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原文
行孝子到底不简尸殉节妇留待双出柩
削骨蒸肌岂忍言?世人借口欲伸冤。
典刑未正先残酷,法吏当知善用权。
话说戮尸弃骨,古之极刑。今法被人殴死者,必要简尸。
简得致命伤痕,方准抵偿,问入死罪,可无冤枉,本为良法。
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一简,便有许多奸巧做出来。
那把人命图赖人的,不到得就要这个人偿命。
只此一简,已彀奈何着他了。
你道为何?官府一准简尸,地方上搭厂的就要搭厂钱。
跟官门皂、轿夫吹手多要酒饭钱。
仵作人要开手钱、洗手钱。
至于官面前桌上要烧香钱、朱墨钱、笔砚钱;毡条坐褥俱被告人所备。
还有不肖佐贰要摆案酒,要折盘盏,各项名色甚多,不可尽述。
就简得雪白无伤,这人家已去了七八了。
就问得原告招诬,何益于事?
所以奸徒与人有仇,便思将人命为奇货。
官府动笔判个“简”字,何等容易!
道人命事应得的,岂知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
除非真正人命,果有重伤简得出来,正人罪名,方是正条。
然刮骨蒸尸,千零万碎,与死的人计较,也是不忍见的。
律上所以有“不愿者听”及“许尸亲告递免简”之例,正是圣主曲体人情处。
岂知世上惨刻的官,要见自己风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听尸亲免简,定要劣撅做去。
以致开久殓之棺,掘久埋之骨。
随你伤人子之心,堕旁观之泪,他只是硬着肚肠不管。
原告不执命,就坐他受贿;亲友劝息,就诬他私和。
一味蛮刑,打成狱案。
自道是与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惨酷已极了。
这多是绝子绝孙的勾当!
闽中有一人名曰陈福生,与富人洪大寿家佣工。
偶因一语不逊,被洪大寿痛打一顿。
那福生才吃得饭过,气郁在胸,得了中懑之症,看看待死。
临死对妻子道:“我被洪家长痛打,致恨而死。
但彼是富人,料搬他不倒,莫要听了人教唆赖他人命,致将我尸首简验,粉骨碎身。
只略与他说说,他怕人命缠累,必然周给后事,供养得你每终身,便是便益了。”
妻子听言,死后果去见那家长,但道:“因被责罚之后,得病不痊,今已身死。
惟家长可怜孤寡,做个主张。”
洪大寿见因打致死,心里虚怯的,见他说得揣己,巴不得他没有说话,给与银两,厚加殡殓,又许了时常周济他母子,已此无说了。
陈福生有个族人陈三,混名陈喇虎,是个不本分好有事的。
见洪人寿是有想头的人家,况福生被打而死,不为无因,就来撺掇陈福生的妻子,教她告状执命。
妻子道:“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财主些气,也是年该命限。
况且死后,他一味好意殡殓有礼,我们番脸子不转,只自家认了悔气罢。”
喇虎道:“你每不知事体,这出银殡殓,正好做告状张本。
这样富家,一条人命,好歹也起发他几百两生意,如何便是这样住了?”
妻子道:“贫莫与富斗,打起官司来,我们先要银子下本钱,那里去讨?
不如做个好人住手,他财主每或者还有不亏我处。”
陈喇虎见说他不动,自到洪家去吓诈道:“我是陈福生族长,福生被你家打死了。
你家私买下了他妻子,便打点把一场人命糊涂了。
你们须要我口净,也得大家吃块肉儿。
不然,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躲过了!”
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无说话,天大事已定,旁边人闲言闲语,不必怕他。
不教人来兜揽,任他放屁喇撤一出,没兴自去。
喇虎见无动静,老大没趣,放他不下,思量道:“若要告他人命,须得是他亲人。
他妻子是扶不起的了,若是自己出名,告他不得。
我而今只把私和人命首他一状,连尸亲也告在里头,须教他开不得口!”
登时写下一状往府里首了。
府里见是人命,发下理刑馆。
那理刑推馆,最是心性惨刻的,喜的是简尸,好的是入罪,是个拆人家的祖师。
见人命状到手,访得洪家巨富,就想在这桩事上显出自己风力来。
连忙出牌拘人,吊尸简明。
陈家妻子实是怕事,与人商量道:
“递了免简,就好住得。”
急写状去递。
推官道:“分明是私下买和的情了。”
不肯准状。
洪家央了分上去说:“尸亲不愿,可以免简。”
推官一发怒将起来道:“有了银子,王法多行不去了?”
反将陈家妻子拨出,定要简尸。
没奈何只得拾出棺木,解到尸场,聚齐了一干人众,如法蒸简。
仵作人晓得官府心里要报重的,敢不奉承?
把红的说紫,青的说黑,报了致命伤两三处。
推官大喜道:“是拿得倒一个富人,不肯假借,我声名就重了,立要问他抵命!”
怎当得将律例一查,家长殴死雇工人,只断得埋葬,问得徒赎,井无抵偿之条。
只落得洪家费掉了些银子,陈家也不得安宁。
陈福生殓好入棺了,又狼狼藉藉这一番。
大家多事,陈喇虎也不见沾了甚么实滋味,推官也不见增了甚么好名头,枉做了难人。
一场人命结过了,洪家道陈氏母子到底不做对头,心里感激,
每每看管他二人,不致贫乏。
陈喇虎指望个小富贵,竟落了空,心里常怀快快。
一日在外酒醉,晚了回家,忽然路上与陈福生相遇。
福生埋怨道:“我好好的安置在棺内,为你妄想吓诈别人,致得我尸骸零落,魂魄不安,我怎肯干休?你还我债去!”
将陈喇虎按倒在地,满身把泥来搓擦。
陈喇虎挣扎不得,直等后边人走来,陈福生放手而去。
喇虎闷倒在地,后边人认得他的,扶了回家。
家里道是酒醉,不以为意。
不想自此之后,喇虎浑身生起癞来,起床不得。
要出门来杠帮教唆做些惫懒的事,再不能勾了。
淹缠半载,不能支持。
到临死才对家人说道:“路上遇陈福生,嫌我出首简了他尸,以此报我。我不得活了。”
说罢就死。
死后家人信了人言,道癞疾要缠染亲人,急忙抬出,埋于浅土。
被狗子乘热拖将出来,吃了一半。
此乃陈喇虎作恶之报。
却是陈福生不与打他的洪大寿为仇,反来报替他执命的族人,可见简尸一事,原非死的所愿,做官的人要晓得,若非万不得已,何苦做那极惨的勾当!
倘若尸亲苦求免简,也该依他为是。
至于假人命,一发不必说,必待审得人命逼真,然后行简定罪。
只一先后之着,也保全得人家多了。
而今说一个情愿自死不肯简父尸的孝子,与看官每听一听。
父仇不报忍模糊,自有雄心托湛卢。
枭獍一诛身已绝,法官还用简尸无?
话说国朝万历年间,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有一个人姓王名良,是个儒家出身。
有个族侄王俊,家道富厚,气岸凌人,专一放债取利,行凶剥民。
就是族中文派,不论亲疏,但与他财利交关,锱铢必较,一些面情也没有的。
王良不合曾借了他本银二两,每年将束修上利,积了四五年,还过他有两倍了。
王良意思,道自家屋里还到此地,可以相让,此后利钱便不上紧了些。
王俊是放债人心性,那管你是叔父?道:“逐年还煞只是利银,本钱原根不动,利钱还须照常,岂算还过多寡?”
