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原文

歌扊扅百里认妻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

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也。”

奚对曰:“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质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虞,欲委质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鹿村,宜速召之。”

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

歌曰: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饔飧足。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

乃下车,问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问之何为?”

絷曰:“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

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

絷拱手称谢,复登车,行将半里,来至其处。

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

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

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佳客何来?”

絷曰:“吾访蹇先生来也。”

童子曰:“吾主不在。”

絷曰:“先生何往?”

童子曰:“与邻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

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

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内。

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

絷见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

絷因叩其姓名,大汉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

絷曰:“蹇叔是君何人?”

对曰:“乃某父也。”

絷重复施礼,口称:“久仰。”

大汉曰:“足下何人,到此贵干?”

絷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书信托某奉候尊公。”

蹇丙曰:“先生请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

言毕,推开双扉,让公子絷先入。

蹇丙复取鹿蹄负之,至于草堂。

童子收进鹿蹄。

蹇丙又复施礼,分宾主坐定。

公子絷与蹇丙谈论些农桑之事,因及武艺,丙讲说甚有次第,絷暗暗称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虚也。”

献茶方罢,蹇丙使童子往门首伺候其父。

少顷,童子报曰:“翁归矣!”

却说蹇叔与邻叟二人,肩随而至,见门前有车二乘,骇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车耶?”

蹇丙趋出门外,先道其故。

蹇叔同二叟进入草堂,各各相见,叙次坐定。

蹇叔曰:“适小儿言吾弟井伯有书,乞以见示。”

公子絷遂将百里奚书信呈上,蹇叔启缄观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难。幸秦君好贤,赎奚于牧竖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举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絷布币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恋恋山林,奚亦当弃爵禄,相从于鸣鹿之乡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见知于秦君也?”

公子絷将百里奚为媵逃楚,秦君闻其贤,以五羊皮赎归始末,叙述一遍:“今寡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币,使絷致命。”

言讫,即唤左右于车厢中取出征书礼币,排列草堂之中。

邻叟俱山野农夫,从未见此盛仪,相顾惊骇,谓公子絷曰:“吾等不知贵人至此,有失回避。”

絷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临,如枯苗望雨,烦二位老叟相劝一声,受赐多矣!”

二叟谓蹇叔曰:“既秦邦如此重贤,不可虚贵人来意。”

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败亡。若秦君肯虚心仕贤,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绝,不得相从,所赐礼币,望乞收回,求大夫善为我辞。”

公子絷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独留!”

蹇叔沉吟半晌,叹曰:“井伯怀才未试,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为井伯一行,不久仍归耕于此耳!”

童子报:“鹿蹄已熟!”

蹇叔命取床头新酿, 之以奉客。

公子絷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宾主劝酬,欣然醉饱。

不觉天色已晚,遂留絷于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携樽饯行,依前叙坐。

良久,公子絷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许之。

乃以秦君所赠礼币,分赠二叟,嘱咐看觑家间:“此去不久,便再得相叙!”

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穑,勿致荒芜!”

二叟珍重而别。

蹇叔登车,白乙丙为御。

公子絷另自一车,并驾而行。

夜宿晓驰,将近秦郊,公子絷先驱入朝,参谒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挥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备任使!”

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阶加礼,赐坐而问之曰:‘井伯数言先生之贤,先生何以教寡人乎?’

蹇叔对曰:‘秦僻在西土,邻于戎、狄,地险而兵强,进足以战,退足以守。所以不列于中华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

穆公曰:‘威与德,二者孰先?’

蹇叔对曰:‘德为本,威济之;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溃。’

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

蹇叔对曰:‘秦杂戎俗,民鲜礼教,等威不辨,贵贱不明,臣请为君先教化而后刑罚。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惧,上下之间,如手足头目之相为。管夷吾节制之师,所以号令天下而无敌也!’

穆公曰:‘诚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

蹇叔对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

穆公曰:‘善哉言乎。请为寡人酌今日之缓急!’

蹇叔对曰:‘秦立国西戎,此祸福之本也。今齐侯已耄,霸业将衰。君诚善抚雍渭之众,以号召诸戎,而征其不服者。诸戎既服,然后敛兵以俟中原之变,拾齐之遗,而布其德义,君虽不欲霸,不可得而辞矣!’

