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六回-原文
杀宁喜子鱄出奔戮崔杼庆封独相
话说殖绰帅选卒千人,去袭晋戍,三百人不勾一扫,遂屯兵于茅氏,遣人如卫报捷。
林父闻卫兵已入东鄙,遣孙蒯同雍鉏引兵救之,探知晋戍俱已杀尽,又知殖绰是齐国有名的勇将,不敢上前拒敌,全军而返,回复林父,林父大怒曰:‘恶鬼尚能为厉,况人乎,一个殖绰不能与他对阵,倘卫兵大至,何以御之?汝可再往,如若无功,休见我面!’
孙蒯闷闷而出,与雍鉏商议,雍鉏曰:‘殖绰勇敌万夫,必难取胜,除非用诱敌之计方可。’孙蒯曰:‘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围树木茂盛,中间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于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与战,诱至村口,我屯兵于山上,极口詈骂,彼怒,必上山来擒我,中吾计矣!’
雍鉏如其言,帅一百人驰往茅氏,如探敌之状,一遇殖绰之兵,佯为畏惧,回头便走,殖绰恃勇,欺雍鉏兵少,不传令开营,单带随身军甲数十人,乘轻车追之,雍鉏弯弯曲曲,引至圉村,却不进村,径打斜往树林中去了。
殖绰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车,只见土山之上,又屯著一簇步卒,约有二百人数,簇拥著一员将,那员将小小身材,金鍪绣甲,叫著殖绰的姓名,骂道:‘你是齐邦退下来的歪货!栾家用不著的弃物!今捱身在我卫国吃饭,不知羞耻,还敢出头?岂不晓得我孙氏是八代世臣,敢来触犯?全然不识高低,禽兽不如!’
殖绰闻之大怒。卫兵中有人认得的指道:‘这便是孙相国的长子,叫做孙蒯!’殖绰曰:‘擒得孙蒯,便是半个孙林父了!’那土山平稳,颇不甚高,殖绰喝教:‘驱车!’车驰马骤,刚刚到山坡之下,那车势去得凶猛,踏著陷坑,马就牵车下去,把殖绰掀下坑中,孙蒯恐他勇力难制,预备弓弩,一等陷下,攒箭射之,可怜好一员猛将,今日死于庸人之手。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有诗为证:神勇将军孰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搭起殖绰之尸,割了首级,杀散卫军,回报孙林父。林父曰:‘晋若责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隐其胜而以败告。’乃使雍鉏如晋告败。
晋平公闻卫杀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赵武合诸大夫于澶渊,将加兵于卫。卫献公同宁喜如晋,面诉孙林父之罪,平公执而囚之。
齐大夫晏婴,言于齐景公曰:‘晋侯为孙林父而执卫侯,国之强臣,皆将得志矣,君盍如晋请之,寓莱之德,不可弃也!’景公曰:‘善。’乃遣使约会郑简公一同至晋,为卫求解。
晋平公虽感其来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统口,晏平仲私谓羊舌肹曰:‘晋为诸侯之长,恤患补阙扶弱抑强,乃盟主之职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讨;今又为臣而执君,为君者不亦难乎?昔文公误听元咺之言,执卫成公归于京师,周天子恶其不顺,文公愧而释之。夫归于京师,而犹不可,况以诸侯囚诸侯乎?诸君子不谏,是党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婴惧晋之失伯,敢为子私言之。’肹乃言于赵武,固请于平公,乃释卫侯归国。
尚未肯释宁喜,右宰谷劝献公饰女乐十二人,进于晋以赎喜,晋侯悦,并释喜。喜归,愈有德色,每事专决,全不禀命,诸大夫议事者,竟在宁氏私第请命,献公拱手安坐而已。
时宋左师向戍,与晋赵武相善,亦与楚令尹屈建相善。向戍聘于楚,言及昔日华元欲为晋、楚合成之事,屈建曰:‘此事甚善,只为诸侯各自分党,所以和议迄于无成。若使晋、楚属国互相朝聘,欢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向戍以为然,乃倡议晋、楚二君相会于宋,面定弭兵交见之约。
楚自共王至今,屡为吴国侵扰,边境不宁,故屈建欲好晋以专事于吴;而赵武亦因楚兵屡次伐郑,指望和议一成,可享数年安息之福,两边皆欣然乐从。遂遣使往各属国订期。
晋使至于卫国,宁喜不通知献公,径自委石恶赴会,献公闻之大怒,诉于公孙免余,免余曰:‘臣请以礼责之。’免余即往见宁喜,言:‘会盟大事,岂可使君不与闻?’宁喜艴然曰:‘子鲜有约言矣,吾岂犹臣也乎哉?’免余回报献公曰:‘喜无礼甚矣。何不杀之?’献公曰:‘若非宁氏,安有今日?约言实出自寡人,不可悔也!’免余曰:‘臣受主公特达之知,无以为报,请自以家属攻宁氏,事成则利归于君,不成则害独臣当之。’献公曰:‘卿斟酌而行,勿累寡人也!’
免余乃往见其宗弟公孙无地。公孙臣曰:‘相国之专,子所知也,主公犹执硁硁之信,隐忍不言,异日养成其势,祸且倚于孙氏矣,奈何?’无地与臣同辞而对曰:‘何不杀之?’免余曰:‘吾言于君,君不从也。若吾等伪为作乱,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过出奔耳!’无地曰:‘吾弟兄愿为先驱,’免余请歃血为信。
时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方治春宴,无地谓免余曰:‘宁氏治春宴,必不备,吾请先尝之,子为之继。’免余曰:‘盍卜之?’无地曰:‘事在必行,何卜之有?’无地与臣悉起家众以攻宁氏。
宁氏门内,设有伏机。
伏机者,掘地为深窟,上铺木板,别以木为机关,触其机,则势从下发,板启而人陷。
日间去机,夜则设之。
是日因春宴,家属皆于堂中观优,无守门者,乃设机以代巡警。
无地不知,误触其机,陷于窟中。
宁氏大惊,争出捕贼,获无地。
公孙臣挥戈来救,宁氏人众,臣战败被杀。
宁喜问无地曰:‘子之此来,何人主使?’
