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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原文

诸侯同心围齐国晋臣合计逐栾盈

话说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复身来追卫侯,驰二十余里,方才赶著。

公孙丁问其来意,尹公佗曰:‘吾师庾公,与汝有师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尝受业于子,如路人耳,岂可徇私情于路人,而废公义于君父乎?’

公孙丁曰:‘汝曾学艺于庾公,可想庾公之艺从何而来?为人岂可忘本!快快回转,免伤和气。’

尹公佗不听,将弓拽满,望公孙丁便射。

公孙丁不慌不忙,将辔授与献公,候箭到时,用手一绰,轻轻接住,就将来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时,扑的一声,箭已贯其左臂,尹公佗负痛,弃弓而走,公孙丁再复一箭,结果了尹公佗性命。

吓得随行军士,弃车逃窜,献公曰:‘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公孙丁仍复执辔奔驰。

又十余里,只见后面车声震动,飞也似赶来,献公曰:‘再有追兵,何以自脱?’正在慌急之际,后车看看相近。

视之,乃同母之弟、公子鱼专冒死赶来从驾,献公方才放心。

遂做一路奔至齐国,齐灵公馆之于莱城。

宋儒有诗谓献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诗曰:‘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自是君纲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孙林父既逐献公,遂与宁殖合谋迎公子剽为君,是为殇公。

使人告难于晋,晋悼公问于中行偃曰:‘卫人出一君复立一君,非正也,当何以处之!’

偃对曰:‘卫衎无道,诸侯莫不闻,今臣民自愿立剽,我勿与知可也。’

悼公从之。

齐灵公闻晋侯不讨孙、宁逐君之罪,乃叹曰:‘晋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时图伯,更待何时?’乃帅师伐鲁北鄙,围郕,大掠而还,时周灵王之十四年也。

原来齐灵公初娶鲁女颜姬为夫人,无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灵公先立为太子。

又有嬖妾戎子亦无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为己子。

他姬生公子杵臼,无宠。

戎子恃爱,要得立牙为太子。

灵公许之,仲子谏曰:‘光之立也,久矣!又数会诸侯,今无故而废之,国人不服,后必有悔!’

灵公曰:‘废立在我,谁敢不服!’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

光去后,即传旨废之,更立牙为太子,使上卿高厚为太傅。

寺人夙沙卫强而有智,以为少傅。

鲁襄公闻齐太子光之废,遣使来请其罪,灵公不能答,反虑鲁国将来助光争国,所以与鲁为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胁鲁,然后杀光。

此乃灵公无道之极也。

鲁使人告急于晋,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鲁。

是冬,晋悼公薨,群臣奉世子彪即位,是为平公。

鲁又使叔孙豹吊贺,且告齐患。

荀偃曰:‘俟来春当会诸侯,若齐不赴会,讨之未晚。’

周灵王十五年,晋平公元年,大合诸侯于溴梁。

齐灵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

荀偃大怒,欲执高厚,高厚逃归。

复兴师伐鲁北鄙,围防,杀守臣臧坚。

叔孙豹再至晋国求救,平公乃命大将中行偃合诸侯之兵,大举伐齐。

中行偃点军方回,是夜得一梦,梦见黄衣使者执一卷文书,来拘偃对证。

偃随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于丹墀之下,觑同跪者乃是晋厉公、栾书、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一班人众,偃心下暗暗惊异。

闻胥童等与三郤争辩良久,不甚分明,须臾狱卒引去,止留厉公、栾书、中行偃、程滑四人。

厉公诉被弑始末,栾书辩曰:‘下手者,程滑也。’

程滑曰:‘主谋皆出书、偃,滑不过奉命而已,安得独归罪于我!’

殿上王者降旨曰:‘此时栾书执政,宜坐首恶,五年之内,子孙绝灭。’

厉公忿然曰:‘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无罪!’即起身抽戈击偃之首,梦中觉首坠于前。

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

走出殿门,遇梗阳巫者灵皋。

皋谓曰:‘子首何歪也!’代为正之,觉痛极而醒,深以为异。

次日入朝,果遇见灵皋于途,乃命之登车,将夜来所梦,细述一遍。

灵皋曰:‘冤家已至,不死何为?’

偃问:‘今欲有事东方,犹可及乎?’

皋对曰:‘东方恶气太重,伐之必克,主虽死,犹可及也。’

偃曰:‘能克齐,虽死可矣!’乃帅师济河,会诸侯于鲁济之地。

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车马,一同往齐国进发。

齐灵公使上卿高厚辅太子牙守国,自帅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引著大军,屯于平阴之城。

城南有防,防有门,使析归父于防门之外,深掘壕堑,横广一里,选精兵把守,以遏敌师。

寺人夙沙卫进曰:‘十二国人心不一,乘其初至,当出奇击之,败其一军,则余军俱丧气矣。如不欲战,莫如择险要而守之,区区防门之堑,未可恃也。’

齐灵公曰:‘有此深堑,彼军安能飞渡耶?’

却说中行偃闻齐师掘堑而守,笑曰:‘齐畏我矣!必不能战,当以计破之。’

乃传令使鲁、卫之兵自须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阳取路,俱由琅琊而入。

我等大兵从平阴攻进,约定在临淄城下相会,四国领计去了。

使司马张君臣,凡山泽险要之处,俱虚张旗帜,布满山谷,又束草为人,蒙以衣甲,立于空车之上,将断木缚于车辕,车行木动,扬尘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车,往来于山谷之间,以为疑兵。

荀偃、士匄率宋、郑之兵居中,赵武、韩起率上军,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绛,栾盈率下军,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车中各载木石,步卒每人携土一囊,行至防门,三路炮声相应,各将车中木石,抛于堑中,加以土囊数万,把壕堑顷刻填平,大刀阔斧,杀将进去,齐兵不能当抵,杀伤大半。析归父几为晋兵所获,仅以身免。

逃入平阴城中,告诉灵公,言:“晋兵三路填堑而进,势大难敌。”灵公始有惧色,乃登巫山以望敌军,见到处山泽险要之地,都有旗帜飘扬,车马驰骤,大惊曰:“诸侯之师,何其众也。且暂避之。”问诸将:“谁人敢为后殿?”夙沙卫曰:“小臣愿引一军断后,力保主公无虞。”灵公大喜。忽有二将并出奏曰:“堂堂齐国,岂无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师,岂不为诸侯笑乎?臣二人情愿让夙沙卫先行。”二将者,乃殖绰、郭最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

