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五回-原文
弑齐光崔庆专权纳卫衎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许齐侯岁岁来朝,是月亲自至临淄朝齐,庄公大喜。
设飨于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庄公破绽,诈称寒疾不能起身。
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于贾竖,竖密报云:“主公只等席散,便来问相国之病。”
崔杼笑曰:“君岂忧吾病哉?正以吾病为利,欲行无耻之事耳。”
乃谓其妻棠姜曰:“我今日欲除此无道昏君。汝若从吾之计,吾不扬汝之丑,当立汝子为适嗣;如不从吾言,先斩汝母子之首。”
棠姜曰:“妇人,从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
崔杼乃使棠无咎伏甲士百人于内室之左右,使崔成、崔疆仗甲于门之内,使东郭偃伏甲于门之外,分拨已定,约以鸣钟为号,再使人送密信于贾竖:“君若来时,须要如此恁般。”
且说庄公爱棠姜之色,心心念念,寝食不忘,只因崔杼防范稍密,不便数数来往,是日见崔杼辞病不至,正中其怀,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燕享之仪,了事而已。
事毕,趋驾往崔氏问疾。阍者谬对曰:“病甚重,方服药而卧。”庄公曰:“卧于何处?”对曰:“卧于外寝。”庄公大喜,竟入内室。
时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四人从行,贾竖曰:“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于外,无混入以惊相国。”州绰等信以为然,遂俱止于门外,惟贾举不肯出,曰:“留一人何害?”乃独止堂中,贾竖闭中门而入。
阍者复掩大门,拴而锁之。
庄公至内室,棠姜艳妆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来告:“相国口燥,欲索蜜汤。”棠姜曰:“妾往取蜜即至也!”棠姜同侍婢自侧户冉冉而去,庄公倚槛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室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会兮,不见美兮,忧心胡底兮!”
歌方毕,闻廊下有刀戟之声,庄公讶曰:“此处安得有兵?”呼贾竖不应,须臾间,左右甲士俱起,庄公大惊,情知有变,急趋后户,户已闭,庄公力大,破户而出,得一楼登之,棠无咎引甲士围楼,声声只叫:“奉相国之命,来拿淫贼!”
庄公倚槛谕之曰:“我,尔君也!幸舍我去!”无咎曰:“相国有命,不敢自专!”庄公曰:“相国何在?愿与立盟,誓不相害!”无咎曰:“相国病不能来也!”庄公曰:“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庙中自尽,以谢相国何如?”无咎又曰:“我等但知拿奸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请自裁,毋徒取辱!”
庄公不得已,从楼牖中跃出,登花台,欲逾墙走。无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从墙上倒坠下来,甲士一齐俱上,刺杀庄公,无咎即使人鸣钟数声。
时近黄昏,贾举在堂中侧耳而听,忽见贾竖启门,携烛而出曰:“室中有贼,主公召尔!尔先入,我当报州将军等!”贾举曰:“与我烛!”贾竖授烛,失手坠地,烛灭。
举仗剑摸索,才入中门,遇绊索踬地。崔疆从门旁突出,击而杀之。
州绰等在门外,不知门内之事。东郭偃伪为结好,邀至旁舍中,秉烛具酒肉,且劝使释剑乐饮,亦遍饮从者。
忽闻宅内鸣钟,东郭偃曰:“主公饮酒矣!”州绰曰:“不忌相国乎?”偃曰:“相国病甚,谁忌之?”有顷,钟再鸣,偃起曰:“吾当入视!”偃去,甲士悉起,州绰等急简兵器,先被东郭偃使人盗去了。
州绰大怒,视门前有升车石,磔以投人。偻堙适趋过,误中堙,折其一足,惧而走。
公孙傲拔系马柱而舞,甲士多伤。众人以火炬攻之,须发尽燎。
时大门忽启,崔成、崔疆复率甲自内而出,公孙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疆以长戈刺傲,立死,并杀偻堙。
州绰夺甲士之戟,复来寻斗。
东郭偃大呼:“昏君奸淫无道,已受诛戮,不干众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州绰乃投戟于地曰:“吾以羁旅亡命,受齐侯知己之遇,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偻堙,殆天意也,惟当舍一命以报君宠,岂肯苟活,为齐、晋两国所笑乎?”
即以头触石垣三四,石破头亦裂。
邴师闻庄公之死,自刭于朝门之外,封具缢于家。
铎父与襄尹相约,往哭庄公之尸,中路闻贾举等俱死,遂皆自杀。
髯翁有诗云:似虎如龙勇绝伦,因怀君宠命轻尘。
私恩只许私恩报,殉难何曾有大臣。
时王何约卢蒲癸同死,癸曰:“无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后图。幸有一人复国,必当相引!”
王何曰:“请立誓!”誓成,王何遂出奔莒国。
卢蒲癸将行,谓其弟卢蒲嫳曰:“君之立勇爵,以自卫也。与君同死,何益于君?我去,子必求事崔、庆而归我,我因以为君报仇。如此,则虽死不虚矣!”
嫳许之,癸乃出奔晋国。
卢蒲嫳遂求事庆封,庆封用为家臣。
申鲜虞出奔楚,后仕楚为右尹。
时齐国诸大夫闻崔氏作乱,皆闭门待信,无敢至者,惟晏婴直造崔氏,入其室,枕庄公之股,放声大哭,既起,又踊跃三度,然后趋出。
棠无咎曰:“必杀晏婴,方免众谤!”崔杼曰:“此人有贤名,杀之恐失人心!”
晏婴遂归,告于陈须无曰:“盍议立君乎?”须无曰:“守有高、国,权有崔、庆,须无何能为?”
婴退。
须无曰:“乱贼在朝,不可与共事也!”驾而奔宋。
晏婴复往见高止、国夏。
皆言:“崔氏将至。且庆氏在,非吾所能张主也!”