无地瞋目大骂曰:‘汝恃功专恣,为臣不忠,吾兄弟特为社稷诛尔,事之不成,命也。岂由人主使耶?’
宁喜怒,缚无地于庭柱,鞭之至死,然后斩之。
右宰谷闻宁喜得贼,夜乘车来问,宁氏方启门,免余帅兵适至,乘之而入,先斩右宰谷于门,宁氏堂中大乱,宁喜惊忙中,遽问:‘作贼者何人?’
免余曰:‘举国之人皆在,何问姓名乎?’
喜惧而走,免余夺剑逐之,绕堂柱三周,喜身中两剑,死于柱下。
免余尽灭宁氏之家,还报献公。
献公命取宁喜及右宰谷之尸,陈之于朝。
公子鱄闻之,徒跣入朝,抚宁喜之尸,哭曰:‘非君失信,我实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卫之朝乎?’
呼天长号者三,遂趋出,即以牛车载其妻小,出奔晋国。
献公使人留之,鱄不从,行及河上,献公复使大夫齐恶驰驿追及之,齐恶致卫侯之意,必要子鱄回国。
子鱄曰:‘要我还卫,除是宁喜复生方可!’
齐恶犹强之不已,子鱄取活雉一只,当齐恶前拔佩刀剁落雉头,誓曰:‘鱄及妻子,今后再履卫地,食卫粟,有如此雉!’
齐恶知不可强,只得自回。
子鱄遂奔晋国,隐于邯郸,与家人织屦易粟而食,终身不言一‘卫’字。
史臣有诗云:‘他乡不似故乡亲,织屦萧然竟食贫。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复献公,献公感叹不已,乃命收殓二尸而葬之。
欲立免余为正卿,免余曰:‘臣望轻,不如太叔,’乃使太叔仪为政,自此卫国稍安。
话分两头,却说宋左师向戍,倡为弭兵之会,面议交见之事,晋正卿赵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
各国大夫陆续俱至,晋之属国鲁、卫、郑,从晋营于左;楚之属国蔡、陈、许,从楚营于右。
以车为城,各据一偏。
宋是地主,自不必说。
议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属朝聘于晋,晋之属亦朝聘于楚,其贡献礼物,各省其半,两边分用。
其大国齐、秦,算做敌体与国,不在属国之数,各不相见。
晋属小国如邾、莒、滕、薛,楚属小国如顿、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无力者从附庸一例,附于邻近之国。
遂于宋西门之外,歃血订盟,楚屈建暗暗传令,衷甲将事,意欲劫盟,袭杀赵武,伯州犁固谏乃止。
赵武闻楚衷甲,以问羊舌肹,欲预备对敌之计。
羊舌肹曰:‘本为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于诸侯,诸侯其谁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
及将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向戍传言于晋,向戍造晋军,不敢出口,其从人代述之。
赵武曰:‘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于践土,绥服四国,长有诸夏,楚安得先于晋?’
向戍还述于屈建,建曰:‘若论王命,则楚亦尝受命于惠王矣,所以交见者,谓楚、晋匹敌也,晋主盟已久,此番合当让楚,若仍先晋,便是楚弱于晋了,何云敌国?’
向戍复至晋营言之,赵武犹未肯从。
羊舌肹谓赵武曰:‘主盟以德不以势。若其有德,歃虽后,诸侯戴之;如其无德,歃虽先,诸侯叛之。且合诸侯以弭兵为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争歃则必用兵,用兵则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让楚。’
赵武乃许楚先歃,定盟而散。
时卫石恶与盟,闻宁喜被杀,不敢归卫,遂从赵武留于晋国。
自是晋、楚无事,不在话下。
再说齐右相崔杼,自弑庄公,立景公,威震齐国,左相庆封性嗜酒,好田猎,常不在国中,崔杼独秉朝政,专恣益甚。
庆封心中阴怀嫉忌,崔杼原许棠姜立崔明为嗣,因怜长子崔成损臂,不忍出口。
崔成窥其意,请让嗣于明,愿得崔邑养老,崔杼许之。
东郭偃与棠无咎不肯,曰:‘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
崔杼谓崔成曰:‘吾本欲以崔予汝,偃与无咎不听,奈何?’
崔成诉于其弟崔疆,崔疆曰:‘内子之位,且让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东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为奴仆不能矣。’
崔成曰:‘姑浼左相为我请之,’
成、疆二人求见庆封,告诉其事。
庆封曰:‘汝父惟偃与无咎之谋是从,我虽进言,必不听也,异日恐为汝父之害,何不除之?’
成、疆曰:‘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济事,’
庆封曰:‘容更商之。’
成、疆去,庆封召卢蒲嫳述二子之言。
卢蒲嫳曰:‘崔氏之乱,庆氏之利也。’
庆封大悟,过数日,成、疆又至,复言东郭偃、棠无咎之恶,庆封曰:‘汝若能举能,吾当以甲助子。’
乃赠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数,成、疆大喜,夜半率家众披甲执兵,散伏于崔氏之近侧,东郭偃、棠无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门,甲士突起,将东郭偃、棠无咎攒戟刺死。
崔杼闻变大怒,急呼人使驾车。
舆仆逃匿皆尽,惟圉人在厩,乃使圉人驾马,一小竖为御,往见庆封,哭诉以家难。
庆封佯为不知,讶曰:‘崔、庆虽为二氏,实一体也,孺子敢无上至此,子如欲讨,吾当效力。’
崔杼信以为诚,乃谢曰:‘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为父。’
庆封乃悉起家甲,召卢蒲嫳使率之,吩咐:‘如此如此。’
卢蒲嫳受命而往。
崔成、崔疆见卢蒲嫳兵至,欲闭门自守,卢蒲嫳诱之曰:‘吾奉左相之命而来,所以利子,非害子也。’
成谓疆曰:‘得非欲除孽弟明乎?’疆曰:‘容有之。’乃启门纳卢蒲嫳,嫳入门,甲士俱入,成、疆阻遏不住,乃问嫳曰:‘左相之命何如?’