一日,在一族长处会席,两下各持一说,争论起来。
王悛有了酒意,做出财主的样式,支手舞脚的发挥。
王良气不平,又自恃尊辈,喝道:“你如此气质,敢待打我么?”
王俊道:“便打了,只是财主打了欠债的!”
趁着酒性,那管尊卑?扑的一拿打过去。
王良不提防的,一交跌倒。
王俊索性赶上,拳头脚尖一齐来。
族长道:“使不得!使不得!”
忙来劝时,已打得不亦乐乎了。
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发了,也不认得甚么人,也不记得甚么事;但只是使他酒风,狠戾暴怒罢了,不管别人当不起的。
当下一个族侄把个叔子打得七损八伤,族长劝不住,猛力解开,教人负了王良家去。
王俊没个头主,没些意思,耀武扬威,一路吆吆喝喝也走去了。
讵知王良打得伤重,次日身危。
王良之子王世名,也是个读书人。
父亲将死之时,唤过分付道:“我为族子王俊殴死,此仇不可忘!”
王世名痛哭道:“此不共戴天之仇,儿誓不与俱生人世!”
王良点头而绝。
王世名拊膺号恸,即具状到县间,告为立杀父命事,将族长告做见人。
县间准行,随行牌吊尸到官,伺候相简。
王俊自知此事决裂,到不得官,苦央族长处息,任凭要银多少,总不计论。
处得停妥,族长分外酬谢,自不必说。
族长见有些油水,来劝王世名罢讼道:“父亲既死,不可复生。他家有的是财物,怎与他争得过?要他偿命,必要简尸。他使用了仵作,将伤报轻了,命未必得偿,尸骸先吃这番狼藉,大不是算。依我说,乘他俱怕成讼之时,多要了他些,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得无事,未为非策。”
王世名自想了一回道:“若是执命,无有不简尸之理。不论世情敌他不过,纵是偿得命来,伤残父骨,我心何忍?只存着报仇在心,拼得性命,那处不着了手?何必当官拘着理法,先将父尸经这番惨酷,又三推六问,几年月日,才正得典刑?不如目今权依了他们处法,诈痴佯呆,住了官司。且保全了父骨,别图再报。”
回复族长道:“父亲委是冤死,但我贫家,不能与做头敌,只凭尊长所命罢了。”
族长大喜,去对王俊说了,主张将王俊膏腴田三十亩与王世名,为殡葬父亲养膳老母之费。
王世名同母当官递个免简,族长随递个息词,永无翻悔。
王世名一一依听了,来对母亲说道:“儿非见利忘仇,若非如此,父骨不保。儿所以权听其处分,使彼绝无疑心也。”
世名之母,妇女见识,是做人家念头重的,见得了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自甘心罢了。
世名把这三十亩田所收花利,每岁藏贮封识,分毫不动。
外边人不晓得备细,也有议论他得了田业息了父命的,世名也不与人辨明。
王俊怀着鬼胎,倒时常以礼来问候叔母。
世名虽不受他礼物,却也象毫无嫌隙的,照常往来。
有时撞着杯酒相会,笑语酬酢,略无介意。
众人又多有笑他忘了父仇的。
事已渐冷,径没人提起了。
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胆,时刻不忘!
消地铸一利剑,镂下两个篆字,名曰“报仇”,出入必佩。
请一个传真的绘画父像,挂在斋中,就把自己之形,也图在上面,写他持剑侍立父侧。
有人问道:“为何画作此形?”
世名答道:“古人出必佩剑,故慕其风,别无他意。”
有诗为证:
戴天不共敢忘仇?画笔常将心事留。
说与旁人浑不解,腰间宝剑自飕飕。
且说王世名日间对人嘻笑如常,每到归家,夜深人静,便抚心号恸。
世名妻俞氏晓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对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岂能独生?’
世名道:‘为了死孝,吾之职分,只恐仇不得报耳!若得报,吾岂愿偷生耶?’
俞氏道:‘君能为孝子,妾亦能为节妇。’
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难哩!’
俞氏道:‘君能为男子之事,安见妾身就学那男子不来?他日做出便见。’
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难,娘子不以儿女之见相阻,却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见相成了。’
夫妻各相爱重。
五载之内,世名已得游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儿。
世名对俞氏道:‘有此狐狐,王氏之脉不绝了。一向怀仇在心,隐忍不报者,正恐此身一死,斩绝先耙,所以不敢轻生做事,如今我死可暝目!上有老母,下有婴儿,此汝之责,我托付已过,我不能再顾了。’
遂仗剑而出。
也是王俊冤债相寻,合该有事。
他新相处得一个妇女在乡间,每饭后不带仆从,独往相叙。
世名打听在肚里,晓得在蝴蝶山下经过,先伏在那边僻处了。
王俊果然摇摇摆摆独自一人踱过岭来。
世名正是恩人相见,分外眼明。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
看得明白,飕的钻将过来,喝道:‘还我父亲的命来!’
王俊不提防的吃了一惊,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头一剁。
说时迟,那时快,王俊倒在地下挣扎。
世名按倒,枭下首级,脱件衣服下来包裹停当,带回家中。
见了母亲,大哭拜道:‘儿已报仇,头在囊中。今当为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
拜罢,解出首级到父灵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头,今在案前,望父明灵不远,儿今赴官投死去也。’
随即取了历年所收田租帐目,左手持刀,右手提头,竟到武义县中出首。
此日县中传开,说王秀才报父仇杀了人,拿头首告,是个孝子。
一传两,两传三,哄动了一个县城。
但见:人人竖发,个个伸眉。
竖发的恨那数载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气。
挨肩叠背,老人家挤坏了腰脊厉声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伤了脚指号陶哭。
任侠豪人齐拍拿,小心怯汉独惊魂。
王世名到了县堂,县门外喊发连天,何止万人挤塞!
武义县陈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问其缘故。
王世名把头与剑放下,在阶前跪禀道:‘生员特来投死。’
陈大尹道:‘为何?’
世名指着头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头,世名父亲彼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状。世名法该执命,要他抵偿。但不忍把父尸简验,所以只得隐忍。今世名不烦官法,手刃其人,以报父仇,特来投到请死,乞正世名擅杀之罪。’
大尹道:‘汝父之事,闻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举?’
世名道:‘只为要保全父尸,先凭族长议处,将田三十亩养膳老母。世名一时含糊应承,所收花息,年年封贮,分毫不动。今既已杀却仇人,此项义不宜取,理当入官。写得有簿藉在此,伏乞验明。’
大尹听罢,知是忠义之土,说道:‘君行孝子之事,不可以义法相拘。但事于人命,须请详上司为主,县间未可擅便,且召保侯详。王俊之头,先着其家领回侯验。’
看的人恐怕县官难为王秀才,个个伸拳裸臂,侯他处分。
见说申详上司不拘禁他,方才散去。
陈大尹晓得众情如此,心里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写得恳切。
说:‘先经王俊殴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报仇杀了王俊,论来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由官断,擅自杀人,也该有罪。本人系是生员,特为申详断决。’
申文之外,又加上票揭,替他周全,说:‘孝义可敬,宜从轻典’。
上司见了,也多叹羡,遂批与金华县汪大尹,会同武义审决这事。
汪大尹访问端的,备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
商量道:‘须把王良之尸一简,若果然致命伤重,王俊原该抵偿,王世名杀人之罪就轻了。’
会审之时,汪大尹如此倡言。
王世名哭道:‘当初专为不忍暴残父尸,故隐忍数年,情愿杀仇人而自死,岂有今日仇已死了,反为要脱自身重简父尸之理?前日杀仇之日,即宜自杀。所以来造邑庭,正来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见谅如此?’
