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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原文

鲁桓公夫妇如齐郑子直君臣为戮

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欣然接之。

正欲报聘,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兴兵诛讨之意。

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且将郑事搁起,亲至泺水迎候。

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归宁之名,与桓公同行。

桓公溺爱其妻,不敢不从。

大夫申繻谏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

礼无相渎,渎则有乱。

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岁一归宁。

今夫人父母俱亡,无以妹宁兄之理。

鲁以秉礼为国,岂可行此非礼之事?

桓公已许文姜,遂不从申繻之谏,夫妇同行。

车至泺水,齐襄公早先在矣。

殷勤相接,各叙寒温,一同发驾,来到临淄。

鲁侯致周王之命,将婚事议定。

齐侯十分感激,先设大享,款待鲁侯夫妇。

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

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另治私宴,与文姜叙情。

饮酒中间,四目相视,你贪我爱,不顾天伦,遂成苟且之事。

两下迷恋不舍,遂留宿宫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却鲁桓公在外,冷冷清清。

鲁侯心中疑虑,遣人至宫门细访,回报:’齐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宫连氏,乃大夫连称之从妹,向来失宠,齐侯不与相处。姜夫人自入齐宫,只是兄妹叙情,并无他宫嫔相聚。’

鲁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观其动静。

恰好人报:’国母出宫来了。’

鲁侯盛气以待,便问姜氏曰:’夜来宫中共谁饮酒?’

答曰:’同连妃。’

又问:’几时散席?’

答:’久别话长,直到粉墙月上,可半夜矣。’

又问:’你兄曾来陪饮否?’

答曰:’我兄不曾来。’

鲁侯笑而问曰:’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

姜氏曰:’饮至中间,曾来相劝一杯,即时便去。’

鲁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宫?’

姜氏曰:’夜深不便。’

鲁侯又问:’你在何处安置?’

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盘问至此。宫中许多空房,岂少下榻之处,妾自在西宫过宿,即昔年守闺之所也。’

鲁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

姜氏曰:’夜来饮酒劳倦,今早梳妆,不觉过时。’

鲁侯又问:’宿处谁人相伴?’

姜氏曰:’宫娥耳。’

鲁侯又问:’你兄在何处睡?’

姜氏不觉面赤曰:’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言之可笑!’

鲁侯曰:’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

姜氏曰:’是何言也?’

鲁侯曰:’自古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寡人已尽知之,休得瞒隐。’

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啼啼哭哭,心中却也十分惭愧。

鲁桓公身在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忿恨,却不好发作出来。

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辞齐侯,且待归国,再作区处。

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宫之时,难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

石之纷如回复:’鲁侯与夫人角口,如此如此。’

襄公大惊曰:’亦料鲁侯久后必知,何其早也!’

少顷,见鲁使来辞,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请于牛山一游,便作饯行,使人连逼几次,鲁侯只得命驾出郊,文姜自留邸舍,闷闷不悦。

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送鲁侯回邸,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

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欣然领命。

是日牛山大宴,盛陈歌舞,襄公意倍殷勤,鲁侯只低头无语。

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又教宫娥内侍,捧樽跪劝,鲁侯心中愤郁,也要借杯浇闷,不觉酩酊大醉。

别时不能成礼,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彭生遂与鲁侯同载,离国门约有二里。

彭生见鲁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胁,彭生力大,其臂如铁,鲁侯被拉胁折,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

彭生谓众人曰:’鲁侯醉后中恶,速驰入城,报知主公。’

众人虽觉蹊跷,谁敢多言。

史臣有诗云:’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当时若听申繻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闻鲁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殓入棺,使人报鲁迎丧。

鲁之从人回国,备言车中被弑之由。

大夫申曰:’国不可一日无君,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候丧车到日,行即位礼。’

公子庆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长子,攘臂言曰:’齐侯乱伦无礼,祸及君父,愿假我戎车三百乘,伐齐声罪。’

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问谋士施伯曰:’可伐齐否?’