嫳曰:‘左相受汝父之诉,吾奉命来取汝头耳!’喝令甲士:‘还不动手!’成、疆未及答言,头已落地,卢蒲嫳纵甲士抄掳其家,车马服器取之无遗,又毁其门户。
棠姜惊骇,自缢于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于难,卢蒲嫳悬成、疆之首于车,回复崔杼。
杼见二尸,且愤且悲,问嫳曰:‘得无震惊内室否?’嫳曰:‘夫人方高卧未起。’杼有喜色,谓庆封曰:‘吾欲归,奈小竖不善执辔,幸借一御者。’
卢蒲嫳曰:‘某请为相国御。’崔杼向庆封再三称谢,登车而别。
行至府第,只见重门大开,并无一人行动,比入中堂,直望内室,窗户门闼,空空如也,棠姜悬梁,尚未解索,崔杼惊得魂不附体,欲问卢蒲嫳,已不辞而去矣,遍觅崔明不得,放声大哭曰:‘吾今为庆封所卖,吾无家矣,何以生为?’亦自缢而死。
杼之得祸,不亦惨乎?髯翁有诗曰:‘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轧便相攻。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半夜潜至府第,盗崔杼与棠姜之尸,纳于一柩之中,车载以出,掘开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无知者。
事毕,崔明出奔鲁国。
庆封奏景公曰:‘崔杼实弑先君,不敢不讨也。’景公唯唯而已。
庆封遂独相景公,以公命召陈须无复归齐国。
须无告老,其子陈无宇代之,此周灵王二十六年事也。
时吴、楚屡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师以伐吴。
吴有备,楚师无功而还。
吴王余祭方立二年,好勇轻生,怒楚见伐,使相国屈狐庸,诱楚之属国舒鸠叛楚。
楚令尹屈建帅师伐舒鸠,养繇基自请为先锋。
屈建曰:‘将军老矣,舒鸠蕞尔国,不忧不胜,无相烦也。’养繇基曰:‘楚伐舒鸠,吴必救之,某屡拒吴兵,熟知军情,愿随一行,虽死不恨!’
屈建见他说个‘死’字,心中恻然。
基又曰:‘某受先王知遇,尝欲以身报国,恨无其地,今须发俱改,脱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负某矣!’
屈建见其意已决,遂允其请,使大夫息桓助之。
养繇基行至离城,吴王之弟夷昧同相国屈狐庸率兵来救。
息桓欲俟大军,养繇基曰:‘吴人善水,今弃舟从陆,且射御非其长,乘其初至未定,当急击之。’
遂执弓贯矢,身先士卒,所射辄死,吴师稍却。
基追之,遇狐庸于车,骂曰:‘叛国之贼,敢以面目见我耶?’欲射狐庸,狐庸引车而退,其疾如风。
基骇曰:‘吴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说犹未毕,只见四面铁叶车围裹将来,把基困于垓心,乘车将士,皆江南射手,万矢齐发,养繇基死于乱箭之下。
楚共王曾言其恃艺必死,验于此矣。
息桓收拾败军,回报屈建,建叹曰:‘养叔之死,乃自取也!’
乃伏精兵于栖山,使别将子疆以私属诱吴交锋,才十余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
夷昧登高望之,不见楚军,曰:‘楚已遁矣!’遂空壁逐之,至栖山之下,子疆回战,伏兵尽起,将夷昧围住,冲突不出。
却得狐庸兵到,杀退楚兵,救出夷昧,吴师败归,屈建遂灭舒鸠。
明年,楚康王复欲伐吴,乞师于秦。
秦景公使弟公子鉏帅兵助之。
吴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郑久服事晋,遂还师侵郑,楚大夫穿封戍,擒郑将皇颉于阵。
公子围欲夺之,穿封戍不与,围反诉于康王,言:‘已擒皇颉,为穿封戍所夺。’
未几,穿封戍解皇颉献功,亦诉其事,康王不能决,使太宰伯州犁断之。
犁奏曰:‘郑囚乃大夫,非细人也,问囚自能言之。’
乃立囚于庭下,伯州犁立于右,公子围与穿封戍立于左,犁拱手向上曰:‘此位是王子围,寡君之介弟也!’
复拱手向下曰:‘此位为穿封戍,乃方城外之县尹也,谁实擒汝?可实言之!’
皇颉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围,伪张目视围,对曰:‘颉遇此位王子不胜,遂被获。’
穿封戍大怒,遂于驾上抽戈欲杀公子围,围惊走,戍逐之不及。
伯州犁追上,劝解而还,言于康王,两分其功。
复自置酒,与围、戍二人讲和。
今人论徇私曲庇之事,辄云:‘上下其手。’盖本伯州犁之事也。
后人有诗叹云:‘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却说吴之邻国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后裔,自无余始封。
自夏历周,凡三十余世,至于允常。
允常勤于为治,越始强盛。
吴忌之。
余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获其宗人,刖其足,使为阍,守‘余皇’大舟。
余祭观舟醉卧,宗人解余祭之佩刀,刺杀余祭,从人始觉,共杀宗人。
余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国政任季札。
札请戢兵安民,通好上国。
夷昧从之,
乃使札首聘鲁国,
求观五代及列国之乐,
札一一评品,
辄当其情,
鲁人以为知音;
次聘齐,
与晏婴相善;
次聘郑,
与公孙侨相善;
及卫,
与蘧瑗相善;
遂适晋,
与赵武、韩起、魏舒相善。
所善皆一时贤臣,
札之贤亦可知矣。
要知后事,
再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六回-译文
杀宁喜子,驱逐崔杼,庆封独揽相位。
话说殖绰率领一千精兵,去袭击晋国的驻军,三百人就能扫清敌人,于是驻兵在茅氏,派人前往卫国报捷。
林父听说卫国的兵已经进入东鄙,派孙蒯和雍鉏率兵救援,探知晋国的驻军都被杀光,又知道殖绰是齐国有名的勇将,不敢上前迎战,全军返回,向林父报告,林父大怒说:‘恶鬼还能作怪,何况是人呢,一个殖绰都敢与他对抗,如果卫国的军队大举而来,我们怎么抵挡?你再去,如果没有战功,不要再见我!’