穆公大悦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长也。’乃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相’。并召白乙丙为大夫。

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兴利除害,秦国大治。史官有诗云:‘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多出于异国,益加采访。公子絷荐秦人西乞术之贤,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闻晋人繇余负经纶之略,私询于公孙枝。枝曰:‘繇余在晋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叹惜不已。

却说百里奚之妻杜氏,自从其夫出游,纺绩度日,后遇饥荒,不能存活,携其子趁食他乡。展转流离,遂入秦国,以浣衣为活。其子名视,字孟明,日与乡人打猎角艺,不肯营生,杜氏屡谕不从。

及百里奚相秦,杜氏闻其姓名,曾于车中望见,未敢相认。因府中求浣衣妇,杜氏自愿入府浣衣。勤于捣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见奚之面也。

一日,奚坐于堂上,乐工在庑下作乐,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颇知音律,愿引至庑,一听其声。’

府中人引至庑下,言于乐工,问其所习,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

杜氏援琴而鼓,其声凄怨,乐工俱倾耳静听,自谓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尝发声,愿言于相君,请得升堂而歌之。’

乐工禀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敛袖,扬声而歌,歌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父粱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猎。’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

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锺,金帛一车。

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三帅’,专掌征伐之事。姜戎子吾离,桀骜侵掠,三帅统兵征之,吾离兵败奔晋,遂尽有瓜州之地。

时西戎主赤斑见秦人强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观穆公之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宫室苑囿之美。

繇余曰:‘君之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劳神,役人劳民。’

穆公异其言,曰:‘汝戎夷无礼乐法度,何以为治?’

繇余笑曰:‘礼乐法度,此乃中国所以乱也。自上圣创为文法,以约束百姓,仅仅小治,其后日渐骄淫,借礼乐之名,以粉饰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夺。若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形迹之相欺,无文法之相扰,不见其治,乃为至治。’

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对曰:‘此晋国之大贤人,臣熟闻其名矣。’

穆公蹴然不悦曰:‘寡人闻之:‘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繇余贤而用于戎,将为秦患奈何?’

奚对曰:‘内史廖多奇智,君可谋之。’穆公即召内史廖,告以其故。

廖对曰:‘戎主僻处荒徼,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之女乐,以夺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废,上下相疑。虽其国可取,况其臣乎?’

穆公曰:‘善。’乃与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轮流作伴,叩其地形险夷,兵势强弱之实,一面装饰美女能音乐者六人,遣内史廖至戎报聘,以女乐献之。戎主赤斑大悦,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政事。

繇余留秦一年乃归。戎主怪其来迟,繇余曰:‘臣日夜求归,秦君固留不遣。’

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

繇余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纳。

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

繇余遂献伐戎之策,三帅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

后人有诗云: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

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者,相继不绝。

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惊骇。

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

世子蔤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动。

太医曰:‘是有鬼神。’

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益。’

世子蔤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怪哉!’

世子蔤跪而问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顷刻耳。’ 曰:‘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

穆公惊问曰:‘汝何以知之?’

世子蔤曰:‘内史廖固言之。’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赐礼!’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酒,甘香无比,王者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尔平晋乱!’如是者再。妇人遂教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对曰:‘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名万载。’寡人因问:‘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宝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预泄。’已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知此何祥也?’

廖对曰:‘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

穆公曰:‘宝夫人何为者?’

廖对曰:‘臣闻先君文公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陈仓人请问其说,二童子曰:‘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猬亦张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迹,则可明矣!’

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

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

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

内史廖贺曰:‘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

穆公大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

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宝夫人祠。’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

间一年或二年,望见赤光长十余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

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南阳者也。

至四百余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复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验。

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译文

秦穆公深知百里奚的才华,想要封他为上卿,百里奚却推辞说:‘我的才能,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十倍,如果您想治理国家,请任用蹇叔,我来辅佐他。’

穆公说:‘你的才能,我确实看到了,但还没听说过蹇叔的贤能。’

百里奚回答说:‘蹇叔的贤能,岂止您没听说过,连齐、宋两国的人也没听说过。然而我独独知道他。我曾经出外游历到齐国,想托付自己给公子无知。蹇叔阻止我说:‘不行。’于是我离开了齐国,避开了无知带来的灾祸。后来我又游历到周国,想托付自己给王子颓,蹇叔又阻止我说:‘不行。’我又离开了周国,避开了子颓带来的灾祸。后来我回到虞国,想托付自己给虞公,蹇叔又阻止我说:‘不行。’当时我非常贫穷,被他的爵位和俸禄所吸引,就暂时留下做事,结果被晋国俘虏。如果再听从他的话,就能避开灾祸;如果不听他的话,几乎会丧命,这表明他的智慧比一般人要强得多。现在他隐居在宋国的鸣鹿村,应该赶快去召回他。”

穆公于是派公子絷假扮商人,带着重金去宋国聘请蹇叔,百里奚另外写信表示问候。

公子絷收拾好行囊,驾着两辆牛车,直接前往鸣鹿村。看到几个人在田埂上休息耕作,相互唱着歌。歌中唱道:‘高山巍峨没有阻碍,道路泥泞没有灯火。一起在田埂上,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辛勤劳作,收获五谷。四季无灾,食物充足。享受天命,不计较荣辱!’

