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三回-原文
老祁奚力救羊舌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黄渊到来,夜半时候,一齐发作,却被范鞅领兵围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远远观望,亦多有散去者。
叔虎乘梯向墙外问曰:‘小将军引兵至此,何故?’范鞅曰:‘汝平日党于栾盈,今又谋斩关出应,罪同叛逆,吾奉晋侯之命,特来取汝。’
叔虎曰:‘我并无此事,是何人所说?’范鞅即呼章铿上前,使证之。
叔虎力大,扳起一块墙石,望章铿当头打去,打个正著,把顶门都打开了。
范鞅大怒,教军士放火攻门。
叔虎慌急了,向箕遗说:‘我等宁可死里逃生,不可坐以待缚!’遂提戟当先,箕遗仗剑在后,发声喊,冒火杀出。
范鞅在火光中,认得二人,教军士一齐放箭,此时火势熏灼,已难躲避,怎当得箭如飞蝗,二人纵有冲天本事,亦无用处,双双被箭射倒。
军士将挠钩搭出,已自半死,绑缚车中,救灭了火。
只听得车声骨骨碌碌,火炬烛天而至,乃是中军副将荀虒,率本部兵前来接应。
中途正遇黄渊,亦被擒获。
范、荀合兵一处,将叔虎、箕遗、黄渊,解到中军元帅范匄处。
范匄曰:‘栾党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当悉拘之。’乃复分路搜捕。
绛州城中,闹了一夜,直至天明。
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宾等,荀虒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于朝门之外,俟候晋平公出朝,启奏定夺。
单说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肹字叔向,与叔虎虽同是羊舌职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
当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寝。
时伯华、叔向俱已年长,谏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岂妒归哉?吾闻有甚美者,必有甚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恐其生龙蛇,为汝等之祸,是以不遣耳。’
叔向等顺父之意,固请于母,乃遣之。
一宿而有孕,生叔虎。
及长成,美如其母,而勇力过人。
栾盈自幼与之同卧起,相爱宛如夫妇,他是栾党中第一个相厚的。
所以兄弟并行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其时方嬖幸于平公。
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贤,意欲纳交而不得,至是,闻二人被囚,特到朝门,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子勿忧,吾见主公,必当力为子请。’
羊舌肹嘿然不应,乐王鲋有惭色。
羊舌赤闻之,责其弟曰:‘吾兄弟毕命于此,羊舌氏绝矣。乐大夫有宠于君,言无不从,倘借其片语,天幸赦宥,不绝先人之宗,汝奈何不应,以失要人之意。’
羊舌肹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鱼何能为哉?’
羊舌赤曰:‘以叔鱼之朝夕君侧,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闲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
羊舌肹曰:‘叔鱼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岂独遗羊舌氏乎?’
少顷,晋平公临朝,范匄以所获栾党姓名奏闻。
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数,问于乐王鲋曰:‘叔虎之谋,赤与肹实与闻否?’
乐王鲋心愧叔向,乃应曰:‘至亲莫如兄弟,岂有不知?’
平公乃下诸人于狱,使司寇议罪。
时祁奚已告老,退居于祁,其子祁午与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报信于父,求其以书达范匄,为赤求宽。
奚闻信大惊曰:‘赤与肹皆晋国贤臣,有此奇冤,我当亲往救之。’乃乘车连夜入都,未及与祁午相会,便叩门来见范匄。
匄曰:‘大夫老矣,冒风露而降之,必有所谕。’
祁奚曰:‘老夫为晋社稷存亡而来,非为别事。’
范匄大惊,问曰:‘不知何事关系社稷,有烦老大夫如此用心!’
祁奚曰:‘贤人,社稷之卫也。羊舌职有劳于晋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歼之,岂不可惜?昔郤芮为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况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杀无辜,使玉石俱焚,晋之社稷危矣!’
范匄蹴然离席曰:‘老大夫所言甚当,但君怒未解,匄与老大夫同诣君所言之。’
于是并车入朝,求见平公,奏言:‘赤,肹与叔虎,贤不肖不同,必不与闻栾氏之事;且羊舌之劳,不可废也。’
平公大悟,宣赦。
赦出赤、肹二人,使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辛俞皆斥为庶人,惟叔虎与箕遗、黄渊处斩。
赤、肹二人蒙赦,入朝谢恩。
事毕,羊舌赤谓其弟曰:‘当往祁老大夫处一谢。’肹曰:‘彼为社稷,非为我也,何谢焉!’竟登车归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处请见祁奚。
午曰:‘老父见过晋君,即时回祁去矣,未尝少留须臾也。’
羊舌赤叹曰:‘彼固施不望报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见也!’
髯翁有诗云:‘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复与栾祁往来,范匄闻之,使力士刺杀州宾于家。
却说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为栾书门客,栾盈行过曲沃,胥午迎款,极其殷勤。
栾盈言及城著,胥午许以曲沃之徒助之。
留连三日,栾乐等报信已至,言:‘阳毕领兵将到!’
督戎曰:‘晋兵若至,便与交战,未必便输与他。’
州绰、邢蒯曰:‘专为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来相助。’
栾盈曰:‘吾未尝得罪于君,特为怨家所陷耳,若与拒战,彼有辞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见察。’
胥午亦言拒战不可,即时收拾车乘,盈与午洒泪而别,出奔于楚。
比及阳毕兵到著邑,邑人言:‘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奔了。’
阳毕班师而归,一路宣布栾氏之罪,百姓皆知栾氏功臣,且栾盈为人好施爱士,无不叹惜其冤者。
范匄言于平公,严禁栾氏故臣,不许从栾盈,从者必死。
家臣辛俞初闻栾盈在楚,乃收拾家财数车出城,欲往从之,被守门吏盘住,执辛俞以献于平公,平公曰:‘寡人有禁,汝何犯之?’