灵公曰:“将军为殿,寡人无后顾之忧矣!”夙沙卫见齐侯不用,羞惭满面而退,只得随齐侯先走。

约行二十余里,至石门山,乃是险隘去处,两边俱是大石,只中间一条路径,夙沙卫怀恨绰、最二人,欲败其功,候齐军过尽,将随行马三十余匹,杀之以塞其路,又将大车数乘,联络如城,横截山口。

再说绰、最二将领兵断后,缓缓而退。将及石门隘口,见死马纵横,又有大车拦截,不便驰驱,乃相顾曰:“此必夙沙卫衔恨于心,故意为此。”急教军士搬运死马,疏通路径。因前有车阻,逐一匹要退后抬出,撇于空处,不知费了多少工夫。军士虽多,其奈路隘,有力无用,背后尘头起处,晋骁将州绰一军早到。

殖绰方欲回车迎敌,州绰一箭飞来,恰射中殖绰的左肩。郭最弯弓来救,殖绰摇手止之。州绰见殖绰如此光景,亦不动手。

殖绰不慌不忙,拔箭而问曰:“来将何人?能射殖绰之肩,也算好汉了!愿通姓名。”对曰:“吾乃晋国名将州绰也。”殖绰曰:“小将非别,齐国名将殖绰的便是。将军岂不闻人语云:‘莫相谑,怕二绰!’我与将军以勇力齐名,好汉惜好汉,何忍自相戕贼乎?”州绰曰:“汝言虽当,但各为其主,不得不然。将军若肯束身归顺,小将力保将军不死。”殖绰曰:“得无相欺否?”州绰曰:“将军如不见信,请为立誓。若不能保全将军之命,愿与俱死。”殖绰曰:“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将军。”言罢,二人双双就缚。随行士卒,尽皆投降。

史臣有诗云: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

州绰将绰、最二将解至中军献功。且称其骁勇可用,中行偃命暂囚于中军,候班师定夺。

大军从平阴进发,所过城郭,并不攻掠,径抵临淄外郭之下。鲁、卫、邾、莒兵俱到。

范鞅先攻雍门,雍门多芦荻,以火焚之。州绰焚申池之竹木,各军一齐俱火攻,将四郭尽行焚毁,直逼临淄城下,四面围住,喊声震地,矢及城楼,城中百姓慌乱。

灵公十分恐惧,暗令左右驾车,欲开东门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剑断其辔索,涕泣而谏曰:“诸军虽锐,然深入岂无后虞?不久将归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愿更留十日,如力竭势亏,走犹未晚。”灵公乃止。

高厚督率军民,协力固守。

却说各兵围齐,至第六日,忽有郑国飞报来到,乃是大夫公孙舍之与公孙夏连名缄封,内中有机密至紧之事,郑简公发而视之,略云:臣舍之、臣夏,奉命与子孔守国,不意子孔有谋叛之心,私自送款于楚,欲招引楚兵伐郑,己为内应。今楚兵已次鱼陵,旦夕将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郑简公大惧,即持书至晋军中,送与晋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议之。偃对曰:“我兵不攻不战,竟走临淄,指望乘此锐气,一鼓而下。今齐守未亏,郑国又有楚警,若郑国有失,咎在于晋,不如且归,为救郑之计。此番虽不曾破齐,料齐侯已丧胆,不敢复侵犯鲁国矣!”平公是其言,乃解围而去。郑简公辞晋先归。

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师为忧,与诸侯饮酒,不乐。

师旷曰:“臣请以声卜之。”乃吹律歌《南风》,又歌《北风》。《北风》和平可听,《南风》声不扬,且多肃杀之声。

旷奏曰:“《南风》不竞,其声近死,不惟无功,且将自祸。不出三日,当有好音至矣!”

师旷字子野,乃晋国第一聪明之士。从幼好音乐,苦其不专,乃叹曰:“技之不精,由于多心,心之不一,由于多视。”

乃以艾叶薰瞎其目,专意音乐,遂能察气候之盈虚,明阴阳之消长,天时人事,审验无差,风角鸟鸣,吉凶如见。

为晋太师掌乐之官,平时为晋侯所深信,故行军必以相随。

至是闻其言,乃驻军以待之,使人前途远探。

未三日,探者同郑大夫公孙虿来回报,言:‘楚师已去。’

晋平公讶问其详,公孙虿对曰:‘楚自子庚代子囊为令尹,欲报先世之仇,谋伐郑国。公子嘉阴与楚通,许楚兵到日,诈称迎敌,以兵出城相会。赖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预知子嘉之谋,敛甲守城,严讥出入。子嘉不敢出会楚师。子庚涉颍水,不见内应消息,乃屯兵于鱼齿山下。值大雨雪,数日不止,营中水深尺余,军人皆择高阜处躲雨,寒甚,死者过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师而回矣。寡君讨子嘉之罪,已行诛戮,恐烦军师,特遣下臣虿连夜奔告。’

平公大喜曰:‘子野真圣于音者矣!’乃将楚伐郑无功,遍告诸侯,各回本国。

史臣有诗赞师旷云:‘歌罢《南风》又《北风》,便知两国吉和凶。音当精处通天地,师旷从来是瞽宗。’

时周灵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

比及晋师济河,已在十八年之春矣。

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头上生一疡疽,痛不可忍,乃逗遛于著雍之地。

延至二月,其疡溃烂,目睛俱脱而死。

坠首之梦,与梗阳巫者之言,至是俱验矣。

殖绰,郭最乘偃之变,破械而出,逃回齐国去了。

范匄同偃之子吴,迎丧以归,晋侯使吴嗣为大夫,以范匄为中军元帅,以吴为副将,仍以荀为氏,称荀虒。

是年夏五月,齐灵公有疾,大夫崔杼与庆封商议,使人用温车迎故太子光于即墨。

庆封帅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门,高厚出迎,执而杀之。

太子光同崔杼入宫,光杀戎子,又杀公子牙。

灵公闻变大惊,呕血数升,登时气绝。

光即位,是为庄公。

寺人夙沙卫率其家属奔高唐,齐庄公使庆封帅师追之,夙沙卫据高唐以叛。

齐庄公亲引大军围而攻之,月余不下。

高唐人工偻,有勇力,沙卫用之以守东门。

工偻知沙卫不能成事,乃于城上射下羽书,书中约夜半于东北角伺候大军登城,庄公犹未准信。

殖绰、郭最请曰:‘彼既相约,必有内应,小将二人愿往,当生擒奄狗,以雪石门山阻隘之恨。’

庄公曰:‘汝小心前往,寡人自来接应。’

绰、最引军至东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长绳下来,约有数处。

绰、最各附绳而上,军士陆续登城。

工偻引著殖绰竟来拿夙沙卫,郭最便去砍开城门,放齐兵入城。

城中大乱,互相杀伤,约有一个更次方定。

齐庄公入城,工偻同殖绰绑缚夙沙卫解到。

庄公大骂:‘奄狗!寡人何负于汝,汝却辅少夺长!今公子牙何在?汝既为少傅,何不相辅于地下?’

