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五回-原文
宠虢公周郑交质助卫逆鲁宋兴兵
却说郑庄公闻公孙滑起兵前来侵伐,问计于群臣。
公子吕曰:’斩草留根,逢春再发’,公孙滑逃死为幸,反兴卫师,此卫侯不知共叔袭郑之罪,故起兵助滑,以救祖母为辞也,依臣愚见,莫如修尺一之书,致于卫侯,说明其故,卫侯必抽兵回国。滑势既孤,可不战而擒矣。”
公曰:‘然。’遂遣使致书于卫。
卫桓公得书,读曰:
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家门不幸,骨肉相残,诚有愧于邻国。然封京赐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宠作乱,实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为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爱叔段之故,内怀不安,避居颍城,寡人已自迎归奉养。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国,贤侯不知其非义,师徒下临敝邑,自反并无得罪,惟贤侯同声乱贼之诛,勿伤唇齿之谊。敝邑幸甚!
卫桓公览罢,大惊曰:’叔段不义,自取灭亡,寡人为滑兴师,实为助逆。’遂遣使收回本国之兵。
使者未到,滑兵乘廪延无备,已攻下了。
郑庄公大怒,命大夫高渠弥出车二百乘,来争廪延。
时卫兵已撤回,公孙滑势孤不敌,弃了廪延,仍奔卫国。
公子吕乘胜追逐,直抵卫郊。
卫桓公大集群臣,问战守之计。
公子州吁进曰:’水来土掩,兵至将迎,又何疑焉?’
大夫石碏奏曰:’不可,不可!郑兵之来,繇我助滑为逆所致。前郑伯有书到,我不若以书答之,引咎谢罪,不劳师徒,可却郑兵。’
卫侯曰:’卿言是也。’即命石碏作书,致于郑伯。
书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谓上国杀弟囚母,使孙侄无窜身之地,是以兴师。今读来书,备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廪延之兵,倘蒙鉴察,当缚滑以献,复修旧好。惟贤侯图之!
郑庄公览书。曰:’卫既服罪。寡人又何求焉?’
却说国母姜氏。闻庄公兴师伐卫。恐公孙滑被杀。绝了太叔之后。遂向庄公哀求:’乞念先君武公遗体,存其一命。’
庄公既碍姜氏之面。又度公孙滑孤立无援。不能有为。乃回书卫侯。书中但言:’奉教撤兵,言归于好。滑虽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国,以延段祀。’一面取回高渠弥之兵。
公孙滑老死于卫。此是后话。
却说周平王因郑庄公久不在位,偶因虢公忌父来朝,言语相投,遂谓虢公曰:’郑侯父子秉政有年。今久不供职,朕欲卿权理政务,卿不可辞!’
虢公叩首曰:’郑伯不来,必国中有事故也。臣若代之,郑伯不惟怨臣,且将怨及王矣!臣不敢奉命。’再三谢辞,退归本国。
原来郑庄公身虽在国,留人于王都,打听朝中之事,动息传报。今日平王欲分政于虢公,如何不知?即日驾车如周,朝见已毕,奏曰:’臣荷圣恩,父子相继秉政。臣实不才,有忝职位。愿拜还卿士之爵,退就藩封,以守臣节。’
平王曰:’卿久不莅任,朕心悬悬。今见卿来,如鱼得水,卿何故出此言耶?’
庄公又奏曰:’臣国中有逆弟之变,旷职日久,今国事粗完,星夜趋朝。闻道路相传。谓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臣才万分不及虢公。安敢尸位。以获罪于王乎?’
平王见庄公说及虢公之事,心惭面赤,勉强言曰:’朕别卿许久,亦知卿国中有事,欲使虢公权管数日,以候卿来。虢公再三辞让,朕已听其还国矣。卿又何疑焉?’
庄公又奏曰:’夫政者,王之政也。非臣一家之政也。用人之柄,王自操之。虢公才堪佐理,臣理当避位。不然,群臣必以臣为贪于权势,昧于进退,惟王察之!’
平王曰:’卿父子有大功于国,故相继付以大政,四十余年,君臣相得,今卿有疑朕之心,朕何以自明?卿如必不见信,朕当命太子狐,为质于郑,何如?’
庄公再拜辞曰:’从政罢政,乃臣下之职,焉有天子委质于臣之礼?恐天下以臣为要君,臣当万死!’
平王曰:’不然,卿治国有方,朕欲使太子观风于郑,因以释目下之疑。卿若固辞,是罪朕也!’
庄公再三不敢受旨。
群臣奏曰:’依臣等公议,王不委质,无以释郑伯之疑;若独委质,又使郑伯乖臣子之义。莫若君臣交质,两释猜忌,方可全上下之恩。’
平王曰:’如此甚善。’
庄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质于周,然后谢恩。
周太子狐,亦如郑为质。
史官评论周郑交质之事,以为君臣之分,至此尽废矣!
诗曰:
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
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交质以后,郑伯留周辅政,一向无事。
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郑伯与周公黑肩同摄朝政。
使世子忽归郑,迎回太子狐来周嗣位。
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殓,哀痛过甚,到周而薨。
其子林嗣立,是为桓王。
众诸侯俱来奔丧,并谒新天子。
虢公忌父先到,举动皆合礼数,人人爱之。
桓王伤其父以质郑身死,且见郑伯久专朝政,心中疑惧,私与周公黑肩商议曰:
“郑伯曾质先太子于国,意必轻朕,君臣之间,恐不相安。
“虢公执事甚恭,朕欲畀之以政,卿意以为何如?”
周公黑肩奏曰:
“郑伯为人惨刻少恩,非忠顺之臣也。
“但我周东迁洛邑,晋、郑功劳甚大,今改元之日,遽夺郑政,付于他手,郑伯愤怒,必有跋扈之举,不可不虑。”
桓王曰:
“朕不能坐而受制,朕意决矣。”
次日,桓王早朝,谓郑伯曰:
“卿乃先王之臣,朕不敢屈在班僚,卿其自安。”
庄公奏曰:
“臣久当谢政,今即拜辞。”
遂忿忿出朝,谓人曰:
“孺子负心,不足辅也。”
即日驾车回国。
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郭迎接,问其归国之故,庄公将桓王不用之语,述了一遍,人人俱有不平之意。
大夫高渠弥进曰:
“吾主两世辅周,功劳甚大,况前太子质于吾国,未尝缺礼。
“今舍吾主而用虢公,大不义也。
“何不兴师打破周城,废了今王,而别立贤胤?天下诸侯,谁不畏郑,方伯之业可成矣!”