辛俞再拜言曰:‘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从栾氏者,诚何说也?’
平公曰:‘从栾氏者无君,是以禁之。’
辛俞曰:‘诚禁无君,则臣知免于死矣,臣闻之:‘三世仕其家则君之,再世则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若父,以无大援于国,世隶于栾氏,食其禄,今三世矣,栾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无君,是以欲从栾氏,又何禁乎?且盈虽得罪,君逐之而不诛,得无念其先世犬马之劳,赐以生全乎?今羁旅他方,器用不具,衣食不给,或一朝填于沟壑,君之仁德,无乃不终?臣之此去,尽臣之义,成君之仁,且使国人闻之曰:‘君虽危难,不可弃也。’于以禁无君者,大矣。’
平公悦其言,曰:‘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将以栾氏之禄禄子。’
辛俞曰:‘臣固言之矣:‘栾氏,臣之君也。’舍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无君者?必欲见留,臣请死!’
平公曰:‘子往矣!寡人姑听子,以遂子之志。’
辛俞再拜稽首,仍领了数车辎重,昂然出绛州城而去,史臣有诗称辛俞之忠,诗曰: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却说栾盈栖楚境上数月,欲往郢都见楚王,忽转念曰:‘吾祖父宣力国家,与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欲改适齐,而资斧空乏,却得辛俞驱辎重来到,得济其用,遂修整车从,望齐国进发。此周灵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说齐庄公为人,好勇喜胜,不屑居人之下,虽然受命澶渊,终以平阴之败为耻,尝欲广求勇力之士,自为一队,亲率之以横行天下,由是于卿大夫士之外,别立‘勇爵’,禄比大夫,必须力举千斤,射穿七札者,方与其选。
先得殖绰、郭最,次又得贾举、邴师、公孙傲、封具、铎甫、襄君、偻堙等,共是九人。
庄公日日召至宫中,相与驰射击刺,以为笑乐。
一日,庄公视朝,近臣报道:‘今有晋大夫栾盈被逐,来奔齐国。’庄公喜曰:‘寡人正思报晋之怨,今其世臣来奔,寡人之志遂矣!’欲遣人往迎之。
大夫晏婴出奏曰:‘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与晋盟,今乃纳其逐臣,倘晋人来责,何以对之?’
庄公大笑曰:‘卿言差矣!齐、晋匹敌,岂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纾一时之急耳,寡人岂终事晋,如鲁、卫、曹、邾者耶?’遂不听晏婴之言,使人迎栾盈入朝。
盈谒见,稽首哭诉其见逐之繇,庄公曰:‘卿勿忧,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复还晋国!’栾盈再拜称谢,庄公赐以大馆,设宴相款,州绰、邢蒯侍于栾盈之傍。
庄公见其身大貌伟,问其姓名,二人以实告,庄公曰:‘向日平阴之役,擒我殖绰、郭最者非尔耶?’绰蒯叩首谢罪,庄公曰:‘寡人慕尔久矣!’命赐酒食,因谓盈曰:‘寡人有求于卿,卿不可辞!’
盈对曰:‘苟可以应君命者,即发肤无所爱!’庄公曰:‘寡人无他求,欲暂乞二勇士为伴耳!’栾盈不敢拒,只得应允,怏怏登车,叹曰:‘幸彼未见督戎,不然,亦为所夺矣!’
庄公得州绰、邢蒯,列于‘勇爵’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与殖绰、郭最同侍于庄公之侧,二人假意佯惊,指绰、最曰:‘此吾国之囚,何得在此?’郭最应曰:‘吾等昔为奄狗所误,须不比你跟人逃窜也!’州绰怒曰:‘汝乃我口中之虱,尚敢跳动耶?’殖绰亦怒曰:‘汝今日在我国中,也是我盘中之肉矣!’邢蒯曰:‘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当复归吾主!’郭最曰:‘堂堂齐国,难道少了你两人不成!’四人语硬面赤,各以手抚佩剑,渐有相并之意。
庄公用好言劝解,取酒劳之,谓州绰、邢蒯曰:‘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齐人之下也!’乃更‘勇爵’之名为‘龙’‘虎’二爵,分为左右,右班‘龙爵’,州绰、邢蒯为首,又选得齐人卢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虎爵’,则以殖绰、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依旧次序,众人与其列者,皆以为荣。
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以下各不和顺。
时崔杼、庆封以援立庄公之功,位皆上卿,同执国政,庄公常造其第,饮酒作乐,或时舞剑射棚,无复君臣之隔。
单说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疆,数岁而妻死。
再娶东郭氏,乃是东郭偃之妹,先嫁与棠公为妻,谓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无咎。
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丧,窥见姿容,央东郭偃说合,娶为继室。
亦生一子,曰明。
崔杼因宠爱继室,遂用东郭偃、棠无咎为家臣,以幼子崔明托之,谓棠姜曰:‘俟明长成,当立为适子!’
此一段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齐庄公一日饮于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奉酒。
庄公悦其色,乃厚赂东郭偃,使之通意,乘间与之私合。
来往多遍,崔杼渐渐知觉,盘问棠姜。
棠姜曰:‘诚有之,彼挟国君之势以临我,非一妇人所敢拒也!’
杼曰:‘然则汝何不言?’
棠姜曰:‘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
崔杼嘿然久之,曰:‘此事与汝无干!’
自此有谋弑庄公之意,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求婚于晋,晋平公以女嫁之。
齐庄公谋于崔杼曰:‘寡人许纳栾盈,未得其便,闻曲沃守臣乃栾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为名,顺便纳栾盈于曲沃,使之袭晋,此事如何?’