夙沙卫垂首无言,庄公命牵出斩之,以其肉为醢,遍赐从行诸臣。

即用工偻守高唐,班师而退。

时晋上卿范匄,以前番围齐,未获取成,乃请于平公,复率大军侵齐。

才济黄河,闻齐灵公凶信,乃曰:‘齐新有丧,伐之不仁。’即时班师。

早有人报知齐国。

大夫晏婴进曰:‘晋不伐我丧,施仁于我,我背之不义,不如请成,免两国干戈之苦。’

那晏婴字平仲,身不满五尺,乃是齐国第一贤智之士。

庄公亦以国家粗定,恐晋师复至,乃从婴之言,使人如晋谢罪请盟。

晋平公大合诸侯于澶渊,范匄为相,与齐庄公歃血为盟,结好而散,自此年余无事。

却说下军副将栾盈,乃栾黡之子。

黡乃范匄之婿,匄女嫁黡,谓之栾祁。

栾氏自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黡、至于栾盈,顶针七代卿相,贵盛无比。

晋朝文武半出其门,半属姻党。

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遗,皆与栾盈声势相倚,结为死党。

更兼盈自少谦恭下士,散财结客,故死士多归之,如州绰、邢蒯、黄渊、箕遗,都是他部下骁将。

更有力士督戎,力举千钧,手握二戟,刺无不中,是他随身心腹,寸步不离的;又有家臣辛俞、州宾等,奔走效劳者不计其数。

栾黡死时,其夫人栾祁才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宾屡次入府禀事,栾祁在屏后窥之,见其少俊,遂密遣侍儿道意,因与私通。

栾祁尽将室中器币,赠与州宾,盈从晋侯伐齐,州宾公然宿于府中,不复避忌。

盈归闻知其事,尚碍母亲面皮,乃把他事鞭治内外守门之吏,严稽家臣出入。

栾祁一来老羞变怒,二则淫心难绝,三则恐其子害了州宾性命,因父范匄生辰,以拜寿为名,来至范府,乘间诉其父曰:‘盈将为乱,奈何?’

范匄询其详,栾祁曰:‘盈尝言:‘鞅杀吾兄,吾父逐之,复纵之归国,不诛已幸,反加宠位,今父子专国,范氏日盛,栾氏将衰,吾宁死,与范氏誓不两立。’日夜与智起,羊舌虎等,聚谋密室,欲尽去诸大夫,而立其私党,恐我泄其消息,严敕守门之吏,不许与外家相通,今日勉强来此,异日恐不得相见。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

时范鞅在旁,助之曰:‘儿亦闻之,今果然矣,彼党羽至盛,不可不防也!’一子一女,声口相同,不由范匄不信,乃密奏于平公,请逐栾氏。

平公私问于大夫阳毕,

阳毕素恶栾黡而睦于范氏,

乃对曰:

栾书实弑厉公,黡世其凶德,以及于盈,

百姓昵于栾氏久矣,

若除栾氏,以明弑逆之罪,而立君之威,

此国家数世之福也!

平公曰:

栾书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无名,奈何?

阳毕对曰:

书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

先君忘国仇而徇私德,

君又纵之,滋害将大,

若以盈恶未著,宜翦除其党,

赦盈而遣之,

彼若求逞,诛之有名。

若逃死于他方,

亦君之惠也!

平公以为然,

召范匄入宫,

共议其事,

范匄曰:

盈未去而翦其党,

是速之为乱也,

君不如使盈往筑著邑之城,

盈去,

其党无主,

乃可图矣。

平公曰:

善。

乃遣栾盈往城著邑,

盈临行,

其党箕遗谏曰:

栾氏多怨,

主所知也,

赵氏以下宫之难怨栾氏,

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

范氏以范鞅之逐怨栾氏。

智朔夭死,

智盈尚少,

而听于中行,

程郑嬖于公,

栾氏之势孤矣。

城著非国之急事,

何必使子。

子盍辞之,

以观君意之若何,

而为之备。

栾盈曰:

君命不可辞也,

盈如有罪,

其敢逃死?

如其无罪,

国人将怜我,

孰能害之?

乃命督戎为御,

出了绛州,

望著邑而去。

盈去三日,

平公御朝,

谓诸大夫曰:

栾书昔有弑逆之罪,

未正刑诛,

今其子孙在朝,

寡人耻之。

将若之何?

诸大夫同声应曰:

宜逐之!

乃宣布栾书罪状,

悬于国门,

遣大夫阳毕将兵往逐栾盈,

其宗族在国中者,

尽行逐出,

收其栾邑。

栾乐、栾鲂率其宗人,

同州绰、邢蒯俱出了绛城,

竟往奔栾盈去了。

叔虎拉了箕遗,

黄渊随后出城,

城门已闭,

传闻将搜治栾氏之党,

乃商议各聚家丁,

欲乘夜为乱,

斩东门而出。

赵氏有门客章铿,

居与叔虎家相邻,

闻其谋,

报知赵武,

赵武转报范匄,

匄使其子范鞅,

率甲士三百,

围叔虎之第。

不知后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译文

诸侯们齐心协力围攻齐国,晋国的臣子们共同商议驱逐栾盈。

话说尹公佗不相信庾公的话,转身回来追赶卫侯,跑了二十多里才追上。公孙丁问他来意,尹公佗说:‘我的师傅庾公,与你之间有师兄弟的情谊;我是庾公的弟子,但未曾在你这里受过业,就像是陌生人一样,怎么能对陌生人徇私情,而废弃对君父的公义呢?’公孙丁说:‘你曾经向庾公学艺,难道不想想庾公的技艺是从哪里来的?做人怎么能忘记根本!快快回去,以免伤害和气。’尹公佗不听,拉满弓,瞄准公孙丁就射。