颍考叔曰:
“不可!君臣之伦,比于母子。
“主公不忍仇其母,何忍仇其君?但隐忍岁余,入周朝觐,周王必有悔心,主公勿以一朝之忿,而伤先公死节之义。”
大夫祭足曰:
“以臣愚见,二臣之言,当兼用之。
“臣愿帅兵直抵周疆,托言岁凶,就食温、洛之间。
“若周王遣使责让,吾有辞矣。
“如其无言,主公入朝未晚。”
庄公准奏,命祭足领了一枝军马,听其便宜行事。
祭足巡到温、洛界首,说:
“本国岁凶乏食,向温大夫求粟千锺。”
温大夫以未奉王命,不许。
祭足曰:
“方今二麦正熟,尽可资食,我自能取,何必求之?”
遂遣士卒各备镰刀,分头将田中之麦,尽行割取,满载而回。
祭足自领精兵,往来接应。
温大夫知郑兵强盛,不敢相争。
祭足于界上休兵三月有余,再巡至成周地方。
时秋七月中旬,见田中早稻已熟,吩咐军士假扮作商人模样,将车埋伏各村里,三更时分,一齐用力将禾头割下,五鼓取齐,成周郊外,稻禾一空。
比及守将知觉,点兵出城,郑兵已去之远矣。
两处俱有文书到于洛京,奏闻桓王,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
桓王大怒,便欲兴兵问罪。
周公黑肩奏曰:
“郑祭足虽然盗取禾麦,乃边庭小事,郑伯未必得知。
“以小忿而弃懿亲,甚不可也。
“若郑伯心中不安,必然亲来谢罪修好。”
桓王准奏,但命沿边所在,加意提防,勿容客兵入境。
其芟麦刈禾一事,并不计较。
郑伯见周王全无责备之意,果然心怀不安,遂定入朝之议。
正欲起行,忽报“齐国有使臣到来。”
庄公接见之间,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约郑伯至石门相会。
庄公正欲与齐相结,遂赴石门之约。
二君相见,歃血订盟,约为兄弟,有事相偕。
齐侯因问:“世子忽曾婚娶否?”
郑伯对以“未曾。”
僖公曰:
“吾有爱女,年虽未笄,颇有才慧,倘不弃嫌,愿为待年之妇。”
郑庄公唯唯称谢。
及返国之日,向世子忽言之,忽对曰:
“妻者齐也,故曰配偶。
“今郑小齐大,大小不伦,孩儿不敢仰攀!”
庄公曰:
“请婚出于彼意,若与齐为甥舅,每事可以仰仗,吾儿何以辞之?”
忽又对曰:
“丈夫志在自立,岂可仰仗于婚姻耶?”
庄公喜其有志,遂不强之。
后来齐使至郑,闻郑世子不愿就婚,归国奏知僖公。
僖公叹曰:
“郑世子可谓谦让之至矣。
“吾女年幼,且俟异日再议可也。”
后人有诗嘲富室攀高,不如郑忽辞婚之善,诗曰:
“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
“却笑攀高庸俗子,拚财但买一巾方!”
忽一日,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朝周之事,适有卫桓公讣音到来,庄公诘问来使,备知公子州吁弑君之事。
庄公顿足叹曰:
“吾国行且被兵矣!”
群臣问曰:
“主公何以料之?”
庄公曰:
“州吁素好弄兵,今既行篡逆,必以兵威逞志。
“郑、卫素有嫌隙,其试兵必先及郑,宜预备之。”
且说卫州吁如何弑君。
原来卫庄公之夫人,乃齐东宫得臣之妹,名曰庄姜,貌美而无子;次妃乃陈国之女,名曰厉妫,亦不生育;厉妫之妹,名曰戴妫,随姊嫁卫,生子曰完,曰晋。
庄姜性不嫉妒,育完为己子,又进宫女于庄公,庄公嬖幸之,生子州吁。
州吁性暴戾好武,喜于谈兵。
庄公溺爱州吁,任其所为。
大夫石碏尝谏庄公曰:‘臣闻爱子者,教以义方,弗纳于邪。夫宠过必骄,骄必生乱。主公若欲传位于吁,便当立为世子,如其不然,当稍裁抑之,庶无骄奢淫佚之祸!’庄公不听。
石碏之子石厚,与州吁交好,时尝并车出猎,骚扰民居,石碏将厚鞭责五十,锁禁空房,不许出入。
厚逾墙而出,遂住州吁府中,一饭必同,竟不回家,石碏无可奈何。
后庄公薨,公子完嗣位,是为桓公。
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其不能有为,告老在家,不与朝政。
州吁益无忌惮,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之计。
其时平王崩讣适至,桓王林新立,卫桓公欲如周吊贺。
石厚谓州吁曰:‘大事可成矣。明日主公往周,公子可设饯于西门,预伏甲士五百于门外,酒至数巡,袖出短剑而刺之,手下有不从者,即时斩首,诸侯之位,唾手可得!’州吁大悦。
预命石厚领壮士五百,埋伏西门之外。
州吁自驾车,迎桓公至于行馆,早已排下筵席。
州吁躬身进酒曰:‘兄侯远行,薄酒奉饯。’
桓公曰:‘又教贤弟费心。我此行不过月余便回,烦贤弟暂摄朝政,小心在意。’
州吁曰:‘兄侯放心。’
酒至半巡,州吁起身满斟金盏,进于桓公。
桓公一饮而尽,亦斟满杯回敬州吁。
州吁双手去接,诈为失手,坠盏于地,慌忙拾取,亲自洗涤。
桓公不知其诈,命取盏更斟,欲再送州吁。
州吁乘此机会,急腾步闪至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后刺之,刃透于胸,即时伤重而薨,时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
从驾诸臣,素知州吁武力胜众,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众人自度气力不加,只得降顺。
以空车载尸殡殓,托言暴疾,州吁遂代立为君,拜石厚为上大夫。
桓公之弟晋,逃奔邢国去了。
史臣有诗叹卫庄公宠吁致乱,诗云: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日,闻外边沸沸扬扬,尽传说弑兄之事,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议曰:‘欲立威邻国,以胁制国人,问何国当伐?’
