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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明代小说家,字尚文,号璞斋。凌濛初被誉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融入了社会批判、人生感悟和人物刻画。尤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上,他的《拍案惊奇》系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9年)。

内容简要:《二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是《初刻拍案惊奇》的续集。书中包含多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以奇幻、讽刺、幽默的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现象。凌濛初通过这些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种种不公、官员腐化以及百姓疾苦,且批评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每个故事中,人物性格鲜明,情节曲折,结尾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拍案叫绝。该书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故事构思的巧妙,还在于它通过讽刺和批判手法揭示了社会的黑暗面,体现了作者对社会不公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作,也对后代小说的创作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原文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晋世曾闻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

既能成得雌雄配,也会生儿在冥壤。

话说国朝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一个易万户,以卫兵入屯京师,同乡有个朱工部相与得最好。

两家妇人各有好孕,万户与工部偶在朋友家里同席,一时说起,就两下指腹为婚。

依俗礼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写下合同文字为定。

后来工部建言,触忤了圣旨,钦降为四川沪州州判。

万户升了边上参将,各奔前程去了。

万户这边生了一男,传闻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远,不能勾图完前盟。

过了几时,工部在谪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两个家人,投托着在川中做官的亲眷,经纪得丧事回乡,殡葬在郊外。

其时万户也为事革任回卫,身故在家了。

万户之子易大郎,年已长大,精熟武艺,日夜与同伴驰马较射。

一日正在角逐之际,忽见草间一兔腾起,大郎舍了同伴,挽弓赶去。

赶到一个人家门口,不见了兔儿,望内一看,元来是一所大宅院。

宅内一个长者走出来,衣冠伟然,是个士大夫模样,将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么?’

大郎见是认得他的,即下马相揖。

长者拽了大郎之手,步进堂内来,重见过礼,即分付里面治酒相款。

酒过数巡,易大郎请问长者姓名。

长者道:‘老夫与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随叫书童在里头取出一个匣子来,送与大郎开看。

大郎看时,内有罗衫一角,文书一纸,合缝押字半边,上写道:‘朱、易两姓,情既断金,家皆种玉。得雄者为婿,必谐百年。背盟得天厌之,天厌之!隆庆某年月日朱某、易某书,坐客某某为证。’

大郎仔细一看,认得是父亲万户亲笔,不觉泪下交颐。

只听得后堂传说:‘襦人同小姐出堂。’

大郎抬眼看时,见一个年老妇人,珠冠绯袍,拥一女子,袅袅婷婷,走出厅来。

那女子真色淡容,蕴秀包丽,世上所未曾见。

长者指了女子对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订以配君子者也。’

大郎拜见孺入已过,对长者道:‘极知此段良缘,出于先人成命,但媒妁未通,礼仪未备,奈何?’

长者道:‘亲口交盟,何须执伐!至于仪文未节,更不必计较。郎君倘若不弃,今日即可就甥馆,万勿推辞!’

大郎此时意乱心迷,身不自由。

女子已进去妆梳,须臾出来行礼,花烛合音,悉依家礼仪节。

是夜送归洞房,两情欢悦,自不必说。

正是欢娱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数月,竟不记得家里了。

一日忽然念着道:‘前日骤马到此,路去家不远,何不回去看看就来?’把此意对女子说了。

女子禀知父母,那长者与孺人坚意不许。

大郎问女子道:‘岳父母为何不肯?’

女子垂泪道:‘只怕你去了不来。’

大郎道:‘那有此话!我家里不知我在这里,我回家说声就来。一日内的事,有何不可?’

女子只不应允。

大郎见他作难,就不开口。

又过了一日,大郎道:‘我马闲着,久不骑坐,只怕失调了。我须骑出去盘旋一回。’其家听信。

大郎走出门,一上了马,加上数鞭,那马四脚腾空,一跑数里。

马上回头看那旧处,何曾有甚么庄院?急盘马转来一认,连人家影迹也没有。

但见群冢累累,荒藤野蔓而已。

归家昏昏了几日,才与朋友们说着这话。

有老成人晓得的道:‘这两家割襟之盟,果是有之,但工部举家已绝,郎君所遇,乃其幽宫,想是夙缘未了,故有此异。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

大郎听了这话,又眼见奇怪,果然不敢再去。

自到京师袭了父职回来,奉上司檄文,管署卫印事务。

夜出巡堡,偶至一处,忽见前日女子怀抱一小儿迎上前来,道:‘易郎认得妾否?郎虽忘妾,褓中之儿,谁人所生?此子有贵征,必能大君门户,今以还郎,抚养他成人,妾亦藉手不负于郎矣。’

大郎念着前情,不复顾忌,抱那儿子一看,只见眉清目秀,甚是可喜。

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见了好个孩儿,岂不快活。

走近前去,要与那女子重叙离情,再说端的。

那女子忽然不见,竟把怀中之子掉下,去了。

大郎带了回来。

后来大郎另娶了妻,又断弦,再续了两番,立意要求美色。

娶来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绝无生息。

惟有得此子长成,勇力过人,兼有雄略。

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门户’之说,见他不凡,深有大望。

一十八岁了,大郎倦于戎务,就让他裘了职,以累建奇功,累官至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这件事全似晋时范阳卢充与崔少府女金碗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将旧说附会出来的。

可见姻缘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

这还是目前的鬼魂气未散,更有几百年鬼也会与人生子,做出许多话柄来,更为奇绝。

要知此段话文,先听几首七言绝句为证: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

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鸟鹊桥。

(其一)。

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

尘心不识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其二)。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断尘寰。

乍逢仙侣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雾鬟。

(其三)。

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忆夫韩庆云之诗。

那韩庆云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秀才,他在本府长乐县蓝田石龙岭地方开馆授徒。

一日散步岭下,见路舍有枯骨在草丛中,心里恻然道:‘不知是谁人遗骸,暴露在此!吾闻收掩遗骸,仁人之事。今此骸无主,吾在此间开馆,既为吾所见,即是吾责了。’就归向邻家借了锄铲畚锸之类,又没个帮助,亲自动手,瘗埋停当。

撮土为香,滴水为酒,以安他魂灵,致敬而去。

是夜独宿书馆,忽见篱外毕毕剥剥,敲得篱门响。

韩生起来,开门出看,乃是一个美丽女子,韩生慌忙迎揖。

女子道:‘且到尊馆,有话奉告。’韩生在前引导,同至馆中。

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宋德佑年间,父为闽州守,将兵御元人,力战而死。妾不肯受胡虏之辱,死此岭下。当时人怜其贞义,培土掩覆。经今两百余年,骸骨偶出。蒙君埋藏,恩最深重。深夜来此,欲图相报。’

韩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挂齿。人鬼道殊,何劳见顾?’

玉英道:‘妾虽非人,然不可谓无人道。君是读书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况夙缘甚重,愿奉君枕席,幸勿为疑。’

韩生孤馆寂寥,见此美妇,虽然明说是鬼,然行步有影,衣衫有缝,济济楚楚,绝无鬼息。

又且说话明白可听,能不动心?遂欣然留与同宿,交感之际,一如人道,毫无所异。

韩生与之相处一年有余,情同伉俪。

忽一日,对韩生道:‘妾于去年七月七日与君交接,腹已受妊,今当产了。’是夜即在馆中产下一儿。

初时韩生与玉英往来,俱在夜中,生徒俱散,无人知觉。

今已有子,虽是玉英自己乳抱,却是婴儿啼声,瞒不得人许多,渐渐有人知觉,但亦不知女子是谁,婴儿是谁,没个人家主名,也没人来查他细帐。

只好胡猜乱讲,总无实据。

传将开去,韩生的母亲也知道了。

对韩生道:‘你山间处馆,恐防妖魅。外边传说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么样的?可实对我说。’

韩生把掩骸相报及玉英姓名说话,备细述一遍。

韩母惊道:‘依你说来,是个多年之鬼了,一发可虑!’

韩生道:‘说也奇怪,虽是鬼类,实不异人,已与儿生下一子了。’

韩母道:‘不信有这话!’

韩生道:‘儿岂敢造言欺母亲?’