孙蒯闷闷不乐地出来,与雍鉏商议,雍鉏说:‘殖绰勇猛,难以取胜,除非用诱敌之计。孙蒯说:‘茅氏的西边有个地方叫圉村,四周树木茂盛,中间有一座小土山,我让人在山下挖一个陷阱,用草覆盖,你先带一百人去战斗,引诱敌人到村口,我在山上驻兵,大声辱骂,他们愤怒,一定会上山来抓我,那我就中计了!’
雍鉏按照他的话去做,率领一百人骑马前往茅氏,假装探查敌人的情况,一遇到殖绰的军队,假装害怕,回头就跑,殖绰依仗自己的勇猛,轻视雍鉏的兵力少,没有下令开营,只带着几十个亲兵,乘坐轻车追赶,雍鉏曲折地引导他到圉村,却不进村,直接往树林中去了。
殖绰也怀疑林中有埋伏,就下令停车,只见土山上驻扎着一群步兵,大约有二百人,簇拥着一位将领,那将领身材矮小,戴着金盔,穿着绣甲,叫着殖绰的名字,骂道:‘你是齐国的废物!栾家不要的垃圾!现在躲在我卫国吃饭,不知羞耻,还敢出来?难道不知道我孙家是八代世臣,敢来冒犯?完全不懂尊卑,不如禽兽!’
殖绰听后大怒。卫兵中有人认出,指着说:‘这就是孙相国的长子,名叫孙蒯!’殖绰说:‘抓住孙蒯,就是半个孙林父了!’那土山并不高,殖绰喊道:‘驾车!’车马疾驰,刚刚到山坡下,那车势凶猛,踏到陷坑里,马就拉着车掉下去,把殖绰掀到坑中,孙蒯担心他勇猛难以制服,准备了弓箭,一掉进坑里,就攒箭射他,可怜这位勇猛的将军,今日死在普通人手中。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有诗为证:
神勇将军谁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把殖绰的尸体拉起来,割了首级,杀散了卫军,回报孙林父。林父说:‘如果晋国责备我不救驻军,我有罪了,不如隐瞒胜利而报告失败。’于是派雍鉏去晋国报告失败。晋平公听说卫国杀了他们的驻军,大怒,命令正卿赵武召集各位大夫在澶渊会合,准备对卫国用兵。
卫献公和宁喜一起去晋国,向晋平公诉说孙林父的罪行,平公逮捕并囚禁了他。
齐国的大夫晏婴对齐景公说:‘晋侯因为孙林父而逮捕卫侯,国家的强臣都会得志,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晋国请求释放,不能忘记与莱国的友谊!’景公说:‘好。’于是派使者邀请郑简公一同去晋国,为卫国求情。
晋平公虽然感激他们的来意,但因为林父先入之言,还没有同意,晏平仲私下对羊舌肹说:‘晋国作为诸侯之长,关心患难,补充缺失,扶持弱小,压制强横,是盟主的职责,林父最初驱逐了他的君主,既不能讨伐;现在又作为臣子而囚禁君主,作为君主的人难道不难吗?以前文公误听元咺的话,把卫成公抓到京师,周天子厌恶他不安分,文公感到羞愧,就放了他。如果被抓到京师都不可以,何况是诸侯囚禁诸侯呢?各位君子不劝阻,这就是偏袒臣子而压制君主,这样的名声是不可取的。我担心晋国会失去霸主地位,敢为公子私下说说。’羊舌肹就去对赵武说,坚决请求平公,于是释放了卫侯回国。
还没有释放宁喜,右宰谷劝卫献公装饰了十二名女乐,献给晋国以赎回宁喜,晋侯很高兴,也释放了宁喜。宁喜回来后,更加傲慢,事事专断,完全不禀报,各位大夫商议事情,竟然在宁氏的私宅请示,卫献公只是拱手安坐。
当时宋国的左师向戍,与晋国的赵武关系好,也与楚国的令尹屈建关系好。向戍去楚国访问,谈到以前华元想要为晋国和楚国和解的事情,屈建说:‘这件事很好,只是因为诸侯各自分党,所以和议一直无法达成。如果让晋国和楚国的属国互相朝聘,友好如同一家,战争就可以永远停止了。’向戍认为是对的,于是倡议晋国和楚国的君主在宋国会面,签订停止战争和见面的协议。
楚国自从共王以来,多次被吴国侵扰,边境不宁,所以屈建想要与晋国交好,专心对付吴国;而赵武也因为楚国多次攻打郑国,希望和议一旦达成,可以享受几年的安宁。双方都欣然同意。
晋国的使者到达卫国,宁喜没有通知卫献公,直接派石恶去参加会盟,卫献公听说后大怒,向公孙免余诉苦,免余说:‘请让我用礼节去责备他。’免余就去见宁喜,说:‘会盟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让您不参与呢?’宁喜生气地说:‘子鲜有约言了,我难道还是臣子吗?’免余向卫献公回报说:‘宁喜太无礼了。为什么不杀了他?’卫献公说:‘如果不是宁氏,我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约定确实是我提出的,不能后悔!’免余说:‘我受到主公特别的信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请让我自己带着家人攻打宁氏,成功的话,利益归于君主,不成功的话,害处只我一个人承担。’卫献公说:‘你考虑清楚再行动,不要连累我!’