崔杼衔恨齐侯,私心计较,正欲齐侯结怨于晋,待晋侯以兵来讨,然后委罪于君,弑之以为媚晋之计,今日庄公谋纳栾盈,正中其计,乃对曰:‘曲沃人虽为栾氏,恐未能害晋,主公必然亲率一军,为之后继,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扬言伐卫,由濮阳自南而北,两路夹攻,晋必不支。’
庄公深以为然,以其谋告于栾盈,栾盈甚喜,家臣辛俞谏曰:‘俞之从主,以尽忠也,亦愿主之忠于晋君也!’
盈曰:‘晋君不以我为臣,奈何?’
辛俞曰:‘昔纣囚文王于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晋君不念栾氏之勋,黜逐吾主,糊口于外,谁不怜之,一为不忠,何所容于天地之间耶?’
栾盈不听,辛俞泣曰:‘吾主此行,必不免。俞当以死相送!’乃拔佩刀自刎而死。
史臣有赞云:‘盈出则从,盈叛则死。 公不背君,私不背主。卓哉辛俞!晋之义士。’
齐庄公遂以宗女姜氏为媵,遣大夫析归父送之于晋,多用温车,载栾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
州绰、邢蒯请从,庄公恐其归晋,乃使殖绰、郭最代之,嘱曰:‘事栾将军,犹事寡人也!’
行过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门。
午惊异,启门而出,见栾盈,大惊曰:‘小恩主安得到此?’
盈曰:‘愿得密室言之。’
午乃迎盈入于深室之中,盈执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觉泪下。
午曰:‘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议,不须悲泣。’
盈乃收泪告曰:‘吾为范、赵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齐侯怜其非罪,致我于此,齐兵且踵至矣,子若能兴曲沃之甲,相与袭绛,齐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内,绛可入也,然后取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晋侯以和于齐,栾氏复兴,在此一举!’
午曰:‘晋势方强,范、赵、智、荀诸家又睦,恐不能侥幸,徒以自贼,奈何?’
盈曰:‘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当一军。且殖绰、郭最,齐国之雄,栾乐、栾鲂,强力善射,晋虽强,不足惧也。昔我佐魏绛于下军,其孙舒每有请托,我无不周旋,彼感吾意,每思图报,若更得魏氏内助,此事可八九矣,万一举事不成,虽死无恨!’
午曰:‘俟来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
盈等遂藏于深室。
至次日,胥午托言梦共太子,祭于其祠,以馂余飨其官属,伏栾盈于壁后,三觞乐作,胥午命止之,曰:‘共太子之冤,吾等忍闻乐乎?’
众皆嗟叹。
胥午曰:‘臣子,一例也,今栾氏世有大功,同朝谮而逐之,亦何异共太子乎?’
众皆曰:‘此事通国皆不平,不知孺子犹能返国否?’
胥午曰:‘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处之!’
众皆曰:‘若得孺子为主,愿为尽力,虽死无悔!’
坐中多有泣下者。
胥午曰:‘诸君勿悲。栾孺子见在此!’
栾盈从屏后趋出,向众人便拜。
众人俱拜。
盈乃自述还晋之意:‘若得重到绛州城中,死亦瞑目!’
众人俱踊跃愿从。
是日畅饮而散。
次日,栾盈写密信一封,托曲沃贾人送至绛州魏舒处。
舒亦以范、赵所行太过,得此密信,即写回书,言:‘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
栾盈大喜。
胥午搜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栾盈率之。
栾之族人能战者皆从,老弱俱留曲沃。
督戎为先锋,殖绰、栾乐在右,郭最、栾鲂在左,黄昏起行,来袭绛都。
自曲沃至绛,止隔六十余里,一夜便到。
坏郭而入,直抵南门。
绛人犹然不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刚刚掩上城门,守御一无所设,不消一个时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栾兵入城,如入无人之境。
时范匄在家,朝饔方彻,忽然乐王鲋喘吁而至,报言:‘栾氏已入南门。’
范匄大惊,急呼其子范鞅敛甲拒敌。
乐王鲋曰:‘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宫,犹可坚守。’
固宫者,晋文公为吕、郤焚宫之难,乃于公宫之东隅,别筑此宫,以备不测,广宽十里有余,内有宫室台观,积粟甚多,轮选国中壮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沟堑,墙高数仞,极其坚固,故曰固宫。
范匄忧国中有内应,鲋曰:‘诸大夫皆栾怨家,可虑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犹可得也!’
范匄以为然。
乃使范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仆人驾车。
乐王鲋又曰:‘事不可知,宜晦其迹。’
时平公有外家之丧,范匄与乐王鲋俱衷甲加墨缞,以绖蒙其首,诈为妇人,直入宫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于固宫。
却说魏舒家在城北隅,
范鞅乘轺车疾驱而往,
但见车徒已列门外,
舒戎装在车,南向将往迎栾盈矣。
范鞅下车,急趋而进曰:
“栾氏为逆,主公已在固宫,
鞅之父与诸大臣,
皆聚于君所,
使鞅来迎吾子。”
魏舒未及答语,
范鞅踊身一跳,
早已登车,
右手把剑,
左手牵魏舒之带,
唬得魏舒不敢做声。
范鞅喝令:
“速行!”
舆人请问:
“何往?”
范鞅厉声曰:
“东行往固宫!”