絷在车里听着歌声,觉得音韵非常优美,于是对车夫说:‘古人说:有君子在的地方,即使是粗俗的人也会变得文雅。’现在来到蹇叔的家乡,耕作的人都有一股超脱世俗的风范,确实如古人所言,他的贤能是可信的。

絷下车,问耕作的人:‘蹇叔的家在哪里?’耕作的人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絷说:‘我的朋友百里奚有信,让我代他送给他。’

耕作的人指路说:‘往前走,穿过竹林深处,左边有泉,右边有石头,中间有一间小草屋,就是他住的地方。’

絷拱手表示感谢,重新上车,走了半里路,来到那里。絷抬头看去,风景确实非常幽雅。陇西的隐士有诗云:‘翠绿的竹林中景色最为幽雅,人生在这样的乐趣中还有什么可求?几方白色的石头堆起云雾,一道清澈的泉水汇入溪流。得到乐趣可以和猿猴一起共享,忘记世俗的烦恼可以和麋鹿一同游玩。任凭红尘纷扰,高卧山中的先生百事无忧。’

絷在草庐外停车,让随从敲门。有一个小童子开门问道:‘贵客从哪里来?’

絷说:‘我来拜访蹇先生。’

童子说:‘我主人不在。’

絷问:‘先生去了哪里?’

童子说:‘和邻村的老叟去石梁观泉,一会儿就回来。’

絷不敢轻易进入草庐,就坐在石头上等待。

童子将门半掩,自己进屋。

不久,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浓眉大眼,方脸长身,背着两只鹿蹄,从田埂西路走来。絷看到他的容貌与众不同,起身迎接,那大汉就把鹿蹄放在地上,向絷行礼。絷于是询问他的姓名,大汉回答说:‘我叫蹇丙,字白乙。’

絷问:‘蹇叔是你的什么人?’

对方回答:‘是我的父亲。’

絷再次行礼,说:‘久仰。’

大汉问:‘你是谁,到这里有什么贵干?’

絷说:‘我的朋友百里奚现在在秦国做官,让我带信给你。’

蹇丙说:‘先生请进草堂稍坐,我父亲马上就回来了。’说完,推开双扇门,让公子絷先进去。蹇丙又背着鹿蹄,走到草堂。童子收进鹿蹄。蹇丙再次行礼,宾主坐定。

公子絷和蹇丙谈论了一些农事,然后谈到武艺,蹇丙讲解得非常有条理,絷暗暗称奇,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井伯的推荐果然不假。’

喝茶结束后,蹇丙让童子去门口等候他父亲。不一会儿,童子回报说:‘父亲回来了!’

原来蹇叔和邻村的老叟两人肩并肩而来,看到门前有两辆车,惊讶地说:‘我们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车呢?’蹇丙快步出门,先说明了情况。蹇叔和两位老叟进入草堂,互相见礼,然后坐下。

蹇叔说:‘刚才小儿说我的弟弟井伯有信,请给我看看。’公子絷于是将百里奚的信呈上,蹇叔打开信封查看,信中大意是:‘我不听哥哥的话,差点陷入虞国的困境。幸亏秦君喜欢贤才,从牧童中赎回了我,并让我管理秦国政务。我自认为才智不如哥哥,所以推荐哥哥一同工作。秦君非常敬慕哥哥,特别派大夫公子絷带着礼物来迎接。希望哥哥能出山,以实现我们未竟的志向。如果哥哥还是喜欢山林生活,我也会放弃官职,和你一起在鸣鹿村生活。’

蹇叔问:‘井伯是怎么被秦君所知的?’公子絷将百里奚作为人质逃到楚国,秦君听闻他的贤能,用五张羊皮赎回他,详细叙述了整个过程:‘现在我国的君主想要封你为上卿,井伯自己说不如你,一定要你到秦国,我才敢上任。我国的君主有一份不厚的礼物,让我来向你传达。’说完,就叫左右的人从车厢中取出征书和礼物,摆放在草堂中。

邻村的农夫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盛仪,互相看着,惊讶地对公子絷说:‘我们不知道贵人到这里,失礼了。’

絷说:‘哪里的话?我国的君主非常希望蹇先生能来,就像干渴的庄稼盼望雨水一样,麻烦二位老叟去劝劝,我已经很感激了!’两位老叟对蹇叔说:‘既然秦国如此重视贤才,不能辜负贵人的好意。’蹇叔说:‘以前虞公不任用井伯,导致了国家的灭亡。如果秦君能虚心任用贤才,一个井伯已经足够了。我早已没有了出世的念头,不能跟随,这些礼物,请收回,让我向大夫好意辞谢。’

公子絷说:‘如果先生不去,井伯也一定不会独自留下!’