公孙丁不慌不忙,把缰绳交给献公,等箭飞来时,用手轻轻一抓,轻松地接住,然后把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忙躲避时,扑的一声,箭已穿透他的左臂。尹公佗痛得扔掉弓,逃跑。公孙丁再射一箭,结束了尹公佗的生命。吓得随行的士兵,丢下战车逃跑了,献公说:‘如果不是我儿子神箭,我的命就没了!’公孙丁继续驾驭马车奔跑。

又跑了十多里,只见后面车声震动,像飞一样赶来,献公说:‘如果再有追兵,我们怎么逃脱?’正在慌乱之际,后面的车渐渐靠近。一看,原来是同母弟弟、公子鱼冒着生命危险赶来保护他,献公这才放心。

于是他们一路奔跑到了齐国,齐灵公在莱城接待了他们。宋国的儒者有诗说献公不尊敬大臣,自取灭亡,诗曰:‘尊贵如天地,威严如神明,哪个臣子敢驱逐君主?这是君主纲纪先有缺陷,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林父驱逐献公后,便与宁殖合谋迎接公子剽为君,这就是殇公。

派人向晋国报告困难,晋悼公问中行偃说:‘卫国人赶走一个君主又立一个君主,这不是正道,我们应该怎么办?’偃回答说:‘卫国的卫衎无道,诸侯们都知道,现在臣民自愿立剽,我们不必知道。’悼公同意了。

齐灵公听说晋侯不惩罚孙、宁驱逐君主之罪,于是感叹:‘晋侯的志向已经懈怠了!我不趁机称霸,还等何时?’于是率领军队攻打鲁国的北部边境,包围了郕,大肆掠夺后返回,那时是周灵王的第十四年。

原来齐灵公最初娶鲁国的颜姬为夫人,没有儿子;他的妾鬷姬生了一个儿子叫光,灵公先立他为太子。又有宠妾戎子也没有儿子,她的妹妹仲子生了一个儿子叫牙,戎子把牙当作自己的儿子。其他姬生了一个公子杵臼,不受宠爱。戎子依仗宠爱,想要立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子劝阻说:‘光被立为太子已经很久了,又多次会合诸侯,现在无故废除他,国人不会服从,以后必然后悔!’灵公说:‘废立由我决定,谁敢不服从!’于是派太子光率兵守卫即墨。光离开后,立即下旨废除他,改立牙为太子,派上卿高厚为太傅。

寺人夙沙卫强壮而聪明,被任命为少傅。鲁襄公听说齐太子光被废除,派人来请罪,灵公无法回答,反而担心鲁国会帮助光争夺国家,所以与鲁国为敌,首先出兵,想用武力威胁鲁国,然后杀掉光。这就是灵公极端无道的行为。鲁国人向晋国求救,因为悼公生病,无法救援鲁国。

这年冬天,晋悼公去世,大臣们拥立世子彪即位,这就是平公。鲁国又派叔孙豹来吊唁并祝贺,同时也告诉了齐国的困境。荀偃说:‘等到明年春天,我们会合诸侯,如果齐国不参加,讨伐他们还不晚。’

周灵王十五年,晋平公元年,在溴梁大会诸侯。齐灵公没有来,派大夫高厚代替。荀偃非常愤怒,想要逮捕高厚,高厚逃回。晋国再次出兵攻打鲁国的北部边境,包围了防,杀死了守将臧坚。叔孙豹再次到晋国求救,平公于是命令大将中行偃联合诸侯的军队,大规模攻打齐国。

中行偃点兵回来后,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使者拿着一卷文书,来拘捕他作证。偃跟着使者走,到了一个大殿,上面坐着戴着王冠的王,使者命令偃跪在台阶下,看到同跪的人有晋厉公、栾书、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等人,偃心中暗自惊讶。听到胥童等人与三郤争论了很久,不太清楚,一会儿狱卒引他们离开,只留下厉公、栾书、中行偃、程滑四人。厉公控诉被杀的经过,栾书辩解说:‘下手的是程滑。’程滑说:‘主谋都是出自书、偃,我只是奉命行事,怎么能只怪罪我一个人呢!’殿上的王降旨说:‘现在栾书执政,应该坐首恶,五年之内,子孙灭绝。’

厉公愤怒地说:‘这件事也由逆偃助力,怎么能无罪!’就起身拿起戈击打偃的头部,梦中觉得头掉在了前面。偃用手捧起头,跪着戴上它。走出殿门,遇到梗阳的巫师灵皋。灵皋说:‘你的头怎么歪了!’帮他纠正,觉得非常痛苦,醒来后觉得非常奇怪。

第二天上朝,果然在路上遇到了灵皋,就让他上车,把昨晚的梦详细地说了一遍。灵皋说:‘冤家已经来了,不死还等什么?’偃问:‘现在想要攻打东方,还来得及吗?’灵皋回答说:‘东方的恶气太重,攻打他们一定能胜利,君主虽然会死,但还是可以成功的。’偃说:‘如果能打败齐国,即使我死了也值得!’于是率领军队渡过河流,在鲁国的济地会合诸侯。

晋国、宋国、鲁国、卫国、郑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杞国、小邾国共十二路车马,一同前往齐国。齐灵公派上卿高厚辅佐太子牙守国,自己率领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人,带领大军,驻扎在平阴城。

城南有防,防有门,派析归父在防门外挖掘壕沟,横宽一里,挑选精兵把守,以阻止敌军。寺人夙沙卫进言说:‘十二国人心不齐,趁他们刚到,应该出奇兵攻击,打败他们一支军队,其余的军队都会丧失士气。如果不打算战斗,不如选择险要的地方防守,区区防门的壕沟,不足以依靠。’齐灵公说:‘有这样的深沟,敌军怎么能飞过来呢?’

