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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原文

宋公伐齐纳子昭楚人伏兵劫盟主

话说高虎乘雍巫统兵出城,遂伏壮士于城楼,使人请竖刁议事。

竖刁不疑,昂然而来。

高虎置酒楼中相待,三杯之后,高虎开言:“今宋公纠合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御之?”

竖刁曰:“已有易牙统兵出郊迎敌矣。”

虎曰:“众寡不敌,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齐难。”

竖刁曰:“刁何能为,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听!”

虎曰:“欲借子之头,以谢罪于宋耳!”

刁愕然遽起。

虎顾左右喝曰:“还不下手?”壁间壮士突出,执竖刁斩之。

虎遂大开城门,使人传呼曰:“世子已至城外,愿往迎者随我!”国人素恶雍巫、竖刁之为人,因此不附无亏;见高虎出迎世子,无不攘臂乐从,随行者何止千人。

国懿仲入朝,直叩宫门,求见无亏,奏言:“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当,主公宜速为避难之计。”

无亏问:“雍巫、竖刁安在?”

懿仲曰:“雍巫胜败未知。竖刁已为国人所杀矣。”

无亏大怒曰:“国人杀竖刁,汝安得不知?”顾左右欲执懿仲,懿仲奔出朝门。

无亏带领内侍数十人,乘一小车,愤然仗剑出宫,下令欲发丁壮授甲,亲往御敌。内侍辈东唤西呼,国中无一人肯应,反叫出许多冤家出来。

正是:“恩德终须报,冤仇撒不开。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这些冤家,无非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宁氏、陈氏、晏氏、东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孙氏、闾邱氏众官员子姓。

当初只为不附无亏,被雍巫、竖刁杀害的,其家属人人含怨,个个衔冤,今日闻宋君送太子入国,雍巫统兵拒战,论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败,又怕宋国兵到,别有一番杀戮之惨,大家怀著鬼胎。

及闻高老相国杀了竖刁,往迎太子,无不喜欢,都道:“今日天眼方开!”齐带器械防身,到东门打探太子来信,恰好撞见无亏乘车而至。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一人为首,众人相助,各各挺著器械,将无亏围住。

内侍喝道:“主公在此,诸人不得无礼。”

众人道:“那里是我主公。”便将内侍乱砍,无亏抵挡不住,急忙下车逃走,亦被众人所杀。

东门鼎沸,却得国懿仲来抚慰一番,众人方才分散。

懿仲将无亏尸首抬至别馆殡殓,一面差人飞报高虎。

再说雍巫正屯兵东关,与宋相持,忽然军中夜乱,传说:“无亏、竖刁俱死,高虎相国率领国人,迎接太子昭为君,吾等不可助逆。”

雍巫知军心已变,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数人,连夜逃奔鲁国去讫。

天明,高虎已到,安抚雍巫所领之众,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与宋、卫、曹、邾四国请和,四国退兵。

高虎奉世子昭行至临淄城外,暂停公馆,使人报国懿仲整备法驾,同百官出迎。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闻知其事,约会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

公子商人咈然曰:“我等在国奔丧,昭不与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凌长,强夺齐国,于理不顺;闻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声言为无亏报仇,逐杀子昭。

吾等三人中,凭大臣公议一人为君,也免得受宋国箝制,灭了先公盟主的志气。”

公子元曰:“若然,当奉宫中之令而行,庶为有名。”

乃入宫禀知长卫姬。

长卫姬泣曰:“汝能为无亏报仇,我死无恨矣。”

即命纠集无亏旧日一班左右人众,合著三位公子之党,同拒世子。

竖刁手下亦有心腹,欲为其主报仇,也来相助,分头据住临淄城各门。

国懿仲畏四家人众,将府门紧闭,不敢出头了。

高虎谓世子昭曰:“无亏、竖刁虽死,余党尚存,况有三公子为主,闭门不纳,若欲求入,必须交战;

倘战而不胜,前功尽弃,不如仍走宋国求救为上。”

世子昭曰:“但凭国老主张。”

高虎乃奉世子昭复奔宋国。

宋襄公才班师及境,见世子昭来到,大惊,问其来意,高虎一一告诉明白。

襄公曰:“此寡人班师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临淄哉!”