石厚奏:‘邻国俱无嫌隙,惟郑国昔年讨公孙滑之乱,曾来攻伐,先君庄公服罪求免,此乃吾国之耻,主公若用兵,非郑不可。’
州吁曰:‘齐、郑有石门之盟,二国结连为党,卫若伐郑,齐必救之,一卫岂能敌二国?’
石厚奏曰:‘当今异姓之国,惟宋称公为大;同姓之国,惟鲁称叔父为尊;主公欲伐郑,必须遣使于宋、鲁,求其出兵相助,并合陈、蔡之师,五国同事,何忧不胜?’
州吁曰:‘陈、蔡小国,素顺周王,郑与周新隙,陈、蔡必知之,呼使伐郑,不愁不来。若宋、鲁大邦,焉能强乎?’
石厚又奏曰:‘主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昔宋穆公受位于其兄宣公,穆公将死,思报兄之德,乃舍其子冯,而传位于兄之子与夷。冯怨父而嫉与夷,出奔于郑。郑伯纳之,常欲为冯起兵伐宋,夺取与夷之位。今日勾连伐郑,正中其怀;若鲁之国事,乃公子翚秉之。翚兵权在手,觑鲁君如无物,如以重赂结公子翚,鲁兵必动无疑矣。’
州吁大悦,即日遣使往鲁、陈、蔡三处去讫,独难使宋之人,石厚荐一人姓宁,名翊,乃中牟人也!‘此人甚有口辨,可以遣之!’
州吁依言,命宁翊如宋请兵。
宋殇公问曰:‘伐郑何意?’
宁翊曰:‘郑伯无道,诛弟囚母。公孙滑亡命敝邑,又不能容,兴兵来讨,先君畏其强力,腆颜谢服。今寡君欲雪先君之耻,以大国同仇,是以借助。’
殇公曰:‘寡人与郑素无嫌隙,子曰同仇,得无过乎?’
宁翊曰:‘请屏左右,翊得毕其说。’
殇公即麾去左右,侧席问曰:‘何以教之?’
宁翊曰:‘君侯之位,受之谁乎?’
殇公曰:‘传之吾叔穆公也!’
宁翊曰:‘父死子继,古之常理。穆公虽有尧舜之心,奈公子冯每以失位为恨,身居邻国,其心须臾未尝忘宋也。郑纳公子冯,其交已固,一旦拥冯兴师,国人感穆公之恩,不忘其子,内外生变,君侯之位危矣!今日之举,名曰伐郑,实为君侯除心腹之患也。君侯若主其事,敝邑悉起师徒,连鲁、陈、蔡三国之兵一齐效劳,郑之灭亡可待矣!’
宋殇公原有忌公子冯之心,这一席话,正投其意,遂许兴师。
大司马孔父嘉乃殷汤王之后裔,为人正直无私,闻殇公听卫起兵,谏曰:‘卫使不可听也。若以郑伯弑弟囚母为罪,则州吁弑兄篡位,独非罪乎?愿主公思之!’
殇公已许下宁翊,遂不听孔父嘉之谏,刻日兴师。
鲁公子翚接了卫国重赂,不繇隐公作主,亦起重兵来会。
陈、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说。
宋公爵尊,推为盟主。
卫石厚为先锋,州吁自引兵打后,多赍粮草,犒劳四国之兵。
五国共甲车一千三百乘,将郑东门围得水泄不通。
郑庄公问计于群臣,言战言和,纷纷不一。
庄公笑曰:‘诸君皆非良策也。’
州吁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托言旧怨,借兵四国,欲立威以压众耳;
鲁公子翚贪卫之赂,事不繇君;
陈、蔡与郑无仇,皆无必战之意。
只有宋国忌公子冯在郑,实心协助。
吾将公子冯出居长葛,宋兵必移;
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东门单搦卫战,诈败而走,州吁有战胜之名,其志已得,国事未定,岂能久留军中,其归必速。
吾闻卫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不久卫将有内变,州吁自顾不暇,安能害我乎?
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护送公子冯往长葛去讫。
庄公使人于宋曰:‘公子冯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诛,今令伏罪于长葛,惟君自图之。’
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
蔡、陈、鲁三国之兵,见宋兵移动,俱有返旆之意。
报公子吕出东门单搦卫战,三国登壁垒上袖手观之。
却说石厚引兵与公子吕交锋,未及数合,公子吕倒拖画戟而走,
石厚追至东门,门内接应入去。
厚将东门外禾稻尽行芟刈,以劳军士,传令班师。
州吁曰:‘未见大胜,如何便回?’
厚屏去左右,说出班师之故,州吁大悦。
毕竟石厚所说甚话?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五回-译文
宠爱虢公,周郑两国交换人质,帮助卫国对抗叛乱的鲁国和宋国。
郑庄公听说公孙滑起兵前来攻打,向大臣们询问对策。公子吕说:‘斩草要连根拔起,否则春天又会发芽。公孙滑侥幸逃脱了死亡,反而起兵帮助卫国,这是卫侯不知道共叔段攻打郑国的罪行,所以起兵帮助公孙滑,以救祖母为借口。按照我的愚见,不如写一封信给卫侯,说明原因,卫侯一定会撤回军队。公孙滑的势力一旦孤立,就可以不战而胜。’庄公说:‘好。’于是派人给卫侯送信。
卫桓公收到信后,读道:
寤生再次拜上,向卫侯贤侯殿下呈书,家门不幸,骨肉相残,实在对邻国有愧。然而封京赐土,并非我不愿友好;依仗宠爱而作乱,实在是叔段的不恭敬。我考虑到先人世守的重要,不得不除掉他。母亲姜氏,因为溺爱叔段,内心不安,避居颍城,我已经亲自接她回来奉养。现在逆滑不明白父亲的错误,投奔大国,贤侯不知道他的不义,率领军队来到我国,我反省自己并无得罪之处,只希望贤侯一同声讨乱贼,不要伤害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国感到非常幸运!