汪大尹道:‘若不简父尸,杀人之罪,难以自解。’
王世名道:‘原不求解,望大人放归别母,即来就死。’
汪大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来投到者,放归何妨?但事须断决,可归家与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尸一简,我就好周全你了。此本县好意,不可错过。’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应承。
回来对母亲说汪大尹之意。
母亲道:‘你待如何?’
王世名道:‘岂有事到今日,反失了初心?儿久已拚着一死,今特来别母而去耳!’
说罢,抱头大哭。
妻俞氏在旁也哭做了一团。
俞氏道:‘前日与君说过,君若死孝,妾亦当为夫而死。’
王世名道:‘我前日已把老母与婴儿相托于你,我今不得已而死,你与我事母养子,才是本等,我在九泉亦可暝目。从死之说,万万不可,切莫轻言!’
俞氏道:‘君向来留心报仇,誓必身死,别人不晓,独妾知之。所以再不阻君者,知君立志如此。君能捐生,妾亦不难相从,故尔听君行事。今事已至此,若欲到底完翁尸首,非死不可。妾岂可独生以负君乎!’
世名道:‘古人言:‘死易立孤难。’你若轻一死,孩子必绝乳哺,是绝我王家一脉,连我的死也死得不正当了。你只与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
俞氏哭道:‘既如此,为君姑忍三岁。三岁之后,孩子不须乳哺了,此时当从君地下,君亦不能禁我也!’
正哀惨间,外边有二三十人喧嚷,是金华、武义两学中的秀才与王世名曾往来相好的,乃汪、陈两令央他们来劝王秀才,还把前言来讲道:‘两父母意见相同,只要轻兄之罪,必须得一简验,使仇罪应死,兄可得生。特使小弟辈来达知此息,与兄商量。依小弟辈愚见,尊翁之死,实出含冤,仇人本所宜抵。今若不从简验,兄须脱不得死罪,是以两命抵得他一命,尊翁之命,原为徒死。况子者亲之遗体,不忍伤既死之骨,却枉残现在之体,亦非正道。何如勉从两父母之言一简,以白亲冤,以全遗体,未必非尊翁在天之灵所喜,惟兄熟思之。’
王世名道:‘诸兄皆是谬爱小弟肝隔之言。两令君之意,弟非不感激。但小弟提着简尸二字,便心酸欲裂,容到县堂再面计之。’
众秀才道:‘两令之意,不过如此。兄今往一决,但得相从,事体便易了。弟辈同伴兄去相讲一遭。’
王世名即进去拜了母亲四拜,道:‘从此不得再侍膝下了。’
又拜妻俞氏两拜,托以老母幼子。
大哭一场,噙泪而出,随同众友到县间来。
两个大尹正会在一处,专等诸生劝他的回话。
只见王世名一同诸生到来,两大尹心里暗喜道:‘想是肯从所议,故此同来也。’
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见两大尹即称谢道:‘多蒙两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岂不知感恩?但世名所以隐忍数年,甘负不孝之罪于天地间颜嘻笑者,正为不忍简尸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复致残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报仇,明是自杀其父了。总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议论。世名已别过母妻,将来就死,惟求速赐正罪。’
两大尹相顾恃疑,诸生辈杂沓乱讲,世名只不改口。
汪大尹假意作色道:‘杀人者死。王俊既以殴死致为人杀,论法自宜简所殴之尸有伤无伤,何必问尸亲愿简与不愿简!吾们只是依法行事罢了。’
王世名见大尹执意不回,愤然道:‘所以必欲简视,止为要见伤痕,便做道世名之父毫无伤,王俊实不宜杀,也不过世名一死当之,何必再简?今日之事要动父亲尸骸,必不能勾。若要世名性命,只在顷刻可了,决不偷生以负初心!’
言毕,望县堂阶上一头撞去,眼见得世名被众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早把颅骨撞碎,脑浆进出而死。
囹圄自可从容入,何必须臾赴九泉?
只为书生拘律法,反令孝子不回旋。
两大尹见王秀才如此决烈,又惊又惨,一时做声不得。
两县学生一齐来看王秀才,见已无救,情义激发,哭声震天。
对两大尹道:‘王生如此死孝,真为难得。今其家惟老母寡妻幼子,身后之事,两位父母主张从厚,以维风化。’
两大尹不觉垂泪道:‘本欲相全,岂知其性烈如此!前日王生曾将当时处和之产,封识花息,当官交明,以示义不苟受。今当立一公案,以此项给其母妻为终老之资,庶几两命相抵。独多着王良一死无着落,即以买和产业周其眷属,亦为得平。’
诸生众口称是。
两大尹随各捐俸金十两,诸生共认捐三十两,共成五十两,召王家亲人来将尸首领回,从厚治丧。
两学生员为文以祭之云:‘呜呼王生,父死不鸣。刃如仇颈,身即赴冥。欲全其父,宁弃其生。一时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飨!’
诸生读罢祭文,放声大哭。
哭得山摇地动,闻之者无不泪流。
哭罢,随请王家母妻拜见,面送赙仪,说道:‘伯母尊嫂,宜趁此资物,出丧殡殓。’
王母道:‘谨领尊命。即当与儿媳商之。’
俞氏哭道:‘多承列位盛情。吾夫初死,未忍遽殡,尚欲停丧三年,尽妾身事生之礼。三年既满,然后议葬,列位伯叔不必性急。’
诸生不知他甚么意思,各自散去了。
此后但是亲戚来往问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说,必待三年。
亲戚多道:‘从来说入土为安,为何要拘定三年?’
俞氏只不肯听。
停丧在家,直到服满除灵,俞氏痛哭一场,自此绝食,旁人多不知道。
不上十日,肚肠饥断,呜呼哀哉了!
学中诸生闻之,愈加希奇,齐来吊视。
王母诉出媳妇坚贞之性,矢志从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
‘今止剩三岁孤儿与老身,可怜可怜。’
诸生闻言恸哭不已,齐去禀知陈大尹。
大尹惊道:‘孝子节妇,出于一家,真可敬也!’
即报各上司,先行奖恤,侯抚按具题旌表。
诸生及亲戚又义助含殓,告知王母择日一同出柩。
方知俞氏初时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专为等待自己。
双双同出也。
远近闻之,人人称叹。
巡按马御史奏闻于朝,下诏旌表其门曰‘孝烈’。
建坊褒荣。
有《孝烈传志》行于世。
父死不忍简,自是人子心。
怀仇数年余,始得伏斧砧。
岂肯自吝死,复将父骨侵?
法吏拘文墨,枉效书生忱。
宁知侠烈士,一死无沉吟!