施伯曰:’此暖昧之事,不可闻于邻国。况鲁弱齐强,伐未可必胜,反彰其丑。不如含忍,姑请究车中之故,使齐杀公子彭生,以解说于列国。齐必听从。’

申繻告于庆父,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世子居丧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致书迎丧。

齐襄公启书看之,书曰:’外臣申繻等,拜上齐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来议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纷纷,皆以车中之变为言。无所归咎,耻辱播于诸侯。请以彭生正罪。’

襄公览毕,即遣人召彭生入朝。

彭生自谓有功,昂然而入。

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寡人以鲁侯过酒,命尔扶持上车,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甍。尔罪难辞!’

喝令左右缚之,斩于市曹。

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杀其夫,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今日又委罪于我。死而有知,必为妖孽,以取尔命!’

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

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并订娶期;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文姜仍留齐不归。

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于柩前行礼成丧,然后嗣位,是为庄公。

申繻、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纲。

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参国政。

申繻荐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职。

以明年改元,实周庄王之四年也。

鲁庄公集群臣商议,为齐迎婚之事。

施伯曰:‘国有三耻,君知之乎?’

庄公曰:‘何谓三耻?’

施伯曰:‘先君虽已成服,恶名在口,一耻也;君夫人留齐未归,引人议论,二耻也;齐为仇国,况君在衰绖之中,乃为主婚,辞之则逆王命,不辞则贻笑于人,三耻也!’

鲁庄公蹴然曰:‘此三耻何以免之?’

施伯曰:‘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机,请命于周,以荣名被之九泉,则一耻免矣!君夫人在齐,宜以礼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则二耻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难两全,然亦有策。’

庄公曰:‘其策何如?’

施伯曰:‘可将王姬馆舍,筑于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丧辞。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国之情,中不失居丧之礼,如此则三耻亦免矣!’

庄公曰:‘申繻言汝‘智过于腹’,果然!’

遂一一依策而行。

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请迎王姬,因请以黻冕圭璧,为先君泉下之荣。

周庄王许之,择人使鲁,锡桓公命。

周公黑肩愿行,庄王不许,别遣大夫荣叔。

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有宠于先王,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庄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国,树成王子克之党,所以不用。

黑肩知庄王疑己,夜诣王子克家,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聚众作乱,弑庄王而立子克。

大夫辛伯闻其谋,以告庄王,乃杀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

此事表过不提。

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就奉鲁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

齐襄公十分难舍,碍于公论,只得放回。

临行之际,把袂留连,千声珍重:‘相见有日!’

各各洒泪而别。

姜氏一者贪欢恋爱,不舍齐侯;二者背理贼伦,羞回故里。

行一步,懒一步,车至禚地,见行馆整洁,叹曰:‘此地不鲁不齐,正吾家也!’

吩咐从人,回复鲁侯:‘未亡人性贪闲适,不乐还宫。要吾回归,除非死后!’

鲁侯知其无颜归国,乃为筑馆于祝邱,迎姜氏居之。

姜氏遂往来于两地,鲁侯馈问,四时不绝。

后来史官议论,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论情则生身之母,论义则杀父之仇,若文姜归鲁,反是难处之事,只合徘徊两地,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

髯翁诗曰:

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

若使腆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分两头,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国人沸沸扬扬,尽说:‘齐侯无道,干此淫残蔑理之事。’

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

国人议犹未息,欲行一二义举,以服众心。

想:‘郑弑其君,卫逐其君,两件都是大题目。但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与黝牟作对;不若先讨郑罪,诸侯必然畏服!’

又恐起兵伐郑,胜负未卜,乃佯遣人致书子亹,约于首止,相会为盟。

子亹大喜曰:‘齐侯下交,吾国安如泰山矣!’

欲使高渠弥、祭足同往,祭足称疾不行。

原繁私问于祭足曰:‘新君欲结好齐侯,君宜辅之,何以不往?’