蹇叔沉思了半晌,叹了口气说:‘井伯怀才未遇,寻求官职已经很久了,现在正好遇到明主,我不得不成全他的志向。我勉为其难,陪井伯去秦国一趟,不久我还会回来继续耕作的。’

童子报告说:‘鹿蹄已经煮好了!’

蹇叔命令取来床头的新酿,用它来招待客人。公子絷坐在西边,两位老叟陪同,用瓦杯木筷子,宾主相互敬酒,欢快地吃饱喝足。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于是留絷在草堂过夜。

第二天早上,两位老叟带着酒来送行,按照之前的座位坐下。过了一会儿,公子絷夸赞白乙的才华,也想要他一起去秦国,蹇叔答应了。于是用秦君所赠的礼物,分给两位老叟,嘱咐他们照顾家里:‘不久我就会回来,我们再相聚!’再吩咐家人:‘努力耕作,不要让土地荒芜!’两位老叟珍重地告别。

蹇叔登上马车,白乙丙驾车。公子絷自己坐一辆车,并驾齐驱。

夜以继日地赶路,快要到秦国郊外时,公子絷先进入朝廷,拜见秦穆公,说:‘蹇先生已经到了郊外,他的儿子蹇丙也有出众的才华,我一起带回来了,以备任用!’

穆公非常高兴,于是命令百里奚去迎接。

蹇叔一到,穆公亲自走下台阶,增加了礼节,赐给他座位并询问他:‘井伯多次称赞先生的贤能,先生有什么教诲我的吗?’

蹇叔回答说:‘秦国偏僻在西部土地,与戎狄为邻,地势险要而兵力强大,进攻足以战斗,撤退足以防守。之所以没有被列入中原国家之中,是因为我们的威望和德行还不够!没有威望,人们怎么会敬畏,没有德行,人们怎么会归附,不敬畏不归附,怎么能成就霸业?’

穆公问:‘威望和德行,哪一个更重要?’

蹇叔回答:‘德行是根本,威望是辅助;有德行而没有威望,国家的外部会被削弱;有威望而没有德行,国家的内部会崩溃。’

穆公问:‘我想传播德行并树立威望,应该采取什么方法?’

蹇叔回答:‘秦国混杂着戎狄的风俗,民众缺乏礼教,等级和威望不分,贵贱不明确,我请求您先进行教化再实行刑罚。教化一旦实施,民众就会尊敬上位者,然后感恩戴德,刑罚的使用也能让人感到恐惧,上下之间,就像手脚和头目互相支持。管夷吾的节制之师,正是因为号令天下而无人能敌!’

穆公问:‘如果真的像先生所说的那样,就能称霸天下吗?’

蹇叔回答:‘还不行!称霸天下有三件事要警惕:不要贪婪、不要愤怒、不要急躁。贪婪就会失去很多,愤怒就会遇到很多困难,急躁就会遇到很多挫折。如果能够审慎地考虑大小事务,何必贪婪;平衡自己和他人,何必愤怒;根据缓急来安排,何必急躁。君主能够警惕这三件事,离称霸就不远了!’

穆公说:‘说得好啊。请为我分析一下现在的缓急情况!’

蹇叔回答:‘秦国立国于西戎,这是祸福的根源。现在齐侯已经年老,霸业即将衰落。君主如果能够善待雍渭地区的民众,号召其他戎狄,征服那些不服从的人。其他戎狄一旦服从,然后收兵等待中原的变化,拾取齐国的遗物,传播德行和义理,君主即使不想称霸,也无法推辞!’

穆公非常高兴地说:‘我得到了这两位长者,真是百姓的楷模。’于是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官位都是上卿,称他们为‘二相’。并召见白乙丙为大夫。

自从两位相国共同执政以来,制定法律教化民众,兴利除弊,秦国治理得非常好。史官有诗云:‘子絷推荐百里奚,百里奚推荐蹇叔,相互推荐,传播于秦国朝廷。只要像秦国穆公那样喜爱人才,何必问及地灵人杰?’

穆公看到许多贤才都出自异国,更加注重采访。公子絷推荐了秦国人西乞术的贤能,穆公也召见他并任用他。百里奚以前就听说过晋国人繇余有治理国家的才能,私下向公孙枝询问。公孙枝说:‘繇余在晋国没有得到重用,现在已经在西戎任职了。’百里奚非常惋惜。

再说百里奚的妻子杜氏,自从丈夫出游后,纺纱织布度日,后来遇到饥荒,无法维持生计,带着儿子到外地谋生。辗转流离,最终进入秦国,靠洗衣服为生。她的儿子名叫视,字孟明,每天和乡里人打猎,不愿意从事生计,杜氏多次劝告都不听从。等到百里奚成为秦国相国,杜氏听到他的名字,曾在车上看到过他,但没有敢相认。因为府中需要洗衣服的妇女,杜氏自愿到府中洗衣服。她勤快地洗衣服,府中的人都喜欢她,但一直没有见到百里奚本人。