于是车徒转向东行,
径到固宫。
未知后事何如,
再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三回-译文
老祁奚力救羊舌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黄渊到来,夜半时候,一齐发作,却被范鞅领兵围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远远观望,亦多有散去者。
叔虎乘梯向墙外问曰:‘小将军引兵至此,何故?’范鞅曰:‘汝平日党于栾盈,今又谋斩关出应,罪同叛逆,吾奉晋侯之命,特来取汝。’
叔虎曰:‘我并无此事,是何人所说?’范鞅即呼章铿上前,使证之。
叔虎力大,扳起一块墙石,望章铿当头打去,打个正著,把顶门都打开了。
范鞅大怒,教军士放火攻门。叔虎慌急了,向箕遗说:‘我等宁可死里逃生,不可坐以待缚!’遂提戟当先,箕遗仗剑在后,发声喊,冒火杀出。
范鞅在火光中,认得二人,教军士一齐放箭,此时火势熏灼,已难躲避,怎当得箭如飞蝗,二人纵有冲天本事,亦无用处,双双被箭射倒。
军士将挠钩搭出,已自半死,绑缚车中,救灭了火。
只听得车声骨骨碌碌,火炬烛天而至,乃是中军副将荀虒,率本部兵前来接应。中途正遇黄渊,亦被擒获。
范、荀合兵一处,将叔虎、箕遗、黄渊,解到中军元帅范匄处。
范匄曰:‘栾党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当悉拘之。’乃复分路搜捕。
绛州城中,闹了一夜,直至天明。
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宾等,荀虒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于朝门之外,俟候晋平公出朝,启奏定夺。
单说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肹字叔向,与叔虎虽同是羊舌职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
当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寝。
时伯华、叔向俱已年长,谏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岂妒归哉?吾闻有甚美者,必有甚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恐其生龙蛇,为汝等之祸,是以不遣耳。’
叔向等顺父之意,固请于母,乃遣之。
一宿而有孕,生叔虎。
及长成,美如其母,而勇力过人。
栾盈自幼与之同卧起,相爱宛如夫妇,他是栾党中第一个相厚的。
所以兄弟并行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其时方嬖幸于平公。
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贤,意欲纳交而不得,至是,闻二人被囚,特到朝门,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子勿忧,吾见主公,必当力为子请。’
羊舌肹嘿然不应,乐王鲋有惭色。
羊舌赤闻之,责其弟曰:‘吾兄弟毕命于此,羊舌氏绝矣。乐大夫有宠于君,言无不从,倘借其片语,天幸赦宥,不绝先人之宗,汝奈何不应,以失要人之意。’
羊舌肹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鱼何能为哉?’
羊舌赤曰:‘以叔鱼之朝夕君侧,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闲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
羊舌肹曰:‘叔鱼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岂独遗羊舌氏乎?’
少顷,晋平公临朝,范匄以所获栾党姓名奏闻。
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数,问于乐王鲋曰:‘叔虎之谋,赤与肹实与闻否?’
乐王鲋心愧叔向,乃应曰:‘至亲莫如兄弟,岂有不知?’
平公乃下诸人于狱,使司寇议罪。
时祁奚已告老,退居于祁,其子祁午与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报信于父,求其以书达范匄,为赤求宽。
奚闻信大惊曰:‘赤与肹皆晋国贤臣,有此奇冤,我当亲往救之。’乃乘车连夜入都,未及与祁午相会,便叩门来见范匄。
匄曰:‘大夫老矣,冒风露而降之,必有所谕。’
祁奚曰:‘老夫为晋社稷存亡而来,非为别事。’
范匄大惊,问曰:‘不知何事关系社稷,有烦老大夫如此用心!’
祁奚曰:‘贤人,社稷之卫也。羊舌职有劳于晋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歼之,岂不可惜?昔郤芮为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况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杀无辜,使玉石俱焚,晋之社稷危矣!’
范匄蹴然离席曰:‘老大夫所言甚当,但君怒未解,匄与老大夫同诣君所言之。’
于是并车入朝,求见平公,奏言:‘赤,肹与叔虎,贤不肖不同,必不与闻栾氏之事;且羊舌之劳,不可废也。’
平公大悟,宣赦。
赦出赤、肹二人,使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辛俞皆斥为庶人,惟叔虎与箕遗、黄渊处斩。
赤、肹二人蒙赦,入朝谢恩。
事毕,羊舌赤谓其弟曰:‘当往祁老大夫处一谢。’
肹曰:‘彼为社稷,非为我也,何谢焉!’
竟登车归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处请见祁奚。
午曰:‘老父见过晋君,即时回祁去矣,未尝少留须臾也。’
羊舌赤叹曰:‘彼固施不望报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见也!’
髯翁有诗云:‘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复与栾祁往来,范匄闻之,使力士刺杀州宾于家。
却说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为栾书门客,栾盈行过曲沃,胥午迎款,极其殷勤。
栾盈言及城著,胥午许以曲沃之徒助之。
留连三日,栾乐等报信已至,言:‘阳毕领兵将到!’
督戎曰:‘晋兵若至,便与交战,未必便输与他。’
州绰、邢蒯曰:‘专为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来相助。’
栾盈曰:‘吾未尝得罪于君,特为怨家所陷耳,若与拒战,彼有辞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见察。’
胥午亦言拒战不可,即时收拾车乘,盈与午洒泪而别,出奔于楚。
等到阳毕的兵到了著邑,著邑的人说:‘栾盈未曾到过这里,他在曲沃就已经逃跑了。’阳毕于是撤军回国,一路上宣布栾氏的罪行,百姓都知道栾氏是功臣,而且栾盈为人慷慨,喜欢帮助士人,没有不为他感到冤枉的。
范匄对平公说,要严格禁止栾氏的旧臣追随栾盈,不允许他们这样做,否则追随者必死。
家臣辛俞最初听说栾盈在楚国,于是收拾了几车家财出城,想要追随他,却被守门官吏拦住,抓了辛俞献给平公,平公说:‘我有禁令,你为何违犯?’
辛俞再次跪拜说:‘我非常愚蠢,不知道君上禁止追随栾氏的原因,到底有什么说法?’