祭足曰:‘齐侯勇悍残忍,嗣守大国,侈然有图伯之心。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齐所念也。夫大国难测,以大结小,必有奸谋。此行也,君臣其为戮乎?’

原繁曰:‘君言果信,郑国谁属?’

祭足曰:‘必子仪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庄公曾言之矣。’

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试之。’

至期,齐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将,各率死士百余,环侍左右,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

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与齐侯叙礼已毕,嬖臣孟阳手捧血盂,跪而请歃,襄公目视之,孟阳遽起,

襄公执子亹手问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

子亹变色,惊颤不能出词,高渠弥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烦君问?”

襄公曰:“闻蒸祭遇贼,非关病也。”

高渠弥遮掩不过,只得对曰:“原有寒疾,复受贼惊,是以暴亡耳。”

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备,此贼从何而来?”

高渠弥对曰:“嫡庶争立,已非一日,各有私党,乘机窃发,谁能防之?”

襄公又曰:“曾获得贼人否?”

高渠弥曰:“至今尚在缉访,未有踪迹。”

襄公大怒曰:“贼在眼前,何烦缉访?汝受国家爵位,乃以私怨弑君,到寡人面前,还敢以言语支吾!

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

叫力士:“快与我下手!”

高渠弥不敢分辩,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

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与孤无干,皆高渠弥所为也。乞恕一命!”

襄公曰:“既知高渠弥所为,何不讨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

把手一招,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一齐上前,将子亹乱砍,死于非命,随行人众,见齐人势大,

谁敢动手?一时尽皆逃散。

襄公谓高渠弥曰:“汝君已了,汝犹望活乎?”

高渠弥对曰:“自知罪重,只求赐死。”

襄公曰:“只与你一刀,便宜了你。”

乃带至国中,命车裂于南门。

车裂者,将罪人头与四肢,缚于五辆车辕之上,各自分向,各驾一牛,然后以鞭打牛,牛走车行,

其人肢体裂而为五。

俗言“五牛分尸”,此乃极重之刑。

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张大其事也。

高渠弥已死,襄公命将其首,号令南门,榜曰:“逆臣视此!”

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藁葬于东郭之外;

一面遣使告于郑曰:“贼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

已为郑讨而戮之矣。愿改立新君,以邀旧好。”

原繁闻之,叹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

诸大夫共议立君。

叔詹曰:“故君在栎,何不迎之?”

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庙。不如立公子仪!”

原繁亦赞成之,于是迎公子仪于陈。

以嗣君位。

祭足为上大夫,叔詹为中大夫,原繁为下大夫。

子仪既即位,乃委国于祭足,恤民修备,遣使修聘于齐、陈诸国。

又受命于楚,许以年年纳贡,永为属国。

厉公无间可乘,自此郑国稍安。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译文

鲁桓公夫妇像齐郑子直君臣一样被杀害。

齐襄公看到祭足前来访问,高兴地接待了他。正准备回访,突然听说高渠弥弑杀了昭公,扶持子亹继位,心中大怒,便有兴兵讨伐之意。因为鲁侯夫妇即将来到齐国,而且将郑国的事情暂时放下,亲自到泺水迎接。

鲁国的夫人文姜看到齐国的使者来迎接,心里也想念她的哥哥,想以回娘家为名,和桓公一起走。桓公非常宠爱他的妻子,不敢不同意。大夫申繻劝谏说:‘女子有家,男子有室’,这是古代的制度。礼节上不能互相侵犯,侵犯就会出乱子。女子出嫁后,如果父母还在,每年可以回家省亲一次。现在夫人父母都已经去世,没有以妹妹的身份去安慰哥哥的道理。鲁国以遵守礼制为国家准则,怎么能做这样不合礼制的事情呢?