卫桓公读完信后,大惊说:‘叔段不义,自取灭亡,我因为公孙滑而起兵,实际上是帮助叛乱。’于是派人撤回本国军队。
使者还没到,公孙滑的军队乘卫军无备,已经攻下了廪延。郑庄公大怒,命令大夫高渠弥出动两百辆车,来争夺廪延。当时卫军已经撤回,公孙滑势孤不敌,放弃廪延,仍然逃回卫国。公子吕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卫国的郊外。卫桓公召集大臣们,询问战守之计。公子州吁进言说:‘水来土掩,兵至将迎,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大夫石碏上奏说:‘不行,不行!郑军的到来,是因为我们帮助公孙滑叛乱所致。之前郑伯的信到了,我们不如写信回答他,承认错误,道歉,不用动用军队,就可以击退郑军。’卫侯说:‘你说得对。’于是命令石碏写信,送给郑伯。
信中说:
完再次拜上,向王卿士郑贤侯殿下。我误听公孙滑的话,认为我国杀了弟弟,囚禁了母亲,让孙侄无路可逃,因此起兵。现在读了您的来信,才知道京城太叔的叛逆,后悔不已。立即撤回廪延的军队,如果承蒙您审查,我将绑了公孙滑献给您,重新修复旧好。只希望贤侯考虑这件事!
郑庄公看完信后,说:‘卫侯已经认罪,我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
说到国母姜氏,她听说庄公起兵攻打卫侯,担心公孙滑被杀,断了太叔的后代,于是向庄公哀求:‘请考虑先君武公的遗体,留他一条命。’庄公既碍于姜氏的面子,又考虑到公孙滑孤立无援,不能有所作为,于是回信给卫侯,信中只说:‘遵命撤兵,言归于好。公孙滑虽然有罪,但逆弟只有一个儿子,请求留在贵国,以延续段家的祭祀。’一面召回高渠弥的军队。公孙滑在卫侯那里老死,这是后来的事情。
再说周平王因为郑庄公久不在位,偶然因为虢公忌父来朝,言语投机,于是对虢公说:‘郑侯父子执政多年,现在久不供职,我想让你暂时处理政务,你不能推辞!’虢公叩首说:‘郑伯不来,一定是国内有事故。我如果代替他,郑伯不仅会怨恨我,还会怨恨大王!我不敢接受命令。’再三推辞,退回本国。原来郑庄公虽然身在国内,却留人在王都,打听朝中之事,动静传报。今天平王想将政务交给虢公,如何会不知道?于是驾车前往周都,朝见完毕,上奏说:‘我承蒙圣恩,父子相继执政。我实在不才,有愧于职位。愿意辞去卿士之爵,退回封地,以守臣节。’平王说:‘你久不任职,我心中担忧。现在见到你,就像鱼得到水一样,你为什么说这些话呢?’庄公又上奏说:‘政务,是国家的政务,不是我们一家的政务。用人之权,大王自己掌握。虢公有才能辅佐治理,我应该退位。不然,群臣一定会认为我贪恋权势,不明事理,请大王明察!’平王见庄公提到虢公的事情,心中羞愧,脸都红了,勉强说:‘我分别你很久了,也知道你国内有事情,想让虢公暂时管理政务,等待你来。虢公再三推辞,我已经让他回去了。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庄公又上奏说:‘政务,是臣下的职责,哪里有天子把人质交给臣下的礼节?恐怕天下人会觉得我是在要挟大王,我应该万死!’平王说:‘不是这样的,你治理国家有方,我想让太子狐到郑国考察,以此来消除眼前的疑虑。你如果坚持推辞,就是我的罪过了!’庄公再三不敢接受命令。大臣们上奏说:‘按照我们大家的公议,大王不把人质交给郑伯,无法消除郑伯的疑虑;如果只把人质交给郑伯,又会让郑伯违背臣子的道义。不如君臣交换人质,双方消除猜疑,才能保全君臣之间的恩情。’平王说:‘这样很好。’庄公派人先去周国接世子忽作为人质,然后表示感谢。周太子狐也像郑国一样作为人质。史官评论周郑交换人质的事情,认为君臣之间的界限,至此已经完全废弃了!诗中说:
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从交质之后,郑伯留在周朝辅佐政事,一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后去世,郑伯和周公黑肩一起管理朝政。
让世子忽回到郑国,接回太子狐来周朝继承王位。
太子狐因为父亲的去世而非常悲痛,未能亲自服侍父亲病重和下葬,悲伤过度,到达周朝后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林继位,这就是桓王。
所有的诸侯都来奔丧,并拜见新天子。
虢公忌父先到,他的行为举止都符合礼仪,人人都喜欢他。
桓王因为父亲作为人质在郑国死去,而且看到郑伯长期专权,心中疑虑和恐惧,私下和周公黑肩商量说:‘郑伯曾经把先太子留在我国,意思一定是轻视我,君臣之间,恐怕不会相安无事。虢公处理事务非常恭敬,我想把政事交给他,你有什么看法?’
周公黑肩回答说:‘郑伯为人残忍刻薄,没有恩情,不是忠诚顺从的臣子。但是,我们周朝东迁到洛邑,晋国和郑国的功劳很大,现在改元的时候,突然夺取郑国的政事,交给别人,郑伯会愤怒,必定会有傲慢的行为,我们不能不考虑。’
桓王说:‘我不能坐以待毙,我的决心已经定了。’
第二天,桓王早朝,对郑伯说:‘你是先王的臣子,我不敢屈尊让你在朝臣行列中,你安心吧。’
庄公回答说:‘我长久以来应该辞去政事,现在就拜辞。’于是愤怒地离开朝廷,对人说:‘这个小孩子忘恩负义,不值得辅佐。’当天就驾车回国。
世子忽带领众官员出城迎接,问他为什么回国,庄公把桓王不用他的话都述说了一遍,每个人都感到不平。
大夫高渠弥进言说:‘我们的君主两代辅佐周朝,功劳很大,何况前太子在我们国家作为人质时,我们从未失礼。现在放弃我们的君主而用虢公,这是大不义。为什么不发动军队攻打周城,废掉现在的王,另立贤能的王子?天下诸侯,谁不敬畏郑国,方伯的事业就可以实现了!’