平公说:‘追随栾氏的人没有君王,所以禁止他们。’
辛俞说:‘如果真的禁止没有君王的人,那么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一死。我听说:“三代在一家做事,那家就是君王;两代在一家做事,那家就是主人。侍奉君王以死,侍奉主人以勤劳。”我自祖父以来,因为国家没有强大的支持,世世代代都隶属栾氏,吃着他们的俸禄,现在已经是三代了,栾氏自然是我的君王。我唯一不敢没有君王,所以想要追随栾氏,又有什么禁止的呢?而且栾盈虽然犯了罪,君上只是驱逐他而没有杀他,难道不应该念及他先祖的犬马之劳,赐予他生存的机会吗?现在他流离失所,没有必要的器物,衣食不周,或者有一天会饿死在沟壑之中,君上的仁德,难道不会因此而终结吗?我这次的离开,完全是为了尽我的臣子之义务,成就君上的仁德,同时也让国人知道:“君上虽然处于危难之中,也不可以抛弃。”对于禁止没有君王的人,这是非常重要的。”
平公听了他的话很高兴,说:‘你先留下来为我做事,我将用栾氏的俸禄来赏赐你。’
辛俞说:‘我本来就说过了:“栾氏,是我的君王。”放弃一个君王又去侍奉另一个君王,那还怎么禁止没有君王的人呢?如果一定要留下我,那么我请求死!’
平公说:‘你去吧!我姑且听你的,让你完成你的愿望。’
辛俞再次跪拜磕头,仍然领了几车辎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绛州城。
史臣有诗赞颂辛俞的忠诚,诗中说:‘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再说栾盈在楚国边境上住了几个月,想要去郢都见楚王,忽然又想:‘我的祖辈为国立功,与楚国是世仇,如果他们不相容,怎么办呢?’想要改投齐国,但资金缺乏,却得到了辛俞运送的辎重,得以继续他的计划,于是整顿车辆和随从,向齐国进发。这是周灵王二十一年发生的事情。
再说齐庄公,为人勇猛好胜,不甘居于人下,虽然受命于澶渊,但始终以平阴之战的失败为耻,曾经想要广泛寻找勇猛之士,亲自率领他们横行天下,因此在卿大夫和士之外,设立了‘勇爵’,俸禄与大夫相当,必须能够举起千斤重物,射穿七层铠甲的人,才有资格入选。首先得到殖绰、郭最,接着又得到贾举、邴师、公孙傲、封具、铎甫、襄君、偻堙等九人。庄公每天都召见他们,一起骑马射箭,以此为乐。
有一天,庄公上朝,近臣报告说:‘现在有晋国大夫栾盈被驱逐,逃到了齐国。’庄公很高兴,说:‘我正想报复晋国的仇恨,现在他的世臣来了,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想要派人去迎接栾盈。
大夫晏婴上奏说:‘不可以!不可以!我们小国侍奉大国,是因为信任。我们刚刚与晋国结盟,现在却接纳他们的被驱逐者,如果晋国来责问,我们怎么回答?’
庄公大笑说:‘你的话错了!齐、晋两国实力相当,哪里分大小?过去受盟,只是为了暂时缓解一下危机,我怎么会永远侍奉晋国,像鲁、卫、曹、邾那样呢?’于是不听晏婴的话,派人去迎接栾盈。
栾盈拜见庄公,跪拜哭泣,诉说被驱逐的原因,庄公说:‘你不必担忧,我会帮你一臂之力,一定让你能回到晋国!’栾盈再次跪拜感谢,庄公赐给他大馆,设宴款待他,州绰、邢蒯在栾盈旁边侍候。
庄公见他们身材魁梧,外貌英俊,问他们的姓名,两人如实相告,庄公说:‘以前平阴之战,擒获我的殖绰、郭最的不是你们吗?’州绰、邢蒯跪拜认罪,庄公说:‘我早就仰慕你们了!’命令赐给他们酒食,对栾盈说:‘我有求于你,你不能推辞!’栾盈回答说:‘只要能够满足君上的命令,即使是一根头发我也不会吝惜!’庄公说:‘我没有其他要求,只是想暂时请求两位勇士陪伴我!’栾盈不敢拒绝,只能答应,不高兴地上车,叹息说:‘幸好那些人没有见到督戎,不然我也会被他们夺走了!’
庄公得到州绰、邢蒯,将他们列入‘勇爵’的末尾。两人心中不服,有一天,与殖绰、郭最一同在庄公身边侍候,两人假装惊讶,指着州绰、郭最说:‘这是我们国家的囚犯,怎么可以在这里?’郭最回答说:‘我们以前被奸人误导,但绝不像你们那样逃亡!’州绰生气地说:‘你是我口中的虱子,还敢乱动吗?’殖绰也生气地说:‘你今天在我们国家,也是我盘子里的肉了!’邢蒯说:‘既然你们不能相容,那就应该回到我们主公那里!’郭最说:‘堂堂齐国,难道会少了你们两个人不成!’四人言语激烈,面红耳赤,各自用手抚摩佩剑,渐渐有了动手的意思。
庄公用好言劝解,取酒款待他们,对州绰、邢蒯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们两位不愿意居于齐人之下!’于是将‘勇爵’改名为‘龙’‘虎’二爵,分为左右,右班‘龙爵’,州绰、邢蒯为首,又选了齐人卢蒲癸、王何,让他们排在下面,左班‘虎爵’,以殖绰、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按照原来的顺序,所有与他们并列的人,都以此为荣。只有州、邢、殖、郭四人,始终不能和睦相处。