有一天,百里奚坐在堂上,乐工在庑下演奏音乐,杜氏对府中人说:‘我略懂音律,希望带我到庑下,听一听他们的演奏。’

府中的人领着她到庑下,告诉乐工,询问她的技艺,杜氏说:‘我会弹琴也会唱歌。’于是把琴交给她。

杜氏拿起琴弹奏,琴声凄凉哀怨,乐工们都侧耳静听,自认为比不上,再让她唱歌,杜氏说:‘我自从流离失所到这里,从未发出过声音,希望对相国说句话,请让我上堂唱歌。’

乐工把这件事告诉了百里奚,百里奚让她站在堂的左边,杜氏低眉敛袖,高声唱歌,唱道:‘百里奚,五羊皮!想起离别时,煮鸡烹狗,舂米煮菜,烧火做饭。如今富贵了,却忘记了我吗?’

‘百里奚,五羊皮!父亲吃梁肉,儿子啼饥,丈夫穿文绣,妻子洗衣服。哎呀!富贵了却忘记了我吗?’

‘百里奚,五羊皮!以前,君主出行我哭泣;如今,君主坐下我却要离开。哎呀!富贵了却忘记了我吗?’

百里奚听到歌声惊讶不已,叫她到面前询问,果然是她的妻子。于是两人紧紧相抱,痛哭流涕,过了很久,问:‘儿子在哪里?’杜氏说:‘在村中打猎。’派人去叫。那天,夫妻父子再次团聚。

穆公听说百里奚的妻子和孩子都到了,赐给他们一千钟粮食,一车金帛。

次日,百里奚带着儿子孟明视上朝谢恩,穆公也封孟明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一起被称为将军,称他们为‘三帅’,专门负责征战事务。姜戎的儿子吾离桀骜不驯,侵犯掠夺,三帅率领军队征讨他,吾离战败逃到晋国,秦国于是完全控制了瓜州地区。

当时西戎的主公赤斑看到秦国强盛,派他的臣子繇余出使秦国,以观察穆公的为人,穆公和他一起在园林中游玩,登上三休台,向繇余夸耀宫室园林的美丽。

繇余说:‘君主这样做,是役使鬼神呢,还是役使人呢?役使鬼神劳神,役使人劳民。’

穆公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说:‘你们戎狄没有礼乐法度,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繇余笑着说:‘礼乐法度,这是中原国家之所以混乱的原因。自从上古圣人创立文法,用来约束百姓,只是稍微治理一下,后来逐渐骄奢淫逸,借礼乐的名义来粉饰自己;假法度的威严,来监督责罚下属。人民怨恨,因此产生篡夺。如果我们戎狄则不是这样,上位者以淳朴的德行对待下属,下属以忠诚和诚信侍奉上位者,上下同心,没有欺骗,没有文法的干扰,不见其治理,却是最好的治理。’

穆公默然,退下来把繇余的话告诉了百里奚。百里奚说:‘这是晋国的大贤人,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穆公不悦地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现在繇余在戎狄那里得到重用,将成为秦国的祸患怎么办?’

百里奚回答:‘内史廖有很多奇智,君主可以向他咨询。’穆公立即召见内史廖,把事情告诉了他。

廖回答说:‘戎主赤斑居住在偏僻的地方,没有听说过中原的声音。君主可以尝试送给他女乐,以转移他的注意力;留下繇余不让他回去,以拖延他的时间。让他政事懈怠,上下互相猜疑。即使能够夺取他们的国家,何况他们的臣子呢?’

穆公说:‘好。’于是和繇余一起坐在一张席子上,共同使用餐具吃饭,平时让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人轮流陪伴,询问他地形险要和兵力强弱的真实情况,同时准备六位能歌善舞的美女,派内史廖到戎狄报聘,把女乐献给他们。戎主赤斑非常高兴,白天听音乐,晚上享乐,于是忽略了政事。

繇余在秦国留了一年才回去。戎主赤斑对他的回来感到奇怪,繇余说:‘我日夜想要回去,秦君坚持不让我走。’

戎国的君主怀疑繇余对秦国怀有二心,因此对他态度冷淡。繇余看到戎国的君主沉迷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劝谏,但戎国的君主拒绝并不同意。秦穆公于是秘密派人招纳繇余,繇余离开戎国回到秦国,立即被提升为亚卿,与两位相同地位的官员一起工作。繇余随后献上了攻打戎国的策略,三路军队到达戎国边境,就像熟悉的道路一样,戎国的君主赤斑无法抵挡,最终向秦国投降。后来有人作诗说:虞国违背百里之约最终成为俘虏,戎国失去繇余也失去了国家。毕竟贤能的人才才能使国家强大,请看齐国的霸主和秦国的强大!