中行偃听说齐军挖掘壕沟防守,笑着说:‘齐军害怕我们了!一定不会战斗,我们应该用计谋打败他们。’于是传令让鲁、卫的军队从须句取道,让邾、莒的军队从城阳取道,都从琅琊进入。我们的大军从平阴进攻,约定在临淄城下会合,四国领命而去。派司马张君臣,在山泽险要之处,都虚张旗帜,布满山谷,又用草人蒙上衣服和盔甲,立在空车上,把断木绑在车辕上,车行驶时木块移动,扬起尘土遮天蔽日,大力士拉着大旗引导车辆,在山谷间来回走动,作为疑兵。

荀偃和士匄率领宋国和郑国的军队居中,赵武和韩起率领上军,与滕国和薛国的军队在右边,魏绛和栾盈率领下军,与曹国、杞国和小邾国的军队在左边,分为三路。命令车中的士兵装载木石,步兵每人携带一袋土,行至防门,三路军队同时发出炮声,各自将车中的木石抛入壕沟中,再加上数万袋土,瞬间将壕沟填平,然后大刀阔斧地冲进去,齐国的军队无法抵挡,伤亡大半。析归父几乎被晋军俘虏,只侥幸逃脱。

逃入平阴城中,告诉灵公说:‘晋军三路填平壕沟后进攻,势力强大难以抵挡。’灵公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于是登上巫山观望敌军,看到到处都是山泽险要之地,都有旗帜飘扬,车马奔驰,非常惊讶地说:‘诸侯的军队,如此众多。我们还是暂时避开吧。’询问将领们:‘有谁敢担任后卫?’夙沙卫说:‘小臣愿意率领一军断后,全力保护主公安全。’灵公非常高兴。

突然有两位将领一同出来说:‘堂堂齐国,难道没有勇猛的士兵吗?却让寺人殿后,这不是让诸侯嘲笑吗?我们二人愿意让夙沙卫先行。’这两位将领是殖绰和郭最,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灵公说:‘将军担任后卫,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夙沙卫见齐侯不用他,羞愧满面地退下,只能跟随齐侯先走。

大约行进了二十多里,到达石门山,这是一个险要的地方,两边都是大石头,中间只有一条道路。夙沙卫怀恨殖绰和郭最,想要破坏他们的功劳,等齐军过完,将随行的三十多匹马杀死来堵塞道路,又将几辆大车连接起来,像城墙一样横截山口。

再说殖绰和郭最二将领兵断后,缓缓撤退。快到石门隘口时,看到死马横七竖八,又有大车拦截,不便驰驱,于是互相看着说:‘这一定是夙沙卫心怀怨恨,故意这样做的。’急忙命令士兵搬运死马,疏通道路。因为前面有车阻挡,每一匹马都要退后抬出,扔到空地上,不知费了多少力气。士兵虽然多,但路窄,有力无处使,背后尘土飞扬,晋国勇将州绰的一支军队已经到来。

殖绰不慌不忙,拔箭问道:‘来将是谁?能射中殖绰肩膀的也算好汉!愿告诉我姓名。’回答说:‘我是晋国名将州绰。’殖绰说:‘小将非别,正是齐国名将殖绰。将军难道没听说过‘莫相谑,怕二绰’这句话吗?我和将军以勇力闻名,好汉惜好汉,怎么忍心互相残杀呢?’州绰说:‘你说得对,但我们各为其主,不得不这样。将军如果愿意投降,我保证将军不会死。’殖绰说:‘难道你是在欺骗我吗?’州绰说:‘将军如果不信任我,请让我发誓。如果我不能保全将军的生命,愿与将军同死。’殖绰说:‘郭最的生命,现在也交给你了。’说完,两人双双被捆绑。

随行的士兵,全部投降。史臣有诗云:‘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州绰将殖绰和郭最二将解到中军献功。并且称赞他们的勇猛可用,中行偃命令暂时将他们囚禁在中军,等待班师后定夺。大军从平阴出发,所经过的城池,并没有攻城掠地,直接抵达临淄外城之下。鲁国、卫国、邾国、莒国的军队也都到了。

范鞅先攻占雍门,雍门有很多芦荻,用火焚烧。州绰焚烧了申池的竹木,各军一起进行火攻,将四面的城墙全部焚毁,直逼临淄城下,四面围住,喊声震天,箭矢射向城楼,城中百姓慌乱。灵公非常恐惧,暗中命令左右驾车,想要打开东门逃跑,高厚知道了这件事,急忙上前,拔出佩剑割断马缰绳,泪流满面地劝谏说:‘各路军队虽然勇猛,但深入敌境难道没有后顾之忧吗?不久就会回来的。主公一旦离开,都城就无法守卫了。请再留十天,如果力量耗尽,形势不利,逃跑还不算晚。’灵公于是停止了。

高厚督率军民,共同努力守城。

再说各路军队围攻齐国,到了第六天,突然有郑国的急报传来,是大夫公孙舍之和公孙夏联名密封的,里面有机密至极的事情,郑简公打开一看,大致内容是:

臣舍之、臣夏,受命与子孔守国,没想到子孔有谋反之心,私自向楚国投降,想要招引楚军攻打郑国,自己作为内应。现在楚军已经到达鱼陵,即将到来,事情非常紧急,希望星夜返回,以拯救国家。

郑简公非常害怕,拿着书信到晋军中,给晋平公看。平公召中行偃商议此事。偃回答说:‘我们的军队不攻不战,竟然走到临淄,指望乘此锐气,一举攻下。现在齐国守军并未受损,郑国又有楚军的警报,如果郑国有失,责任在于晋国,不如暂时撤军,去救援郑国。这次虽然没有攻破齐国,但料想齐侯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再侵犯鲁国了!’平公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解围撤军。郑简公在告别晋军后先返回。

诸侯的军队行至祝阿,平公担心楚军,与诸侯饮酒,心情不愉快。师旷说:‘请让我用音乐占卜。’于是吹奏《南风》,又吹奏《北风》。《北风》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谐,《南风》的声音不响亮,而且有很多凄凉的声音。师旷禀报说:‘《南风》不响亮,声音接近死亡,不仅没有功效,而且可能自招祸端。不出三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师旷字子野,是晋国最聪明的人。从小喜欢音乐,但因为不专一而叹息:‘技艺不精,是因为心思不专,心思不专,是因为看得太多。’于是用艾叶熏瞎了自己的眼睛,专心致志于音乐,于是能够洞察气候的盈虚,明白阴阳的消长,对天时人事的判断准确无误,对风角鸟鸣的吉凶预知如见。他是晋国太师掌管音乐的官员,平时受到晋侯的深信,所以行军必定跟随。