婴乃叹息而去。
未几,庆封使其子庆舍,搜捕庄公余党,杀逐殆尽,以车迎崔杼入朝,然后使召高、国,共议立君之事。
高,国让于崔、庆,庆封复让于崔杼,崔杼曰:‘灵公之子杵臼,年已长,其母为鲁大夫叔孙侨如之女,立之可结鲁好!’众人皆唯唯。
于是迎公子杵臼为君,是为景公。
时景公年幼,崔杼自立为右相,立庆封为左相,盟群臣于太公之庙,刑牲歃血,誓其众曰:‘诸君有不与崔、庆同心者,有如日!’庆封继之,高、国亦从其誓。
轮及晏婴,婴仰天叹曰:‘诸君能忠于君,利于社稷,而婴不与同心者,有如上帝!’崔、庆俱色变。
高、国曰:‘二相今日之举,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崔、庆乃悦。
时莒黎比公尚在齐国,崔、庆奉景公与黎比公为盟,黎比公乃归莒。
崔杼命棠无咎敛州绰,贾举等之尸,与庄公同葬于北郭,减其礼数,不用兵甲,曰:‘恐其逞勇于地下也!’
命太史伯以疟疾书庄公之死,太史伯不从,书于简曰:‘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杼见之大怒,杀太史。
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复书如前,杼又杀之。
叔亦如之,杼复杀之。
季又书,杼执其简谓季曰:‘汝三兄皆死,汝独不爱性命乎,若更其语,当免汝。’
季对曰:‘据事直书,史氏之职也。失职而生,不如死。昔赵穿弑晋灵公,太史董狐以赵盾位为正卿,不能讨贼,书曰:‘赵盾弑其君夷皋。’盾不为怪,知史职不可废也。某即不书,天下必有书之者,不书不足以盖相国之丑,而徒贻识者之笑,某是以不爱其死,惟相国裁之!’崔杼叹曰:‘吾惧社稷之陨,不得已而为此,虽直书,人必谅我’乃掷简还季。
季捧简而出,将至史馆,遇南史氏方来,季问其故,南史氏曰:‘闻汝兄弟俱死,恐遂没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执简而来也!’季以所书简示之,南史氏乃辞去。
髯翁读史至此,有赞云:‘朝纲纽解,乱臣接迹。斧钺不加,诛之以笔!不畏身死,而畏溺职。南史同心,有遂无格!皎日青天,奸雄夺魄。彼哉谀语,羞此史册!’
崔杼愧太史之笔,乃委罪贾竖而杀之。
是月,晋平公以水势既退,复大合诸侯于夷仪,将为伐齐之举。
崔杼使左相庆封以庄公之死,告于晋师,言:‘群臣惧大国之诛,社稷不保,已代大国行讨矣。新君杵臼,出自鲁姬,愿改事上国,勿替旧好,所攘朝歌之地,仍归上国,更以宗器若干,乐器若干为献。’诸侯亦皆有赂。
平公大悦,班师而归,诸侯皆散。
自此晋、齐复合。
时殖绰在卫,闻州绰、刑蒯皆死,复归齐国。
卫献公衎出奔在齐,素闻其勇,使公孙丁以厚币招之,绰遂留事献公。
此事搁过一边。
是年吴王诸樊伐楚,过巢攻其门,巢将牛臣隐身于短墙而射之,诸樊中矢而死。
群臣守寿梦临终之戒,立其弟余祭为王。
余祭曰:‘吾兄非死于巢也,以先王之言,国当次及,欲速死以传季弟,故轻生耳。’乃夜祷于天,亦求速死。
左右曰:‘人所欲者,寿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远于人情乎?’余祭曰:‘昔我先人太王,废长立幼,竟成大业,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终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
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却说卫大夫孙林父、宁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为君,后宁殖病笃,召其子宁喜谓曰:‘宁氏自庄、武以来,世笃忠贞。出君之事,孙子为之,非吾意也。而人皆称曰‘孙、宁’,吾恨无以自明,即死无颜见祖父于地下。子能使故君复位,盖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之祀矣。’
喜泣拜曰:‘敢不勉图!’殖死,喜嗣为左相,自是日以复国为念。
奈殇公剽屡会诸侯,四境无故,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衎的嫡仇,无间可乘。
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袭夷仪据之,使公孙丁私入帝邱城,谓宁喜曰:‘子能反父之意,复纳寡人,卫国之政,尽归于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
宁喜正有遗嘱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胜之喜。
又思:‘卫侯一时求复,故以甜言相哄,倘归而悔之,奈何?公子鱄贤而有信,若得他为证明,他日定不相负。’
乃为复书,密付来使,书中大约言:‘此乃国家大事,臣喜一人,岂能独力承当?子鲜乃国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订,方有商量。’
子鲜者,公子鱄之字也。
献公谓公子鱄曰:‘寡人复国,全由宁氏,吾弟必须为我一行,’子鱄口虽答应,全无去意。
献公屡屡促之,鱄对曰:‘天下无无政之君,君曰‘政由宁氏’,异日必悔之,是使鱄失信于宁氏也,鱄所以不敢奉命。’
献公曰:‘寡人今窜身一隅,犹无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孙,寡人之愿足矣,岂敢食言,以累吾弟。’
鱄对曰:‘君意既决,鱄何敢避事,以败君之大功?’
乃私入帝邱城,来见宁喜,复申献公之约,宁喜曰:‘子鲜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
鱄向天誓曰:‘鱄若负此言,不能食卫之粟,’喜曰:‘子鲜之誓,重于泰山矣!’
公子鱄回复献公去了。
宁喜以殖之遗命,告于蘧瑗,瑗掩耳而走曰:‘瑗不与闻君之出,又敢与闻其入乎?’遂去卫适鲁。
喜复告于大夫石恶、北宫遗,二人皆赞成之,喜乃告于右宰谷,谷连声曰:‘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谋复故君,必废新君,父子得罪于两世,天下谁能容之?’
喜曰:‘吾受先人遗命,此事断不可已。’
右宰谷曰:‘吾请往见故君,观其为人视往日如何,而后商之。’
喜曰:‘善。’
右宰谷乃潜往夷仪,求见献公,献公方濯足,闻谷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于面,谓谷曰:‘子从左相处来,必有好音矣!’
谷对曰:‘臣以便道奉候,喜不知也!’
献公曰:‘子第为寡人致左相,速速为寡人图成其事,左相纵不思复寡人,独不思得卫政乎?’
谷对曰:‘所乐为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为君?’
献公曰:‘不然,所谓君者,受尊号,享荣名,美衣玉食,崇阶华宫,乘高车,驾上驷,府库充盈,使令满前,入有嫔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猎毕弋之娱,岂必劳心政务,然后为乐哉?’