桓公已经答应了文姜,就没有听从申繻的劝谏,夫妇俩一起出发。车到了泺水,齐襄公已经先在那里等着了。他热情地接待他们,互相寒暄,然后一起出发,来到临淄。鲁侯传达了周王的命令,将婚事定了下来。齐侯非常感激,先设宴款待鲁侯夫妇。

然后迎接文姜到宫中,只说与以前的宫女相会。谁知襄公事先准备了一个密室,另外设宴,和文姜叙旧情。喝酒时,四目相对,互相贪恋,不顾天伦,于是发生了苟且之事。两人都迷恋不舍,于是留在宫中过夜,太阳升起三竿,还相拥未起,把鲁桓公撇在宫外,冷冷清清。

鲁侯心中疑虑,派人到宫门仔细探听,回报说:‘齐侯没有娶正妃,只有偏房连氏,是大夫连称的堂妹,一直不受宠爱,齐侯不与她相处。姜夫人自从进宫后,只是和哥哥叙旧情,并没有和其他宫女相聚。’

鲁侯知道不是好事,恨不得立刻进入齐宫,看看里面的动静。恰好有人报告:‘国母出宫了。’鲁侯怒气冲冲地等着,问姜氏说:‘昨晚宫中谁和您一起喝酒?’她回答说:‘和连妃一起。’又问:‘什么时候散席?’她说:‘久别重逢,一直说到月亮上墙头,已经半夜了。’又问:‘你哥哥来陪酒了吗?’她回答说:‘我哥哥没有来。’鲁侯笑着说:‘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姜氏说:‘喝酒时,哥哥曾来劝过一杯,然后就去掉了。’鲁侯说:‘你酒席散了为什么不出宫?’姜氏说:‘夜深了不方便。’鲁侯又问:‘你在哪里休息?’姜氏说:‘君侯错了,何必追问到这里。宫中有很多空房,难道会缺少休息的地方,我就在西宫过夜,就是当年守闺的地方。’鲁侯说:‘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姜氏说:‘昨晚喝酒累得,今天早上梳妆,不知不觉就晚了。’鲁侯又问:‘住宿处有人陪伴吗?’姜氏说:‘宫女们。’鲁侯又问:‘你哥哥在哪里睡觉?’姜氏脸红地说:‘做妹妹的怎么管哥哥的住处,说这话真是可笑!’鲁侯说:‘只怕做哥哥的倒要管妹妹的住处。’姜氏说:‘这是什么话?’鲁侯说:‘自古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我已经知道了,不要再隐瞒了。’姜氏虽然嘴上含糊其辞,哭哭啼啼,心里却十分惭愧。

鲁桓公在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愤怒,却不好发作出来。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就派人向齐侯告辞,等回国后再做打算。

齐襄公自知做错了事,姜氏出宫时,难以放心,就暗中派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什么话。

石之纷如回报说:‘鲁侯和夫人争吵,如此如此。’襄公大惊说:‘也料到鲁侯迟早会知道,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看到鲁国的使者来告辞,明知事情已经泄露,就坚决邀请鲁侯到牛山去游玩,作为饯行,让人连逼几次,鲁侯只得驾车出城,文姜留在客舍,闷闷不乐。

齐襄公一方面舍不得文姜回去,另一方面害怕鲁侯怀恨在心,决定一举两得,吩咐公子彭生在酒席结束后送鲁侯回客舍,想在车上结果鲁侯的性命。彭生想起战时的一箭之仇,欣然领命。

那天在牛山举行盛大的宴会,歌舞升平,襄公非常热情,鲁侯只是低头不语,襄公让各位大夫轮流敬酒,又让宫女内侍端着酒杯跪着劝酒,鲁侯心中郁闷,也要借酒消愁,不知不觉喝得大醉,告别时不能行礼,襄公让公子彭生抱他上马车,彭生就和鲁侯一起坐在车上,离国门大约两里地,彭生看到鲁侯熟睡,挺起胳膊拉他的肋骨,彭生力气大,胳膊像铁一样,鲁侯被拉断肋骨,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