颍考叔说:‘不可以!君臣之间的关系,比母子还要亲近。君主你不忍心仇恨你的母亲,怎么忍心仇恨你的君主?但是你要隐忍一年多,进入周朝朝见,周王必然会有悔意,君主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怒,伤害先公坚守节义的精神。’
大夫祭足说:‘以我的愚见,两位大臣的话,都应该考虑。我愿意率领军队直接到达周朝边界,借口年成不好,到温、洛之间就食。如果周王派人责备,我有话可以回答。如果他没有说什么,君主入朝也不晚。’
庄公同意了他的建议,命令祭足带领一支军队,听任他自行处理。
祭足巡查到温、洛边界,说:‘我国今年年成不好,缺乏粮食,向温大夫请求一千钟粮食。’温大夫因为没有接到王的命令,不允许。
祭足说:‘现在正是小麦成熟的时候,完全可以自己收割,我自己能处理,何必请求?’于是派遣士兵各自准备镰刀,分头收割田里的麦子,装满车后返回。
祭足亲自带领精兵,来回接应。温大夫知道郑国军队强大,不敢争斗。
祭足在边界上驻军三个月多,再次巡查到成周地方。当时是七月上旬,看到田里的早稻已经成熟,吩咐士兵假扮成商人,将车辆埋伏在各个村庄里,半夜时分,一齐用力割下稻穗,五更天集合,成周郊外,稻谷一空。
等到守将察觉,点兵出城,郑国军队已经远去。
两处都有文书送到洛京,报告桓王,说郑国军队偷割麦子和稻谷的事情。
桓王非常愤怒,想要兴兵问罪。周公黑肩上奏说:‘郑祭足虽然偷割了麦子和稻谷,这只是边防的小事,郑伯未必知道。因为小怨而放弃亲人,非常不可取。如果郑伯心中不安,必然会亲自来道歉修好。’
桓王同意了他的建议,只是命令沿边的地方加强防备,不允许外兵入境。对于割麦子和稻谷的事情,并没有计较。
郑伯看到周王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果然心中不安,于是决定入朝。
正准备出发,突然报告‘齐国有使臣到来。’庄公接见使臣,使臣传达了齐君僖公的命令,邀请郑伯到石门相会。
庄公正想与齐国结盟,于是前往石门。
两位君主见面后,歃血盟誓,结为兄弟,有事互相帮助。
齐侯问:‘世子忽结婚了吗?’郑伯回答说:‘没有。’
僖公说:‘我有一个爱女,虽然年纪还小,但很有才华,如果她不嫌弃,愿意做待嫁之女。’
郑庄公谦虚地回答:‘是的,谢谢。’
等到返回国家的那天,向世子忽提起这件事,忽回答说:‘妻子就是齐,所以说是配偶。现在郑国小,齐国大,大小不配,我不敢高攀!’
庄公说:‘求婚是出于他们的意思,如果我们与齐国结为甥舅,每件事都可以依靠他们,我的儿子怎么能拒绝呢?’
忽又说:‘丈夫的志向在于自立,怎么能依靠婚姻呢?’
庄公很高兴他有志气,就没有强迫他。
后来,齐国的使臣到郑国,听说郑世子不愿结婚,回国向僖公报告。
僖公感叹说:‘郑世子可以说是非常谦让了。我的女儿年纪还小,等以后再商量吧。’
后来有人写诗嘲笑那些攀高门第的人,不如郑忽拒绝婚事的高尚,诗中说:‘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却笑攀高庸俗子,拚财但买一巾方!’
有一天,郑庄公正和群臣商议朝见周朝的事情,恰好卫桓公去世的消息传来,庄公询问来使,详细了解了公子州吁弑君的事情。
庄公跺脚叹息说:‘我们国家快要遭受战乱了!’
群臣问:‘君主怎么料到这一点?’
庄公说:‘州吁一直喜欢玩弄军事,现在既然发动了篡位,一定会用武力来实现他的愿望。郑国和卫国一直有矛盾,他测试军队的力量一定会先针对郑国,我们应该做好准备。’
且说卫州吁如何弑君。原来卫庄公的夫人是齐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容貌美丽但没有孩子;次妃是陈国的女儿,名叫厉妫,也没有生育;厉妫的妹妹名叫戴妫,随姐姐嫁到卫国,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完,一个叫晋。庄姜不嫉妒,把完当作自己的儿子,又把宫女进献给庄公,庄公宠爱她,生下了州吁。州吁性格凶暴,喜欢军事,喜欢谈论战争。庄公溺爱州吁,任由他胡作非为。大夫石碏曾经劝告庄公说:‘我听说爱孩子的人,应该教他正义之道,不要让他走上邪路。宠爱过度必然导致骄傲,骄傲就会引发混乱。如果主公想要把王位传给州吁,就应该立他为太子,如果不是这样,就应该稍微限制他,以免骄奢淫逸的祸害!’庄公没有听从。
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交好,经常一起驾车出猎,骚扰民居,石碏将石厚鞭打五十下,关在空房里,不允许他进出。石厚翻墙而出,就住在州吁的府中,一餐饭必同,竟然不回家,石碏无可奈何。
后来庄公去世,公子完继位,这就是卫桓公。卫桓公性格懦弱,石碏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就告老还乡,不参与朝政。州吁更加无所顾忌,日夜和石厚商量篡位的事情。
当时周平王去世的消息刚刚传来,周桓王新立,卫桓公想要前往周朝吊唁。石厚对州吁说:‘大事可以成功了。明天主公前往周朝,公子可以在西门设宴,预先埋伏五百名士兵在门外,酒过数巡后,袖中抽出短剑刺他,不听从命令的人立即斩首,诸侯的位置唾手可得!’州吁非常高兴。预先命令石厚带领五百名壮士,埋伏在西门之外。
州吁亲自驾车,将桓公接到行馆,早已摆下宴席。州吁亲自进酒说:‘兄长远行,献上薄酒饯行。’桓公说:‘又让你费心了。我这次出行不超过一个月就会回来,麻烦你暂时处理朝政,小心在意。’州吁说:‘兄长请放心。’酒过半巡,州吁起身,满斟金杯,献给桓公。桓公一饮而尽,也斟满杯回敬州吁。州吁双手去接,假装失手,杯子掉在地上,慌忙拾起,亲自清洗。