西戎的君主赤斑是各个戎国的领袖,之前各个戎国都受其役使。等到听说赤斑归顺了秦国,没有一个不感到惊恐,纷纷献上土地称臣,接连不断。

秦穆公论功行赏,举行盛大的宴会款待群臣,群臣轮流敬酒,不知不觉中喝得大醉,回到宫中一躺就睡得不醒,宫女们惊慌失措。这件事传到外面,群臣都敲打宫门询问穆公的安危。太子穆蔤召来太医进宫诊脉,脉象正常,只是闭着眼睛不能说话。太医说:“这是有鬼神作祟。”

想要命令内史廖进行祈祷,内史廖说:“这是尸厥,必然会有异梦,必须等待他自己恢复,不能惊扰他,祈祷也没有用。”

太子穆蔤守在床边,吃饭睡觉都不敢离开,一直等到第五天,穆公才醒来,额头汗水如雨,连声说:‘奇怪啊!’

太子穆蔤跪下问道:‘君上身体如何,为何睡得这么久?’

穆公说:‘只是一会儿。’又说:‘君上已经睡了五天,难道没有做奇怪的梦吗?’

穆公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太子穆蔤说:‘内史廖已经说过。’

穆公于是召来廖到床前,说:‘我刚才梦见一个妇人,打扮得像妃嫔一样,容貌端庄美丽,肌肤如冰雪般洁白,手里拿着天符,说她奉上帝之命来召唤我,我跟着她走,忽然感觉身处云中,飘渺无际,到了一座宫殿,色彩鲜艳,玉阶九尺,上面悬挂着珠帘,妇人引我跪拜在台阶下,不一会儿帘子卷起,看见殿上黄金为柱,墙壁上挂着锦绣,光彩夺目,有位王者戴着王冠,穿着华丽的衣服,坐在玉几上,左右站着侍从,威仪非常。王者传令:‘赐酒!’有像内侍的人用碧玉酒杯赐我酒,味道无比甘美,王者交给左右一张纸条,随即听到堂上大声呼我的名字:‘任好听旨,你平定晋国之乱!’这样重复了两次。妇人教我跪拜感谢,然后又带我出宫,我问妇人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妾是宝夫人,住在太白山西麓,在您的领地之下,您没听说过吗?我的丈夫叶君,住在南阳,每隔一两年会来见我,您能为我建一座祠堂,我就会让您称霸,名声流传万载。’我于是问:‘晋国有什么乱事,让您让我去平定?’宝夫人说:‘这是天机,不能提前泄露。’正说着,鸡鸣声大如雷霆,我就惊醒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吉兆?”

廖回答说:‘晋侯正宠爱骊姬,疏远了太子,恐怕不会有乱事吧?天命降临到您身上,这是您的福气!’

穆公问:‘宝夫人是什么人?’

廖回答说:‘我听说先君文公的时候,有陈仓人在土中挖到一个异物,形状像满袋子,颜色间有黄白,短尾巴多脚,嘴巴尖利。陈仓人想要献给先君,半路上遇到两个童子,拍手笑着说:“你虐待死者,现在落到活人手里了?”陈仓人询问他们的说法,两个童子说:“这东西名叫猬,在地下习惯吃死人的脑髓,吸收了精气,就能变化,你小心地拿着它。”猬也张开嘴突然说话说:“那两个童子,一雌一雄,名叫陈宝,是野鸡的精气,得到雄性的就能称王,得到雌性的就能称霸。”陈仓人于是放下猬去追赶童子,两个童子忽然变成野鸡飞走了。陈仓人把这件事告诉先君,先君命令将这件事写在简上,藏在内府,我实际上掌管着这些简,可以打开来看。’陈仓就在太白山西边,君上可以在两山之间狩猎,寻找它们的踪迹,那么就可以明白了!’

穆公命令取来文公藏的简查看,果然如廖所说,于是让廖详细记录他的梦,并藏在内府。

次日,穆公上朝,群臣都来祝贺。穆公于是命令驾车,去太白山狩猎。一路向西,快到陈仓山时,猎人用网捕到一只雉鸡,颜色纯净无瑕,光彩照人,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只石鸡,颜色和光彩都没有减少,猎人把它献给穆公。内史廖祝贺说:“这就是所说的宝夫人。得到雌性的就能称霸,这大概是称霸的征兆吧?君上可以在陈仓建一座祠堂,必定会得到她的保佑。”