谷嘿然而退。
复见公子鱄,谷述献公之言。
鱄曰:‘君淹恤日久,苦极望甘,故为此言。夫所谓君者,敬礼大臣,录用贤能,节财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宽,出言必信,然后能享荣名,而受尊号,此皆吾君之所熟闻也!’
右宰谷归谓宁喜曰:‘吾见故君,其言粪土耳!无改于旧。’
喜曰:‘曾见子鲜否?’
谷曰:‘子鲜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
喜曰:‘吾恃子鲜矣,吾有先臣之遗命,虽知其无改,安能已乎?’
谷曰:‘必欲举事,请俟其间。’
时孙林父年老,同其庶长子孙蒯居戚,留二子孙嘉、孙襄在朝。
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孙嘉奉殇公之命,出使聘齐,惟孙襄居守。
适献公又遣公孙丁来讨信,右宰谷谓宁喜曰:‘子欲行事,此其时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则子叔无能为矣!’
喜曰:‘子言正合吾意。’
遂阴集家甲,使右宰谷同公孙丁帅之以伐孙襄。
孙氏府第壮丽,亚于公宫,墙垣坚厚,家甲千人,有家将雍鉏、褚带二人,轮班值日巡警。
是日褚带当班,右宰谷兵到,褚带闭门登楼问故,谷曰:‘欲见舍人,有事商议。’
褚带曰:‘议事何须用兵?’欲引弓射之,谷急退,帅卒攻门。
孙襄亲至门上,督视把守,褚带使善射者更番迭进,将弓持满,临楼牖而立,近者辄射之,死者数人。
雍鉏闻府第有事,亦起军丁来接应,两下混战,互有杀伤。
右宰谷度不能取胜,引兵而回,孙襄命开门亲自驰良马追赶,遇右宰谷,以长铙挽其车。
右宰谷大呼:‘公孙为我速射!’公孙丁认得是孙襄,弯弓搭箭,一发正中其胸,却得雍褚二将齐上,救回去了。
胡曾先生咏史诗云:‘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转去,回复宁喜,说孙家如此难攻,‘若非公孙神箭,射中孙襄,追兵还不肯退。’
宁喜曰:‘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难攻了,既然箭中其主,军心必乱,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无功,即当出奔,以避其祸,我与孙氏,已无两立之势矣!’
一面整顿车仗,先将妻子送出郊外,恐一时兵败,脱身不及;一面遣人打听孙家动静,约莫黄昏时候,打探者回报:‘孙氏府第内有号哭之声,门上人出入,状甚仓皇。’
宁喜曰:‘此必孙襄伤重而亡也!’
言未毕,北宫遗忽至,言:‘孙襄已死,其家无主,可速攻之。’
时漏下已三更,宁喜自行披挂,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丁等,悉起家众,重至孙氏之门。
雍鉏,褚带方临尸哭泣,闻报宁家兵又到,急忙披挂,已被攻入大门,鉏等急闭中门,奈孙氏家甲先自逃散,无人协守,亦被攻破。
雍鉏逾后墙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带为乱军所杀。
其时天已大明,宁喜灭孙襄之家,断襄之首,携至公宫,来见殇公,言:‘孙氏专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讨,得孙襄之首矣!’
殇公曰:‘孙氏果谋叛,奈何不令寡人闻之?既无寡人在目,又来见寡人何事?’
宁喜起立,抚剑言曰:‘君乃孙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群臣百姓,复思故君,请君避位,以成尧、舜之德!’
殇公怒曰:‘汝擅杀世臣,废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为君,已十三载,宁死不能受辱!’
即操戈以逐宁喜。
喜趋出宫门,殇公举目一看,只见刀枪济济,戈甲森森,宁家之兵,布满宫外,慌忙退步。
宁喜一声指麾,甲士齐上,将殇公拘住,世子角闻变,仗剑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
宁喜传令,囚殇公于太庙,逼使饮鸩而亡,此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
宁喜使人迎其妻子,复归府第,乃集群臣于朝堂,议迎立故君,各官皆到。
惟有太叔仪乃是卫成公之子,卫文公之孙,年六十余,独称病不至。
人问其故,仪曰:‘新旧皆君也,国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与闻乎?’
宁喜迁殇公之宫眷于外,扫除宫室,即备法驾,遣右宰谷,北宫遗同公孙丁往夷仪迎接献公。
献公星夜驱驰,三日而至,大夫公孙免余,直至境外相见,献公感其远迎之意,执其手曰:‘不图今日复为君臣!’
自此免余有宠。
诸大夫皆迎于境内,
献公自车揖之,
既谒庙临朝,
百官拜贺,
太叔仪尚称病不朝,
献公使人责之曰:
“太叔不欲寡人返国乎?何为拒寡人?”
仪顿首对曰:
“昔君之出,臣不能从,臣罪一也;
君之在外,臣不能怀贰心,以通内外之言,罪二也;
及君求入,臣又不能与闻大事,罪三也。
君以三罪责臣,臣敢逃死!”
即命驾车,欲谋出奔,
献公亲往留之。
仪见献公,垂泪不止,
请为殇公成丧,
献公许之,
然后出就班列。
献公使宁喜独相卫国,
凡事一听专决,
加食邑三千室;
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
俱增秩禄;
公孙丁、殖绰有从亡之劳,
公孙无地、公孙臣,
其父有死难之节,
俱进爵大夫;
其他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
俱如旧;
召蘧瑗于鲁,
复其位。
却说孙嘉聘齐而回,
中道闻变,
径归戚邑。
林父知献公必不干休,
乃以戚邑附晋,
诉说宁喜弑君之恶,
求晋侯做主,
恐卫侯不日遣兵伐戚,
乞赐发兵,
协力守御。
晋平公以三百人助之,
孙林父使晋兵专戍茅氏之地,
孙蒯谏曰:
“戍兵单薄,
恐不能拒卫人,
奈何?”
林父笑曰:
“三百人不足为吾轻重,
故委之东鄙,
若卫人袭杀晋戍,
必然激晋之怒,
不愁晋人不助我也!”
孙蒯曰:
“大人高见,
儿万不及!”
宁喜闻林父请兵,
晋仅发三百人,
喜曰:
“晋若真助林父,
岂但以三百人塞责哉!”