韩母道:‘果有此事,我未有孙,正巴不得要个孙儿。你可抱归来与我看一看,方信你言是真。’

韩生道:‘待儿与他说着。’

果将母亲之言说知。

玉英道:‘孙子该去见婆婆,只是儿受阳气尚浅,未可便与生人看见,待过几时再处。’

韩生回复母亲。

韩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踪迹,不与儿子说知。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馆中来。

玉英正在馆中楼上,将了果子喂着儿子。

韩母一直闻将上楼去。

玉英望见有人,即抱着儿子,从窗外逃走。

喂儿的果子,多遗弃在地。

看来象是莲肉,抬起仔细一看,元来是峰房中白子。

韩母大惊道:‘此必是怪物。’教儿子切不可再近他。

韩生口中唯唯,心下实舍不得。

等得韩母去了,玉英就来对韩生道:‘我因有此儿在身,去来不便。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也无颜。我今抱了他回故乡湘潭去,寄养在人间,他日相会罢。’

韩生道:‘相与许久,如何舍得离别?相念时节,教小生怎生过得?’

玉英道:‘我把此儿寄养了,自身去来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么急事要相见,只把两英相击,我当自至。’

说罢,即飘然而去。

玉英抱此儿到了湘潭,写七字在儿衣带上道:‘十八年后当来归。’又写他生年月日在后边了,弃在河旁。

湘潭有个黄公,富而无子,到河边遇见,拾了回去养在家里。

玉英已知,来对韩生道:‘儿已在湘潭黄家,吾有书在衣带上,以十八年为约,彼时当得相会,一同归家。今我身无累,可以任从去来了。’

此后韩生要与玉英相会,便击竹英。

玉英既来,凡有疾病祸患,与玉英言之,无不立解。

甚至他人祸福,玉英每先对韩生说过,韩生与人说,立有应验。

外边传出去,尽道韩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众。

恰好其时主人有女淫奔于外,又有疑韩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

弄得人言肆起,韩生声名颇不好听。

玉英知道,说与韩生道:‘本欲相报,今反相累。’

渐渐来得希疏,相期一年只来一番,来必以七夕为度。

韩生感其厚意,竟不再娶。

如此一十八年,玉英来对韩生道:‘衣带之期已至,岂可不去一访之?’

韩生依言,告知韩母,遂往湘潭。

正是:

阮修倡论无鬼,岂知鬼又生人?

昔有寻亲之子,今为寻子之亲。

月说湘潭黄翁一向无子,偶至水滨,见有弃儿在地,抱取回家。

看见眉清目秀,聪慧可爱,养以为子。

看那衣带上面有‘十八年后当来归’七字,心里疑道:

还是人家嫡妾相忌,没奈何抛下的?还是人家生得儿女多了,怕受累弃着的?既已抛弃,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约?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又不忍舍,明白记着,寄养在人家,他日必来相访。我今现在无子,且收来养着,到十八年后再看如何。

黄翁自拾得此儿之后,忽然自己连生二子,因将所拾之儿取名鹤龄,自己二子分开他二字,一名鹤算,一名延龄,一同送入学堂读书。

鹤龄敏惠异常,过目成诵。二子虽然也好,总不及他。

总卯之时,三人一同游庠。

黄翁欢喜无尽,也与二子一样相待,毫无差别。

二子是老来之子,黄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孙,十六七岁多与他毕过了姻。

只有鹤龄因有衣带之语,怕父母如期来访,未必不要归宗,是以独他迟迟未娶。

却是黄翁心里过意不去道:‘为我长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将四十金与他定了里中易氏之女。

那鹤龄也晓得衣带之事,对黄翁道:‘儿自幼蒙抚养深恩,已为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约得有期,岂可娶而不告?虽蒙聘下妻室,且待此期已过,父母不来,然后成婚,未为迟也。’

黄翁见他讲得有理,只得凭他。

既到了十八年,多悬悬望着,看有甚么动静。

一日,有个福建人在街上与人谈星命,访得黄翁之家,求见黄翁。

黄翁心里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见是星相家无不延接。

闻得远方来的,疑有异术,遂一面请坐,将着三子年甲央请推算。

谈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着鹤龄的八字,对黄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来不该在父母身边的,必得寄养出外,方可长成。及至长成之后,即要归宗,目下已是其期了。’

黄公见他说出真底实话,面色通红道:‘先生好胡说!此三子皆我亲子,怎生有寄养的话说!何况说的更是我长子,承我宗桃,那里还有宗可归处?’

谈星的大笑道:‘老翁岂忘衣带之语乎?’

黄翁不觉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

谈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弃儿之韩秀才也。’

恐翁家不承认,故此假扮做谈星之人,来探踪迹。

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

黄翁道:‘衣带之约,果然是真,老汉岂可昧得!况我自有子,便一日身亡,料已不填沟壑,何必赖取人家之子?但此子为何见弃?乞道其详。’

韩生道:‘说来事涉怪异,不好告诉。’

黄翁道:‘既有令郎这段缘契,便是自家骨肉,说与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

韩生道:‘此子之母,非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时,父为闽官御敌失守,全家死节,其魂不漏,与小生配合生儿。因被外人所疑,他说家世湘潭,将来贵处寄养,衣带之字,皆其亲书。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着,敢请一见。’

黄翁道:‘有如此非怪异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当不凡。今令郎与小儿共是三兄弟,同到长沙应试去了。’

韩生道:‘小生既远寻到此,就在长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归宗,便为万幸。’

黄翁道:‘父子至亲,谊当使君还珠。况是足下冥缘,岂可间隔?但老夫十八年抚养,已不必说,只近日下聘之资,也有四十金。子既已归足下,此聘金须得相还。’

韩生道:‘老翁恩德难报,至于聘金,自宜奉还。容小生见过小儿之后,归与其母计之,必不敢负义也。’

韩生就别了黄翁,径到长沙访问黄翁三子应试的下处。

已问着了,就写一帖传与黄翁大儿子鹤龄。

帖上写道:‘十八年前与闻衣带事人韩某。’

鹤龄一见衣带说话,感动于心,惊出请见道:‘足下何处人氏?何以知得衣带事体?’

韩生看那鹤龄日个年方弱冠,体不胜衣。

清标固禀父形,嫣质犹同母貌。

恂恂儒雅,尽道是十八岁书生;邈邈源流,岂知乃二百年鬼子!

韩生看那鹤龄模样,俨然与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儿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见写衣带的人否?’

鹤龄道:

写衣带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约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见教。

韩生道:‘写衣带之人,即吾妻王玉英也。若要相见,先须认得我。’

鹤龄见说,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果是吾父,如何舍得弃了儿子一十八年?’

韩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百年鬼仙,与我配合生儿,因乳养不便,要寄托人间。汝母原藉湘潭,故将至此地。我实福建秀才,与汝母姻缘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须别了此间义父,还归福建为是。’

鹤龄道:‘吾母如今在那里?儿也要相会。’

韩生道:‘汝母修去修来,本无定所,若要相会,也须到我闽中。’

鹤龄至性所在,不胜感动。

两弟鹤算、延龄在旁边听见说着要他归福建说话,少年心性,不觉大怒起来,道:‘那里来的这野汉,造此不根之谈,来诱哄人家子弟,说着不达道理的说话!好耽耽一个哥哥,却教他到福建去,有这样胡说的!’

那家人每见说,也多嗔怪起米,对鹤龄道:‘大官人不要听这个游方人,他每专打听着人家事体,来撰造是非哄诱人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要揉他出去,韩生道:‘不必罗唣!我已在湘潭见过了你老主翁,他只要完得聘金四十两,便可赎回,还只是我的儿子。你们如何胡说!’