免余就去见他的宗弟公孙无地。公孙臣说:‘相国的专权,您是知道的,主公还坚持那点信用,忍耐不言,将来养成了他的势力,祸害就会降临到孙氏头上,怎么办呢?’无地与臣同声说:‘为什么不杀了他?’免余说:‘我对君主说了,君主没有听从。如果我们假装作乱,万一成功,是君主的福气,不成功,也不过出逃罢了!’无地说:‘我们兄弟愿意做先锋,’免余请求歃血为信。
当时是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正在举办春宴,无地对免余说:‘宁氏举办春宴,一定不会防备,我请先去试探,你接着行动。’免余说:‘为什么不去占卜一下?’无地说:‘事情一定要行动,何必占卜呢?’无地与臣召集了所有的家丁,一起攻打宁氏。
宁家大门内,设有机关。这种机关是在地下挖一个深洞,上面铺上木板,用木头做成机关,触动机关,木板就会打开,人就会掉进洞里。白天移开机关,晚上则设置。那天因为春天宴会,家人们都在大厅里观看表演,没有守门的人,于是用机关代替了巡逻。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机关,不小心触动了机关,掉进了洞里。宁家大惊,争相出门抓捕盗贼,抓到了无地。
公孙臣挥舞着戈来救援,宁家的人多,臣战败被杀。
宁喜问无地说:“你这次来,是谁指使的?”无地瞪大眼睛大骂说:“你依仗功劳专权,作为臣子不忠,我们兄弟是为了国家才杀你的,事情没有成功,是命里注定。难道是人主的命令吗?”宁喜愤怒,把无地绑在庭院的柱子上,鞭打至死,然后斩首。
右宰谷听说宁喜抓住了盗贼,夜里乘车来询问,宁家刚开门,免余帅领的军队正好赶到,趁机进入,先在门口斩杀了右宰谷,宁家大厅中一片混乱,宁喜在慌乱中,急忙问:“谁是盗贼?”免余说:“全国的人都在这里,还问什么名字?”宁喜害怕地逃跑,免余夺过剑追赶,绕着大厅的柱子转了三圈,宁喜身上中了两剑,死在柱子下。
免余杀光了宁家的人,回来向献公报告。献公下令取宁喜和右宰谷的尸体,陈列在朝廷上。
公子鱄听说这件事,赤脚走进朝廷,抚摸着宁喜的尸体,哭着说:“不是你失信,是我欺骗了你,你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卫国的朝廷上呢?”他大声呼喊三次,然后匆匆离开,立即用牛车载着妻子孩子,逃往晋国。献公派人留下他,但公子鱄不听,走到河边,献公又派大夫齐恶骑马追上他,齐恶传达了卫侯的意思,一定要公子鱄回国。公子鱄说:“要我回国,除非宁喜复活!”齐恶还是坚持要他回去,公子鱄拿起一只活鸡,当着齐恶的面拔出佩刀砍下鸡头,发誓说:“我及我的妻子孩子,今后再踏上卫国的土地,吃卫国的粮食,就像这只鸡一样!”齐恶知道不能再强求,只得自己回去。
公子鱄于是逃到晋国,隐居在邯郸,和家人织草鞋换取粮食,终身不说一个‘卫’字。史官有诗云:他乡不似故乡亲,织草鞋萧然竟食贫。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复献公,献公感叹不已,于是下令收殓两具尸体并安葬。
想要立免余为正卿,免余说:‘我的地位轻,不如太叔’,于是让太叔仪执掌政务,从此卫国稍微安定。
话分两头,再说宋国的左师向戍,倡议举行停止战争的会议,面对面商议见面的事情,晋国的正卿赵武、楚国的令尹屈建都到了宋国。各国的大夫陆续到达,晋国的属国鲁、卫、郑,跟随晋国驻扎在左营;楚国的属国蔡、陈、许,跟随楚国驻扎在右营。用战车作为城墙,各自占据一边。宋国作为东道主,自然不必说。
议定,按照朝贡的常规,楚国的属国朝贡于晋国,晋国的属国也朝贡于楚国,贡献的礼物各分一半,两边共同使用。大国齐、秦,算作敌对国与盟国,不在属国的行列,各自不见面。晋国的属国如邾、莒、滕、薛,楚国的属国如顿、胡、沈、麇,有实力的自行朝贡,没有实力的按照附庸国一样,附属于邻近的国家。
于是就在宋国西门之外,歃血结盟,楚国的屈建暗暗传令,穿上铠甲准备战斗,意图劫持盟约,袭击杀死赵武,伯州犁坚决劝阻才作罢。赵武听说楚国穿铠甲,向羊舌肸询问,想要准备应对敌人的计策。羊舌肸说:‘我们举行这个盟约是为了停止战争,如果楚国用兵,它先对诸侯失信,诸侯谁会服从它,你只要守信就可以了,何必担心?’
等到结盟时,楚国的屈建又想要先歃血,让向戍向晋国传达,向戍来到晋军,不敢开口,他的随从代替他传达。赵武说:‘以前我们的先君文公,在践土接受王的命令,安抚了四个国家,长久地统治了中原,楚国怎么能先于晋国?’向戍回到屈建那里传达,屈建说:‘如果论王命,楚国也曾接受惠王的命令,所以交见,是说楚、晋实力相当,晋国主持盟约已经很久了,这次应该让楚国主持,如果还让晋国先,那就意味着楚国比晋国弱,怎么能说是敌对国呢?’向戍再次回到晋营传达,赵武还是不肯答应。羊舌肸对赵武说:‘主持盟约是以德行为准则,而不是以势力大小。如果它有德行,即使歃血在后,诸侯也会拥护它;如果它没有德行,即使歃血在前,诸侯也会背叛它。而且联合诸侯以停止战争为名,停止战争是天下的大利,争着歃血就一定会用兵,用兵就一定会失信,这样就失去了停止战争对天下有利的目的,你姑且让楚国主持。’
赵武于是答应楚国先歃血,结盟后散去。
当时卫国的石恶参加了盟约,听说宁喜被杀,不敢回卫国,于是跟随赵武留在晋国。从此晋、楚两国没有战事,不再细说。
再说齐国的右相崔杼,自从弑杀庄公,立景公,威震齐国,左相庆封生性喜欢喝酒,喜欢打猎,经常不在国内,崔杼独自掌管朝政,专权越来越严重。庆封心中暗怀嫉妒,崔杼原本答应将棠姜立为继承人,因为怜悯长子崔成残疾,不忍心说出。崔成窥视他的意图,请求将继承权让给崔明,自己愿意到崔邑养老,崔杼答应了他。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说:‘崔氏是宗族的大邑,必须传给宗子。’崔杼对崔成说:‘我本来想将崔邑给你,但偃和无咎不听,怎么办呢?’