彼妇激余风,三年蓄意深。
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寻。
似此孝与烈,堪为簿俗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译文
孝顺的儿子不选择简单的尸体来殉节,守节的妇女留待双出柩。削骨蒸尸的事情怎么能忍心说出口?世人借口要伸冤。
法律还未公正就先变得残酷,执法者应当知道善用权力。
说到戮尸弃骨,这是古代最严重的刑罚。现在法律规定被人打死的,必须检查尸体。检查出致命的伤痕,才能抵偿,问罪到死,才能没有冤枉,本来是好的法律。自古以来,法律制定后会产生弊端,只因有了这一项检查,就出现了许多奸巧的行为。那些把人命图赖人的,不到得就要这个人偿命。只这一项检查,已经足够对付他们了。你问为什么?官府一旦批准检查尸体,地方上搭建厂子的人就要收厂钱。跟官府的人、轿夫、吹手都要多要酒饭钱。仵作人要收开手钱、洗手钱。至于官面前桌上要烧香钱、朱墨钱、笔砚钱;毡条坐褥都是被告人准备的。还有不肖的官员要摆案酒,要折盘盏,各种名目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就算检查得出雪白无伤,这家人也已经损失了七八成了。就算原告承认诬告,对事情有什么好处?所以奸徒与人有仇,就想着把人命当作奇货。官府一写判决书上的‘简’字,多么容易!说人命事应得的,岂知有如此害人不浅的事情?除非真正的人命,确实有重伤检查得出,正人罪名,才是正当的做法。然而刮骨蒸尸,千零万碎,与死者计较,也是不忍心看的。法律上所以有‘不愿者听’及‘许尸亲告递免简’的例子,正是圣上体恤人情的体现。岂知世上残忍的官员,想要显示自己的威风,或者有私心恨被告,不肯听尸亲免检,一定要硬着头皮做下去。以至于打开久闭的棺材,挖掘久埋的骨头。无论伤人子女的心,还是让旁观者流泪,他只是硬着心肠不管。原告不坚持,就说他受贿;亲友劝和,就诬陷他私和。一味地使用残酷的刑罚,打成了狱案。自以为是在为死者伸冤,却不知道死者已经遭受了极度的痛苦。这多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闽中有一个名叫陈福生的人,在富人洪大寿家做佣工。偶然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好,被洪大寿痛打了一顿。福生刚吃过饭,气郁在胸,得了中风的病,眼看就要死了。临死前对妻子说:‘我被洪家长痛打,因此恨而死去。但他是个富人,估计搬他不倒,不要听人教唆,赖他人命,导致我的尸体被检查,粉身碎骨。只跟他说说,他怕人命缠身,必然会周济后事,供养我们终身,这样就方便了。’妻子听后,他死后就去见那家长,只说:‘因为被责罚后,得病不愈,现在已经死了。只希望家长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做个主。’洪大寿见因为打而死,心里害怕的,见他说的很符合自己的心意,巴不得他没有说话,给了银两,好好安葬,又答应经常周济他母子,就这样没有再说什么。
陈福生有一个族人叫陈三,外号陈喇虎,是个不本分好闹事的人。见洪家是个有钱的人家,而且福生被打死,也不是没有原因,就来撺掇陈福生的妻子,教她告状。妻子说:‘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财主一些气,也是年命该绝。况且死后,他一心好意安葬有礼,我们翻脸不认人,只自己认命算了。’喇虎说:‘你们不知道事,这出钱安葬,正好作为告状的本钱。这样富家,一条人命,好歹也能赚他几百两银子,怎么就这样算了?’妻子说:‘穷人莫与富人斗,打起官司来,我们先要银子垫本钱,哪里去弄?不如做个好人,住手算了,他财主或许还有不亏我们的地方。’陈喇虎见她说不动,自己跑到洪家去勒索道:‘我是陈福生的族长,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家私下买下了他妻子,就打算把一场人命混过去了。你们必须让我闭嘴,也得大家分点肉吃。不然,明有王法,可别想躲过去!’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经没话说了,大事已定,旁边人闲言碎语,不必怕他。不让人来纠缠,任他放屁,自己走了。喇虎见没有动静,非常没趣,放不下心,想:‘如果要告他人命,必须是他亲人。他妻子是扶不起的,如果自己出头,告不了他。我现在只把私和人命告他一状,连尸亲也告在里头,让他开不了口!’立刻写下一状纸送到府里。
府里一见是人命案,就发下理刑馆。那理刑推官最是心狠手辣的,喜欢的是检查尸体,擅长的是定罪,是个拆散人家的祖师。一见人命状,知道洪家很富裕,就想在这件事上显出自己威风来。连忙出牌拘捕人,吊尸检查。陈家妻子实在怕事,与人商量道:‘递了免检,就好住手了。’急忙写状纸去递。推官说:‘分明是私下买和的情况。’不肯批准状纸。洪家请了分官上去说:‘尸亲不愿,可以免检。’推官一发怒,将陈家妻子拨出去,一定要检查尸体。没办法,只能抬出棺木,解到尸场,聚集了一干人众,按照规矩蒸尸检查。仵作人知道官府心里想报重的,敢不奉承?把红的说成紫,青的说成黑,报告了两三处致命伤。推官非常高兴,说:‘是抓到一个富人,不肯假借,我名声就响了,一定要让他抵命!’但一查律例,家长打死了雇工人,只判决埋葬,徒赎,没有抵命的规定。最后只落得洪家花了一些银子,陈家也不得安宁。陈福生入殓入棺了,又狼藉不堪这一番。大家多事,陈喇虎也不见沾了什么好处,推官也不见增了什么好名声,白白做了难人。
一场人命案结束后,洪家说陈氏母子到底没有做对头,心里感激,常常照顾他们,不让他们贫穷。陈喇虎指望小富贵,结果落了空,心里常常不快。
有一天在外喝醉了酒,回家晚了,突然在路上遇到了陈福生。福生抱怨说:“我好好地安置在棺材里,你却想方设法吓唬别人,导致我的尸体散落,魂魄不安,我怎么会甘心呢?你还我的债去!”他抓住陈喇虎按倒在地,用泥巴擦洗他的全身。陈喇虎挣扎不了,直到后面的人走过来,陈福生才放手离开。喇虎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认出了他,扶他回家。家里的人以为他是酒醉,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从那以后,喇虎全身长满了癞疮,无法起床。他想出门来帮忙,但是再也不能了。纠缠了半年,他无法支撑下去。直到临死前才对家人说:“在路上遇到了陈福生,他嫌我揭发了他,因此报复我。我活不下去了。”说完就死了。死后,家人相信了别人的话,说癞疮会传染给亲人,急忙将他抬出来,埋在浅土中。结果被狗子趁热拖出来,吃了一半。这就是陈喇虎作恶的报应。
然而,陈福生并没有与打他的洪大寿为敌,反而来报复替他执行死刑的族人,由此可见,揭发尸体的事情,原本不是死者所希望的,做官的人应该明白,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何必做那种极惨的事情!如果尸亲苦苦请求免除揭发,也应该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至于伪造人命,就更不用说了,必须等到审明人命真实无误后,才能进行揭发定罪。只要稍加注意先后顺序,就能保护更多的人。现在就来说一个愿意自杀也不愿意揭发父亲尸体的孝子,让各位听一听。