众人那里听他?只是推他出去为净。

鹤龄心下不安,再三恋恋,众人也不顾他。

两弟狠狠道:‘我兄无主意,如何与这些闲棍讲话!饶他一顿打,便是人情了。’

鹤龄道:‘衣带之语,必非虚语,此实吾父来寻盟。他说道曾在湘潭见过爹爹来,回去到家里必知端的。’

鹤算、延龄两人与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下处门首,再不放进去鹤龄相见了。

韩生自思儿子虽得见过,黄家婚聘之物,理所当还。

今没个处法还得他,空手在此,一年也无益,莫要想得儿子归去。

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计较。

心里主意未定,到了晚间,把竹英击将起来。

王玉英即至,韩生因说着已见儿子,黄家要偿取聘金方得赎回的话。

玉英道:‘聘金该还,此间未有处法,不如且回闽中,别图机会。易家亲事,亦是前缘,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成其事,未为晚也。’

韩生因此决意回闽,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险阻,玉英便到舟中护卫。

至于盘缠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资助,得以到家。

到家之日,里邻惊骇,道是韩生向来遇妖,许久不见,是被妖魅拐到那里去,必然丧身在外,不得归来了。

今见好好还家,以为大奇。

平日往来的多来探望。

韩生因为众人疑心坏了他,见来问的,索性一一把实话从头至尾备述与人,一些不瞒。

众人见他不死,又果有儿子在湘潭,方信他说话是实。

反共说他遇了仙缘,多来慕羡他。

不认得的,尽想一识其面。

有问韩生为何不领了儿子归来,他把聘金未曾还得,湘潭养父之家不肯的话说了。

有好事的多愿相助,不多几时,凑上了二十余金,尚少一半。

夜间击英,与王玉英商量。

玉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凑那一半之处。’

韩生随即动身,到了半路,在江边一所古庙边经过,玉英忽来对韩生道:‘此庙中神厨里坐着,可得二十金,足还聘金了。’

韩生依言,泊船登岸,走入庙里看时,只见:庙门颓败,神路荒凉。

执挝的小鬼无头,拿簿的判官落帽。

庭中多兽迹,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踪,魍魉投来夜宿。

存有千年香火样,何曾一陌纸钱飘!

韩生到神厨边揭开帐幔来看,灰尘堆来有寸多厚,心里道:‘此处那里来的银子?’

然想着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说话,爬上去蹲在厨里。

喘息未定,只见一个人慌慌忙忙走将进来,将手在案前香炉里乱塞。

塞罢,对着神道声诺道:‘望菩萨遮盖遮盖,所罚之咒,不要作准。’

又见一个人在外边嚷进来道:‘你欺心偷过了二十两银子,打点混赖,我与你此间神道面前罚个咒。罚得咒出,便不是你。’

先来那个人便对着神道,口里念诵道我若偷了银子,如何如何。

后来这个人见他赌得咒出,遂放下脸子道:‘果是与你无干,不知在那里错去了?’

先来那个人,把身子抖一抖,两袖洒一洒道:‘你看我身边须没藏处。’

两个卿卿哝哝,一路说着,外边去了。

韩生不见人来了,在神厨里走将出来。

摸一摸香炉,看适间藏的是甚么东西,摸出一个大纸包来。

打开看时,是一包成锭的银子,约有二十余两。

韩生道:‘惭愧,眼见得这先人来的,瞒起同伴的银子藏在这里,等赌过咒搜不出时,慢慢来取用。

岂知已先为鬼神所知,归我手也!欲待不取,总来是不义之财;欲待还那失主,又明显出这个人的偷窃来了。

不如依着玉英之言,且将去做赎子之本,有何不可?’

当下取了。

出庙下船,船里从容一秤,果有二十两重,分毫不少,韩生大喜。

到了湘潭,径将四十金来送还黄翁聘礼,求赎鹤龄。

黄翁道:‘婚盟已定,男女俱已及时,老夫欲将此项与令郎完了姻亲,此后再议归闽。唯足下乔梓自做主张,则老夫事体也完了。’

韩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听命?’

黄翁着媒人与易家说知此事。

易家不肯起来道:‘我家初时只许嫁黄公之子,门当户对,又同里为婚,彼此俱便。今闻此子原藉福建,一时配合了,他日要离了归乡。相隔着四五千里,这怎使得?必须讲过,只在黄家不去的,其事方谐。’

媒人来对黄翁说了。

黄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将此语一一告诉韩生道:‘非关老夫要留此子,乃亲家之急如此。况令郎名在楚藉,婚在楚地,还闽之说,必是不要,为之奈何?’

韩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击竹英与玉英商量。

玉英道:‘一向说易家亲事是前缘,既已根绊在此,怎肯放去?况妾本藉湘中,就等儿子做了此间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认,何必归闽?’

韩生道:‘闽是吾乡,我母还在,若不归闽,要此儿子何用?’

玉英道:‘事数到此,不由君算。若执意归闽,儿子婚姻便不可成。郎君将此儿归闽中,又在何处另结良缘?不如且从黄、易两家之言,成了亲事,他日儿子自有分晓也。’

韩生只得把此意回复了黄翁,一凭黄翁主张。

黄翁先叫鹤龄认了父亲,就收拾书房与韩生歇下了。

然后将此四十两银子,支分作花烛之费。

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见说不回福建了,无不依从。

成亲之后,鹤龄对父韩生说要见母亲一面。

韩生说与玉英,玉英道:‘是我自家儿子,正要见他。但此间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对儿子说人静后房中悄悄击英,我当见他夫妇两人一面。’

韩生对鹤龄说知,就把竹英密付与他,鹤龄领着去了。

等到黄昏,鹤龄击英,只见一个淡妆女子在空中下来,鹤龄夫妻知是尊嫜,双双跪下。

玉英抚摹一番,道:‘好一对儿子媳妇,我为你一点骨血,精缘所牵,二百年贞静之性,不得安闲。今幸已成房立户,我愿已完矣!’

鹤龄道:‘儿子颇读诗书,曾见古今事迹。如我母数百年精魂,犹然游戏人间,生子成立,诚为希有之事。不知母亲何术致此,望乞见教。’

玉英道:‘我以贞烈而死,后土录为鬼仙,许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脉。汝父有掩骸之仁,阴德可纪,故我就与配合生汝,以报其恩。此皆生前之注定也。’

鹤龄道:‘母亲既然灵通如此,何不即留迹人间,使儿媳辈得以朝夕奉养?’

玉英道:‘我与汝父有缘,故得数见于世,然非阴道所宜。今日特为要见吾儿与媳妇一面,故此暂来,此后也不再来了。直待归闽之时,石尤岭下再当一见。吾儿前程远大,勉之!勉之!’

说罢,腾空而去。

鹤龄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

事虽怪异,想着母亲之言,句句有头有尾。

鹤龄自叹道:‘读尽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为之子,随你传闻,岂肯即信也!’

次日与黄翁及两弟说了,俱各惊骇。

鹤龄随将竹英交还韩生,备说母亲夜来之言。

韩生道:‘今汝托义父恩庇,成家立业,俱在于此,归闽之期,知在何时?只好再过几时,我自回去看婆婆罢了。’

鹤龄道:‘父亲不必心焦!秋试在即,且待儿子应试过了,再商量就是。’

从此韩生且只在黄家住下。

鹤龄与两弟,俱应过秋试。

鹤龄与鹤算一同报捷,黄翁与韩生尽皆欢喜。

鹤龄要与鹤算同去会试,韩生住湘潭无益,思量暂回闽中。

黄翁赠与盘费,鹤龄与易氏各出所有送行。

韩生乃到家来,把上项事一一对母亲说知。

韩母见说孙儿娶妇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时连媳妇是个鬼也不说了。

次年鹤龄、鹤算春榜连捷,鹤龄给假省亲,鹤算选授福州府闽县知县,一同回到湘潭。

鹤算接了黄翁,全家赴任,鹤龄也乘此便带了妻易氏附舟到闽访亲,登堂拜见祖母,喜庆非常。

韩生对儿子道:‘我馆在长乐石尤岭,乃与汝母相遇之所,连汝母骨骸也在那边。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来相见。前日所约,原自如此。’

遂合家同到岭下,方得驻足馆中,不须击英,玉英已来拜韩母,道:‘今孙儿媳妇多在婆婆面前,况孙儿已得成名,妾所以报郎君者已尽。妻幽阴之质,不宜久在阳世周旋,只因夙缘,故得如此。今合门完聚,妾事已了,从此当静修玄理,不复再人生寰矣。’

韩生道:‘往还多年,情非朝夕,即为儿子一事,费过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说要别的话来?’