崔成向他的弟弟崔疆诉说,崔疆说:‘内子之位,都让给了别人,一邑土地还吝啬不给吗?我父亲在世时,东郭偃和无咎还把持着,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想当奴仆都不可能了。’崔成说:‘暂且让我去请求左相吧。’
崔成和崔疆去见庆封,告诉他们的事情。庆封说:‘你父亲只听从东郭偃和无咎的计谋,我虽然进言,也一定不会被听从,将来恐怕会为你父亲带来危害,为什么不除掉他们?’崔成和崔疆说:‘我们也有这个想法,但力量薄弱,恐怕不能成功。’庆封说:‘容我再商议一下。’
崔成和崔疆离开后,庆封召来卢蒲嫳,讲述了两个儿子的言论。卢蒲嫳说:‘崔氏的乱事,对庆氏有利。’庆封恍然大悟,过了几天,崔成和崔疆又来,再次讲述东郭偃、棠无咎的恶行,庆封说:‘你们如果能成功,我就提供装备帮助你们。’于是赠送了百套精良的铠甲,以及相应的兵器,崔成和崔疆非常高兴,半夜率领家丁穿上铠甲,手持兵器,在崔氏附近埋伏,东郭偃、棠无咎每天必定去朝见崔氏,等他们进门时,士兵突然冲出,用长矛将东郭偃、棠无咎刺死。
崔杼听说这个消息后非常愤怒,急忙叫人驾车。车夫和仆人都逃跑了,只有马夫还在马厩里,崔杼就让他驾车,一个小仆人当车夫,去见庆封,哭着向他诉说自己家里的困难。庆封假装不知道,惊讶地说:‘崔、庆虽然分属两个家族,实际上是一体的,你这个年轻人怎么敢如此无礼,如果你想要讨伐,我会为你效力。’崔杼信以为真,就感谢说:‘如果能够除掉这两个逆贼,安定崔家的宗族,我会让我的儿子明拜你为父。’庆封于是调动了家里的武装,召集了卢蒲嫳让他率领,吩咐了如何行动。
卢蒲嫳接受了命令就去执行。崔成、崔疆看到卢蒲嫳的军队来了,想要关上门自己守着,卢蒲嫳诱骗他们说:‘我是奉左相的命令来的,这是为了你们的利益,不是要伤害你们。’崔成对崔疆说:‘难道是想除掉你那个坏弟弟崔明吗?’崔疆说:‘可能吧。’于是打开门让卢蒲嫳进来,卢蒲嫳进门后,士兵们也跟着进来,崔成、崔疆阻止不住,就问卢蒲嫳:‘左相的命令是什么?’卢蒲嫳说:‘左相接受了你父亲的控诉,我奉命来取你的首级!’他命令士兵:‘还不动手!’崔成、崔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的头就已经落地了,卢蒲嫳让士兵抢掠了他们的家,车马和器物一样都没留下,还破坏了他们的家门。
棠姜非常惊吓,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只有崔明事先在外面,没有遇到灾难。卢蒲嫳把崔成、崔疆的首级挂在车上,回去向崔杼报告。崔杼看到这两具尸体,又愤怒又悲伤,问卢蒲嫳:‘有没有吓到家里的人?’卢蒲嫳说:‘夫人刚起床还没起来。’崔杼露出喜色,对庆封说:‘我想回家,但是小仆人不会驾车,幸好你能借一个车夫给我。’卢蒲嫳说:‘我愿意为相国驾车。’崔杼对庆封再三表示感谢,上车告别。
到了府上,只见重重的大门都敞开着,没有一个人动弹。走进中堂,一直看到内室,窗户和门都是空的,棠姜已经上吊,但绳子还没解开。崔杼吓得魂不附体,想要问卢蒲嫳,他已经走了。到处都找不到崔明,放声大哭说:‘我现在被庆封出卖了,我没有家了,还活着干什么呢?’也上吊自杀了。崔杼遭遇的灾难,不是很悲惨吗?髯翁有诗说:‘昔日同心起逆军,今朝相争便相攻。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在半夜悄悄来到府上,偷了崔杼和棠姜的尸体,装在一个棺材里,用车拉出去,挖开祖坟的坑,把棺材放下去,又重新掩埋,只有马夫一起做事,其他人不知道。事情结束后,崔明逃到了鲁国。
庆封向景公报告说:‘崔杼实际上是弑君的凶手,不敢不讨伐他。’景公只是嗯嗯地答应。庆封于是独揽了景公的大权,用公命召回陈须无让他回到齐国。须无告老还乡,他的儿子陈无宇接替了他的职位,这是周灵王二十六年发生的事情。
当时吴国和楚国多次互相攻打,楚康王整治水军去攻打吴国。吴国有准备,楚军无功而返。
吴王余祭刚刚即位两年,喜欢勇猛轻生,对楚国攻打他感到愤怒,派相国屈狐庸诱使楚国的属国舒鸠背叛楚国。楚令尹屈建率领军队攻打舒鸠,养繇基自告奋勇当先锋。
屈建说:‘将军你已经老了,舒鸠是一个小国,我们不怕打不赢,不用麻烦你了。’养繇基说:‘楚国攻打舒鸠,吴国一定会来救,我多次抵抗吴军,对军情很熟悉,愿意随军行动,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屈建看到他提到‘死’字,心中感到怜悯。基又说:‘我受到先王的知遇之恩,曾经想要以身报国,但可惜没有机会,现在我已经年老,如果一旦病死在家里,那将是令尹对不起我!’