彭生对众人说:‘鲁侯醉后突然生病,快驾车进城,报告主公。’众人虽然觉得可疑,但谁敢多言。史臣有诗云:‘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当时若听申繻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听到鲁侯突然去世,假装哭泣,立即命令好好安葬,派人去迎接灵柩,鲁国的随从回国,详细说明了鲁侯在车上被杀的原因。

大夫申繻说:‘国家不能一日无君,暂且扶立世子处理丧事,等到灵柩到达时,再举行即位仪式。’公子庆父字孟,是桓公的庶长子,他激动地说:‘齐侯乱伦无礼,祸及君父,愿借给我三百辆战车,讨伐齐国,声讨他们的罪行。’大夫申繻被他的话所迷惑,私下里问谋士施伯说:‘可以讨伐齐国吗?’施伯说:‘这是暧昧的事情,不能让邻国知道。而且鲁国弱小,齐国强大,讨伐未必能胜利,反而会暴露他们的丑行。不如忍耐,暂且调查车中的原因,让齐国杀掉公子彭生,向各国解释。齐国一定会听从。’申繻告诉了庆父,于是让施伯起草国书草稿,世子居丧不言,就用大夫的名义派人去齐国,送信迎接灵柩。

齐襄公打开信一看,信上写着:‘外臣申繻等人,拜上齐侯殿下:我国君主遵从天子的命令,不敢安居,前来商议大婚之事。如今外出未归,路上议论纷纷,都说车中的变故。无处归咎,耻辱传播到各国。请以彭生正罪。’

襄公看完了,立刻派人召彭生进宫。彭生自以为有功,得意洋洋地走进来。襄公当着鲁国使者的面骂道:“我因为鲁侯醉酒,命令你扶他上车,你为何不细心伺候,反而让他受辱。你的罪责难以推脱!”喝令左右的人将他捆绑起来,在市曹处斩首。彭生大声呼喊说:“侮辱他的妹妹并杀害他的丈夫,都是你这个无道的昏君所为,今天又把罪责推到我身上。如果我死后有知,一定会变成妖怪,来取你的性命!”襄公立刻用手捂住耳朵,左右的人都在笑。

襄公一方面派人去周王那里道歉并定下婚期;另一方面派人送鲁侯的灵柩回国,文姜仍然留在齐国不回来。鲁国大夫申繻率领世子到郊外迎接灵柩,于灵柩前行礼完成丧事,然后继位,这就是鲁庄公。申繻、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等文武大臣,重新整顿朝纲。他的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都参与国政。申繻推荐施伯的才能,也被授予上士的职位。第二年改元,实际上是周庄王的第四年。

鲁庄公召集大臣商议,为齐国迎亲的事情。施伯说:“国家有三个耻辱,你知道是什么吗?”庄公问:“是什么?”施伯说:“先君虽然已经服丧,但恶名仍在人们口中,这是第一个耻辱;君夫人留在齐国没有回来,引起人们的议论,这是第二个耻辱;齐国是我们的仇敌,而您在服丧期间,却要主持婚事,拒绝则违背王命,不拒绝则被人耻笑,这是第三个耻辱!”鲁庄公惊讶地说:“这三个耻辱如何避免?”施伯说:“要想别人不厌恶你,你必须先做到自己美好;要想别人不怀疑你,你必须先自信。先君的立位,并未得到王的命令,如果借主持婚事的机会,向周王请命,以荣耀的名声照耀他的坟墓,那么第一个耻辱就可以避免了!君夫人留在齐国,应该以礼迎接她,以完成主公的孝道,那么第二个耻辱也可以避免了!至于主持婚事这件事,最难两全,但也有办法。”庄公问:“那办法是什么?”施伯说:“可以把王姬的住处建在郊外,让上大夫去迎接和送行,您以丧事为由推辞。这样既不违背天王之命,也不得罪大国,又不会失去居丧之礼,这样三个耻辱都可以避免了!”庄公说:“申繻说你‘智慧胜过腹中’,果然如此!”于是按照这个计策一一实行。