这时听到他的话,就驻军等待,派人前去远探。不到三天,探子与郑国大夫公孙虿一同回来报告,说:‘楚军已经离开了。’晋平公惊讶地询问详细情况,公孙虿回答说:‘自从子庚代替子囊成为令尹,想要报复先前的仇恨,计划攻打郑国。公子嘉暗中与楚国联系,答应楚国军队到达时,假装迎战,派兵出城与他们会合。幸亏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事先知道公子嘉的计谋,收起铠甲守城,严格检查出入。公子嘉不敢出城与楚军会合。子庚渡过颍水,没有看到内应的消息,于是驻兵在鱼齿山下。遇到大雨大雪,连续几天不停,营地里水深超过一尺,士兵们都在高处躲避雨雪,非常寒冷,死去的人超过一半,士兵们怨恨咒骂,子庚只能撤军返回。我们的国君惩罚了公子嘉的罪行,已经执行了死刑,担心麻烦您,特地派下臣虿连夜来报告。’

平公非常高兴地说:‘子野真是精通音乐的圣人啊!’于是把楚国攻打郑国没有成功的消息告诉了所有诸侯,让他们各自回到本国。史官有诗赞颂师旷说:‘唱完《南风》又唱《北风》,就知道两国是吉是凶。音乐精妙之处能通天地,师旷自古以来就是乐师之宗。’当时是周灵王十七年,冬天十二月的事情。等到晋军渡过黄河,已经是十八年春天了。

中行偃行至中途,突然头上长了一个毒疮,痛得无法忍受,于是停留在著雍之地。到了二月,毒疮溃烂,眼睛都掉了出来,死了。之前梦见掉头,和梗阳巫师的话,到现在都应验了。

殖绰、郭最趁着中行偃的变故,砸破镣铐逃回齐国。范匄和中行偃的儿子吴,迎回丧事,晋侯让吴继承大夫之位,任命范匄为中军元帅,让吴为副将,仍然以荀为姓,称荀虒。

这一年夏天五月,齐灵公有病,大夫崔杼与庆封商议,派人用暖车从即墨迎接太子光。庆封率领家兵,深夜敲开太傅高厚的大门,高厚出迎,被捉住并杀死。太子光和崔杼进入皇宫,光杀了戎子,又杀了公子牙。灵公听到变故大惊,吐血数升,立刻断气。光即位,这就是庄公。

寺人夙沙卫带着他的家属逃到高唐,齐庄公派庆封率军追赶,夙沙卫占据高唐反叛。齐庄公亲自率领大军围攻,一个多月都没有攻下。

高唐人偻有勇力,沙卫用他守东门。偻知道沙卫不能成功,于是在城上射下羽书,信中约定半夜在东北角等待大军登城,庄公还没有完全相信。殖绰、郭最请求说:‘他们既然已经相约,必有内应,我们两个愿意去,一定能活捉奄狗,以洗刷石门山阻隘之恨。’庄公说:‘你们小心行事,我会亲自来接应。’

绰、最率领军队到东北角,等到半夜,城上突然放下长长的绳子,大约有数处。绰、最各自攀上绳子,士兵们陆续登上城墙。偻带领殖绰来抓夙沙卫,郭最就去砍开城门,让齐军进入城中。城中大乱,互相杀伤,大约一个时辰才安定。

齐庄公进入城中,偻和绰把夙沙卫绑起来带到庄公面前。庄公大骂:‘奄狗!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却帮助年幼的夺取年长的地位!现在公子牙在哪里?你既然是少傅,为什么不在地下去辅佐他?’夙沙卫低头无言,庄公命令将他拉出去斩首,用他的肉做肉酱,分发给随行的官员。就用偻守卫高唐,撤军返回。

当时晋国的上卿范匄,因为之前围攻齐国没有取得成功,于是向平公请示,再次率领大军攻打齐国。刚渡过黄河,就听说齐灵公去世的消息,于是说:‘齐国刚刚有丧事,攻打它是不仁义的。’立刻撤军。早有人报告了齐国。大夫晏婴进言说:‘晋国不攻打我们,对我们施以仁义,我们背叛它是不义的,不如请求和谈,免除两国战争的苦难。’

晏婴字平仲,身高不足五尺,是齐国第一贤智之士。庄公也认为国家刚刚安定,担心晋军再次到来,于是听从晏婴的建议,派人去晋国谢罪请求和谈。

晋平公在澶渊大会诸侯,范匄为副相,与齐庄公歃血为盟,结好而散,从此一年多没有战事。

再说下军副将栾盈,是栾黡的儿子。黡是范匄的女婿,匄的女儿嫁给了黡,称为栾祁。栾氏从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黡到栾盈,连续七代担任卿相,极其显贵。晋朝的文武官员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另一半属于姻亲。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遗,都和栾盈相互依存,结为死党。再加上盈自小谦恭待人,散财结交朋友,所以死士大多归附他,如州绰、邢蒯、黄渊、箕遗,都是他手下的勇将。还有力士督戎,能举起千钧重物,手握两柄戟,刺无不中,是他最亲近的心腹,寸步不离;又有家臣辛俞、州宾等,奔走效劳的人不计其数。

栾黡去世时,他的夫人栾祁才四十岁,不能守寡,因为州宾屡次进入府中禀报事情,栾祁在屏风后偷看,见他年轻英俊,于是秘密派遣侍女传达心意,与他私通。栾祁把家里的器物和钱币都赠给了州宾,盈从晋侯那里伐齐回来,州宾公然在府中过夜,不再避讳。盈回来得知此事,还碍于母亲的面子,就找其他事情鞭打内外守门的官吏,严格检查家臣的出入。

栾祁一方面因为羞愧变怒,另一方面因为淫欲难以断绝,还担心她的儿子会害了州宾的性命,所以在范匄生辰那天,以拜寿为名来到范府,趁机向父亲诉说:‘盈将要作乱,怎么办呢?’范匄询问详情,栾祁说:‘盈曾经说:“鞅杀了我的哥哥,我父亲驱逐了他,又放他回国,不杀他已经很幸运了,反而还给予他高位,现在父子专权,范氏日益强盛,栾氏将要衰落,我宁愿死,也不愿与范氏共存。’他日夜与智起、羊舌虎等密谋,想要除掉所有大夫,而立他的私党,担心我泄露消息,严令守门官吏,不允许与外家联系,今天勉强来这里,以后恐怕再也不能见面了。我因为父子情深,不敢不说。’当时范鞅在场,帮腔说:‘我也听说了,现在果然如此了,他的党羽非常强大,不能不防备啊!’父子二人,言语一致,范匄不由得不相信,于是秘密向平公奏报,请求驱逐栾氏。