桓公不知道这是骗局,命令取来杯子再斟酒,想要再次送给州吁。州吁趁机,急忙跑过去,闪到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后面刺他,剑刃透胸,立即伤重而亡,当时是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日。
随行的官员,都知道州吁武力强于众人,石厚又带领五百名士兵包围了公馆,众人自认为力量不足,只能投降。用空车装尸殡葬,声称是突发疾病,州吁于是取代桓公成为君主,任命石厚为上大夫。桓公的弟弟晋逃跑到邢国去了。
史官有诗叹卫庄公宠爱州吁导致乱局,诗云:‘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天后,听说外面议论纷纷,都在传说他弑兄的事情,于是召见上大夫石厚商议说:‘想要在邻国树立威信,以威胁国人,问我们应该攻打哪个国家?’石厚回答:‘邻国都没有嫌隙,只有郑国,当年讨伐公孙滑之乱时,曾经来攻打我们,先君庄公服罪求免,这是我们国家的耻辱,主公如果用兵,非郑国不可。’州吁说:‘齐、郑有石门之盟,两国结为同盟,卫如果攻打郑国,齐国必定会救援,我们一个卫国怎么能敌得过两个国家?’石厚回答:‘当今异姓国家中,只有宋国称公为大;同姓国家中,只有鲁国称叔父为尊;主公想要攻打郑国,必须派遣使者到宋、鲁两国,请求他们出兵相助,并联合陈、蔡的军队,五国一同行动,还有什么担忧不胜的?’州吁说:‘陈、蔡是小国,一向顺从周王,郑国和周朝最近有矛盾,陈、蔡必定知道,召唤他们攻打郑国,他们不会不来。至于宋、鲁是大国,怎么能轻易被说服呢?’石厚又回答:‘主公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当年宋穆公继承王位是接受他哥哥宣公的,穆公临终时,想要报答哥哥的恩情,就放弃了自己的儿子冯,把王位传给了哥哥的儿子与夷。冯怨恨父亲,嫉妒与夷,出逃到郑国。郑伯接纳了他,经常想要为冯起兵攻打宋国,夺取与夷的地位。今天联合攻打郑国,正好符合他的心意;至于鲁国的国事,是由公子翚掌管。翚掌握兵权,对鲁君视若无睹,如果用重金贿赂公子翚,鲁国的军队必定会行动。’州吁非常高兴,立即派遣使者前往鲁、陈、蔡三国。
只有派遣宋国的人比较困难,石厚推荐了一个名叫宁翊的人,他是中牟人:‘这个人很有口才,可以派他去!’州吁按照他的建议,命令宁翊前往宋国请求出兵。宋殇公问:‘攻打郑国有什么意图?’宁翊回答:‘郑伯无道,诛杀弟弟囚禁母亲。公孙滑逃亡到我们这里,我们也不能容纳,出兵讨伐,先君害怕他的强大,厚颜求和。现在我们君主想要洗刷先君的耻辱,以大国共同为敌,因此请求援助。’殇公说:‘我和郑国素无嫌隙,你说共同为敌,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宁翊说:‘请退避左右,我有话要说。’殇公挥手让左右退下,侧身问:‘你想说什么?’宁翊说:‘君侯的地位,是从谁那里继承的?’殇公说:‘传自我的叔叔穆公。’宁翊说:‘父死子继,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穆公虽然有尧舜之心,但公子冯经常因为失去地位而怨恨,身居邻国,他的心思从未忘记宋国。郑国接纳了公子冯,他们的关系已经牢固,一旦拥立冯起兵,国人会感念穆公的恩情,不会忘记他的儿子,内外生变,君侯的地位就危险了!今天的行动,名义上是攻打郑国,实际上是为了君侯除去心腹大患。如果君侯主持此事,我们国家会起兵,联合鲁、陈、蔡三国的军队一同效力,郑国的灭亡指日可待!’宋殇公原本就忌恨公子冯,这一番话正中他的心意,于是答应出兵。
大司马孔父嘉是商汤王的后裔,为人正直无私,听说殇公答应卫国的请求出兵,劝谏说:‘卫国的使者不可听信。如果因为郑伯弑弟囚母而认为他有罪,那么州吁弑兄篡位,难道不是罪吗?希望主公思考一下!’但殇公已经答应了宁翊,就没有听从孔父嘉的劝谏,定下日期出兵。
鲁国的公子翚接受了卫国的重金贿赂,没有经过隐公的决策,也带领重兵前来会合。陈国和蔡国按照约定时间到达,这是不言而喻的。宋国的国君地位尊贵,被推举为盟主。卫国的石厚担任先锋,州吁亲自率领军队殿后,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和草料,慰劳四国的军队。五国共有铠甲战车一千三百辆,将郑国的东门围得水泄不通。郑庄公向大臣们询问对策,有人主张作战,有人主张求和,意见不一。庄公笑着说:“各位的计策都不是好办法。州吁刚刚篡位,没有得到民心,所以借口旧怨,借兵四国,想要树立威望来压制众人;鲁国的公子翚贪图卫国的贿赂,行事没有经过国君;陈国和蔡国与郑国没有仇恨,都没有必战的意图。只有宋国对公子冯在郑国表示了真正的支持。我将公子冯安置在长葛,宋国的军队一定会转移;再命令子封率领五百步兵,出东门单独挑战卫国军队,假装战败逃跑,州吁得到胜利的名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国家局势未定,怎么可能长时间留在军中,他们肯定会很快回去。我听说卫国的大夫石碏,非常有忠心,不久卫国将有内乱,州吁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可能再来害我呢?”于是派大夫瑕叔盈带领一支军队,护送公子冯前往长葛。庄公派人告诉宋国:“公子冯逃到我国避难,我国不忍心加害于他,现在让他到长葛去认罪,请您自己决定如何处理。”宋殇公果然撤兵去围攻长葛。蔡国、陈国、鲁国的军队看到宋国军队撤退,都有撤军的意图。报告说公子吕出东门单独挑战卫国军队,三国军队都站在壁垒上袖手旁观。而石厚带领军队与公子吕交战,还没有打几个回合,公子吕就倒拖画戟逃跑,石厚追到东门,门内有接应的人将他放进去。石厚将东门外的庄稼全部割掉,以此慰劳士兵,下令撤军。州吁说:“还没有见到大胜,怎么就撤军了?”石厚屏退左右,说出撤军的真正原因,州吁非常高兴。究竟石厚说了些什么话?请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五回-注解