鹤龄夫妇涕泣请留。

玉英道:‘冥数如此,非人力所强。若非数定,几曾见二百年之精魂还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间往还二十多年的事?你每亦当以数目自遣,不必作人间离别之态也。’

言毕,翩然而逝。

鹤龄痛哭失声,韩母与易氏各各垂泪,惟有韩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惯了的,道夜静击英,原自可会。

岂知此后随你击英,也不来了。

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然。

韩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断弦丧偶之情。

思他平时相与时节,长篇短咏,落笔数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绝句之类,传出与人,颇为众口所诵。

韩生取其所作成集,计有十卷。

因曾赋‘万鸟鸣春’四律,韩生即名其集为《万鸟鸣春》,流布于世。

韩生后来去世,鹤龄即合葬之石尤岭下。

鹤龄改复韩姓,别号黄石,以示不忘黄家及石尤岭之意。

三年丧毕,仍与易氏同归湘潭,至今闽中盛传其事。

二百年前一鬼魂,犹能生子在乾坤。

遗骸掩处阴功重,始信骷髅解报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译文

埋葬遗骨,王玉英与夫配对,韩秀才赎回儿子。

晋朝时曾听说有鬼怪,如今才知道鬼怪竟然是常有的。

既能成就男女的配对,也会在阴间生儿育女。

话说我国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一个易万户,因为做卫兵驻守京师,同乡有一个朱工部与他关系很好。两家妇女都怀了孕,万户和工部在一个朋友家一起吃饭,无意间提起,就双方指腹为婚。按照习俗,各自剪下衣襟,互相藏好,写下合同文字作为凭证。后来工部提意见,触怒了皇帝,被贬为四川沪州州判。万户升任边上的参将,各自追求自己的前程去了。万户这边生了一个儿子,听说朱家生了一个女儿,因为相隔太远,不能完成之前的约定。

过了些时候,工部在贬谪的地方水土不服,全家都不幸去世,只剩下一两个仆人,投靠在川中做官的亲戚,处理后事回乡,埋葬在郊外。那时万户也因为事情被免职回到家乡,在家去世了。

万户的儿子易大郎,已经长大成人,精通武艺,日夜和同伴们骑马射箭。一天,他正在比赛时,突然看到草丛中一只兔子跳起来,大郎扔下同伴,拉弓追赶。追到一个人家门口,兔子不见了,一看,原来是一所大宅院。宅子里一个长者走出来,衣冠楚楚,像个士大夫,看了大郎一眼,说:“这不是易郎吗?”大郎认出他,立刻下马行礼。长者拉着大郎的手,走进堂内,重新见过礼,就吩咐里面准备酒席款待。酒过数巡,易大郎问长者姓名。长者说:“我与易郎有深厚的交情,我来给你看一件信物。”随即叫书童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来,递给大郎打开看。大郎看时,里面有罗衫一角,一纸文书,半边押字,上面写着:“朱、易两姓,情如断金,家皆种玉。得雄者为婿,必谐百年。背盟得天厌之,天厌之!隆庆某年月日朱某、易某书,坐客某某为证。”大郎仔细一看,认出是父亲万户的亲笔,不觉泪流满面。只听到后堂有人说:“小姐和小姐出堂了。”大郎抬头看时,见一个年老的妇人,戴着珠冠,穿着红袍,抱着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出厅来。那女子面色淡雅,秀美动人,世间少有。长者指着女子对大郎说:“这就是我的女儿,先父所订的配给你的人。”大郎拜见小姐后,对长者说:“我深知这段美好的姻缘是先人定下的,但媒妁还未说合,礼仪还未完备,怎么办呢?”长者说:“亲口许下的盟约,何必再计较!至于礼仪未完备,更不必计较。如果你不嫌弃,今天就可以住进我家,千万不要推辞!”大郎此时心神不宁,身体不由自主。女子已经进去梳妆,不久出来行礼,花烛合音,完全按照家中的礼仪。那天晚上送她回洞房,两人都非常高兴。

正是欢乐的夜晚过得很快,大郎匆匆住了几个月,竟然忘了家里。一天,他忽然想起:“前天骑马到这里,离家不远,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再回来?”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女子。女子告诉了父母,那长者和小姐坚决不同意。大郎问女子:“岳父母为什么不同意?”女子流泪说:“只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大郎说:“哪有这种事!我家里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回家说一声就回来。一天之内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女子只是不答应。大郎看她为难,就不开口了。又过了一天,大郎说:“我的马很久没骑了,我怕骑术生疏了。我必须出去骑一圈。”他们家相信了他的话。大郎走出家门,一上马,就抽了几鞭,那马四蹄腾空,跑了几里路。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原来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庄院?只看到一片坟墓,荒草野藤而已。他回家后几天都昏昏沉沉的,才和朋友说起这件事。有经验的老者知道:“这两家剪襟的盟约确实有,但工部全家都已去世,郎君所遇到的,是他们的阴宅,可能是前世的缘分未了,所以有这种奇异的事情。阴间和阳间各有各的路,不应该互相干扰,郎君不要再去了!”大郎听了这话,又看到奇怪的事情,果然不敢再去了。

自从回到京师继承父职回来,奉上司的命令,管理卫所印章事务。一天晚上外出巡视堡垒,忽然看到之前遇到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孩迎上来,说:“易郎认得我吗?你虽然忘了我们,但这孩子是谁生的?这孩子有贵相,一定能光大你的家族,现在把他还给你,抚养他成人,我也借此机会不辜负你。”大郎想起往事,不再顾忌,抱起孩子一看,只见他眉清目秀,非常可爱。大郎以前没有娶妻生子,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怎能不高兴。他走近前去,想要和那女子重叙旧情,再说些别的话。那女子忽然不见了,竟把怀中的孩子掉下,走了。大郎带着孩子回来了。后来大郎又娶了妻子,又离了婚,再续了两次婚,一心想追求美色。娶来的妻子都没有这个女子的美貌,而且都没有生育。只有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勇力过人,兼有雄才大略。大郎因为之前女子说“光大你的家族”,看到他不凡,深有期望。十八岁时,大郎厌倦了军事事务,就让他退休,凭借累积的奇功,累官至都督,果然如女子所言。

这件事很像晋朝范阳卢充与崔少府的女儿金碗的幽婚故事,但这里有地有人的真实事件,不是附会出来的旧说。可见姻缘未了,阴间和阳间的结合,鬼能生子的故事常常发生。这还是因为鬼魂的气息尚未消散,几百年后鬼也能与人生子,会传出许多奇闻异事,更为奇特。要知道这段故事,先听几首七言绝句为证: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
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鸟鹊桥。
(其一)。
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
尘心不识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其二)。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断尘寰。
乍逢仙侣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雾鬟。
(其三)。

这三首诗是女鬼王玉英怀念她的丈夫韩庆云所作。韩庆云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秀才,他在本府的长乐县蓝田石龙岭地方开设私塾教书。有一天他在岭下散步,看到路旁草丛中有几具枯骨,他心里感到很同情,想:‘不知道是谁的遗骸,被丢弃在这里!我听说收埋遗骸是仁慈的人会做的事情。现在这些骸骨没有人管理,我在这里开设私塾,既然被我看到了,那就是我的责任了。’于是他向邻居借了锄头、铲子和畚箕等工具,因为没有帮手,就亲自挖坑埋葬。他用土做成香,滴水当酒,为那个灵魂祈祷,然后告别离开。

那天晚上他独自住在书馆里,突然听到篱笆外传来毕毕剥剥的声音,像是敲打着篱笆门。韩生起床开门出去看,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韩生慌忙地迎接和鞠躬。女子说:‘请到您的书馆来,我有话要告诉您。’韩生在前方引导,两人一起来到书馆。女子说:‘我姓王,名叫玉英,本来是楚中湘潭人。宋德佑年间,我的父亲担任闽州的守将,率兵抵抗元人,在战斗中牺牲。我不愿意受胡人的侮辱,就在这个岭下死去。当时的人们同情我的贞节和义气,为我堆土掩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我的骸骨偶尔会露出来。承蒙您埋葬了我,您的恩情非常深厚。我深夜来到这里,是想报答您的恩情。’韩生说:‘埋葬遗骸是件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人和鬼的道路不同,何必特意来见我呢?’玉英说:‘虽然我不是人,但也不能说没有人性。您是个读书人,幽冥中与人结合的事情,世上有的是。我承蒙您埋葬,就有了夫妻之情。何况我们的缘分很深,我愿意侍奉您,希望您不要怀疑。’韩生因为住在孤寂的书馆里,看到这个美丽的女人,虽然明知道她是鬼,但她的行走有影子,衣服有缝隙,穿戴整齐,完全不像鬼的样子。而且她说话清晰可听,怎能不动心呢?于是他欣然留她过夜,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人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韩生和玉英相处了一年多,感情就像夫妻一样。有一天,玉英对韩生说:‘我在去年七月七日和你在一起后,已经怀孕了,现在应该要生了。’那天晚上,就在书馆中生下了一个儿子。最初韩生和玉英的往来都是在夜间,学生都散了,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了孩子,虽然玉英自己哺乳,但婴儿的哭声瞒不过人,渐渐地有人知道了,但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婴儿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来查问。只能胡乱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消息传开后,韩生的母亲也知道了。她对韩生说:‘你在山里教书,要小心妖魔鬼怪。外面传说你有私情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告诉我。’韩生把埋葬遗骸和玉英的名字详细地说了一遍。韩母惊讶地说:‘按照你说的,那是个多年的鬼了,非常令人担忧!’韩生说:‘说来也奇怪,虽然是鬼,但实际上和人不差多少,已经和我生了一个儿子了。’韩母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情!’韩生说:‘儿子怎么敢骗母亲呢?’韩母说:‘如果真有这件事,我没有孙子,正希望有个孙子。你可以抱着孩子回来让我看看,这样我就相信你的话了。’韩生说:‘等我先跟她说一下。’于是他把母亲的话告诉了玉英。玉英说:‘孙子应该去见婆婆,只是孩子身上的阳气还浅,不能立刻让生人看见,过一段时间再说。’韩生回复了母亲。韩母不相信,一定要查清楚她的踪迹,但没有告诉儿子。