鲁国使者颛孙生将王姬送到齐国,就按照鲁侯的命令,迎接夫人姜氏。齐襄公十分不舍,但碍于舆论,不得不放她回去。临行时,两人依依不舍,千声珍重:“再见面有日!”各自洒泪而别。姜氏一方面贪恋与齐侯的欢乐,不舍得离开;另一方面,违背伦理,羞于回到故乡。每走一步,都显得懒洋洋的,车到了禚地,看到行馆整洁,感叹道:“这个地方既不是鲁国也不是齐国,正是我的家!”吩咐随从,回复鲁侯:“我贪恋闲适,不愿回宫。除非我死后,才愿意回去!”鲁侯知道她无颜回国,就在祝邱为她建造馆舍,迎接姜氏居住。姜氏于是往来于两地,鲁侯的馈赠问候,四季不断。后来史官议论,认为鲁庄公对文姜,从亲情上来说,是生身之母;从道义上来说,是杀父之仇。如果文姜回到鲁国,反而是一件难处的事情,只能在这两地徘徊,这样才符合鲁庄公的孝道。

髯翁诗曰: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若使腆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说分两头,再说齐襄公杀害了鲁桓公,国人议论纷纷,都说:‘齐侯无道,做了这样淫乱残忍的事情。’襄公心中暗自羞愧,急忙派人迎接王姬到齐国成婚。国人议论还未平息,他想做一两件义举,以安抚民心。他想:‘郑国杀了自己的国君,卫国驱逐了自己的国君,这两件事都是大题目。但是卫公子黔牟是周王的女婿,刚娶了王姬,不能立刻与黔牟对抗;不如先讨伐郑国的罪,诸侯必然敬畏我们!’但又担心起兵伐郑,胜负未定,于是假装派人给子亹写信,约定在首止相会结盟。子亹非常高兴,说:‘齐侯主动结交,我们国家就安全如泰山了!’他想让高渠弥、祭足一同前往,但祭足因病不能去。原繁私下问祭足:‘新君想与齐侯结好,您应该辅佐他,为什么不去呢?’祭足说:‘齐侯勇猛残忍,继承了大国,有图谋霸权的野心。而且先君昭公对齐国有大功,齐国对此念念不忘。大国的意图难以预测,以大结小,必然有阴谋。这次出行,君臣可能会被杀。’原繁说:‘您的话如果真的,郑国将归于何人?’祭足说:‘一定是子仪,他有君主的相,先君庄公曾说过。’原繁说:‘人们都说您智慧过人,我姑且用这件事来考验您。’