宠虢公:宠虢公指的是周平王对虢公忌父的宠爱。虢公,指虢国国君,这里特指虢公忌父,他是周平王的亲信。
周郑交质:周郑交质是指周平王和郑庄公双方交换人质,以解除彼此间的猜疑和矛盾。这是古代一种政治手段,通过交换人质来确保双方的和平。
共叔袭郑:共叔,指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袭郑,指共叔段起兵攻打郑国。
叔段:叔段,即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因不满郑庄公的统治而发动叛乱。
逆鲁宋兴兵:逆鲁宋兴兵,指鲁国和宋国联合出兵。逆,指背叛;鲁宋,指鲁国和宋国。
尺一之书:尺一之书,指一尺长的书信,这里指郑庄公给卫侯的书信。
寤生:寤生,指郑庄公,是郑国的君主。
骨肉相残:骨肉相残,指亲人之间互相残杀。
封京赐土:封京赐土,指周平王封赏土地给郑庄公。
叔段之不恭:叔段之不恭,指叔段的不恭敬行为。
母姜氏:母姜氏,指郑庄公的母亲姜氏。
颍城:颍城,指郑国的一个城池。
逆滑:逆滑,指公孙滑,是郑庄公的孙子,因叛乱而被称为逆。
大国:大国,指卫国。
唇齿之谊:唇齿之谊,比喻关系密切,互相依存。
繇:繇,同“由”,表示原因。
孙侄:孙侄,指子孙后代。
京城太叔:京城太叔,指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因曾封于京城,故称。
繇我助滑为逆所致:繇我助滑为逆所致,指因为帮助公孙滑叛乱而引起的。
王卿士:王卿士,指周平王的卿士,即宰相。
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是卫桓公给郑庄公的书信中的开头,表示尊敬。
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指卫桓公错误地听信了公孙滑的话。
孙侄无窜身之地:孙侄无窜身之地,指公孙滑无处可逃。
鉴察:鉴察,指审查、考察。
世子忽:世子忽是郑庄公的儿子,郑国的太子。
太子狐:太子狐是周平王的儿子,周朝的太子。
王纲:王纲,指国家的法纪、制度。
自交质:自交质指的是古代的一种政治联姻方式,即两国君主或贵族之间相互交换人质,以表示相互信任和结盟。
郑伯:郑伯,郑国的君主。
周辅政:周辅政是指周朝的辅佐政事,此处指郑伯在周朝辅助政事。
平王:平王,周朝的君主。
周公黑肩:周公黑肩是周朝的辅政大臣,此处指周公黑肩。
桓王:桓王,周朝的君主,卫桓公欲往周吊贺的君主。
虢公忌父:虢公忌父是虢国的君主,此处指虢公。
摄朝政:摄朝政是指代理朝政,此处指郑伯和周公黑肩代理朝政。
世子:世子,即王位或诸侯位的继承人。
含殓:含殓是指为死者含泪送葬。
嗣位:嗣位是指继承王位。
奔丧:奔丧是指急忙赶往丧家参加丧事。
谒:谒是指拜见。
畀:畀是指给予,此处指将政权交给。
班僚:班僚是指官职,此处指官位。
惨刻少恩:惨刻少恩是指残酷无情,缺乏恩义。
跋扈之举:跋扈之举是指傲慢无礼、专横的行为。
谢政:谢政是指辞去官职。
孺子负心:孺子负心是指年幼的人忘恩负义。
兴师:兴师是指发动军队。
方伯:方伯是指古代诸侯国中的地方首领。
颍考叔:颍考叔是郑国的大夫。
岁凶:岁凶是指年成不好,收成不好。
温、洛:温、洛是指温国和洛国,此处指温地和洛地。
石门:石门是指位于齐国的石门,此处指石门之地。
歃血订盟:歃血订盟是指用血涂在嘴边,以示盟誓的郑重。
才慧:才慧是指才智和智慧。
待年之妇:待年之妇是指未成年的女子。
诘问:诘问是指追问。
篡逆:篡夺君位,进行叛逆行为。
嫌隙:嫌隙是指彼此之间的怨恨或不和。
试兵:试兵是指进行军事演习或试探性的军事行动。
卫州吁:卫州吁,即卫国的公子州吁,因弑杀卫桓公而成为君主。
卫庄公:卫庄公,卫国的君主,州吁的父亲,因溺爱州吁而酿成悲剧。
庄姜:庄姜,卫庄公的夫人,貌美无子,对州吁有养育之恩。
齐东宫得臣:齐东宫得臣,齐国的官员,庄姜的哥哥。
厉妫:厉妫,卫庄公的次妃,无子。
戴妫:戴妫,厉妫的妹妹,嫁入卫国。
完:完,戴妫与卫庄公之子,名晋。
晋:晋,完的兄弟,逃奔邢国。
石碏:卫国的贤臣,以忠心著称。
义方:义方,正确的教育方法。
邪:邪,不正当的行为。
宠过必骄:宠过必骄,过度的宠爱会导致骄傲。
骄必生乱:骄必生乱,骄傲会导致混乱。
石厚:石厚,石碏之子,与州吁交好。
郑庄公:郑国的国君。
公孙滑:公孙滑,郑国的官员,参与叛乱。
石门之盟:石门之盟,齐、郑两国之间的盟约。
宋穆公:宋穆公,宋国的君主。
宣公:宣公,宋国的君主,宋穆公的哥哥。
与夷:与夷,宋穆公的侄子,宋殇公的父亲。
公子冯:郑国的公子,这里指的是公子冯。
殷汤王:殷汤王,商朝的开国君主。
孔父嘉:孔父嘉,宋国的官员,大司马,殷汤王的后裔。