话说我国明朝万历年间,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有一个姓王名良的人,是儒家出身。他有一个族侄王俊,家境富裕,傲慢无礼,专门放高利贷,欺压百姓。即使是族中的文人,不论亲疏,只要与他有关财利,他就斤斤计较,没有一点情面。王良曾经借给他两两银子,每年将利息加上本金,积攒了四五年,已经还了两倍了。王良心想,自己家里已经还到这个地步,可以让他一些,以后利息就不必太紧追了。王俊是放高利贷的人,哪管你是叔父?他说:“逐年还款只是利息,本金根本没动,利息还得照常,怎么能算还多了呢?”有一天,在一族长的宴会上,两人各执一词,争论起来。王良有了酒意,摆出财主的架子,手舞足蹈地辩解。王良气得不平,又自恃是长辈,喝道:“你这样傲慢无礼,敢打我吗?”王俊说:“就算打了,也只是财主打了欠债的!”趁着酒劲,他不管什么尊卑,一巴掌打过去。王良没防备,一跤跌倒。王俊趁机追上去,拳打脚踢。族长说:“使不得!使不得!”急忙来劝,但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通常酒品不好的人,一旦酒劲上来,也不认识什么人,也不记得什么事,只是让他酒性发作,凶狠暴怒,不管别人能不能承受。当时一个族侄把一个叔父打得遍体鳞伤,族长劝不住,用力分开,让人把王良背回家。王俊没有头绪,没有主意,耀武扬威地走了。
没想到王良被打得很重,第二天就生命垂危。王良的儿子王世名,也是一个读书人。父亲临死时,叫他分别交代说:“我被族侄王俊打死了,这个仇不能忘记!”王世名痛哭流涕地说:“这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发誓不会与他共存于世!”王良点头后去世。王世名捶胸痛哭,立即向县里告发,控告王俊谋杀父亲,把族长告作证人。县里批准了这个请求,随后派人来吊尸到官府,等待揭发尸体。王俊知道自己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无法到官府,苦苦请求族长调解,无论要多少银子,他都愿意。处理妥当后,族长额外给予了酬谢,自不必说。族长看到有利可图,就来劝王世名放弃诉讼,说:“父亲已经死了,无法复生。他家有的是财产,怎么能与他争得过?要他偿命,就必须揭发尸体。他使用了仵作,将伤势报告得较轻,命未必能偿,尸体先会受到这样的凌辱,实在是不应该。依我说,趁他害怕诉讼的时候,多要一些银子,既做了人家,又保全了大家,未尝不是好办法。”王世名想了一想说:“如果是坚持要报仇,就没有不揭发尸体的道理。虽然世情难以与他抗衡,就算能偿命,看到父亲尸体的惨状,我的心又怎么受得了?只想着报仇,拼着性命,哪里找不到机会?何必拘泥于官府的理法,让父亲尸体先经受这样的惨痛,又要经过三审六问,几年几个月,才能得到公正的判决?不如现在就按照他们的处理方式,假装痴傻,放弃诉讼。这样既能保全父亲的遗体,又能另图报仇。”王世名回答族长说:“父亲确实是冤死的,但我家贫,不能与他抗衡,只能听从长辈的安排。”族长非常高兴,去告诉了王俊,主张将王俊的三十亩肥沃田地给王世名,作为安葬父亲和赡养老母的费用。王世名和母亲一起到官府递上免除揭发尸体的申请,族长随后递上息诉的文书,永不反悔。王世名一一答应了,回来对母亲说:“儿子并不是因为贪图利益而忘记仇恨,如果不是这样,父亲的遗体就无法保全。儿子之所以暂时听从他们的处理,是为了让他们绝无怀疑。”王世名的母亲,是一个妇女,看重家庭,看到这些肥沃的田地可以享受,也就心甘情愿了。
王世名把这三十年田地所收的利息,每年都藏起来,封存起来,一分不动。外面的人不知道详细情况,也有议论他得到了田地就忘记了父亲的仇恨的,王世名也不与人争辩。王俊怀着鬼胎,经常以礼来问候王世名的母亲。王世名虽然不接受他的礼物,但也像毫无芥蒂的,照常往来。有时遇到喝酒的机会,笑语相迎,毫无介意。许多人又嘲笑他忘记了父亲的仇恨。事情渐渐冷了下来,没有人再提起。谁知道王世名日夜提心吊胆,时刻不忘!他悄悄铸了一把利剑,上面刻着“报仇”两个篆字,出入必佩。他还请人画了一张父亲的真实画像,挂在书房里,把自己也画在上面,手持剑站在父亲身边。有人问他:“为什么画成这个样子?”王世名回答说:“古人出门必佩剑,所以我羡慕他们的风采,别无他意。”有诗为证:
戴天不共敢忘仇?画笔常将心事留。
说与旁人浑不解,腰间宝剑自飕飕。
王世名白天对人嘻嘻哈哈,就像平常一样,但一到晚上回家,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抚摸胸口,痛哭流涕。世名的妻子俞氏知道丈夫心里忘不了仇恨,常常对他说:“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如果有一天仇人被你杀死,你难道能独自活着吗?”世名说:“为了尽孝,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只怕仇人不能被报复!如果能够报复,我怎么会愿意苟且偷生呢?”俞氏说:“你能够做孝子,我也能够做节妇。”世名说:“你身为女子,说话容易,但有些事情很难啊!”俞氏说:“你能够做男子的事情,怎么见得我就不能学习男子呢?将来你就会看到了。”世名说:“我命运不济,遭遇了仇人的灾难,娘子不因为我儿女的想法而阻止我,反而用男子的事情来鼓励我,这足以看出我们彼此已经心心相印了。”夫妻俩都非常相爱和尊重对方。
五年之内,世名已经考上了秀才,妻子俞氏又生了一个儿子。世名对俞氏说:“有了这个孩子,王家的血脉就不会断绝了。我一直心怀仇恨,隐忍不发,正是因为我担心如果我死了,就会断绝了家族的香火,所以不敢轻易寻死。现在我可以安心地死了!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这是你的责任,我已经托付给你了,我不能再照顾了。”说完,他拿起剑就走了出去。也是王俊的冤债找上了他,注定有事发生。他在乡间新认识的一个妇女,每次饭后不带仆从,独自去会面。世名知道了这个情况,知道她在蝴蝶山下经过,于是先藏在附近的一个隐蔽地方。王俊果然一个人摇摇摆摆地走过山岭。世名正好是恩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他看得清楚,立刻冲了过去,喊道:“还我父亲的命来!”王俊没料到,不及反应,就被世名劈头一剑砍倒。当时情况紧急,王俊倒在地上挣扎。世名按倒了他,砍下了他的头,脱下一件衣服包裹好,带回家中。见到母亲,他大哭着跪拜说:“儿子已经报了仇,仇人的头在袋子里。现在我将为父亲而死,不能再侍奉母亲了。”拜完,他从袋子里拿出首级,放在父亲的灵位前拜告说:“仇人王俊的头,现在就在案前,希望父亲的英灵不远,儿子现在要去官府自首了。”随即拿出了历年收的田租账目,左手拿着刀,右手提着人头,直接去了武义县自首。