穆公非常高兴,命令用兰汤沐浴,用锦被覆盖,用玉匣装盛。当天就命令工匠伐木,在山上建了一座祠堂,命名为‘宝夫人祠’,将陈仓山改名为宝鸡山,每年春秋两季祭祀,每次祭祀的早晨,山上都能听到鸡鸣声,声音传到三里之外。隔一年或两年,就能看到长达十余丈的赤光,雷声隆隆,这是叶君来会面的日子。叶君就是雄雉的神,所谓住在南阳的人。四百多年后,汉光武帝刘秀在南阳出生,起兵讨伐王莽,恢复汉朝的帝位,成为后汉皇帝,这就是得到雄性称王的证明。

毕竟秦穆公如何平定晋国之乱,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注解

秦穆公:春秋时期秦国国君,名任好,在位期间任用贤臣,使秦国逐渐强盛。

百里奚:春秋时期秦国的大臣,以贤能著称。

蹇叔:春秋时期秦国的大臣,以智谋著称。

上卿:古代官职,指国家的高级官员,地位仅次于宰相。

委质:古代士人投靠某位贵族或国家,表示效忠。

齐、宋:齐和宋都是春秋时期的诸侯国,位于今天的山东和河南一带。

王子颓:周朝的王子,曾一度被立为太子。

虞公:虞国国君,百里奚曾为其效力。

晋俘:晋国俘虏,指百里奚曾被晋国俘虏。

鸣鹿村:蹇叔隐居的地方。

公子絷:秦国公子,受命前往宋国聘请蹇叔。

委质于:投靠、效忠。

脱于祸:避免灾祸。

幡然出山:形容人突然离开隐居生活,出山为官。

不腆之币:谦辞,表示礼物不丰厚。

征书礼币:聘请书和礼物。

挥霍之才:比喻有才能,有才华。

勤力稼穑:努力耕作。

秦郊:秦国的边境地区。

穆公:指秦穆公,秦国的君主,以贤明著称。

戎、狄: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中华:古代对中原地区的称呼,指中国文明的中心区域。

威德:指威严和德行,是治国理政的两个重要方面。

霸:指称霸,即成为某一地区的霸主。

教化:指通过教育来感化、引导民众,使其遵守社会规范。

刑罚:指对违法者进行处罚,以维护社会秩序。

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时期齐国的名臣,以善于治理国家著称。

号令天下而无敌:形容管仲的治理能力非常强,使得齐国在当时的诸侯国中处于领先地位。

三戒:指不贪、不忿、不急,是治国理政时需要避免的三个方面。

雍渭之众:指秦国周边的戎狄民族。

征伐:指出兵攻打。

瓜州:古代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繇余:人名,此处指繇余,秦国的大臣。

内史廖:人名,此处指内史廖,秦国的官员。

荒徼:边远的地方。

女乐:指擅长音乐的女性艺人。

报聘:指回访以表示友好。

御女:指与女性交欢。

戎主:指西戎的君主,戎是古代对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的统称。

二心:指怀有双重心思,不忠诚。

秦:指秦国,古代中国的一个诸侯国。

亚卿:官职名,相当于副丞相,是秦国的较高官职。

二相:指秦国的两位丞相。

赤斑:人名,此处指赤斑,西戎的君主。

纳土称臣:指归顺,将土地献给对方并称臣。

尸厥:古代医学用语,指突然昏厥,不省人事。

天符:指天命,天意。

王者:指君王,君主。

冕旒华衮:古代帝王的冠服,冕旒是皇帝的冠饰,华衮是华丽的衣服。

碧玉斝:古代酒器,用碧玉制成。

内侍:指宫廷内的侍从。

陈仓:地名,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

猬:动物名,刺猬。

陈宝:神话传说中的神物,与刺猬有关。

雄雉:雄性的野鸡。

宝夫人:神话传说中的神灵,与宝物有关。

叶君:神话传说中的神灵,与宝夫人有关。

汉光武:即汉光武帝刘秀,东汉的开国皇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评注

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繇余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纳。

此段文字描绘了戎主对繇余的猜疑和繇余的忠言逆耳。戎主的猜疑体现了古代君主对臣子的不信任,而繇余的进谏则展现了忠臣的忠诚与担当。此句中的‘二心’和‘疏之’揭示了古代君主与臣子之间的微妙关系,反映了古代政治中信任与猜疑的矛盾。

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

此句讲述了秦穆公的智谋和繇余的忠诚。穆公密遣人招繇余,显示了其政治手腕和远见卓识。繇余弃戎归秦,擢升为亚卿,与两位同僚共事,彰显了繇余的才华和穆公的识人用人之道。