当时崔杼、庆封因为辅助庄公登基有功,地位都上升为上卿,共同执掌国政,庄公经常去他们的府邸,饮酒作乐,有时还会舞剑射箭,不再有君臣之间的隔阂。
单说崔杼的前妻,生下两个儿子,名叫成、疆,几岁的时候就死了妻子。再娶东郭氏,是东郭偃的妹妹,先嫁给了棠公,称为棠姜,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棠无咎。棠姜有美貌,崔杼因为去悼念棠公的丧事,看到了她的容貌,请求东郭偃说合,娶她为继室。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明。崔杼因为宠爱继室,就任用东郭偃、棠无咎为家臣,把小儿子崔明托付给他们,对棠姜说:‘等明长大了,就立他为继承人!’这一段话,暂时先放一放。
话说齐庄公有一天在崔杼的家中饮酒,崔杼让棠姜端酒。庄公喜欢棠姜的容貌,于是给了东郭偃很多财物,让他帮忙传递心意,趁机与棠姜私通。往来多次,崔杼渐渐察觉到了这件事,就盘问棠姜。棠姜说:‘确实有这回事,他凭借着国君的权势来逼迫我,不是我一个妇人敢拒绝的!’崔杼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说呢?’棠姜说:‘我自己知道有罪,不敢说。’崔杼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从此他有了谋杀庄公的念头。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向晋国求婚,晋平公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齐庄公和崔杼商量说:‘我答应接纳栾盈,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听说曲沃的守臣是栾盈的好朋友,现在我想以送嫁妆为名,顺便把栾盈接到曲沃,让他去攻打晋国,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崔杼对齐侯怀恨在心,心里盘算着,正想让齐侯和晋国结怨,等晋侯派兵来攻打,然后嫁祸给庄公,杀了他来讨好晋国。今天庄公计划接纳栾盈,正好中了崔杼的计策,于是回答说:‘曲沃的人虽然是栾氏的,但恐怕不能对晋国造成伤害,主公必须亲自率领一支军队作为后援,如果栾盈从曲沃进入,主公公开声称要攻打卫国,从濮阳向南向北,两路夹击,晋国必定抵挡不住。’
庄公深以为然,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栾盈,栾盈非常高兴,家臣辛俞劝阻说:‘我跟随主人,是为了尽忠,也希望主人对晋君尽忠!’栾盈说:‘晋君不把我当臣子,我怎么办呢?’辛俞说:‘以前纣王把文王囚禁在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侍殷商。晋君不念栾氏的功勋,贬逐我们的主人,在外地谋生,谁不怜悯他,一旦不忠,在天地之间还能容身吗?’栾盈不听,辛俞哭着说:‘主人这次行动,必定免不了死。我将以死相送!’于是拔出佩刀自刎而死。史官有赞语说:‘栾盈出逃时跟随,叛乱时死去。庄公不背叛君主,不背叛主上。辛俞真是伟大的义士。’
齐庄公于是让公主姜氏作为陪嫁,派遣大夫析归父送她到晋国,用了很多暖车,载着栾盈和他的家族,想要送到曲沃。州绰、邢蒯请求随行,庄公担心他们回到晋国,就派殖绰、郭最代替他们,叮嘱说:‘侍奉栾将军,就像侍奉我一样!’
经过曲沃时,栾盈等人就换上便服进城,夜晚敲大夫胥午的家门。胥午惊讶地开门出来,见到栾盈,大吃一惊说:‘小恩主怎么到了这里?’栾盈说:‘愿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谈谈。’胥午于是把栾盈迎进深室中,栾盈握着胥午的手,欲言又止,不觉泪下,胥午说:‘小恩主有事,我们一起商议,不必悲伤。’栾盈于是收泪告诉说:‘我被范、赵等大夫陷害,家族的祭祀不能继续,现在齐侯同情我无罪,把我带到这里,齐军即将到来,如果你能发动曲沃的军队,一起袭击绛城,齐军在外攻打,我们内应,绛城就可以攻下了,然后我们可以对付那些仇恨我们的人,再奉晋侯与齐国和解,栾氏的复兴就在此一举!’
胥午说:‘晋国势力正强,范、赵、智、荀等家族又和睦,恐怕不能侥幸成功,反而会自取灭亡,怎么办呢?’
栾盈说:‘我有力士督戎一人,可以抵挡一支军队。而且殖绰、郭最是齐国的英雄,栾乐、栾鲂,力量强大,善于射箭,晋国虽然强大,也不足畏惧。以前我辅佐魏绛在下军,他的孙子魏舒每次有请求,我无不周旋,他感激我的好意,常常想报答我,如果再得到魏家的内应,这件事就成功八九不离十了,万一行动失败,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胥午说:‘等到明天再探探人心如何,然后再行动也不迟!’