鲁公子翚:鲁国的公子,这里指的是鲁国的公子翚,他在文中接受了卫国的贿赂。
卫国:古代国家名,位于今天的河南省北部和山东省西部。
隐公:卫国的国君,这里指的是卫国的国君隐公。
重兵:大量的军队。
陈、蔡:古代国家名,陈国位于今天的河南省东部,蔡国位于今天的河南省南部。
宋公:宋国的国君。
盟主:联盟的首领或主持人。
卫石厚:卫国的将领石厚。
州吁:卫国的将领,这里指的是州吁,他自引兵打后。
赍粮草:携带粮食和草料。
犒劳:慰劳,奖励。
甲车:古代战车,装备有甲板的战车。
郑东门:郑国的东门。
长葛: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南省长葛市。
子封:郑国的将领。
徒兵:步兵。
瑕叔盈:郑国的将领,这里指的是瑕叔盈。
宋殇公:宋国的国君,这里指的是宋殇公。
伏罪:认罪。
班师:军队返回。
画戟:古代的一种兵器,形似戟,有画饰。
芟刈:割除,这里指割除禾稻。
报:报告,这里指上报情况。
单搦:单独挑战。
屏去左右:让左右的人退下,单独与某人交谈。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五回-评注
鲁公子翚接了卫国重赂,不繇隐公作主,亦起重兵来会。
此句揭示了鲁公子翚在政治决策上的短视与贪婪。他接受了卫国的贿赂,没有经过本国国君的同意,便擅自出兵,这表明他在政治上缺乏远见和责任感,也反映出当时政治腐败的现象。
陈、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说。
此句中的‘如期而至’表明陈、蔡两国按时前来参与联盟,说明他们对于此次行动抱有期待,也可能是因为有某种利益驱动。
宋公爵尊,推为盟主。
宋公爵尊被推举为盟主,显示了他在当时的政治影响力。这也暗示了宋国在五国联盟中的地位,以及他在处理国家事务时的能力。
卫石厚为先锋,州吁自引兵打后,多赍粮草,犒劳四国之兵。
此句描绘了卫国的军事部署,石厚作为先锋,州吁作为后援,显示出他们各自在军事行动中的角色。同时,多赍粮草、犒劳四国之兵,也反映了当时军队后勤保障的重要性。
五国共甲车一千三百乘,将郑东门围得水泄不通。
五国联军围攻郑国,甲车众多,形成严密的包围,显示出当时战争的规模和残酷性。‘水泄不通’这一成语即源于此。
郑庄公问计于群臣,言战言和,纷纷不一。
郑庄公面对困境,向群臣请教对策,但意见不一,反映出当时政治环境的复杂性和决策的艰难。
庄公笑曰:‘诸君皆非良策也。’
郑庄公对群臣的对策表示不满,显示出他具有独到的见解和果断的决策能力。
州吁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托言旧怨,借兵四国,欲立威以压众耳;鲁公子翚贪卫之赂,事不繇君;陈、蔡与郑无仇,皆无必战之意。
此段话分析了五国联军进攻郑国的原因,揭示了各国的真实意图和动机,也反映出当时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只有宋国忌公子冯在郑,实心协助。
此句说明宋国之所以参与联盟,是因为他们忌惮公子冯在郑国的影响力,这反映了当时国家间关系中的相互猜忌和斗争。
吾将公子冯出居长葛,宋兵必移;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东门单搦卫战,诈败而走,州吁有战胜之名,其志已得,国事未定,岂能久留军中,其归必速。
郑庄公提出了一个巧妙的计策,通过转移宋国的注意力,并诱使州吁班师,显示出他在军事和政治上的高超手段。
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护送公子冯往长葛去讫。
此句描述了郑庄公的具体行动,他派遣大夫瑕叔盈护送公子冯,体现了他在处理外交事务时的细致和周密。
庄公使人于宋曰:‘公子冯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诛,今令伏罪于长葛,惟君自图之。’
郑庄公通过外交手段,试图缓和宋国与郑国的关系,显示出他在处理国际关系时的智慧和策略。
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
此句表明宋殇公的行动与郑庄公的预期相符,也反映出宋国在当时的政治局势中的地位。
蔡、陈、鲁三国之兵,见宋兵移动,俱有返旆之意。
此句说明蔡、陈、鲁三国在看到宋国撤军后,也纷纷撤军,这反映出各国之间的利益关系和政治立场。
报公子吕出东门单搦卫战,三国登壁垒上袖手观之。
此句描述了三国在看到公子吕与卫国的战斗后,采取了观望的态度,这也反映了当时政治斗争中的复杂性和各国之间的微妙关系。
却说石厚引兵与公子吕交锋,未及数合,公子吕倒拖画戟而走,石厚追至东门,门内接应入去。
此段话描绘了战场上的激烈战斗,石厚与公子吕的交锋,以及公子吕的战术失误,显示出战争的残酷和将领之间的智谋较量。
厚将东门外禾稻尽行芟刈,以劳军士,传令班师。
石厚通过芟刈禾稻来激励士兵,并传令班师,这反映出当时军事指挥官在战场上的具体行动和策略。
州吁曰:‘未见大胜,如何便回?’厚屏去左右,说出班师之故,州吁大悦。
此段话揭示了石厚与州吁之间的关系,以及石厚在军事决策上的影响力。石厚通过巧妙地解释班师的原因,赢得了州吁的信任和满意。
毕竟石厚所说甚话?看下回分解。
此句为悬念的设置,为接下来的故事情节埋下伏笔,也吸引了读者的阅读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