这一天,县中传开了,说王秀才为了报父仇杀了人,带着人头去自首,是个孝子。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只见:人人竖发,个个伸眉。竖发的人恨那多年含冤,伸眉的人喜得今天出了气。老人们挤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大声呼喊;小孩子跑得脚指头都受伤了,痛哭流涕。侠义豪杰都拍手叫好,胆小怕事的人却吓得魂飞魄散。王世名到了县堂,县门外喊声震天,人山人海!武义县的陈大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出来坐在堂上,问是怎么回事。王世名把头和剑放下,跪在台阶前禀告说:“学生特来投死。”陈大尹问:“为什么?”世名指着人头说:“这是世名族人的头,世名的父亲被人打死,当年已经告过状。世名依法应该处决他,但我不忍心检验父亲的尸体,所以只能隐忍。现在世名不依靠官法,亲手杀了这个人,来报父仇,特来投案请死,请求依法惩处我擅自杀人的罪行。”大尹说:“你父亲的事情,听说已经和解很久了,怎么突然有这个举动?”世名说:“只是为了保全父亲的尸体,先由族长处理,用三十亩田地来赡养老母。世名一时冲动答应了,所收的花息,年年封存,一分钱都没有动。现在既然已经杀了仇人,这笔钱不应该私吞,应该上交官府。我已经写了账簿,请查验。”大尹听后,知道他是忠义之士,说:“你做了孝子的事情,不能因为义法而拘泥。但涉及到人命,必须请上级审批,县里不能擅自处理,先召唤保侯来审。”王俊的头,先由他家领回去让保侯查验。
看的人担心县官会为难王秀才,个个都挥舞拳头,准备为他辩护。听说要向上级报告,不会拘禁他,才纷纷散去。
陈大尹知道众人的情绪,心里非常同情王世名,把报告写得非常诚恳。说:“先经王俊打死了王良。现在王良的儿子王世名报仇杀了王俊,按理来说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没有经过官府判决,擅自杀人,也应该有罪。本人是生员,特来请求判决。”除了报告,他还加上了一份票揭,为他辩护说:“孝义可敬,应该从轻处罚。”上级看了之后,也多感叹,于是批给了金华县的汪大尹,让他和武义县一起审决这件事。汪大尹调查了情况,了解了真相,一心想要保全他的性命。商量说:“必须检验王良的尸体,如果确实致命伤重,王俊就应该抵偿,王世名杀人的罪责就轻了。”会审的时候,汪大尹这样提议。王世名哭着说:“当初就是为了不忍心看到父亲的尸体被暴尸街头,所以隐忍了多年,愿意杀死仇人然后自杀,怎么会等到仇人死了,反而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检验父亲的尸体呢?那天杀仇人的时候,就应该自杀。所以我来县衙,正是来接受朝廷的法律制裁,不是来求免罪的!大人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呢?”汪大尹说:“如果不检验父亲的尸体,杀人的罪责就难以解释。”王世名说:“原本就不求解释,希望大人放我回家与母亲妻子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检验父亲的尸体,我就好帮你周全了。这是本县的好意,不可错过。”
王世名的决心已经定下来,只是没有答应。回来后他对母亲说了汪大尹的意思。母亲问:‘你打算怎么办?’王世名说:‘哪有事情做到今天,反而失去了初衷?我已经久已下定决心一死,今天特意来告别母亲就走了!’说完,他抱着头大哭。妻子俞氏也在旁边哭成一团。俞氏说:‘前天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如果你为了尽孝而死,我作为妻子也应当为你而死。’王世名说:‘我前天已经把老母亲和婴儿托付给你了,我现在不得已而死去,你照顾老母亲和抚养孩子,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追随我一起死的想法,绝对不可以,千万不要轻易提出来!’俞氏说:‘你一直都在留心报仇,发誓一定要身死,别人可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所以我不阻拦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决心。你能牺牲生命,我也可以跟随你,所以听从你的安排。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想要完成你父亲的事,非死不可。我怎么能独自活着而辜负你呢!’王世名说:‘古人说:“死容易,立孤难。”你如果轻易死去,孩子就会断奶,这就像是断绝了王家的血脉,连我的死也就变得不正当了。你只要帮我保护好孩子,这就是你的大恩。’俞氏哭着说:‘既然这样,我就暂且忍辱三年。三年之后,孩子不需要再喂奶了,那时我应该跟随你而去,你也无法阻止我。’
正在他们悲痛之际,外面有二三十个人喧哗,是金华、武义两地的秀才,他们和王世名曾经是朋友,是汪、陈两位县令请他们来劝王世名,他们把之前的建议又说了一遍:‘两位父母的意思相同,只要减轻你哥哥的罪,必须得到一份验尸报告,证明仇人确实该死,你哥哥就可以活下来。特别派我们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和你商量。依我们这些人的浅见,你父亲的死确实有冤,仇人本就应该受到惩罚。现在如果不接受验尸,你哥哥就无法逃脱死罪,所以用两个命来抵一个命,你父亲的命原本就是白死。而且孩子是父母亲生的,不忍心伤害已经死去的骨头,却白白地残害现在的人身,这也不是正道。不如勉力遵从两位父母的话,验尸一次,以洗清亲人的冤屈,保全遗体,这未必不是你父亲在天之灵所希望的,请你仔细考虑。’王世名说:‘各位兄弟都是出于对我的好意,我非常感激。但是提到验尸这两个字,我就心痛得要裂开,等到了县堂再讨论这个问题吧。’秀才们说:‘两位县令的意思就是如此。你现在去决定一下,如果同意,事情就更容易解决了。我们一起陪你去说一次。’王世名进去向母亲拜了四拜,说:‘从此以后我不能再侍奉母亲了。’又向妻子俞氏拜了两次,把老母亲和幼子托付给她。大哭一场,含泪而出,和众朋友一起到县里来。
两个县令正在一起,专门等待学生劝说的回话。只见王世名和学生们一起到来,两个县令心里暗喜:‘看来他是同意我们的建议,所以一起来。’王世名穿着囚服,一见到两个县令就表示感谢:‘多亏两位大人愿意保全我的生命。我并非木石之人,怎么会不知道感恩?但是我之所以忍辱负重数年,甘愿在世人面前背负不孝之罪,正是因为我不忍心验尸。现在想要保全我的生命,却要再次伤害已经安息的骨头,这并不是报仇,而是自杀我的父亲。总之,是认为我的死太过重要,所以才有这些议论。我已经和母亲妻子告别,即将赴死,只求尽快判决我的罪行。’两个县令相互看了看,有些疑惑,学生们纷纷发言,王世名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汪大尹假装生气地说:‘杀人者死。王俊既然因为殴打而死,按照法律自然应该验尸看是否有伤,何必问尸亲愿不愿意验尸!我们只是依法行事而已。’王世名看到县令坚持己见,愤怒地说:‘之所以一定要验尸,只是为了看到伤痕,就算是我父亲没有受伤,王俊也不应该被杀,不过是我一死来承担,何必再验尸?今天的事情如果要动用我父亲的尸体,绝对不行。如果要我的生命,就在这一刻结束,我绝不愿意苟且偷生而违背初心!’说完,他冲向县堂的台阶,一头撞去,眼看着世名被众人激得愤怒,用力过猛,颅骨碎裂,脑浆迸出而死。
牢狱之中自可从容地等待,何必急于赴九泉?