栾盈等人于是藏在了深室中。
到了第二天,胥午假托梦见共太子,在祠堂里祭祀,用祭品款待他的官员,把栾盈藏在墙后,三次敬酒,音乐响起,胥午命令停止音乐,说:‘共太子的冤屈,我们怎么忍心听音乐呢?’众人都叹息。胥午说:‘臣子都是一样的,现在栾氏世有大功,却被同朝的人诬陷而驱逐,这和共太子有什么区别呢?’众人都说:‘这件事全国都不平,不知道公子能否回到国内?’胥午说:‘假如公子今天在这里,你们怎么对待他呢?’众人都说:‘如果公子回来,我们愿意为他尽力,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在座的有很多人都流泪了。
胥午说:‘各位不要悲伤。栾公子就在这里!’栾盈从屏风后快步出来,向众人行礼。众人都向他行礼。
栾盈于是自己陈述了返回晋国的意图:‘如果能够重新回到绛州城中,我死也瞑目!’众人都踊跃愿意跟随。那天他们畅饮而散。
第二天,栾盈写了一封密信,托曲沃的商人送到绛州的魏舒那里。魏舒也因为范、赵的行为太过分,收到这封密信后,立即写回信说:‘我已经准备好武装,只等曲沃的军队到来,就立即迎接。’栾盈非常高兴。
胥午收集了曲沃的战车,共有二百二十辆,栾盈率领它们。栾家的族人能战的都跟随他,老弱的人留在曲沃。督戎作为先锋,殖绰、栾乐在右翼,郭最、栾鲂在左翼,黄昏时出发,袭击绛都。
从曲沃到绛,只隔六十多里,一夜就到了。他们破坏了城墙而入,直接抵达南门。绛城的人还不知道,正是‘迅雷不及掩耳’,刚刚关上城门,守御一点准备都没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督戎攻破,栾兵被引进城,就像无人之境。
当时范匄在家,朝餐刚吃完,忽然乐王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栾氏已经进入南门。’范匄大惊,急忙叫儿子范鞅整装抵抗。乐王鲋说:‘事情紧急!奉主公去固宫,还可以坚守。’固宫是晋文公为吕、郤焚宫之难,在公宫的东角,另外修建的宫殿,以备不测,宫殿宽敞,有宫室和楼台,粮食储备丰富,挑选了国内三千名壮丁守卫,外围挖了壕沟,城墙高几丈,非常坚固,所以叫固宫。
范匄担心国内有内应,鲋说:‘各位大夫都是栾家的仇人,值得担心的只有魏家。如果迅速以君命召见魏家,还来得及!’范匄认为有理。于是派范鞅以君命召见魏舒,一面催促仆人驾车。乐王鲋又说:‘事情不可预料,应该隐藏行踪。’当时平公有外家之丧,范匄和乐王鲋都穿上铠甲,戴上黑色头巾,用带子蒙住头,假扮成妇人,直接进入宫中,报告平公,就带着平公进入固宫。
话说魏舒的家住在城北角,范鞅坐着马车飞快地赶去,只见车马和随从已经在门外排列好了,魏舒穿着军装站在车上,面向南边准备去迎接栾盈。
范鞅跳下车,急忙跑进去说:‘栾家已经反叛,主公已经在固宫,我的父亲和各位大臣都聚集在主公那里,让我来接你儿子。’魏舒还没来得及回答,范鞅已经跳上了车,右手握着剑,左手拉着魏舒的腰带,把魏舒吓得不敢出声。
范鞅大声命令:‘快走!’车夫问:‘去哪里?’范鞅严厉地说:‘往东边去固宫!’于是车马和随从转向东边,直接去了固宫。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三回-注解
祁奚:祁奚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以公正无私著称。在文中,祁奚是羊舌赤和羊舌肹的救星,他亲自前往晋国朝廷,说服晋平公赦免羊舌赤和羊舌肹。
羊舌小范鞅:羊舌小范鞅是晋国的大夫,与羊舌赤和羊舌肹有矛盾。在文中,他领兵围攻叔虎,并试图将羊舌赤和羊舌肹等人处死。
魏舒:魏舒,此指魏国的一位官员或贵族,名字为舒。在古代,’舒’常作为人名,具有舒缓、舒适之意。
箕遗:箕遗是叔虎的朋友,与叔虎一同被范鞅围攻。
叔虎:叔虎是羊舌赤和羊舌肹的兄弟,与羊舌赤同是羊舌职之子,因羊舌职的政敌栾盈的阴谋而被捕。
范鞅:范鞅,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官员,此指范鞅前往魏舒家的情景。
晋侯:晋国的君主。
栾盈:栾盈,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贵族,此指魏舒准备迎接的人。
章铿:章铿是叔虎的部下,被范鞅召唤来作证。
挠钩:挠钩是一种古代的捕鱼工具,这里指用来捕捉人的工具。
荀虒:荀虒是晋国的将领,率兵前来接应。
黄渊:黄渊是叔虎的部下,被范鞅擒获。
范匄:范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大夫。
羊舌赤:羊舌赤是羊舌职的儿子,被范匄拘捕。
羊舌肹:羊舌肹是羊舌赤的弟弟,被范匄拘捕。
羊舌职:羊舌职是羊舌赤和羊舌肹的父亲,曾为晋室效力。
乐王鲋:乐王鲋是晋国的大夫,受到晋平公的宠爱。
晋平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
司寇:司寇是古代官名,负责司法事务。
祁午:祁午是祁奚的儿子,与羊舌赤同僚相善。
胥午:胥午是守曲沃的大夫,曾是栾书的门客。
栾书:栾书是晋国的大夫,文中未提及具体事迹。
栾乐:栾乐是栾盈的部下,报信给栾盈。
阳毕:阳毕是晋国的将领,文中未提及具体事迹。
督戎:督戎是指齐国的另一位勇士。
州绰:州绰是齐国的勇士。
邢蒯:邢蒯是齐国的勇士。
阳毕兵:阳毕兵指的是一支军队,阳毕可能是军队的将领或指挥官的名字。
著邑:著邑指的是一个具体的城邑或地区。
曲沃:晋国的一个封地。
出奔:出奔是指因为政治原因逃离自己的国家或封地。
班师而归:班师是指军队完成使命后返回。
栾氏: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个贵族家族。
功臣:功臣是指在战争中立下战功的人。
好施爱士:好施是指乐于施舍,爱士是指爱护士人,这里形容栾盈为人慷慨大方。
叹惜:叹惜是指对某事感到惋惜或同情。
平公:平公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君主。
严禁:严禁是指严格禁止。
故臣:故臣是指旧臣,即曾经效忠于栾氏的臣子。