乃使殖绰将选卒千人,
往袭茅氏。
不知胜负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五回-译文
崔庆专权,卫庆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夏天五月,莒黎比公因为答应齐侯每年都要来朝拜,这个月亲自来到临淄朝拜齐国,庄公非常高兴。在北郭设宴款待黎比公,崔氏的府第就在北郭,崔杼有意抓住庄公的破绽,假装生病不能起身。
众大夫都参加了宴会,只有崔杼没有去,他暗中派心腹去告诉贾竖,贾竖秘密回报说:“主公只等宴会结束,就会来问相国的病情。”崔杼笑着说:“君主是担心我的病吗?正是利用我的病,想要做些无耻的事情。”于是他对妻子棠姜说:“我今天想要除掉这个无道的昏君。如果你听从我的计划,我不宣扬你的丑事,会立你的儿子为继承人;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先杀了你和你儿子。”棠姜说:“作为妇人,应该顺从丈夫,儿子有命令,怎么敢不遵从呢!
崔杼于是让棠无咎在内室左右埋伏了一百名甲士,让崔成、崔疆在门内持甲,让东郭偃在门外埋伏甲士,分配完毕,约定以敲钟为信号,再派人送密信给贾竖:“君主如果来时,必须这样做。”
庄公喜欢棠姜的美色,心中念念不忘,连睡觉吃饭都忘不了,只因崔杼防范严密,不便常常来往,这一天看到崔杼因病不至,正合他心意,于是对宴会的仪式草草了事。事后,急忙驾车去崔氏探病。
守门人谎称病情很重,正在服药卧床。庄公问:“在哪里卧床?”回答说:“在外室。”庄公非常高兴,竟然走进了内室。
当时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四人在一旁陪同,贾竖说:“君主的行事,您是知道的,何不待在外面,不要混进去惊扰相国。”州绰等人信以为真,于是都停在门外,只有贾举不肯出去,说:“留一个人有什么害处?”于是他独自留在堂中,贾竖关上了中门进去。
守门人又关上了大门,锁上了。庄公到了内室,棠姜装扮得艳丽出来迎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侍女来报告说:“相国口渴,想要喝蜜水。”棠姜说:“我马上取蜜来!”棠姜和侍女从侧门缓缓离开,庄公倚着栏杆等待,却不见她们回来,于是唱道:“屋子的幽深啊,美丽的地方啊,屋子的深邃啊,美丽的地方啊,见不到美丽的人啊,忧心该怎么办啊!”
歌声刚唱完,就听到走廊下有刀戟的声音,庄公惊讶地说:“这里怎么会有士兵?”叫贾竖,他没有回应,一会儿,左右的甲士都站了起来,庄公大惊,知道有变故,急忙跑到后门,门已经关上,庄公力气大,破门而出,上了一座楼,棠无咎带领甲士包围了楼,大声喊道:“奉相国之命,来抓淫贼!”庄公靠着栏杆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君主!希望你们放我走!”棠无咎说:“相国有命令,我不敢擅自做主!”庄公说:“相国在哪里?愿意与他立下盟约,发誓不相害!”棠无咎说:“相国因病不能来!”庄公说:“我知道自己犯了罪,允许我到太庙中自杀,以向相国谢罪如何?”棠无咎又说:“我们只知道抓捕奸淫的人,不知道有君主,君主既然知道自己的罪,就请自裁,不要白白受辱!”
庄公没有办法,从楼上的窗户跳下,登上花台,想要翻墙逃跑。棠无咎拉弓射他,射中了他的左腿,他从墙上倒栽下来,甲士一拥而上,刺杀了庄公,棠无咎立即派人敲钟。
当时快到黄昏,贾举在堂中侧耳倾听,忽然看到贾竖开门,拿着蜡烛出来,说:“屋里有贼,君主召见你!你先进去,我再去报告州将军他们!”贾举说:“给我蜡烛!”贾竖递给他蜡烛,失手掉在地上,蜡烛熄灭。贾举握着剑摸索,刚进入中门,就被绊索绊倒。
崔疆从门旁冲出来,一剑将他杀死。州绰等人在门外,不知道门内发生的事情。东郭偃假装结交,邀请他们到旁边的屋舍中,点着蜡烛,摆上酒肉,劝他们放下剑痛饮,也让他们喝了。
忽然听到宅内敲钟,东郭偃说:“君主开始喝酒了!”州绰说:“不怕相国吗?”东郭偃说:“相国病得很重,谁会怕他?”过了一会儿,钟声再次响起,东郭偃站起来说:“我进去看看!”东郭偃离开后,甲士全部站起来,州绰等人急忙准备武器,但他们的武器先被东郭偃派人偷走了。
州绰非常愤怒,看到门前有块升车石,就把它扔向甲士。偻堙正好经过,误中了升车石,折断了一条腿,害怕地逃跑了。公孙傲拔起系马的柱子挥舞,甲士受伤不少。众人用火炬攻击他们,他们的头发和胡须都被烧光了。
当时大门忽然打开,崔成、崔疆又带领甲士从里面出来,公孙傲用手拉崔成,折断了他的手臂,崔疆用长戈刺杀了公孙傲,立即死去,也杀死了偻堙。州绰夺过甲士的长矛,又回来战斗。
东郭偃大声喊道:“昏君奸淫无道,已经被处决,与众人无关,何不留在这里侍奉新君主?”州绰于是把长矛扔在地上说:“我作为流亡者,受到齐侯的知遇之恩,今天不能出力,反而害了偻堙,大概是天意吧,我应该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报答君主的恩宠,怎么会苟且偷生,被齐、晋两国嘲笑呢?”于是他几次用头撞击石墙,石头碎了,头也裂开了。
邴师听说庄公死了,在朝门外自刎,封具在家里上吊自杀。铎父与襄尹相约去哭庄公的尸体,半路上听说贾举等人也死了,于是他们都自杀了。
髯翁有诗云:像虎像龙勇绝伦,因为怀有君主的恩宠,命如尘土。只报私恩,何曾有大臣殉难。
当时王何与卢蒲癸相约一同死去,癸说:“这样做没有意义,不如逃跑,等待后事。如果有人能够复国,一定会引导我们!”王何说:“请立下誓言!”誓言立下后,王何就逃到了莒国。
卢蒲癸将要出发时,对他的弟弟卢蒲嫳说:“君主设立勇爵,是为了自卫。与我一同死去,对君主有什么好处?我走了,你一定要找崔、庆帮忙,把我接回来,我借此为君主报仇。这样,即使死了也不算白死!”嫳答应了,癸于是逃到了晋国。卢蒲嫳于是找崔庆帮忙,崔庆让他做了家臣。申鲜虞逃到了楚国,后来在楚国做了右尹。
当时齐国的各位大夫听说崔氏作乱,都闭门等待消息,没有人敢去,只有晏婴直接去了崔氏,进入他的房间,躺在庄公的大腿上,大声哭泣,站起来后,又跳了三次,然后匆匆离开。
棠无咎说:“必须杀死晏婴,才能避免众人的非议!”崔杼说:“这个人有贤名,杀了他可能会失去人心!”