屈建看到他已经下定决心,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大夫息桓帮助他。
养繇基行至离城,吴王的弟弟夷昧和相国屈狐庸率领军队来救。息桓想要等待大军,养繇基说:‘吴人擅长水战,现在放弃船只在陆地上,而且他们的射箭和驾车技术也不行,趁着他们刚到还没站稳脚跟,我们应该立刻攻击。’于是拿起弓箭,身先士卒,射出的箭每次都致命,吴军开始后退。基追击他们,遇到狐庸在车上,骂道:‘叛国的贼子,敢在我面前露脸吗?’想要射狐庸,狐庸驾车退去,速度像风一样快。基惊讶地说:‘吴人也会驾车吗?真后悔没有早点射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四面铁甲车围了上来,把基困在垓心,车上都是江南的射手,万箭齐发,养繇基死在乱箭之下。
楚共王曾经说过他依仗自己的技艺一定会死,现在得到了验证。息桓收拾败军,回报屈建,建叹息说:‘养叔的死,是他自己找的!’于是埋伏了精兵在栖山,派别将子疆用私兵引诱吴军交战,只打了十几回合就撤退,狐庸以为他们有埋伏,没有追击。夷昧登高望去,不见楚军,说:‘楚军已经逃跑了!’于是全军追击,到了栖山下面,子疆回身迎战,伏兵全部出动,把夷昧围住,他无法突围。幸好狐庸的军队到了,击退了楚军,救出了夷昧,吴军战败而归,屈建于是消灭了舒鸠。
第二年,楚康王再次想要攻打吴国,向秦国求援。秦景公派他的弟弟公子鉏率领军队帮助楚军。
吴国在江口部署了大量兵力防守,楚军无法进入。因为郑国长期以来都服侍晋国,楚军于是返回,进攻郑国,楚大夫穿封戍在战场上俘虏了郑将皇颉,公子围想要夺取他,穿封戍不给,公子围向康王投诉,说:‘我已经抓住了皇颉,却被穿封戍夺走了。’不久,穿封戍释放了皇颉献功,也投诉了这件事,康王无法决断,派太宰伯州犁来断案。
伯州犁说:‘这个囚犯是大夫,不是小人物,问他他自己就能说清楚。’于是把囚犯放在庭院里,伯州犁站在右边,公子围和穿封戍站在左边,伯州犁拱手向上说:‘这位是王子围,是寡君的弟弟!’又拱手向下说:‘这位是穿封戍,是方城外的县尹,是谁抓住了你?你可以如实说!’皇颉已经明白了伯州犁的意思,有心讨好王子围,假装睁大眼睛看着围,回答说:‘我遇到这位王子,不是他的对手,就被抓住了。’
穿封戍非常愤怒,于是在马上抽出戈想要杀公子围,围惊慌逃走,穿封戍没有追上。伯州犁追上他,劝解他回来,向康王汇报,把功劳平分。又自己设宴,和围、戍两人讲和。现在人们谈论徇私舞弊的事情,常说‘上下其手’,就是从伯州犁的事情开始的,后来有人有诗叹道:‘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再说吴国的邻国名叫越,是子爵,是夏王禹的后裔,从无余开始封国。从夏朝到周朝,共有三十多代,到了允常。允常勤于治理国家,越开始强盛起来。吴国对他感到忌惮。
余祭即位四年,开始用兵攻打越国,俘虏了越国的宗人,砍掉了他的脚,让他做守门人,看守‘余皇’大船,余祭在船上醉酒睡去,宗人解开了余祭的佩刀,刺杀了余祭,随从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起杀死了那个宗人。余祭的弟弟夷昧,按照次序继承了王位,把国家政治交给季札处理。季札请求停止战争,安定百姓,和上国交好。
夷昧跟随他,于是派使者札首去拜访鲁国,请求观赏鲁国的五代音乐以及各国音乐,札首一一评价,都符合音乐的实际情况,鲁国人认为他是懂得音乐的人;接着又去拜访齐国,与晏婴关系很好;然后去拜访郑国,与公孙侨关系很好;到了卫国,与蘧瑗关系很好;最后去了晋国,与赵武、韩起、魏舒关系很好。他所交往的贤臣都是那个时代的杰出人物,由此可见札首的贤能。要了解后续的事情,请再看下一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六回-注解
宁喜子:宁喜的儿子,此处指宁喜家族的成员。
出奔:逃亡,逃离。
戮:杀害。
崔杼:崔杼,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崔氏家族的重要人物。
庆封:庆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庆氏家族的重要人物。
独相:一人担任宰相。
殖绰:春秋时期齐国的勇将。
晋戍:晋国在边境的驻军。
茅氏:地名,此处指驻军所在地。
卫报捷:卫国的军队报告胜利的消息。
林父:孙林父,春秋时期卫国的将领。
孙蒯:孙林父的儿子,此处指孙蒯亲自领军。
雍鉏:人名,孙蒯的部下。
圉村:地名,位于茅氏之西。
陷坑:预先挖好的陷阱。
詈骂:辱骂。
齐邦:指齐国。
栾家:春秋时期齐国的贵族。
弃物:被抛弃的东西,此处指无用之人。
孙氏:孙家的意思,此处指孙氏家族。
禽兽不如:形容人品德极其恶劣。
挠钩:一种用来钩取物体的工具。
挠钩搭起:用挠钩将殖绰的尸体拉起。
委石恶:人名,宁喜的亲信。
公孙免余:人名,卫国的大夫。
右宰谷:人名,卫国的官员。
饰女乐:装饰女乐,指送女乐。
干戈:战争,战争中的武器。
弭兵:停止战争,实现和平。
交见之约:相互见面的约定。
属国:属国,指附属的国家或地区。
周灵王:春秋时期的周王。
治春宴:举办春季宴会。
家众:家族成员,家族势力。
伏机:一种古代的陷阱,通过挖掘深坑,覆盖木板,并在木板下设置机关,一旦触发机关,木板会打开,使人掉入坑中。
社稷:古代指国家,社为土地神,稷为五谷神,合称社稷代表国家的利益和稳定。