只是因为书生被法律所束缚,反而让孝顺的儿子无法回旋。
两个县令看到王世名的如此坚决,又惊又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两县的学生一起来看王世名,看到他已经无法救治,情感激昂,哭声震天。他们对两个县令说:‘王生如此尽孝,真是难得。现在他家中只有老母亲、寡妻和幼子,身后的事情,两位县令应该从厚处理,以维护风化。’两个县令不觉垂泪道:‘原本想要保全他的生命,岂知他性情如此刚烈!前天王生曾经把当时处和的财产,封存起来,交给官府,表示自己义不苟且接受。现在应该立一个公案,用这笔钱作为他母亲和妻子的养老之资,这样两个命就可以相抵。只有王良一死无着落,就用这笔钱来帮助他的家属,也算是公平。’学生们一致赞同。两个县令各自捐了十两俸金,学生们一共捐了三十两,一共五十两,召集王家的亲人来领回尸体,从厚办理丧事。学生们写了一篇祭文来祭奠他:‘呜呼王生,父亲去世不哭。刀刃如同仇敌的脖颈,身体即刻赴阴间。想要保全父亲,宁愿放弃生命。一时的死,千年的名。悲哀啊,愿你的灵魂安息!’学生们读完祭文,放声大哭。哭声震天动地,听到的人都泪流满面。哭完后,他们请王家的母亲和妻子出来见面,送上赙仪,说:‘伯母、嫂嫂,应该利用这些财物,办理丧事。’王母说:‘遵命。我将和儿媳商议。’俞氏哭着说:‘非常感谢各位的盛情。我丈夫刚刚去世,我还不忍心立刻下葬,还想停丧三年,尽我作为妻子的礼节。三年之后,再商议安葬的事情,各位伯叔不必着急。’学生们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各自散去了。
此后,每当亲戚们询问出殡的事情,俞氏总是用言语阻止,坚持一定要等到三年后。
亲戚们都说:‘自古以来都说入土为安,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三年呢?’但俞氏就是不听。
于是俞氏在家中停丧,直到服丧期满,出殡那天,俞氏痛哭一场,从此开始绝食,但周围的人并不知道。
不到十天,她就因为饥饿而肠断,哀哉可叹!学校里的学生们听说了这件事,都觉得非常奇特,纷纷前来慰问。
王母向学生们诉说了儿媳坚贞的性情,她立志跟随丈夫,三年如一日,让人无法预料,竟然以死殉夫。
‘现在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孤儿和我了,请可怜可怜我们吧。’学生们听后悲痛不已,一起去告诉了陈大尹。
大尹惊讶地说:‘孝子和节妇出自同一家庭,真是令人敬佩!’于是上报给上司,先行给予奖赏和抚恤,等待上司上报朝廷,予以表彰。
学生们和亲戚们又义务地帮助安葬,告诉王母选择日期一同出殡。
这时人们才知道,俞氏当初之所以坚持要守丧三年,不肯先埋葬丈夫,是为了等待自己。
最后夫妻俩一同出殡。远近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人人赞叹。
巡按马御史向朝廷奏报,朝廷下诏表彰他们的家门为‘孝烈’,并建立牌坊以示褒扬。
有《孝烈传志》流传于世。
父亲去世不忍心简短处理,这自然是人子的心。
怀恨多年,终于等到报仇的机会。
怎么忍心自己死去,还要侵犯父亲的遗骨?
法吏拘泥于文书,白白效仿书生的忠诚。
哪里知道,侠义之士,一旦决定,决不犹豫!
那妇人激发了我的风骨,三年来的心意深沉。
一旦到了约定的日子,她就在地下找到了我。
这样的孝道和烈性,足以成为世俗的警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注解
孝子:孝顺的儿子。
简尸:查验尸体。
殉节妇:指守节不嫁的妇女,殉节是对丈夫忠诚的表现,是古代社会对女性的一种道德要求。
柩:古代放尸体的棺材。
削骨蒸肌:形容对人极其残忍的行为,这里指检验尸体时的残酷手段。
典刑:典刑,指法定的刑罚。
法吏:古代的司法官员。
权:权力,这里指司法官员的权力。
戮尸弃骨:古代的一种刑罚,即公开处决犯人后,将尸体暴露并抛弃。
仵作人:古代的验尸官,负责检验尸体。
毡条坐褥:指坐垫和垫子,这里指被告人所准备的供官府使用的东西。
佐贰:古代官职中的副职官员。
折盘盏:古代宴会中的一种礼仪,指打碎酒杯。
律上:法律上。
圣主:对皇帝的美称。
风力:这里指官员的威严和影响力。
劣撅:指恶劣的行为或态度。
理刑推馆:古代的司法机构。
推官:古代的司法官员。
递免简:请求免除检验尸体的程序。
首:告发,举报。
抵命:以命抵命,即处以死刑。
徒赎:古代的刑罚,指罚金。
难人:指麻烦的人或事情。
陈福生:陈福生,此名在文中可能指的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根据上下文,他可能是在死后灵魂附体,向陈喇虎复仇。
陈喇虎:陈喇虎,文中人物,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被陈福生灵魂附体,遭遇了不幸。
棺内:棺内,指放置尸体的棺材。
魂魄不安:魂魄不安,指灵魂不安宁,通常用来形容人死后家属或本人感到不安。
尸骸零落:尸骸零落,指尸体散落,通常用来形容尸体遭受破坏或分解。
癞疾:癞疾,指麻风病,古代对麻风病的称呼。
杠帮教唆:杠帮教唆,指帮助别人做坏事。
淹缠:淹缠,指纠缠不清,难以摆脱。
国朝万历年间:国朝万历年间,指中国明朝万历年间,即1573年至1620年。
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指中国浙江省金华市武义县。
儒家出身:儒家出身,指出自儒家学派,此处指王良受过儒家教育。
束修:束修,古代指束带和修身的礼仪,此处指学费。
财主:财主,指有钱有势的人。
仵作:仵作,古代指法医。
湛卢:湛卢,古代名剑,此处比喻雄心壮志。
枭獍:枭獍,古代指凶恶的人。
法官:法官,古代指审理案件的官员。
油水:油水,指好处,利益。
息词:息词,指停止诉讼的请求。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指停止纷争,使事情平息。
传真的绘画:传真的绘画,指真实的绘画,此处指真实的画像。
篆字:篆字,指用篆书写的文字。
戴天不共:戴天不共,指仇恨极深,无法共存。
报仇:为亲人或自己受到的伤害寻求报复。
归家:回家,回到家中。
抚心号恸:抚摸胸口,大声哭泣,形容极度悲痛。
仇:敌人,仇人。
死孝:为孝道而死。
职分:职责,应尽的责任。
偷生:苟且偷生,不愿死。
节妇:守节的妇女。
狐狐:儿子,这里指俞氏所生之子。
狐狐,王氏之脉不绝了:指儿子是王家的血脉得以延续。
游泮:指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泮水,成为秀才。
蝴蝶山: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岭:山岭,山脊。
枭下首级:砍下头颅。
囊中:口袋里,这里指王世名的口袋。
侍母膝下:在母亲膝下侍奉,指孝顺母亲。
简验:查验,指对尸体进行查验。
义法:法律,正义之法。
申详:向上级报告,请求上级裁决。
周全:照顾周全,保全。
