肠,形容极度悲伤,如同心被切断一样痛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其中蕴含了丰富的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和宗教信仰。首先,‘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闻异香满船,风势顿息’这一句,通过‘危急之中’和‘忽闻异香’的对比,营造了一种突转的戏剧效果,突显了海神降临的神秘性。
‘须臾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这一句,描绘了海神降临时的场景,‘黑雾四散’和‘彩云一片’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象征着黑暗与光明、邪恶与正义的斗争。
‘云中现出美人模样来,上半身毫发分明,下半身霞光拥蔽,不可细辨’这一句,通过‘美人’的形象,将海神人格化,使得海神的形象更加生动,同时也体现了中国古代神话中常见的神灵形象。
‘程宰明知是海神又来救他,况且别过多时,不能厮见,悲感之极,涕泗交下’这一句,展现了程宰对海神的敬畏和感激之情,同时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感恩图报’的价值观。
‘对着云中只是磕头礼拜,美人也在云端举手答礼,容色恋恋,良久方隐’这一句,通过程宰与海神的互动,展现了神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也体现了中国古代神话中常见的‘神人合一’的思想。
‘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三遭的大难,此后再不见影响了’这一句,说明了海神对程宰的庇佑,同时也暗示了程宰的命运得到了改变。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着蔡林屋时,容颜只象四十来岁的,可见是遇着异人无疑’这一句,通过程宰的年轻容颜,暗示了他得到了仙家的庇佑,进一步强化了故事的神仙色彩。
‘若依着美人蓬莱三岛之约,他日必登仙路也’这一句,点明了程宰的仙途,蓬莱三岛作为中国神话中的仙境,象征着程宰将来的成就。
‘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说来也不信,却这事是实实行的’这一句,提出了一个疑问,即普通人如何能够得到神仙的庇佑,这也反映了人们对命运的探索和对神仙信仰的执着。
‘可见神仙鬼怪之事,未必尽无,有诗为证’这一句,通过诗句的引用,进一步证实了神仙鬼怪之事的存在,同时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诗言志’的表达方式。
‘流落边关一俗商,却逢神眷不寻常。宁知钟爱缘何许?谈罢令人欲断肠’这一句,通过诗人的感慨,表达了对程宰奇遇的赞叹和对命运的感慨,也反映了人们对神秘力量的敬畏和对命运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