晏婴于是回来了,告诉陈须无说:“为什么不商议立新君主呢?”须无说:“有高、国在,有崔、庆掌权,我有什么能力呢?”晏婴退下。须无说:“乱贼在朝,不能与他们共事!”于是驾车逃到了宋国。晏婴又去见高止、国夏。他们都表示:“崔氏将要行动。而且庆氏还在,我无法扶持新君主!”晏婴于是叹息着离开了。
不久之后,庆封派他的儿子庆舍去搜捕庄公的余党,几乎将他们全部杀掉和驱逐,然后用车迎接崔杼进入朝廷,之后又派人去召唤高、国两位大臣,共同商议立新君的事情。高、国两位大臣把立君的事情推给了崔、庆,庆封又把责任推给了崔杼。崔杼说:‘灵公的儿子杵臼已经长大了,他的母亲是鲁国大夫叔孙侨如的女儿,立他为君可以巩固鲁国和我国的关系!’众人都表示同意。于是迎接公子杵臼成为新的君主,这就是景公。
当时景公年纪还小,崔杼自任右相,立庆封为左相,在太公的庙里与群臣盟誓,用牲畜的血发誓,对众人说:‘如果有谁不与崔、庆同心,就像太阳一样!’庆封接着发誓,高、国也跟着发誓。
轮到晏婴时,晏婴仰望天空叹息说:‘如果各位能忠于君主,有利于国家,而我不与你们同心,就像上帝一样!’崔、庆都脸色大变。高、国说:‘两位相国今天的行动,正是忠于君主、有利于国家的大事!’崔、庆这才高兴起来。
当时莒国的黎比公还在齐国,崔、庆带着景公与黎比公结盟,黎比公才回到莒国。
崔杼命令棠无咎收敛州绰、贾举等人的尸体,与庄公一起葬在北郭,减少了葬礼的仪式,不用兵器,说:‘怕他们在地下还会逞勇!’
崔杼命令太史伯用疟疾的记录来记录庄公的死,太史伯不听从,写在竹简上:‘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看到后非常愤怒,杀死了太史。太史有三个弟弟,分别是仲、叔、季。仲又按照之前的记录写下,崔杼又杀了他。叔也照做,崔杼又杀了他。季又写下,崔杼拿着竹简对季说:‘你三个哥哥都死了,你难道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如果你改变这些话,我可以免你一死。’
季回答说:‘根据事实直接记录,这是史官的职责。失职而生,不如死去。以前赵穿弑杀晋灵公,太史董狐因为赵盾是正卿,不能讨伐凶手,就记录说:“赵盾弑其君夷皋。”赵盾并不觉得奇怪,知道史官的职责不能废弃。即使我不写,天下也一定有人会写,不写不足以掩盖相国的丑行,只会让有识之士嘲笑,所以我才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只希望相国能裁决。’崔杼叹息说:‘我担心国家会灭亡,不得已才这样做,即使直接记录,人们也一定会理解我。’于是扔下竹简还给季。
季拿着竹简走出去,快要到史馆时,遇到南史氏正好进来,季问他为什么来,南史氏说:‘听说你兄弟都死了,我担心夏五月乙亥的事情会被遗忘,所以我拿着竹简来!’季把所写的竹简给他看,南史氏就告辞离开了。髯翁读到这段历史,有赞语说:‘朝纲纽解,乱臣接迹。斧钺不加,诛之以笔!不畏身死,而畏溺职。南史同心,有遂无格!皎日青天,奸雄夺魄。彼哉谀语,羞此史册!’崔杼对太史的笔感到羞愧,于是把罪责推给了贾竖并杀了他。
这个月,晋平公因为水势已经退去,又在夷仪大会诸侯,准备攻打齐国。崔杼派左相庆封把庄公的死讯告诉晋军,说:‘群臣害怕大国的惩罚,国家无法保证,我们已经代替大国进行讨伐了。新君杵臼,是鲁国姬姓的后代,愿意改事大国,不要中断旧有的友好关系,所夺的朝歌之地,仍然归还大国,再献上一些宗器和乐器。’诸侯也都给了贿赂。
平公非常高兴,班师回国,诸侯都散去了。从此晋国和齐国又和好了。
当时殖绰在卫国,听说州绰、刑蒯都死了,又回到了齐国。卫献公衎逃亡在齐国,一直听说他勇敢,派公孙丁用重金聘请他,殖绰于是留下来为献公服务。这件事先放一边。
这一年,吴王诸樊攻打楚国,经过巢国攻打城门,巢国的将领牛臣躲在矮墙后面射死了诸樊。群臣遵守寿梦临终的遗言,立他的弟弟余祭为王。余祭说:‘我哥哥不是死于巢国,按照先王的话,国家应该传给次子,他为了传位给季弟,所以轻生。’于是晚上向上天祈祷,也求早死,左右的人说:‘人们都希望长寿,大王却自己祈求早死,这不是很违背常理吗?’余祭说:‘以前我们的先人太王,废长立幼,最终成就了大业,现在我们兄弟四人,依次继承,如果都长寿,我就会很老了,所以我才求早死。’这段话也先放一边。
再说卫国的大夫孙林父、宁殖已经驱逐了他们的君主衎,立他的弟弟剽为君,后来宁殖病重,召唤他的儿子宁喜说:‘宁氏从庄公、武公以来,世代忠诚。驱逐君主的事情,孙子做了,这不是我的意思。但是人们都称我们为‘孙、宁’,我恨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我死了,就没有脸面见祖先于地下。如果你能让故君复位,弥补我的过错,这才是你的责任。不然,我不会享受你的祭祀。’宁喜哭着跪拜说:‘敢不努力去实现这个目标!’宁殖死后,宁喜继承了左相的职位,从此每天都以恢复国家为己任。但是殇公剽多次召集诸侯,四境没有战事,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衎的嫡系仇敌,没有机会可以利用。
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袭击夷仪并占据它,派公孙丁私自进入帝邱城,对宁喜说:‘如果你能改变你父亲的意思,让我复位,卫国的政权就全部归你管理,我只负责祭祀就可以了。’宁喜正有遗嘱在心,现在得到这个消息,又有委托政权的承诺,非常高兴。又想:‘卫侯一时想要复位,所以用甜言蜜语哄骗我,如果他回去后后悔,怎么办呢?公子鲜贤明又有信用,如果他能为我作证,将来一定不会辜负我。’于是写了一封复信,秘密交给来使,信中大致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一个人怎么能独自承担?公子鲜是国人所信任的,必须得到他亲自到这里面谈,我们才能商量。’公子鲜就是公子鱄的字。
献公对公子鱄说:‘我复位,全靠宁氏,你弟弟必须为我走一趟。’公子鱄口头上答应了,但实际上没有打算去。献公多次催促他,公子鱄回答说:‘天下没有无政之君,你说“政权由宁氏”,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这是让我在宁氏面前失去信用,所以我才不敢接受命令。’献公说:‘我现在流亡在角落里,都没有政权,如果先人的祭祀能够延续到子孙,我的愿望就满足了,怎么能食言,连累我的弟弟呢。’公子鱄回答说:‘你的决心已经定了,我怎么能逃避责任,破坏你的大功呢?’