平公私下询问大夫阳毕,阳毕平时对栾黡很厌恶,但与范氏关系和睦,于是回答说:‘栾书实际上是弑杀了厉公,栾黡世世代代都带有这种凶恶的德行,这种影响也波及到了栾盈,百姓对栾氏的亲近已经很久了。如果除去栾氏,可以昭示弑逆的罪行,并树立君主的威严,这对国家来说是几代人的福气!’平公说:‘栾书曾经扶持先君,栾盈的罪行还没有明确,除去他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怎么办呢?’阳毕回答说:‘栾书扶持先君,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先君忘记了国家的仇恨而只顾私情,您又纵容他,这样下去危害将会更大。如果栾盈的恶行还未明显,应该剪除他的党羽,赦免栾盈并让他离开,如果他再有不轨行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他。如果他逃亡到其他地方,这也是您的恩惠。’

平公认为阳毕说得对,于是召见范匄进入宫中,共同商议此事。范匄说:‘栾盈还未离开就剪除他的党羽,这会加速他的叛乱,君主不如让栾盈去建造著邑的城墙,栾盈离开后,他的党羽没有首领,这样才好图谋。’平公说:‘好。’

于是派遣栾盈去建造著邑的城墙,栾盈临行前,他的党羽箕遗劝告说:‘栾氏有很多仇敌,这是您知道的,赵氏因为宫中的变故怨恨栾氏,中行氏因为讨伐秦国的战役怨恨栾氏,范氏因为范鞅被驱逐怨恨栾氏。智朔早逝,智盈年纪尚小,而听从中行氏的安排,程郑受到公的宠爱,栾氏的势力已经孤单了。建造著邑不是国家的紧急事务,为什么一定要派您去呢?您为什么不推辞,看看君主的意思如何,然后再做准备。’栾盈说:‘君主的命令不能推辞,如果我有罪,怎么敢逃避死亡?如果我没有罪,国人将会同情我,谁敢伤害我呢?’于是命令督戎驾车,离开了绛州,前往著邑。

栾盈离开三天后,平公在朝会上对各位大夫说:‘栾书曾经有弑逆的罪行,未受到应有的惩罚,现在他的子孙还在朝中,我感到羞耻。该怎么办呢?’各位大夫齐声回答:‘应该驱逐他们!’于是宣布栾书的罪行,悬挂在国门上,派遣大夫阳毕带兵去驱逐栾盈,将栾氏在国中的宗族全部驱逐出去,收回了栾氏的领地。

栾乐、栾鲂带领他们的宗族,与州绰、邢蒯一起离开了绛城,一直前往投奔栾盈。叔虎拉了箕遗,黄渊随后出城,城门已经关闭,听说要搜捕栾氏的党羽,于是商议各自聚集家丁,想要趁夜色叛乱,从东门杀出。赵氏有门客章铿,住在与叔虎家相邻的地方,听到他们的计划后,报告给了赵武,赵武转告给范匄,范匄派他的儿子范鞅带领三百名甲士,包围了叔虎的住宅。

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注解

诸侯:古代中国分封制度下,受封的诸侯国君,拥有一定的政治、军事权力。

齐国:古代诸侯国名,位于今天的山东地区,是春秋五霸之一。

晋臣:晋国的臣子,晋国是春秋五霸之一,位于今天的山西地区。

栾盈:栾盈,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与魏绛一同率下军。

庾公:此处指庾公,一个有师徒关系的长辈。

师弟:在师徒关系中,弟子对师傅的称呼。

公义:公共的道义,指符合公众利益的行为准则。

献公:此处指卫国的君主。

公孙丁:卫国的臣子,此处指他的名字。

君父:君主和父亲,此处指卫国的君主。

辔:驾驭马车的绳索。

箭:古代的一种远程武器,用于射箭。

负痛:忍受痛苦。

弃车逃窜:丢下车辆,逃跑。

奔亡:逃跑并失去地位。

孙林父:卫国的臣子。

宁殖:卫国的臣子。

公子剽:卫国的公子,被立为新君。

殇公:新立的卫君,谥号为殇公,意味着早逝。

晋悼公:晋国的君主,悼公是他的谥号。

中行偃: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伯:古代对诸侯国君的尊称,也指诸侯中的首领。

鲁女颜姬:鲁国的女子,嫁给了齐灵公。

嬖妾:君主或贵族的宠妾。

娣:古代指女子的陪嫁者。

寺人:古代宫廷中的宦官。

夙沙卫:春秋时期齐国宦官。

鲁襄公:鲁国的君主,襄公是他的谥号。

晋厉公:晋国的君主,厉公是他的谥号。

栾书:栾氏的成员,曾参与立君,有弑君之嫌疑。

程滑:晋国的大夫。

胥童:晋国的大夫。

长鱼矫:晋国的大夫。

三郤:晋国的三位大夫。

冕旒:古代帝王的冠冕,旒指冕上的珠串。

丹墀:古代宫殿前红色的台阶。

梗阳巫者灵皋:梗阳地方的巫师,名叫灵皋。

疑兵:古代战争中用以迷惑敌人的假象军队。

荀偃:荀偃,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以勇猛著称。

士匄:士匄,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与荀偃一同率领宋、郑之兵。

赵武:赵氏的成员。

韩起:韩起,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与赵武一同率上军。

滕、薛之兵:滕、薛,春秋时期的国家,其兵属于晋国。

魏绛:魏绛,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率下军作战。

曹、杞、小邾之兵:曹、杞、小邾,春秋时期的国家,其兵属于晋国。

防门:防门,古代城门名,此处指城池。

炮声相应:炮声相应,指三路军队同时发出炮声,协同作战。

车中木石:车中木石,指战车中装载的木块和石块,用于填埋壕堑。

土囊:土囊,装满泥土的袋子,用于填埋壕堑。

大刀阔斧:大刀阔斧,形容行事果断、有力。

齐兵:齐兵,指齐国的军队。

析归父:析归父,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此处指齐国的将领。

灵公:灵公,指齐国的国君。

巫山:巫山,位于今重庆市,此处指灵公登巫山观察敌情。

殖绰: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郭最: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石门山:石门山,古代山名,此处指险要之地。