鞭之至死:用鞭子鞭打至死亡,形容刑罚之重。
歃血订盟:古代的一种盟誓仪式,双方在血中歃饮,以示诚意和承诺。
匹敌:双方力量相当,可以相抗衡。
宗邑:古代贵族的封地,也是宗族活动的中心。
宗子:宗族中的长子,通常继承家族的封地和权力。
圉人:圉人,古代指养马的人,此处指崔杼的仆人。
御:御,古代指驾驭车马的人。
家难:家难,指家庭中的灾难或变故。
孺子:孺子,古代对年轻或年幼者的称呼,此处指崔杼。
无上:无上,指没有王位,此处指崔杼没有君主的地位。
家甲:家甲,指私家武装。
卢蒲嫳:卢蒲嫳,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卢蒲氏家族的重要人物。
逆:逆,指叛逆,此处指崔杼的行为。
崔宗:崔宗,崔氏家族。
明:明,崔明,崔杼的儿子。
棠姜:棠姜,崔杼的妻子。
自缢:自缢,指用绳子将自己的脖子勒死。
柩:柩,古代指放尸体的棺材。
奔:奔,逃亡。
景公:景公,春秋时期齐国的国君。
舒鸠:舒鸠,春秋时期的一个小国。
养繇基:养繇基,春秋时期楚国将领。
将军:将军,古代对高级军事将领的称呼。
先锋:先锋,古代军队中的先行部队。
令尹:令尹,古代楚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吴王余祭:吴王余祭,春秋时期吴国的国君。
相国:相国,古代国家的最高行政长官。
屈狐庸:屈狐庸,春秋时期吴国相国。
楚康王:楚康王,春秋时期楚国的国君。
秦景公:秦景公,春秋时期秦国的国君。
公子鉏:公子鉏,秦景公的弟弟。
郑:郑,春秋时期的一个国家。
皇颉:皇颉,郑国将领。
公子围:公子围,楚康王的儿子。
穿封戍:穿封戍,楚国的将领。
太宰伯州犁:太宰伯州犁,楚国的官员。
越:越,春秋时期的一个国家。
子爵:子爵,古代的一种爵位。
夏王禹:夏王禹,夏朝的开国君主。
无余:无余,夏朝的一位君主。
允常:允常,越国的君主。
季札:季札,吴国的官员。
夷昧:指古代的一种乐曲或音乐形式,也指音乐家。这里指一个名叫夷昧的人。
札首:古代的一种聘礼,用竹简作为信物,表示敬意和诚意。
聘鲁国:指夷昧以使者身份出访鲁国。
五代:指古代的五个朝代,具体指夏、商、周、汉、唐。
列国:指春秋战国时期的各个国家。
评品:评价、品评。
辄当其情:总是能够准确地表达出音乐所传达的情感。
知音:指能够理解音乐所表达情感的人,也比喻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晏婴:春秋时期齐国的名臣,以智慧著称。
公孙侨:春秋时期郑国的名臣,以贤能著称。
蘧瑗:春秋时期卫国的名臣,以贤德著称。
赵武:春秋时期晋国的名臣,以勇猛著称。
韩起:春秋时期晋国的名臣,以才智著称。
魏舒:春秋时期晋国的名臣,以忠诚著称。
贤臣:指有德有才的臣子。
贤:指有才能、有品德的人。
要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这是古代小说中常见的结尾方式,表示故事未完,下文将继续讲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六回-评注
夷昧从之,乃使札首聘鲁国,求观五代及列国之乐。
此句描绘了主人公在夷昧的引导下,首次出使鲁国,寻求观赏五代及列国之乐的情景。‘夷昧’在此处可能指的是一位有见识的先知或智者,他的引导使得主人公得以开启一段文化之旅。‘札首’可能是指主人公的身份或地位,‘聘’字则表明了出使的目的——寻求文化交流与学习。‘五代及列国之乐’则是对古代音乐文化的广泛概括,反映了主人公对音乐艺术的热爱与追求。
札一一评品,辄当其情,鲁人以为知音。
‘札一一评品’表明主人公对所观之乐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见解,‘辄当其情’则说明他的评价能够准确捕捉到音乐所表达的情感。‘鲁人以为知音’则是对主人公音乐鉴赏能力的认可,‘知音’一词在古代文化中具有极高的赞誉,意味着主人公被看作是能够理解音乐真谛的知己。
次聘齐,与晏婴相善;次聘郑,与公孙侨相善;及卫,与蘧瑗相善;遂适晋,与赵武、韩起、魏舒相善。
这几句描述了主人公在出使过程中,与不同国家的贤臣建立深厚友谊的情景。‘次’字表明了出使的顺序,‘聘’字再次强调了文化交流的主题。‘与……相善’则描绘了主人公与各国贤臣之间和谐的人际关系,‘贤臣’一词凸显了这些人物的政治智慧和道德品质。这些交往不仅展现了主人公的社交能力,也反映了古代文化交流中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与学习。
所善皆一时贤臣,札之贤亦可知矣。
此句总结了主人公在出使过程中的交往,指出他所结交的贤臣都是当时的一流人才。‘所善’强调了他的交往对象,‘一时贤臣’则是对这些人才的评价。‘札之贤亦可知矣’则是对主人公自身贤能的肯定,表明他的贤能通过交往得以体现。
要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最后一句是古代小说中常见的悬念设置,提示读者继续关注后续故事的发展。‘要知后事’表达了读者的好奇心,‘再看下回分解’则是对读者的一种引导,激发他们继续阅读的兴趣。这种手法在古代小说中非常常见,有助于吸引读者并维持故事的连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