从:从在这里是指跟随,即效仿或追随。
楚:楚是春秋时期的一个诸侯国,位于今湖北省、湖南省一带。
辛俞:辛俞是栾盈的家臣。
晋:晋是春秋时期的一个诸侯国,位于今山西省南部。
栾氏之禄:栾氏之禄是指栾氏家族给予辛俞的俸禄。
绛州:绛州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个州名,位于今山西省新绛县。
史臣:史臣是指负责记录历史的官员。
澶渊:澶渊是指澶渊之盟,是春秋时期齐、晋两国之间的一次重要盟约。
平阴之败:平阴之败是指齐军在平阴(今山东省济南市平阴区)战役中的失败。
勇爵:勇爵是指齐庄公设立的一种荣誉,授予勇猛的士兵。
力举千斤:力举千斤是指能够举起千斤重物,形容力量极大。
射穿七札:射穿七札是指能够射穿七层铠甲,形容箭术高超。
殖绰:殖绰是齐国的勇士。
郭最:郭最是齐国的勇士。
晏婴:晏婴是齐国的贤臣。
见逐之繇:见逐之繇是指被驱逐的原因。
龙爵:龙爵是齐庄公设立的一种勇爵,位于勇爵中的高位。
虎爵:虎爵是齐庄公设立的一种勇爵,位于勇爵中的低位。
崔杼: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曾任齐庄公的相国。
庆封:庆封是齐国的上卿。
东郭氏:东郭氏是崔杼的继室。
棠姜:崔杼的妻子。
棠无咎:棠无咎是崔杼和棠姜的儿子。
崔明:崔明是崔杼和棠姜的儿子,崔杼打算立他为继承人。
齐庄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名光。
东郭偃:齐庄公的近臣。
周灵王:春秋时期周朝的君主。
吴王诸樊:春秋时期吴国的君主。
兵来讨:指晋国出兵讨伐。
委罪于君:将罪责推卸给君主。
媚晋之计:讨好晋国的计谋。
濮阳:春秋时期的一个地名。
卫:春秋时期的一个国家。
羑里:商朝末年文王被囚禁的地方。
殷:商朝的朝代名。
范、赵、智、荀:晋国的四个贵族家族。
共太子:春秋时期晋国的太子。
吕、郤焚宫之难:晋文公时期发生的一次宫变。
固宫:固宫,指晋国国君的宫殿,这里指范鞅要将魏舒带到固宫。
国中壮甲:指国内的精锐士兵。
墨缞:古代丧服中的一种黑色头巾。
绖:古代丧服中的一种腰带。
外家之丧:指外戚家族的丧事。
城北隅:城北隅,指城池的北边角落,隅,角落。这里描述魏舒家的位置。
乘轺车:乘轺车,轺车是一种古代轻便的车,乘轺车疾驱表示范鞅乘坐轻便马车快速前往。
车徒:车徒,指随行的车辆和随从人员。
戎装:戎装,指军装,这里形容魏舒穿着军装。
南向:南向,面向南方。这里指魏舒准备迎接栾盈时面向南方站立。
鞅之父:鞅之父,指范鞅的父亲,此处可能指的是范鞅的父亲也是一位官员。
君所:君所,指国君所在之处,这里指固宫。
使鞅来迎吾子:使鞅来迎吾子,指派范鞅来接自己的儿子魏舒。
踊身一跳:踊身一跳,形容范鞅动作迅速,一跃而上。
把剑:把剑,手持剑,这里可能表示范鞅处于警戒状态。
牵魏舒之带:牵魏舒之带,指拉住魏舒的腰带,这里表示范鞅对魏舒的控制。
唬得魏舒不敢做声:唬得魏舒不敢做声,使魏舒惊吓到不敢出声。
舆人:舆人,指驾车的人。
何往:何往,要去哪里。
东行往固宫:东行往固宫,往东边去固宫。
下回分解:下回分解,是古代小说中常用的语汇,表示故事将在下一回中继续讲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六十三回-评注
此段古文出自《左传》,描绘了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范鞅与魏舒之间的一段紧张而富有戏剧性的场景。首先,‘魏舒家在城北隅’点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城北隅作为背景,既体现了古代都城的布局,也暗示了魏舒身份的显赫。
‘范鞅乘轺车疾驱而往’中的‘疾驱’二字,生动地描绘了范鞅的急切心情,‘轺车’则是古代贵族出行时乘坐的车辆,表明范鞅的身份非同一般。
‘但见车徒已列门外,舒戎装在车,南向将往迎栾盈矣’这一句,通过‘车徒已列门外’和‘舒戎装在车’描绘了魏舒准备迎接栾盈的情景,‘南向’则指向了目的地,暗示了魏舒的忠诚与期待。
‘范鞅下车,急趋而进’中的‘下车’和‘急趋而进’表现了范鞅的紧迫感和对任务的重视,‘进’字则传达了他直奔主题的决心。
‘栾氏为逆,主公已在固宫’一句,揭示了事件的背景,栾氏的叛逆行为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而‘主公已在固宫’则表明了晋国国君的态度和立场。
‘鞅之父与诸大臣,皆聚于君所,使鞅来迎吾子’这句话,展现了范鞅作为家臣的责任感,他不仅是奉命行事,更是为了家族和国家的利益。
‘魏舒未及答语,范鞅踊身一跳,早已登车’中的‘未及答语’表现了魏舒的震惊和犹豫,而‘踊身一跳’则生动地描绘了他被范鞅的行为所震慑,‘早已登车’则显示了范鞅的果断。
‘右手把剑,左手牵魏舒之带’这一动作描写,突出了范鞅的威严和魏舒的无奈,‘把剑’暗示了范鞅的警惕和决心,‘牵带’则表现了他对魏舒的控制。
‘唬得魏舒不敢做声’这一句,生动地描绘了魏舒的恐惧和无助,也体现了范鞅的威慑力。
‘范鞅喝令:“速行!”’中的‘喝令’表现了范鞅的权威和命令力,‘速行’则强调了任务的紧迫性。
‘舆人请问:“何往?”’这一问一答,展现了舆人的忠诚和范鞅的果断,‘何往’也暗示了事件的未知性。
‘范鞅厉声曰:“东行往固宫!”’中的‘厉声’再次强调了范鞅的决心和权威,‘东行往固宫’则指明了行动的方向。
‘于是车徒转向东行,径到固宫’这一句,描绘了车徒的行动,‘径到固宫’则表明了他们的目的地,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整段古文通过细腻的人物描写和紧张的情节推进,展现了春秋时期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和忠诚与背叛的主题,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礼仪和道德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