到了约定的日子,齐襄公派遣王子成父和管至父两位将领,各自带领一百多勇士,环绕在左右保护,大力士石之纷紧随其后;高渠弥带着子亹一同登上盟誓的坛台,与齐侯行礼完毕后,宠臣孟阳手捧装血的器皿,跪下请求盟誓,襄公看着他,孟阳突然起身,襄公握着子亹的手问道:“先君昭公,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子亹脸色变化,惊慌失措说不出话来,高渠弥代替他回答道:“先君是因为生病去世的,何必麻烦您问?”襄公说:“听说在蒸祭时遭遇了刺客,并不是因为疾病。”高渠弥遮掩不过,只得回答说:“原本有寒病,又受到刺客的惊吓,所以突然去世。”襄公说:“君主出行必须有警备,这些刺客是从哪里来的?”高渠弥回答说:“嫡子和庶子争夺继承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各自都有私党,趁机发动袭击,谁能防范?”襄公又说:“是否已经抓获了刺客?”高渠弥说:“到现在还在追捕,还没有找到踪迹。”襄公大怒说:“刺客就在眼前,还用得着追捕吗?你身为国家官员,却因为私人恩怨杀害君主,来到我面前,还敢用言语搪塞!我今天要为你先君报仇!”他叫来大力士:“快动手!”高渠弥不敢争辩,石之纷如先将他捆绑起来。子亹磕头哀求说:“这件事与我无关,都是高渠弥干的。请饶我一命!”襄公说:“既然知道是高渠弥干的,为什么不讨伐他?你今天自己去地下去辩解吧!”他一挥手,王子成父和管至父带着一百多勇士上前,将子亹乱砍,他因此非正常死亡,随从的人见齐国人势大,谁敢动手?一时间都逃散了。襄公对高渠弥说:“你的君主已经解决了,你还想活命吗?”高渠弥回答说:“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只求赐死。”襄公说:“只给你一刀,便宜你了。”于是将他带到国中,在南门执行车裂之刑。车裂是将罪人的头和四肢绑在五辆车的车辕上,分别朝五个方向,每辆车由一头牛拉,然后用鞭子打牛,牛跑车行,人的肢体被分成五块。俗语说‘五牛分尸’,这是极其严厉的刑罚。襄公想通过这样的正义举动在诸侯中扬名,故意使用这种极刑,扩大事情的影响。高渠弥死后,襄公命令将他的头颅挂在南门,上面写着:‘叛逆之臣看这里!’同时派人收拾子亹的尸体,草草埋葬在东郭之外;另一方面派人通知郑国说:‘叛逆的臣子和逆子,周朝有常规的刑罚,你们国家的高渠弥是主谋,弑君篡位,我国君主痛惜郑国先君的不幸,已经为郑国讨伐并处死了他。希望你们改立新君,以恢复旧日的友好关系。’原繁听到这个消息,感叹说:‘祭仲的智慧,我比不上他!’各位大夫共同商议立君之事。叔詹说:‘前君主还在栎城,为什么不迎接他回来?’祭足说:‘流亡的君主不能再辱没宗庙,不如立公子仪为君。’原繁也赞同这个意见,于是从陈国迎接公子仪回来,继承君位。祭足担任上大夫,叔詹担任中大夫,原繁担任下大夫。子仪即位后,将国家事务委托给祭足,关心百姓,加强防备,派使者去齐国、陈国等国修好。又接受了楚国的命令,答应每年纳贡,永远成为属国。厉公无机可乘,从此郑国逐渐安定。不知后来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注解