有一天,她自己突然来到书馆。玉英当时正在楼上喂孩子吃果子。韩母一直走到楼上。玉英看到有人,就抱着孩子,从窗外逃走。喂孩子的果子,很多都遗弃在地。看起来像是莲肉,韩母捡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蜂房中的白子。韩母大惊道:‘这一定是怪物。’她告诉儿子,绝对不要再接近她。韩生虽然嘴里答应了,但心里实在舍不得。等韩母走了,玉英就来对韩生说:‘因为我有这个孩子在身上,来去不方便。现在婆婆怀疑我是怪物,我在这里也没脸待了。我现在抱着孩子回故乡湘潭去,暂时寄养在人间,将来再见面吧。’韩生说:‘相处这么久,怎么舍得分别?我想念的时候,叫我怎么办呢?’玉英说:‘我把孩子寄养了,我自己来去由我。现在有两根竹签留在了您这里,如果想念或者有什么急事要见面,只要把两根竹签相击,我就会立刻来。’说完,她就飘然而去。

玉英抱着孩子到了湘潭,在孩子的衣带上写了‘十八年后当来归’七个字,又写上了他的出生年月日,然后把他丢弃在河边。湘潭有个黄公,富有但没有孩子,到河边时发现了这个孩子,就抱回家中抚养。玉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对韩生说:‘孩子已经在湘潭黄家了,我在衣带上留了字,约定十八年后相会,那时我们可以一起回家。现在我身上没有牵挂了,可以随意来去。’此后韩生要和玉英见面,就击打竹签。玉英来了之后,无论韩生有什么疾病或灾祸,告诉她后,都能立刻解决。甚至别人的祸福,玉英也常常先告诉韩生,韩生再告诉别人,立刻就有应验。外面传说韩秀才遇到了妖怪,用妖言迷惑众人。恰好那时主人的女儿在外私奔,又有人怀疑韩生遇到的女子就是主人的女儿,于是谣言四起,韩生的名声变得很不好。玉英知道了,对韩生说:‘本来想报答你,现在反而成了你的累赘。’渐渐地,她来的次数少了,一年只来一次,而且总是在七夕这一天。韩生感激她的深情,从此不再娶妻。

十八年后,玉英对韩生说:‘衣带上的约定已经到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韩生按照她的意思,告诉了母亲,于是前往湘潭。正是:

阮修宣扬没有鬼论,岂知鬼又生人?

过去有寻找亲人的孩子,现在成了寻找孩子的亲人。

月说湘潭黄公一直无子,偶然到水边,看到有弃儿在地上,就抱回家中抚养。看到孩子眉清目秀,聪明可爱,就当作儿子养。看到衣带上的‘十八年后当来归’七个字,心里怀疑:

是人家正室和妾室互相嫉妒,没有办法才丢弃的吗?还是人家生了太多儿女,怕养不起就丢弃的?既然已经丢弃了,怎么又会有十八年的约定?这一定是他的父母既不想留下,又舍不得丢弃,所以记在心里,寄养在别人家,将来一定会回来寻找。我现在没有儿子,先收养他,等到十八年后再看怎么办。

黄翁自从捡到这个孩子之后,突然自己连生了两个儿子,就把捡到的孩子取名叫鹤龄,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名字分开,一个叫鹤算,一个叫延龄,一起送进学堂读书。鹤龄非常聪明,过目不忘。两个儿子虽然也好,但总比不上他。在考试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去参加考试。黄翁非常高兴,也像对待两个儿子一样对待他,毫无差别。两个儿子是晚年得子,黄翁急于想让他们早日成家立业,目前已经有孙子了,十六七岁就已经为他们安排了婚事。只有鹤龄因为有衣带上的话,担心父母按期来寻,可能要他回宗族,所以一直迟迟未娶。但黄翁心里过意不去,想:‘作为我的长子,怎么还没有成家?’就先拿出四十两银子给他定下了村里易家的女儿。

鹤龄也知道了衣带上的事,对黄翁说:‘我从小受到您的抚养,已经成了您的儿子;但我的亲生父母既然约定了时间,怎么可以不告诉他们就结婚呢?虽然已经订了婚,但等这个期限过了,父母不来,然后再结婚,也不算晚。’黄翁觉得他说得有理,只好听他的。到了十八年后,他一直焦急地等待着,看会有什么动静。

一天,有个福建人在街上和别人谈论星命,打听到黄翁的家,想要见黄翁。黄翁心里希望三个儿子都能立刻考中科举,见到是看相的,就立刻请他坐下,把自己的三个儿子的生辰八字告诉他,请他推算。那个看相的假装推算了一番,指着鹤龄的八字对黄翁说:‘这不是您的儿子,他天生就不应该在父母身边,必须寄养在外面才能长大。等他长大了,就要回宗族,现在已经是时候了。’黄公看到他说出了真相,脸色通红地说:‘先生胡说!这三个孩子都是我的亲生儿子,怎么能说他们是被寄养的!何况说的还是我的长子,继承我的宗族,哪里还有宗族可以回去?’看相的大笑着说:‘老先生难道忘记了衣带上的话吗?’黄翁脸色变了,问:‘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看相的说:‘我不是别人,就是十八年前被丢弃的孩子韩秀才。’担心黄家不承认,所以他假装成看相的人,来寻找线索。现在既然在黄家,老先生肯定不会让这个孩子隐瞒自己的本姓。

黄翁说:‘衣带上的约定确实是真的,我怎么能隐瞒呢!何况我还有自己的儿子,即使我一天就死了,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流落街头,为什么要依赖别人的孩子呢?但这个孩子为什么被丢弃?请详细告诉我。’韩生说:‘这件事很奇怪,不好说。’黄翁说:‘既然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有这段缘分,那就是我的亲生骨肉,告诉我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也好让我知道他的出身。’韩生说:‘这个孩子的母亲,不是现在的人,而是二百年前的贞女之魂。这个女子在宋朝时,她的父亲是闽地的官员,在抵抗敌人时失守,全家都殉国,她的灵魂不散,和我结合生下了这个孩子。因为被外人怀疑,他说家世在湘潭,将来要寄养在这里,衣带上的字都是她亲笔写的。我今天来到这里,也是她让我来的,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了,请您见一面。’黄翁说:‘有这样奇怪的事情!想您的儿子出身如此,必定不凡。现在您的儿子和我的儿子是三兄弟,一起去长沙参加考试了。’韩生说:‘我既然远道而来,就在长沙,也要去见一见他们。只希望老先生能考虑到我们父子之间的天性,让我能够回到自己的宗族,那就太幸运了。’黄翁说:‘父子之间是最亲近的,情谊应当让君归还珠子。何况这是您的缘分,怎么可以阻隔?但我在这里抚养了十八年,不必多说,最近下聘的礼金也有四十两银子。您的儿子既然已经回到了您的身边,这笔聘金必须归还。’韩生说:‘老先生的恩情难以回报,至于聘金,自然应该归还。让我先见一见我的儿子,然后再和我的母亲商量,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恩情。’

韩生告别了黄翁,直接去了长沙,寻找黄翁三个儿子参加考试的地方。找到了之后,就写了一封信给黄翁的大儿子鹤龄。信上写着:‘十八年前听到衣带事情的人韩某。’鹤龄一看到衣带上的话,内心感动,惊讶地请见说:‘您是哪里人?怎么知道衣带上的事情?’韩生看到鹤龄,只见他年纪轻轻,身体瘦弱。他继承了父亲的清秀,面容还像母亲。他文质彬彬,完全是一个十八岁的书生;但他的根源深远,却不知道他其实是二百年前的鬼子的后代!韩生看到鹤龄的样子,和他母亲王玉英非常相似,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回答说:‘小郎君想要见一见写衣带的人吗?’鹤龄说:

写衣带的人,要么是我的父亲要么是我的母亲,原本约定在今年,现在您知道了这个人,一定是有信物,希望您能告诉我详情。

韩生说:‘写衣带的人,就是我的妻子王玉英。如果想见面,先要认出我。’鹤龄一听,知道是他的父亲,大哭着抱住他,说:‘果然是我的父亲,怎么会舍得抛弃儿子十八年?’韩生说:‘你的母亲不是普通女子,而是两百年的鬼仙,与我结为夫妻生下儿子,因为哺乳不便,所以要托付给人间。你的母亲原本在湘潭,所以来到这里。我其实是福建的秀才,与你的母亲缘分也在福建。现在如果你不忘亲生父母,应该离开这里的义父,回到福建去。’鹤龄说:‘我的母亲现在在哪里?我也想见她。’韩生说:‘你的母亲修行来去,没有固定的地方,如果想见面,也必须来我闽中。’鹤龄非常感动。他的两个弟弟鹤算和延龄在旁边听到说要他回福建,少年气盛,不禁大怒,说:‘哪里来的这个野汉,胡说八道,来诱骗别人的子弟,说着不靠谱的话!好一个哥哥,却要他到福建去,真是胡说!’那家人也多有责怪,对鹤龄说:‘大官人不要听这个游方人的话,他们专门打听人家的事情,编造是非来哄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的推,扯的扯,想把他赶出去。韩生说:‘不必吵闹!我已在湘潭见过你的老主人,他只要收到四十两聘金,就可以赎回,他还是我的儿子。你们怎么胡说!’众人哪里肯听他?只是推他出去。鹤龄心里不安,再三留恋,但众人都不理会他。两个弟弟狠狠地说:‘我哥哥没有主意,怎么和这些闲人说话!打他一顿,就算人情了。’鹤龄说:‘衣带上的话,肯定不是假的,这确实是我的父亲来寻找盟约。他说曾在湘潭见过你父亲,回去后一定会知道真相。’鹤算和延龄还有家人都不信,守住了门,不再让鹤龄进来见面。

韩生自己想,虽然儿子已经见过,但黄家的婚嫁聘金应该还。现在没有办法还,空手在这里,一年也没有用,不想让儿子回去。不如先回家去再想办法。心里还没有决定,到了晚上,把竹英叫起来。王玉英来了,韩生就说起已经见到儿子,黄家要还聘金才能赎回的话。玉英说:‘聘金应该还,这里没有办法,不如先回福建,再找机会。易家的亲事也是前缘,等取了聘金,再到这里完成事情,也不算晚。’韩生因此决定回福建,一路上经过湘江和湖泊,但波浪险阻,玉英就在船上保护他。至于盘缠不足,也是玉英暗中资助,才得以到家。到家那天,邻居们都惊骇,以为韩生遭遇了妖怪,很久不见,一定是被妖怪拐走了,必然丧身在外,回不来了。现在看到他好好地回家,觉得非常奇怪。平时来往的人都来探望。韩生因为众人怀疑他,见人来问,干脆把实话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们,一点也不隐瞒。众人见他没死,又确实有儿子在湘潭,才相信了他的话。反而说他遇到了仙缘,很多人来羡慕他。不认识的人,都想见一见他。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带儿子回来,他把聘金还没还,湘潭养父家不肯的话说了。有好心的人愿意帮忙,不久就凑了二十多金,还差一半。晚上叫醒玉英,和她商量。玉英说:‘既然有了另一半,你就只管出发,路上会有凑齐另一半的地方。’

韩生随即出发,到了半路,在江边的一座古庙旁边经过,玉英忽然对韩生说:‘庙里神厨里坐着,可以拿到二十金,足够还聘金了。’韩生照着做,停船登岸,走进庙里看时,只见:庙门破败,神道荒凉。拿着鞭子的小鬼没头,拿着簿子的判官帽子掉了。庭院里到处是野兽的痕迹,狐狸在这里过夜;地上没有人迹,鬼怪在这里过夜。这里还有千年香火的样子,哪里有一张纸钱飘过!韩生到神厨边揭开帐幔来看,灰尘堆起来有寸多厚,心里想:‘这里哪里来的银子?’但想着玉英的话从未有误,就按照她的话,爬上去蹲在厨里。喘息未定,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把手在案前的香炉里乱塞。塞完,对着神道说:‘希望菩萨保佑,所罚的咒语不要应验。’又见一个人在外面喊进来:‘你昧着良心偷了二十两银子,打算赖账,我在这神道面前罚个咒。如果咒语应验,就不是你。’先来的人便对着神道,嘴里念诵着:‘如果我偷了银子,就会如何如何。’后来那个人见他赌咒,就放下脸子说:‘果然与你无关,不知道在哪里弄错了?’先来那个人,抖了抖身子,两袖一甩道:‘你看我身边哪里有藏处。’两个卿卿我我,一路说着,出去了。

韩生不见人来了,从神厨里出来。摸了摸香炉,看刚才藏的是什么东西,摸出一个大纸包来。打开看时,是一包成锭的银子,大约二十多两。韩生说:‘惭愧,眼看着这先人来的,瞒着同伴的银子藏在这里,等赌过咒搜不出时,慢慢来取用。岂知已经被鬼神知道,归我手了!想不取,总归是不义之财;想还失主,又明显暴露了这个人的偷窃。不如按照玉英的话,拿去做赎回儿子的本钱,有何不可?’当下取了银子。出庙上船,船上称了一下,果然有二十两重,分毫不少,韩生非常高兴。

到了湘潭,就径直带着四十两银子来还给黄翁,以赎回鹤龄。黄翁说:‘婚约已经订下,男女双方都已经到了合适的年纪,我打算将这门亲事办完,之后再去福建。只是你们父子自己决定,我的事情也就了结了。’韩生说:‘这都是老先生的美意,我怎敢不听从?’黄翁让媒人去易家说明此事。易家的人不愿意起来,说:‘我们当初只答应将女儿嫁给黄公的儿子,门当户对,又是同乡,方便双方。现在听说这个儿子原籍福建,一旦结了婚,将来要离开这里回乡。相隔四五千里,这怎么行?必须讲清楚,只要不离开黄家,这门亲事才能成。’媒人把这话告诉了黄翁。黄翁巴不得他不去,就把这话一一告诉了韩生:‘不是因为我要留下这个孩子,而是亲家那边急迫如此。况且你的儿子已经在楚地登记了名字,婚事也在楚地,说回福建的事情,肯定不行,怎么办呢?’韩生自己也觉得有些行不通,于是再去找竹英和玉英商量。玉英说:‘一直都说易家的亲事是前缘,既然已经牵绊在这里,怎么肯放他走?何况我本籍湘中,等儿子做了这里的女婿,在这里安家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认,何必回福建?’韩生说:‘福建是我的家乡,我母亲还在那里,如果不回福建,要这个儿子有什么用?’玉英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由你说了算。如果你坚持回福建,儿子的婚事就没办法成了。郎君把儿子带回福建,又在哪里另寻良缘?不如先按照黄家和易家的意思,成全这门亲事,将来儿子自然会有分晓。’韩生只能把这话回复给黄翁,一切听黄翁的安排。黄翁先让鹤龄认了父亲,然后收拾书房让韩生住下。接着把那四十两银子,分作花烛的费用。到了易家说明了日子,易家见说不回福建了,都答应了。