于是公子鱄私下进入帝邱城,来见宁喜,再次确认献公的约定,宁喜说:‘如果公子鲜能履行他的承诺,我宁喜敢不承担这件事!’公子鱄向天发誓说:‘如果我违背这个承诺,就不能再吃卫国的粮食。’宁喜说:‘公子鲜的誓言,比泰山还要重!’公子鱄回复献公后离开了。
宁喜根据先人的遗命,告诉了蘧瑗,蘧瑗掩住耳朵逃跑说:‘我不敢参与知道君主出逃的事情,又怎么敢参与知道他回来呢?’于是离开了卫国去了鲁国。宁喜又告诉了大夫石恶和北宫遗,这两个人都赞同他的做法,宁喜于是告诉了右宰谷,谷连声说:‘不可以,不可以!新君即位已经十二年,没有失德的地方,现在要谋取恢复旧君,必定会废除新君,父子两代都得罪了,天下谁能容忍他们呢?’宁喜说:‘我接受了先人的遗命,这件事断断不能停止。’右宰谷说:‘我请求去见旧君,观察他的为人,看看过去的情况,然后再商议。’宁喜说:‘好。’
右宰谷于是偷偷地去了夷仪,想要见献公,献公正在洗脚,听到谷到了,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出来了,满脸喜悦地对谷说:‘你从左相那里来,一定有好消息了!’谷回答说:‘我是走便道来等候的,宁喜不知道!’献公说:‘你先为寡人问候左相,快点为寡人谋划完成这件事,左相即使不想恢复寡人,难道不想得到卫国的大权吗?’谷回答说:‘喜欢做君主的人,是因为政权在手,政权没有了,还做什么君主呢?’
献公说:‘不是这样的,所说的君主,是接受尊号,享受荣名,美好的衣服和食物,高大的台阶和华丽的宫殿,乘坐高大的车辆,驾驭上等的马匹,府库充实,使令众多,进入有妃嫔姬妾侍奉,外出有狩猎和射箭的娱乐,难道一定要劳心于政务,然后才能快乐吗?’谷默默退下。
又去见了公子鱄,谷述说了献公的话。鱄说:‘君主受苦已久,非常渴望甜头,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所说的君主,是尊敬礼遇大臣,录用贤能,节约使用财物,体恤百姓,做事宽容,说话诚信,这样之后才能享受荣名,接受尊号,这些都是我们的君主所熟悉的!’
右宰谷回来对宁喜说:‘我见旧君,他的话都是粪土之言!没有改变过去的想法。’宁喜说:‘曾经见过子鲜吗?’谷说:‘子鲜的话合乎道理,但是不是君主能够做到的!’宁喜说:‘我依靠子鲜了,我有先臣的遗命,即使知道他不会改变,怎么能停止呢?’谷说:‘如果一定要行事,请等待机会。’
当时孙林父年老,和他的庶长子孙蒯住在戚邑,留下两个儿子孙嘉和孙襄在朝廷。
周灵王二十五年春天二月,孙嘉奉殇公的命令出使访问齐国,只有孙襄留在国内。
恰好献公又派公孙丁来讨要信物,右宰谷对宁喜说:‘你想行事,现在正是时候,父兄都不在,可以攻取孙襄;如果攻取了孙襄,子叔就没有办法了!’宁喜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暗中召集家兵,让右宰谷和公孙丁率领他们攻打孙襄。
孙氏的府邸非常壮丽,仅次于公宫,墙壁坚固,家兵有一千人,有家将雍鉏和褚带两人,轮流值班巡逻。这天轮到褚带值班,右宰谷的军队到了,褚带关门上楼询问原因,谷说:‘想要见舍人,有事商议。’褚带说:‘商议事情何必用兵?’想要拉弓射他,谷急忙退下,率领士兵攻打城门。孙襄亲自到城门上监督守卫,褚带让擅长射箭的人轮流射击,将弓拉满,站在楼窗前,靠近的人就射死,死了好几个人。雍鉏听说府里有事,也起兵来支援,两下混战,各有伤亡。
右宰谷估计不能取胜,带领军队撤退,孙襄命令打开城门亲自骑马追赶,遇到右宰谷,用长矛钩住他的车。右宰谷大声喊道:‘公孙丁,快射箭!’公孙丁认出是孙襄,拉弓搭箭,一箭正中他的胸部,但是孙襄被雍鉏和褚带两人救了回去。胡曾先生在咏史诗中说:
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转去,回复宁喜,说孙家如此难以攻破,‘如果不是公孙丁的神箭,射中孙襄,追兵还不肯退。’宁喜说:‘一次攻他不下来,第二次就更加难攻了,既然箭中了他的主将,军心必然混乱,今晚我亲自去攻,如果再没有功,就出奔,以避开灾祸,我和孙氏,已经没有两立之势了!’一面整理车马,先将妻子送出城外,恐怕一时兵败,脱身不及;一面派人打探孙家的动静,大约黄昏时分,打探的人回报:‘孙氏府内有哭泣的声音,门上的人进进出出,非常慌张。’宁喜说:‘这一定是孙襄伤重而死了!’