周全,保全:照顾周全,保全。
简父尸:查验父亲的尸体。
朝庭之法:朝廷的法律。
放归:释放回家。
就死:接受死亡。
断决:裁决,决定。
王世名:王世名,指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位有孝心的书生。
主意已定:已经决定了主意,指王世名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行动。
不应承:不应允,指王世名没有答应别人的请求。
汪大尹:汪大尹,指故事中的官员,可能是王世名案件的审理者。
初心:最初的心愿或意图。
拚着一死:下定决心,不惜一死。
别母而去:告别母亲离去。
抱头大哭:抱着头大哭,形容极度悲伤。
俞氏:俞氏指的是俞氏家族或俞氏家族的某位成员,此处可能指俞氏家族中的某位女性成员。
九泉:指阴间,古代认为人死后会去的地方。
捐生:舍弃生命。
事母养子:侍奉母亲抚养孩子。
大恩:极大的恩情。
姑忍:暂时忍耐。
含冤:心怀冤屈。
抵得:抵消。
遗体:尸体。
肝隔之言: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
县堂:县官的办公场所。
曲欲全世名一命:弯曲心意想要保全王世名的生命。
隐忍:压抑自己的情绪。
不孝之罪:不孝的罪名。
颜嘻笑者:在众人面前笑。
自杀其父:自杀自己的父亲。
囹圄:监狱。
拘律法:被法律所束缚。
回旋:回转,指有所保留或犹豫。
大尹:古代官职,相当于县令。
简视:查验尸体。
焦燥:焦急而烦躁。
颅骨:头骨。
脑浆:脑子的内容物。
赙仪:丧葬时的礼物。
终老之资:养老的生活费用。
义不苟受:坚守道义,不随便接受。
公案:官方的案卷。
周其眷属:照顾他的家人。
鸣:申诉。
刃如仇颈:用刀砍向仇敌的脖子。
赴冥:去阴间。
千秋之名:流传千年的名声。
哀哉尚飨:唉,愿你们享用这些祭品。
出柩:出柩是指将死者遗体从家中移出,安葬于墓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出柩通常在死者去世后一定时间(如三年)进行,以示对死者的尊重和哀悼。
三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三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常用来表示哀悼和守丧的时间。根据《礼记》等古代文献,子女在父母去世后需守丧三年。
服满除灵:服满是指守丧期满,除灵则是指将灵柩从家中移出,进行安葬。
绝食:绝食是指停止进食,通常作为一种极端的哀悼方式。
肚肠饥断:形容极度饥饿,此处可能指俞氏因哀痛过度而极度饥饿。
呜呼哀哉:表示极度悲伤和哀悼的感叹词。
学中诸生:学中诸生指的是在学堂学习的学生。
吊视:吊唁并看望。
王母:王母可能是指俞氏的婆婆或母亲。
矢志:立下坚定的志向。
旌表:在古代,旌表是对有功或道德高尚者的表彰,通常会在其门前立牌匾或立碑以示表彰。
抚按:抚按指的是地方官员,抚指巡抚,按指按察使。
含殓:将死者尸体放入棺木中。
侠烈士:指有侠义精神或刚烈气概的人。
簿俗箴:簿俗指的是平庸的世俗,箴是规劝或告诫,此处指这样的孝烈之事可以成为世人学习的榜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位名叫俞氏的女性,因其夫去世后坚贞守孝,最终以身殉节的感人故事。以下是对这段古文的逐行赏析:
‘此后但是亲戚来往问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说,必待三年。’此句开篇即点明了俞氏守孝的决心。‘出柩’指丧葬仪式,‘必待三年’则体现了古代的丧葬习俗,即守孝三年。俞氏以言辞阻止亲戚询问出柩之事,显示出她对丈夫的深切怀念和对传统孝道的尊重。
‘亲戚多道:“从来说入土为安,为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听。’此句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俞氏守孝三年做法的质疑。‘入土为安’是古代丧葬观念,但俞氏坚守孝道,不愿违背传统。
‘停丧在家,直到服满除灵,俞氏痛哭一场,自此绝食,旁人多不知道。’此句描绘了俞氏守孝的过程,她在家中守丧,直至服满除灵,期间痛哭并绝食,表现出她对丈夫的深切怀念和对孝道的虔诚。
‘不上十日,肚肠饥断,呜呼哀哉了!’此句描绘了俞氏因守孝过度而饿死的悲剧。‘肚肠饥断’形容其饥饿至极,‘呜呼哀哉’则是对其死去的哀悼。
‘学中诸生闻之,愈加希奇,齐来吊视。’此句反映了俞氏守孝之行的感人之处,使得学中诸生为之动容,纷纷前来吊唁。
‘王母诉出媳妇坚贞之性,矢志从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此句进一步揭示了俞氏守孝的动机,她矢志不渝地追随丈夫,最终以身殉节。
‘今止剩三岁孤儿与老身,可怜可怜。’此句表达了王母对孤儿的担忧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诸生闻言恸哭不已,齐去禀知陈大尹。’此句描绘了诸生对俞氏守孝之行的感动,他们纷纷恸哭并禀知陈大尹。
‘大尹惊道:“孝子节妇,出于一家,真可敬也!”即报各上司,先行奖恤,侯抚按具题旌表。’此句反映了陈大尹对俞氏守孝之行的赞赏,他上报各上司,并先行奖恤,待抚按具题旌表。
‘诸生及亲戚又义助含殓,告知王母择日一同出柩。’此句描绘了诸生和亲戚对俞氏的关爱,他们义助含殓,并告知王母择日出柩。
‘方知俞氏初时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专为等待自己。双双同出也。’此句揭示了俞氏守孝的真正原因,她为了与丈夫双双同出,坚守了三年的孝道。
‘远近闻之,人人称叹。’此句反映了俞氏守孝之行的感召力,使得远近之人纷纷称叹。
‘巡按马御史奏闻于朝,下诏旌表其门曰“孝烈”。建坊褒荣。有《孝烈传志》行于世。’此句描绘了朝廷对俞氏守孝之行的表彰,下诏旌表其门,建坊褒荣,并著有《孝烈传志》。
‘父死不忍简,自是人子心。’此句表达了人子对父亲的孝顺之情。
‘怀仇数年余,始得伏斧砧。’此句描绘了主人公怀仇多年,最终得以报仇的情景。
‘岂肯自吝死,复将父骨侵?’此句表达了主人公不愿吝惜生命,却要保护父亲遗骨的决心。
‘法吏拘文墨,枉效书生忱。’此句反映了主人公对法吏的无奈,他们只是拘泥于文字,无法理解主人公的忠诚。
‘宁知侠烈士,一死无沉吟!’此句表达了主人公宁死不屈的决心。
‘彼妇激余风,三年蓄意深。’此句描绘了主人公的妻子对他守孝之行的激励,她坚守了三年的孝道。
‘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寻。’此句表达了主人公与妻子在地下相会的愿望。
‘似此孝与烈,堪为簿俗箴。’此句总结了主人公守孝之行的价值,认为其堪为世人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