成亲之后,鹤龄对父亲韩生说要见母亲一面。韩生告诉了玉英,玉英说:‘这是我自己的儿子,正想见他。但这里人太多,不适合我。可以告诉儿子,等人都静下来后,在房中悄悄击打竹英,我会让他夫妇两人见一面。’韩生告诉了鹤龄,就把竹英悄悄交给他,鹤龄领着去了。等到黄昏,鹤龄击打竹英,只见一个淡妆的女子从空中下来,鹤龄夫妻知道是尊夫人,双双跪下。玉英抚摸了一番,说:‘好一对儿子媳妇,我为你留下了一丝血脉,因为缘分所牵,二百年来的贞静之性,不得安宁。如今幸亏已经成家立业,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鹤龄说:‘儿子我读过很多诗书,见过古今的事迹。像我母亲的数百年精魂,还能在人世间游戏,生子成家,真是稀有之事。不知道母亲用了什么方法,希望你能指教。’玉英说:‘我因为贞烈而死,被后土记录为鬼仙,答应我可以生一个儿子,延续他的血脉。你的父亲有掩埋遗体的仁慈,阴德可记,所以我与他结合生下了你,以报答他的恩情。这都是生前注定的。’鹤龄说:‘既然母亲这么灵通,为什么不留在人世间,让儿媳们得以早晚侍奉?’玉英说:‘我与你的父亲有缘,所以能几次出现在世间,但这不是阴间应该做的。今天特意来见我的儿子和儿媳一面,所以暂时来此,以后也不再来了。直到回到福建的时候,石尤岭下再见面。你的前程远大,努力吧!努力吧!’说完,她飘然而去。

鹤龄夫妻恍恍惚惚地失神了半日,才恢复了平静。虽然事情很奇怪,但想到母亲的话,句句都有头有尾。鹤龄自己感叹道:‘读遍了各种奇闻异事,今天如果不是身为儿子,随你传说,怎么会立刻相信呢!’次日,他与黄翁和两个弟弟说了,都感到震惊。鹤龄随后把竹英交还给韩生,详细讲述了母亲夜晚来访的事情。韩生说:‘如今你托义父的恩惠,成家立业,都在这里,回福建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好再过些时候,我自会回去看婆婆。’鹤龄说:‘父亲不必着急!秋试即将到来,等儿子考完试再说吧。’从此韩生就只在黄家住了下来。

鹤龄和他的两个弟弟都参加了秋试。鹤龄和鹤算一同传来好消息,黄翁和韩生都非常高兴。鹤龄想要和鹤算一起去会试,韩生住在湘潭没有好处,考虑暂时回福建。黄翁给了他盘缠,鹤龄和易氏各自拿出自己的东西送行。韩生回到家,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韩母听说孙子娶了媳妇成家立业,非常想看看,只可惜不能立刻见到,这时连儿媳是个鬼也不提了。次年鹤龄、鹤算春榜连中,鹤龄请假回家省亲,鹤算被选为福州府闽县知县,一同回到湘潭。鹤算接来了黄翁,全家赴任,鹤龄也趁这个机会带着妻子易氏乘船到福建探亲,拜见祖母,非常喜庆。韩生对儿子说:‘我在长乐石尤岭的馆舍,是与你母亲相遇的地方,你母亲的遗骨也在那里。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你母亲一定会来见我们。之前约定的,就是这样。’

于是全家一同到了岭下,才在馆舍中停下脚步,不需要再击打竹英,玉英已经来拜见韩母,说:‘现在孙子媳妇都在婆婆面前,而且孙子已经成名,我为你报答郎君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我作为阴间的妻子,不宜久留阳世,只是因为前缘,所以才能这样。现在全家人团聚,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从此我将静心修炼玄理,不再在人世间行走。’韩生说:‘多年来来往往,感情非同一日,为了儿子的事情,耗费了多少精力!现在刚到家,正可以享受儿子媳妇的孝顺,怎么又要说离别的话呢?’鹤龄夫妇哭泣着请求留下。玉英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数,非人力所能强求。如果不是命中注定,怎么会看到二百年精魂还能与人间生子的奇事,又在世间往返二十多年?你们也应该以数目自慰,不必做出人间离别的样子。’说完,她飘然而去。鹤龄痛哭失声,韩母和易氏都泪流满面,只有韩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因为他习惯了,知道夜静时击打竹英,原本就可以相见。岂知此后无论怎样击打竹英,她也不再来了。守到七夕的约定之日,她却音讯全无。韩生才感到失落,就像断了琴弦失去了伴侣一样。想起她平时相处的时光,长篇短句,落笔数千言,清新有致,都像前三首绝句那样,传出去被人传颂。韩生把她的作品收集起来,共有十卷。因为她曾赋有‘万鸟鸣春’四律,韩生就把她的集子命名为《万鸟鸣春》,流传于世。

韩生后来去世了,鹤龄就与他合葬在石尤岭下。鹤龄改回韩姓,另外取了个号叫黄石,以此来表示他不忘黄家以及石尤岭的恩情。三年的丧期结束后,他还是和易氏一起回到了湘潭,这件事至今在闽中地区还广为流传。

两百年前有一个鬼魂,还能在世间生儿育女。

遗骨被掩埋的地方阴德很重,这才相信骷髅也能报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注解

瘗遗骸:瘗,埋葬;遗骸,遗留下的尸骨。指将死者的遗骨埋葬。

王玉英:王玉英,此处指小说中的女主角,具体情节未提及。

配夫:配,匹配;夫,丈夫。指女子与丈夫成婚。

偿聘金:偿,偿还;聘金,订婚时男方给予女方的财物。

韩秀才:韩秀才,此处指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具体情节未提及。

赎子:赎,赎回;子,子女。指用钱物将子女从他人手中赎回。

晋世:晋世,指晋朝时期。

鬼子:这里指非同寻常的人或事物,含有贬义。

雌雄配:雌雄,男女;配,匹配。指男女双方匹配成婚。

冥壤:冥壤,阴间,指人死后灵魂居住的地方。

国朝:国朝,指当时的国家或朝廷。

隆庆年间:隆庆年间,指明朝隆庆帝在位的时期(1567年-1572年)。

西安府:西安府,指古代行政区划,今陕西省西安市。

易万户:易万户,指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姓易,官至万户。

卫兵:卫兵,古代指保卫宫廷的士兵。

京师:京师,指古代的都城,此处指北京。

朱工部:朱工部,指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姓朱,官至工部。

割衫襟:割衫襟,古代订婚时的一种仪式,双方各剪下衣襟一角作为信物。

合同文字:合同文字,指书面协议。

钦降:钦降,皇帝亲自下旨降职。

沪州州判:沪州州判,指朱工部被贬至四川沪州担任州判。

边上参将:边上参将,指易万户升任边疆地区的参将。

革任:革任,被免职。

卫:卫,古代行政区划,此处指易万户的家乡。

驰马较射:驰马较射,骑马比试射箭技术。

葭莩:葭莩,亲戚关系,此处指两家关系较好。

书童:书童,古代家庭中的仆人,负责书写等事务。

衫襟:衫襟,衣服的前襟。

押字:押字,盖章或签字。

襦人:襦人,古代对年轻女子的称呼。

孺人:孺人,古代对年轻女子的尊称。

甥馆:甥馆,指女婿的居所。

洞房:洞房,新婚夫妇的卧室。

骤马:骤马,骑马。

谪所:谪所,被贬谪的地方。

水土不服:水土不服,指人到了新的地方,不适应当地的气候、水土。

殡葬:殡葬,指办理丧葬事宜。

郊外:郊外,城外。

革任回卫:革任回卫,被免职后回到原来的卫所。

襦人同小姐:襦人同小姐,指年轻女子和她的女儿。

珠冠绯袍:珠冠绯袍,指华丽的服饰。

袅袅婷婷:袅袅婷婷,形容女子姿态优美。

蕴秀包丽:蕴秀包丽,指女子容貌美丽。

幽宫:幽宫,指阴间的宫殿。

夙缘:前世的缘分。

幽明:幽明,指阴间和阳间。

襁褓:襁褓,婴儿的衣物。

贵征:贵征,指预示着将来有贵气的征兆。

都督:都督,古代官职,掌管一地区的军事。

范阳卢充:范阳卢充,指晋朝时期的人物卢充。

崔少府女金碗幽婚:崔少府女金碗幽婚,指卢充与崔少府的女儿金碗的幽婚故事。

地有人:地有人,指有具体的地名和人物。

幽明配合:幽明配合,指阴间和阳间的结合。

七言绝句:七言绝句,古代诗歌的一种形式,每句七个字,共四句。

女鬼王玉英:王玉英,故事中的女主角,一位化为女鬼的忠烈女子,因不愿受元人侮辱而自尽,后成为鬼魂。

韩庆云: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秀才,故事中的男主角,因埋葬王玉英的遗骸而与她结缘。