繇余遂献伐戎之策,三帅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

繇余献策伐戎,展现了其军事才能。三帅兵至戎境,如入无人之境,说明秦军的强大和繇余策略的高明。戎主赤斑的降秦,进一步印证了秦穆公的英明和繇余的忠诚。

后人有诗云: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此诗总结了繇余归秦和秦穆公治国理政的成果。‘虞违百里终成虏’和‘戎失繇余亦丧邦’反映了古代战争中的胜败,‘贤才能干国’和‘齐霸与秦强’则表达了作者对贤能治理国家的赞赏。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

此句介绍了西戎主赤斑的地位和影响力。赤斑作为诸戎之领袖,对周边诸戎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使得他们纷纷服役。

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者,相继不绝。

赤斑归秦,使得周边诸戎感到恐惧,纷纷纳土称臣。此句反映了秦穆公的威望和秦国国力的强大。

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惊骇。

此段文字描绘了穆公论功行赏的场面,以及其宴饮过度导致的昏迷。‘论功行赏’体现了古代君主的仁德和公正,‘大醉’则反映了穆公的豪放与随性。

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

此句表明穆公昏迷的消息传遍朝野,群臣纷纷前来问候。‘叩宫门问安’体现了古代臣子的忠诚与关心。

世子蔤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动。

此段文字描绘了世子蔤召太医为穆公诊脉的情景。‘脉息如常’说明穆公并无大碍,‘闭目不能言动’则暗示了穆公昏迷的原因可能与精神因素有关。

太医曰:‘是有鬼神。’

太医认为穆公昏迷的原因是鬼神作祟,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迷信。

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益。’

内史廖认为穆公昏迷是‘尸厥’,即精神昏迷,需要等待其自然恢复,祈祷并无作用。此段文字反映了古代医学对精神疾病的认识。

世子蔤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怪哉!’

世子蔤对穆公的关心和耐心等待,体现了古代臣子的忠诚与孝顺。穆公昏迷五日后方醒,‘怪哉’二字反映了其对昏迷经历的好奇与惊讶。

世子蔤跪而问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

世子蔤对穆公的关心和询问,体现了古代臣子的忠诚与孝顺。

穆公曰:‘顷刻耳。’ 曰:‘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

穆公对世子蔤的询问,以‘顷刻耳’回应,表现出其随性的一面。‘得无有异梦乎’则暗示了穆公昏迷期间可能经历了不寻常的梦境。

穆公惊问曰:‘汝何以知之?’

穆公对世子蔤的提问感到惊讶,反映了其对梦境的重视。

世子蔤曰:‘内史廖固言之。’

世子蔤将内史廖的话转述给穆公,体现了古代臣子的忠诚与传信。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赐礼!’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酒,甘香无比,王者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尔平晋乱!’如是者再。妇人遂教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对曰:‘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名万载。’寡人因问:‘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宝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预泄。’已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知此何祥也?’

此段文字详细描述了穆公的梦境,梦境中的‘宝夫人’和‘叶君’等神秘元素,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迷信。穆公在梦中得到‘平晋乱’的使命,预示了其未来的政治抱负。

廖对曰:‘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

内史廖对穆公梦境的解释,体现了古代人对天命和天意的信仰。他认为晋国的乱象与穆公的天命有关,暗示了穆公未来的政治地位。

穆公曰:‘宝夫人何为者?’

穆公对‘宝夫人’的身份表示好奇,反映了其对神秘现象的好奇心。

廖对曰:‘臣闻先君文公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陈仓人请问其说,二童子曰:‘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猬亦张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迹,则可明矣!’

内史廖讲述了‘陈宝’的传说,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迷信。‘得雄者王,得雌者霸’则预示了穆公未来的政治地位。

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穆公对内史廖的解释表示认同,并让廖详细记录梦境,体现了其对神秘现象的重视。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

此句表明穆公在恢复健康后,继续处理朝政,群臣对其表示祝贺。

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

穆公在太白山狩猎,体现了其随性的一面,也暗示了其对神秘现象的探索。

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

此段文字描绘了穆公狩猎时的奇遇,‘玉色无瑕,光采照人’的雉鸡化为石鸡,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迷信。

内史廖贺曰:‘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

内史廖认为石鸡是‘宝夫人’的化身,建议穆公在陈仓建祠,以祈求福祉。

穆公大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

穆公对内史廖的建议表示赞同,并对其表示奖赏。

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宝夫人祠。’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

此段文字描述了穆公建祠的过程和祭祀仪式,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崇拜。

间一年或二年,望见赤光长十余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

此句描绘了‘叶君’来会的神秘现象,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力量的信仰。

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南阳者也。

此句介绍了‘叶君’的身份,即雄雉之神,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迷信。

至四百余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复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验。

此句讲述了汉光武的故事,将其与‘叶君’联系起来,反映了古代人对神秘现象的信仰。

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此句为故事的高潮部分,预示了穆公在解决晋乱问题上的表现,引发读者的好奇心。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15041.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