鲁桓公:鲁国的国君,姓姬名允,春秋时期鲁国的君主。

文姜:鲁桓公的夫人,齐襄公的妹妹,以美貌和才艺著称。

齐襄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名诸儿,齐桓公之子,以荒淫无道著称。

祭足:郑国的大臣。

高渠弥:齐襄公的亲信,后来参与谋害齐襄公。

昭公:齐襄公的父亲,齐惠公的儿子。

子亹:齐襄公的儿子,即齐顷公。

鲁侯:指鲁国的国君。

申繻:鲁国的官员,向鲁桓公进谏。

礼:古代社会的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

归宁:古代女子出嫁后,每年回家省亲。

泺水:位于今山东省济南市的一条河流。

临淄:齐国的都城,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

周王:指周朝的国王。

大享:盛大的宴会。

宫嫔:宫中的女官。

石之纷如:齐襄公的心腹力士。

牛山:位于今山东省淄博市的一座山。

戎车:古代战争中使用的战车。

施伯:鲁国的大夫,以智谋著称。

列国:指各个诸侯国。

襄公:指齐襄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

彭生:齐襄公的宠臣。

鲁使之面:在鲁国使者的面前。

暴甍:指鲁桓公在车上突然倒下。

市曹:指市集的广场。

淫其妹而杀其夫:指襄公的妹妹文姜与鲁桓公通奸,并参与杀害鲁桓公。

无道昏君:指齐襄公的无道和昏庸。

鲁大夫申繻:鲁国的大夫。

世子:指诸侯的儿子,即继承人。

柩:指死者的棺材。

朝纲:指国家的政治制度。

庶兄:指同父异母的哥哥。

庶弟:指同父异母的弟弟。

嫡弟:指同父同母的弟弟。

国政:指国家的政治事务。

黻冕圭璧:古代的礼仪用品,表示尊贵。

泉下:指死者的墓穴。

禚地:地名,位于鲁国境内。

祝邱:地名,位于鲁国境内。

髯翁:古代小说中常用的虚构人物,通常指有胡须的老者。

东蒙:地名,位于鲁国境内。

黝牟:指郑国的国君。

原繁:郑国的大臣。

子仪:郑国的大臣,被认为有君主的相。

王子成父:齐襄公的大臣,曾参与齐襄公的许多决策。

管至父:齐襄公的大臣,也是齐襄公的亲信。

死士:指愿意为君主或首领献出生命的忠诚士兵。

嬖臣:君主亲近的臣子,有时可能因宠爱而掌握实权。

孟阳:齐襄公的亲信,在此处作为襄公的使者。

血盂:古代用于歃血为盟的容器。

歃:古代盟誓的一种仪式,用口蘸血。

寒疾:古代医学用语,指寒性病症。

嫡庶争立:指正室所生与侧室所生之间的权力斗争。

国中:国都之中。

车裂:古代的一种酷刑,将罪人身体分割成数块。

义举:指符合道德规范和正义的行为。

郑:春秋时期的一个诸侯国,位于今河南省中部。

祭仲:郑国的大夫,以智谋著称。

栎:郑国的一个城邑,此处指被废的郑国国君。

公子仪:郑国的公子,后来成为郑国国君。

嗣君位:继承君位。

修聘:古代外交使节之间的互访。

属国:指受其他国家控制的地区或国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春秋时期齐襄公与郑国之间的一段政治斗争,其中充满了权力斗争、背叛与复仇的元素,体现了古代中国政治的残酷和复杂。

首句‘至期,齐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将,各率死士百余,环侍左右’展现了齐襄公在政治斗争中的果断和权威,派遣精锐部队保护自己,显示了其对于权力的掌控。

‘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与齐侯叙礼已毕’说明高渠弥作为郑国使者,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来化解危机,但最终未能成功。

‘嬖臣孟阳手捧血盂,跪而请歃’通过细节描写,表现了古代政治仪式的庄重和严肃,同时也暗示了权力斗争中的勾心斗角。

‘襄公目视之,孟阳遽起’中的‘目视’和‘遽起’两个动作,生动地描绘了襄公的警惕和孟阳的慌乱,为后续的冲突埋下伏笔。

‘先君昭公,因甚而殂?’襄公的提问直接而尖锐,显示出他对郑国先君昭公之死的怀疑和追究。

‘高渠弥代答’和‘襄公又曰’等对话,揭示了郑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和矛盾,同时也反映了齐襄公对郑国内政的干预。

‘襄公大怒’和‘叫力士:“快与我下手!”’等描述,展现了襄公的愤怒和决断,同时也反映了古代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子亹叩首乞哀’和‘高渠弥对曰:“自知罪重,只求赐死。”’等情节,体现了古代中国士人的忠诚和臣子的谦卑。

‘车裂者,将罪人头与四肢,缚于五辆车辕之上’这一段,详细描述了古代刑罚的残酷,同时也反映了当时法律的严酷。

‘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张大其事也’说明了襄公的政治目的,即通过展示自己的权威和手段,来震慑其他诸侯国。

‘原繁闻之,叹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反映了当时士人对政治智慧的高度评价,同时也暗示了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和智慧的重要性。

‘诸大夫共议立君’和‘于是迎公子仪于陈’等情节,展现了郑国内部政治的变动和权力结构的调整。

‘子仪既即位,乃委国于祭足,恤民修备’说明了新君即位后的治国方针,体现了古代中国政治中重视民生和国家安全的原则。

‘又受命于楚,许以年年纳贡,永为属国’反映了古代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外交关系,以及朝贡体系的重要性。

‘厉公无间可乘,自此郑国稍安’说明了新君即位后,国家政治的稳定和安宁。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作为结尾,留下了悬念,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同时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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