秀才: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资格,是进入科举考试的第一阶段。

长乐县:位于福建省,是福州府下辖的一个县。

蓝田石龙岭:故事中发生事件的地点,一个山岭的名字。

枯骨:干枯的尸骨,这里指王玉英的遗骸。

收掩遗骸:收拾并掩埋无人认领的尸体,是一种仁义的行为。

畚锸:一种农具,用于挖土和铲土。

瘗埋:埋葬。

魂灵:灵魂。

幽婚冥合:指人与鬼之间的婚姻结合。

孤馆寂寥:孤单冷清的书馆。

妖魅:妖魔鬼怪,这里指故事中的女鬼王玉英。

魆地:突然地,悄悄地。

峰房中白子:一种水果,这里指王玉英用来喂孩子的食物。

十八年后当来归:王玉英在儿子衣带上写的预言,表示十八年后会回来。

寻亲之子:寻找亲人的孩子,这里指韩庆云去湘潭寻找被遗弃的儿子。

寻子之亲:寻找孩子的亲人,这里指韩庆云作为父亲去湘潭寻找被遗弃的儿子。

眉清目秀:形容人容貌清秀。

淫奔于外:指女子不守妇道,私自出外与人私奔。

妖言惑众:用妖异的话迷惑众人,这里指外界对韩生与王玉英关系的误解。

嫡妾相忌:指正室与妾室之间的嫉妒和争斗,这在古代封建社会中很常见,体现了封建礼教对家庭关系的束缚。

抛下:指放弃或遗弃,这里指抛弃子女。

生得儿女多了:指家庭子女众多,担心照顾不过来。

受累弃着:因为劳累而不得不抛弃。

十八年之约:指父母与子女之间约定十八年后相见的约定。

寄养:指将孩子委托给他人抚养。

归宗:指回到自己的宗族或家族。

敏惠异常:非常聪明和有才智。

过目成诵:形容记忆力极强,看过一遍就能背诵。

游庠:指到学校读书。

衣带之语:指用衣带系着写的秘密话语。

星命:指人的命运和前途,这里指占卜命运。

八字:指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用于算命和占卜。

宗桃:指家族的延续和香火。

非怪异事:指非常奇怪的事情。

邈邈源流:指家族或血统的悠久和深厚。

衣带:指藏在衣带中的字条或信物,常用于古代作为传递信息或证明身份的物品。

鹤龄:鹤龄在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同时也带有一种象征意义,即像鹤一样长寿。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鹤是长寿和吉祥的象征。

福建秀才:秀才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福建秀才即指在福建地区的秀才。

湘潭:湘潭是湖南省的一个市,文中指韩生和鹤龄到达的地方。

鬼仙:道教和民间信仰中的概念,指修炼有成、具有超自然能力的鬼魂。

聘金:指古代订婚时男方给女方的彩礼,这里指韩生为娶王玉英而支付的彩礼。

闽中:闽中指的是福建省中部地区,这里可能指的是鹤龄或其家族的居住地或活动区域。

游方人:指四处游历的人,这里可能是指韩生。

聘金四十两:古代货币单位,一两等于现在的约30-40克,四十两聘金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神厨:指寺庙中存放供品和法器的房间。

香火:指寺庙中供奉的香和火,也常用来指代寺庙的繁荣和信徒的虔诚。

纸钱:指烧给鬼魂的纸钱,用来祭祀祖先或亡灵。

卿卿哝哝:形容小声说话的样子,这里指两个人在私语。

先人来的:指已经去世的祖先。

罚个咒:指用咒语来惩罚或诅咒某人。

赌得咒出:指通过咒语来验证某件事情的真伪,如果咒语应验,则认为事情是真的。

四十金:古代货币单位,指四十两黄金,此处表示一笔较大的财富。

黄翁:文中指黄家的老者,即鹤龄的岳父。

聘礼:古代订婚时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此处指韩生为赎回鹤龄所准备的礼物。

婚盟:指订婚的盟约,即婚约。

易家:鹤龄妻子的家庭。

乔梓:指父子,此处指韩生和鹤龄。

归闽:指回到福建,文中指鹤龄和韩生的家乡。

媒人:古代介绍婚姻的人。

门当户对:指双方家庭的社会地位和财富相当,适合结亲。

相隔着四五千里:指两地相隔很远的距离。

讲过:商量好。

竹英:鹤龄的妻子,文中指鹤龄的妻子去见韩生母亲的方式。

尊嫜:对岳母的尊称。

稗官野史:指非正史记载的杂史和小说,此处指鹤龄所读的书籍。

阴德:指暗中做的善事,此处指韩生的善行。

石尤岭:石尤岭可能是一个地名,也可能是具有特殊含义的地名。在中国文化中,地名往往与当地的历史、传说或地理特征有关。

冥数:指命中注定的事情。

万鸟鸣春:韩生所作的四律诗,诗名。

绝句:古代诗歌的一种形式,每句四字,共四句。

合葬:合葬是指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的遗体一起埋葬。在中国古代,合葬是一种常见的丧葬方式,尤其在一些特定的家族或文化背景下。

改复韩姓:改复韩姓指的是鹤龄改回韩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姓氏是家族身份的重要标志,改姓通常意味着身份的变更或对原有身份的回归。

别号黄石:别号黄石是鹤龄为自己取的别名,黄石可能指的是黄石公,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仙人,这里可能用来象征鹤龄的高洁或超脱。

三年丧毕:三年丧是指古代中国的一种丧葬习俗,即在亲人去世后,家属要守丧三年。这是儒家文化中的一种道德规范。

易氏:易氏可能是指鹤龄的妻子或家族的姓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婚姻和家族关系非常重要,姓氏是家族联系的重要纽带。

二百年前一鬼魂:这里的鬼魂可能是指传说中的鬼魂或幽灵,二百年前可能是指这个鬼魂存在的时间,也可能是对过去事件的描述。

乾坤:乾坤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概念,代表天地,宇宙。在这里可能用来形容一个非常广阔的时间或空间范围。

遗骸:遗骸是指死者的遗体,这里可能指的是鹤龄或某个已故人物的遗体。

阴功:阴功是指人死后所积累的善行或功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认为善行可以转化为阴德,对后代或社会产生积极影响。

骷髅解报恩:骷髅解报恩可能是指传说中的故事或成语,意指即使死后,骷髅也能报答恩情,这里可能用来形容鹤龄或某个已故人物对后代的恩惠或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评注

韩生后来去世,鹤龄即合葬之石尤岭下。这一句描绘了韩生去世后,鹤龄对其的深情厚谊。‘韩生’与‘鹤龄’在此处既是人名,也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韩生’可能指代的是一位有着高尚品德或特殊身份的人物,而‘鹤龄’则暗示了其长寿或高洁的品质。‘合葬’则是一种传统的丧葬方式,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对于亲情和家族的重视。‘石尤岭’作为一个地名,可能带有某种神秘色彩,暗示了韩生与鹤龄之间可能有着某种特殊的缘分或故事。

鹤龄改复韩姓,别号黄石,以示不忘黄家及石尤岭之意。此句进一步展现了鹤龄对韩生的敬仰和怀念。‘改复韩姓’表明鹤龄愿意继承韩生的姓氏,将其视为自己的亲人。‘别号黄石’则是对韩生的一种纪念,‘黄石’可能寓意着韩生的品德如金如石,坚不可摧。同时,‘不忘黄家及石尤岭之意’也表明鹤龄对韩生家族和其出生地的怀念。

三年丧毕,仍与易氏同归湘潭,至今闽中盛传其事。这句话说明了鹤龄在完成对韩生的三年丧期后,仍然与易氏回到了湘潭。‘三年丧’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丧葬习俗,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对于丧葬礼仪的重视。‘同归湘潭’则是对鹤龄和易氏生活轨迹的描述,‘闽中盛传其事’则说明了这段故事在后世的影响深远,成为了一种文化传承。

二百年前一鬼魂,犹能生子在乾坤。这句话以超现实的笔触,描绘了一个跨越时空的神秘故事。‘二百年前’的时间设定,使得故事具有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一鬼魂’则暗示了故事中的神秘元素,而‘生子在乾坤’则是对生命力的赞美,即便是在鬼魂的状态下,也能够延续生命,传递生命的力量。

遗骸掩处阴功重,始信骷髅解报恩。此句进一步深化了故事的内涵。‘遗骸掩处’是对韩生遗骸的描述,‘阴功重’则是对其生前善行的肯定。‘始信骷髅解报恩’则是对韩生灵魂的赞美,即使是在死后,其灵魂仍然能够以某种方式报答恩情,展现了儒家文化中对于报恩观念的推崇。整句话通过对生死、善恶、报恩等主题的探讨,传递了一种深刻的人生哲理和道德观念。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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