话还没说完,北宫遗忽然到了,说:‘孙襄已经死了,他家没有主事的人,可以赶快攻打。’当时已经三更天了,宁喜亲自披挂,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丁等人,全部起兵,再次来到孙氏的家门前,雍鉏和褚带正在尸体旁边哭泣,听到报告宁家的人又来了,急忙披挂,但已经被攻入大门,他们急忙关闭中门,但是孙氏的家兵先自逃散,没有人协助守卫,也被攻破,雍鉏翻过后墙逃跑了,奔向戚邑去了。褚带被乱军所杀。
当时天已经大亮,宁喜灭掉了孙襄的家,砍下孙襄的首级,带着它来到公宫,来见殇公,说:‘孙氏专权已久,有叛逆之心,我已经领兵讨伐,得到了孙襄的首级!’
殇公说:‘孙氏果然谋反,为什么不让寡人知道?既然没有寡人在场,又来见寡人有什么事?’
宁喜站起来,摸着剑说:‘君主是孙氏所立的,不是先君的命令,群臣百姓都思念旧君,请君主让位,以成就尧、舜的德行!’
殇公愤怒地说:‘你擅自杀害世臣,随意废立,真是叛逆之臣。寡人南面为君,已经十三年了,宁死不能受辱!’就拿起武器驱逐宁喜。
宁喜快步走出宫门,殇公抬头一看,只见刀枪林立,戈甲森森,宁家的士兵,布满了宫外,慌忙后退,宁喜一声令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殇公拘住,世子角听到变故,手持剑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下令,将殇公囚禁在太庙,逼迫他喝毒酒而死,这是周灵王二十五年春天二月辛卯日的事情。
宁喜派人迎接他的妻子,回到了府第,就在朝堂上召集群臣,商议迎接旧君,所有官员都到了。只有太叔仪是卫成公的儿子,卫文公的孙子,六十多岁,独自称病没有来。人们问他为什么,仪说:‘新旧都是君主,国家不幸发生这样的事情,老臣怎么忍心参与呢?’
宁喜将殇公的宫眷迁到宫外,清理宫室,就准备法驾,派遣右宰谷、北宫遗和公孙丁前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星夜驰骋,三天就到了,大夫公孙免余一直来到境外迎接,献公感激他远道而来的心意,握着他的手说:‘没想到今天又能成为君臣!’从此免余得到了宠爱。
各位大夫都在国境之内迎接,献公从车上向他们拱手致意,拜见了宗庙并临朝后,百官都来拜贺。太叔仪却以生病为由没有上朝,献公派人责问他:‘太叔不希望我回国吗?为什么拒绝我呢?’太叔仪叩头回答说:‘以前君主出逃时,我没能跟随,这是我的第一个罪;君主在外时,我没能保持忠诚,没能传达内外之言,这是我的第二个罪;等到君主请求回来时,我又没能参与重要事务,这是我的第三个罪。君主用这三个罪责备我,我哪里敢逃避死亡!’于是他命令驾车,想要出逃,但献公亲自前来挽留他。太叔仪见到献公,泪流不止,请求为殇公完成丧事,献公答应了他,然后他出去站在队列中。
献公让宁喜独自担任卫国的国相,所有事情都由他专断决定,并增加了三千户的食邑;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人,都增加了俸禄;公孙丁、殖绰因为随君主流亡有功,公孙无地、公孙臣,他们的父亲有为国家而死的节操,都晋升为大夫;其他像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人,都维持原状;从鲁国召回蘧瑗,恢复他的职位。
再说孙嘉出使齐国回来,半路上听说发生了变故,直接回到戚邑。林父知道献公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将戚邑归附晋国,诉说宁喜弑君的恶行,请求晋侯主持公道,担心卫侯不久会派兵攻打戚邑,请求晋侯派兵支援,共同防御。晋平公派了三百人援助他,孙林父让晋国的军队专门守卫茅氏的地盘,孙蒯劝阻说:‘守卫的兵力太少,恐怕不能抵挡卫国人,怎么办呢?’林父笑着说:‘三百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所以我把他们安排在边境,如果卫国人袭击并杀了晋国的守卫,必然会激怒晋国,到时晋国不会不帮助我的!’孙蒯说:‘父亲高见,我万万不及!’