州绰:州绰,人名。

范鞅:范匄的儿子,参与了驱逐栾氏的行动。

雍门:雍门,古代城门名,此处指齐国的城门。

申池:申池,古代地名,此处指齐国的地名。

鲁、卫、邾、莒兵:鲁、卫、邾、莒,春秋时期的国家,其兵参与围攻齐国。

平阴:平阴,古代地名,此处指齐国的城池。

祝阿:祝阿,古代地名,此处指晋国军队的驻扎地。

师旷:春秋时期晋国著名乐师,被誉为“圣人”。

令尹:春秋时期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掌管国家大政。

子囊: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曾任令尹。

子庚: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子囊之子。

郑国:春秋时期的一个诸侯国,位于今河南省中部。

公子嘉:郑国公子,参与与楚国的军事行动。

公孙舍之:郑国大夫,参与守城。

公孙夏:郑国大夫,参与守城。

内应:指在敌对双方之间进行秘密联系,为敌方提供情报或协助。

颍水:中国的一条河流,位于河南省南部。

班师:军队从远方归来。

寡君:古代臣子对君主的谦称。

军师:古代军队中的军事顾问。

圣于音者:精通音乐的人。

瞽宗:古代乐官的称呼。

周灵王:周朝的一位君主。

疡疽:一种皮肤疾病,症状为局部红肿、疼痛。

著雍:地名,位于今山西省。

范匄:范氏的成员,参与了驱逐栾氏的行动。

吴: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中行偃之子。

荀: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齐灵公:春秋时期齐国君主。

崔杼: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庆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太傅:古代官名,掌管教育、礼仪等事务。

高厚:春秋时期齐国太傅。

戎子:春秋时期齐国公子。

公子牙:春秋时期齐国公子。

高唐:地名,位于今山东省。

工偻:春秋时期齐国勇士。

齐庄公:春秋时期齐国君主。

晏婴:春秋时期齐国大夫,以智慧和忠诚著称。

平仲:晏婴的字。

澶渊:地名,位于今河南省。

栾黡:栾氏的成员,因与栾书有家族关系,所以提到。

栾祁:栾黡之妻,范匄之女。

州宾: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鞅:范鞅的字。

智起: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羊舌虎: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大夫:古代中国官职的一种,相当于现在的部长或高级官员。

魏舒: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智氏:晋国的一个世家大族。

中行氏:晋国的一个世家大族。

羊舌氏: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个世家。

箕氏: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个世家。

箕遗:栾盈的党羽,在此处提出反对意见。

邢蒯:邢蒯,人名。

黄渊: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督戎:春秋时期晋国勇士。

辛俞:春秋时期晋国家臣。

鞭治:用鞭子惩罚。

稽:检查、审查。

守门之吏:负责守卫城门的小吏。

外家:指妻子的家族。

密奏:秘密上奏。

逐:驱逐、罢免。

平公:指春秋时期晋国的君主晋平公,即姬姓,名彪。

阳毕:晋国的一位大夫,与栾氏和范氏有复杂的关系。

范氏:晋国的一个世家大族,与栾氏有矛盾。

厉公:晋厉公,晋国的一位君主。

盈:栾书之子,即栾盈。

先君:已故的君主,这里指晋厉公。

国仇:国家的仇敌,指曾对国家造成伤害的敌人。

徇私德:为了个人私情而违背公义。

滋害:增加危害。

翦除:铲除,消灭。

著邑:一个地名,栾盈被派去建造城墙的地方。

赵氏:晋国的一个世家大族。

智朔:智氏的成员,已故。

智盈:智朔之子,年幼。

中行:中行氏,晋国的一个世家大族。

程郑:程郑,晋国的一位官员。

嬖:宠爱,亲近。

叔虎:栾氏的成员。

绛州:晋国的都城所在,即现在的山西新绛。

国门:国家的城门,这里指国家政令发布的地点。

阳毕将兵:阳毕带领军队。

宗族:同宗的家族成员。

州绰、邢蒯:人名,与栾氏有联系。

叔虎之第:叔虎的住宅。

甲士:身穿铠甲的士兵,通常指精锐部队。

章铿:赵氏的门客。

东门:城池的东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春秋时期晋国平公与大夫阳毕、范匄之间的政治斗争,以及栾氏家族的兴衰。首先,阳毕对栾氏的恶感源于栾书弑君的罪行,这种对历史的记忆与评价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忠诚与背叛的重视。

阳毕的话语中,‘素恶栾黡而睦于范氏’一句,揭示了当时政治派系之间的复杂关系。阳毕对栾氏的仇恨与对范氏的亲近,反映了当时政治斗争中的派系对立。

阳毕提出的‘若除栾氏,以明弑逆之罪,而立君之威’的观点,显示了其政治手腕和对国家利益的考虑。他认为除掉栾氏可以彰显君权,维护国家稳定,这种观点体现了古代政治家对国家利益的高度重视。

平公的犹豫与阳毕的坚决形成了对比,平公的‘盈罪未著,除之无名’反映了其对于权力斗争的谨慎态度,同时也体现了古代君主在政治决策中的犹豫与权衡。

阳毕进一步分析,指出栾书虽曾援立先君,但其行为只是为了掩盖罪行,这种对历史真相的追求和对政治阴谋的揭露,体现了古代知识分子对正义的追求。

范匄的建议‘使盈往城著邑’则是一种政治策略,通过让栾盈离开首都,削弱其势力,为后续的政治斗争做准备。

箕遗的谏言‘栾氏多怨’则是对当时社会矛盾的深刻洞察,他指出栾氏与多个家族都有矛盾,这种矛盾的积累最终导致了栾氏的覆灭。

平公在朝会上宣布栾书罪状,悬于国门,这一举动不仅是对栾氏的审判,也是对整个社会的警示,体现了古代社会对法律的尊重和对正义的追求。

最后,赵武、范匄等人的行动则是对政治斗争的积极参与,他们通过围攻叔虎之家,展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和无情。整个故事通过一系列的政治斗争和人物互动,展现了春秋时期的社会风貌和政治生态。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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