宁喜听说林父请求援兵,晋国只派了三百人,宁喜说:‘如果晋国真的帮助林父,怎么会只是派三百人敷衍呢!’于是他派殖绰率领一千精兵,去袭击茅氏。不知道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五回-注解
弑齐光崔庆专权纳卫衎宁喜擅政:弑,指杀害;齐光,指齐国的国君;崔庆,指崔杼和庆封,他们当时专权;纳,接纳;卫衎,指卫国的国君;宁喜,指宁喜擅政,即宁喜掌握了政权。
周灵王二十三年:周灵王,周朝的一位君主;二十三年,指的是周灵王在位的第二十三年。
莒黎比公:莒国的国君,与齐国的景公结盟。
临淄:齐国的都城,位于今天的山东省淄博市。
庄公:指齐国的庄公,是庆封搜捕的对象。
崔氏:指崔杼家族,当时在齐国非常有权势。
崔杼: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崔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参与政变。
棠姜:崔杼的妻子,以美貌著称。
适嗣:指合适的继承人。
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这四位是齐国的官员。
贾竖:崔杼的心腹。
相国:古代官职,相当于宰相。
太庙:太庙,古代君主祭祀祖先的庙宇。
新主:指新的君主。
羁旅亡命:指在外流浪,失去家园。
右尹:古代官职,掌管司法。
晏婴:齐国的贤臣,以智慧和忠诚著称。
陈须无:齐国的官员。
高止、国夏:齐国的官员。
乱贼:指作乱的人。
张主:指扶持君主,即摄政。
庆封:庆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庆氏家族的代表人物,有很高的政治地位。
庆舍:庆封之子,参与搜捕庄公余党,是庆氏家族的成员。
高、国:春秋时期齐国的两位大夫,参与立君之事。
灵公之子杵臼:齐灵公的儿子杵臼,被立为景公。
叔孙侨如:鲁国大夫,杵臼的母亲。
景公:齐国的景公,由杵臼继位。
太公之庙:太公庙,古代祭祀太公的庙宇,此处用于盟誓。
刑牲歃血:古代盟誓的一种仪式,用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表示诚意。
棠无咎:棠无咎,春秋时期的人物,崔杼命令他敛尸。
州绰:春秋时期的人物,与庄公一同被葬。
贾举:春秋时期的人物,与庄公一同被葬。
太史伯:春秋时期齐国的太史,负责记录历史。
赵穿: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曾弑晋灵公。
赵盾: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赵穿弑君后,太史董狐记录了事实。
董狐:春秋时期晋国的太史,记录了赵盾弑君的事实。
南史氏:春秋时期南史家族的人,为了记录历史而来。
晋平公:春秋时期晋国的国君,与齐国结盟。
州绰、刑蒯:春秋时期的人物,被崔杼杀害。
卫献公衎:卫国的国君,被孙林父、宁殖驱逐。
孙林父:孙林父,古代卫国的大夫,此处指代他。
宁殖:卫国的官员,宁喜的父亲。
宁喜:指宁喜,卫国的官员。
公孙丁:公孙丁,古代卫国的一位官员,此处指代他。
公子鱄:卫国的公子,字子鲜。
先人之祀:祖先的祭祀,指家族的延续。
帝邱城:卫国的都城,即帝丘。
周灵王:周灵王,周朝的一位君主,此处指代他的在位时期。
殖之遗命:殖,指先祖;遗命,指遗留下来的命令或愿望。此处指先祖留下的恢复前君的命令。
蘧瑗:鲁国的一位官员。
卫:古代诸侯国名,此处指代卫国。
鲁:古代诸侯国名,此处指代鲁国。
大夫:古代官职,指在诸侯国中担任高级官职的官员。
右宰谷:右宰谷,古代卫国的大夫,此处指代他。
故君:故君,指被废黜的前任君主。
献公:指晋献公,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君主。
夷仪:夷仪,古代地名,此处指代献公的居住地。
孙蒯:孙蒯,孙林父的儿子,此处指代他。
孙嘉:孙嘉,孙林父的儿子,此处指代他。
孙襄:孙襄,孙林父的儿子,此处指代他。
孙氏:孙氏,指孙林父家族。
宁氏:宁氏,指宁喜家族。
公宫:公宫,古代诸侯王的宫殿。
世子角:世子角,卫国的世子,此处指代他。
尧、舜之德:尧、舜,古代传说中的圣贤君主,此处指代他们的美德。
法驾:法驾,古代君主出行时的仪仗队。
公孙免余:公孙免余,古代卫国的一位官员,此处指代他。
诸大夫:指众多的大夫,古代官职名,为高级官员,通常负责辅佐君主处理国家大事。
境内:指国境之内,即国家领土范围内。
揖:古代的一种礼节,以手作揖,表示敬意。
谒庙:指拜谒祖庙,古代君主登基或重大节日时,会前往祖庙祭拜。
临朝:指君主亲自上朝处理政务。
百官:指朝廷中的所有官员。
拜贺:指官员向君主表示祝贺或敬意。
太叔仪:指太叔仪,卫国的官员。
称病不朝:指以生病为由拒绝上朝。
责之:指责备他。
返国:返回自己的国家。
顿首:古代的一种礼节,跪下并叩头,表示极度的敬意或悔过。
出奔:指逃离自己的国家,通常是因为政治原因。
殇公:指卫国的君主,殇公是太叔仪请求献公帮助他完成丧事的对象。
食邑:古代官员的封地,食邑的大小通常与官职的高低成正比。
秩禄:古代官员的俸禄,包括钱币和实物。
进爵:提升官职,增加爵位。
齐:指齐国,春秋时期的一个强国。
变:指发生的变化或事件。
戚邑:指戚邑这个地方,此处可能是指孙嘉的封地。
林父:指孙林父,晋国的一位将领。
弑君:指杀害君主。
晋侯:指晋国的君主。
发兵:派遣军队。
守御:防御,保卫。
东鄙:指边境地区。
激:激发,激起。
塞责:敷衍了事,不负责任。
选卒:选拔出来的士兵。
茅氏:指茅氏家族,此处可能是指茅氏的领地。
胜负:战争或斗争的结果,胜利或失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五回-评注
本段古文描述了春秋时期晋国与卫国之间的一次政治斗争,涉及到了权力、忠诚、背叛和外交等多个层面。
首先,‘诸大夫皆迎于境内,献公自车揖之’一句,描绘了献公回国时受到群臣热烈欢迎的场景,‘献公自车揖之’更是突出了献公身份的尊贵和受尊敬的程度。
‘既谒庙临朝,百官拜贺’一句,说明了献公回国后即位,百官朝贺,体现了当时礼制和朝仪的严谨。
‘太叔仪尚称病不朝,献公使人责之’这一段,揭示了太叔仪对献公的忠诚与不忠之间的矛盾。太叔仪称病不朝,表面上是对献公的不敬,实则是对献公背叛的抗议。
‘昔君之出,臣不能从,臣罪一也’等句,是太叔仪对献公的指责,他认为自己有三罪,一是未能随君外出,二是未能怀有忠心,三是未能参与重要决策。这些话体现了古代士人对忠诚的重视,以及对君主忠诚的期待。
‘君以三罪责臣,臣敢逃死’一句,是太叔仪对献公的回应,表达了他对献公的忠诚和对死亡的恐惧。
‘献公亲往留之’至‘然后出就班列’这一段,展现了献公对太叔仪的宽容和尊重,同时也体现了献公对国家稳定的重视。
‘献公使宁喜独相卫国,凡事一听专决’这一句,说明了献公对宁喜的信任,将卫国大权交给了他,这为后续的权力斗争埋下了伏笔。
‘宁喜闻林父请兵,晋仅发三百人’这一段,揭示了宁喜对晋国援助的怀疑,同时也反映了春秋时期各国之间的紧张关系。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这一句,是古代小说常用的悬念手法,为读者留下了悬念,增加了故事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