即时命大将公孙固增添车马。先前有卫、曹、邾三国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独自出车,加至四百乘。

公子荡为先锋,华御事为合后,亲将中军,护送世子,重离宋境,再入齐郊。

时有高虎前驱,把关将吏,望见是高相国,即时开门延入,直逼临淄下寨。

宋襄公见国门紧闭,吩咐三军准备攻城器具。

城内公子商人谓公子元、公子潘曰:“宋若攻城,必然惊动百姓,我等率四家之众,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胜固善,不幸而败,权且各图避难,再作区处,强如死守于此,万一诸侯之师毕集,如之奈何?”

元、潘以为然。

乃于是日,夜开城门,各引军出来劫宋寨,不知虚实,单劫了先锋公子荡的前营。

荡措手不及,弃寨而奔。

中军大将公孙固闻前寨有失,急引大军来救。

后军华御事同齐国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应,两下混战,直至天明。

四家党羽虽众,各为其主,人心不齐,怎当得宋国大兵。

当下混战了一夜,四家人众,被宋兵杀得七零八落。

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国,不免于祸,乘乱引心腹数人,逃奔卫国避难去讫。

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败兵入城,宋兵紧随其后,不能闭门,崔夭为世子昭御车,长驱直入。

上卿国懿仲闻四家兵散,世子已进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拥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为元年,是为孝公。

孝公嗣位,论功行赏,进崔夭为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军。

襄公留齐境五日,方才回宋。

时鲁僖公起大兵来救无亏,闻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鲁、齐有隙,不在话下。

再说公子潘与公子商人计议,将出兵拒敌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

国、高二国老,明知四家同谋,欲孝公释怨修好,单治首乱雍巫、竖刁二人之罪,尽诛其党,余人俱赦不问。

是秋八月,葬桓公于牛首堈之上,连起三大坟。

以晏蛾儿附葬于旁,另起一小坟。

又为无亏、公子元之故,将长卫姬、少卫姬两宫内侍宫人,悉令从葬,死者数百人。

后至晋永嘉末年,天下大乱,有村人发桓公冢,冢前有水银池,寒气触鼻,人不敢入,经数日,其气渐消,乃牵猛犬入冢中,得金蚕数十斛,珠襦玉匣,缯彩军器,不可胜数,冢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

足知孝公当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诗云:

疑冢三堆峻似山,金蚕玉匣出人间。

从来厚蓄多遭发,薄葬须知不是悭。

话分两头。

却说宋襄公自败了齐兵,纳世子昭为君,自以为不世奇功,便想号召诸侯,代齐桓公为盟主。

又恐大国难致,先约滕、曹、邾、鄫小国,为盟于曹国之南。

曹、邾二君到后,滕子婴齐方至,宋襄公不许婴齐与盟,拘之一室。

鄫君惧宋之威,亦来赴会,已逾期二日矣。

宋襄公问于群臣曰:

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国,辄敢怠慢,后期二日,不重惩之,何以立威?

大夫公子荡进曰:

向者齐桓公南征北讨,独未服东夷之众。

君欲威中国,必先服东夷;欲服东夷,必用鄫子。

襄公曰:

用之何如?

公子荡曰:

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风雨,东夷皆立社祠之,四时不缺。

君诚用鄫子为牺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将降福,使东夷闻之,皆谓君能生杀诸侯,谁不耸惧来服?

然后借东夷之力,以征诸侯,伯业成矣。

上卿公子目夷谏曰:

不可,不可。

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况于人乎?

夫祭祀,以为人祈福也。

杀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飨。

且国有常祀,宗伯所掌。

睢水河神不过妖鬼耳!

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见君之胜于夷也,而谁肯服之?

齐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继绝,岁有德施于天下。

今君才一举盟会,而遂戮诸侯以媚妖神。

臣见诸侯之惧而叛我,未见其服也。

公子荡曰:

子鱼之言谬矣。

君之图伯与齐异,齐桓公制国二十余年,然后主盟;君能待乎?

夫缓则用德,急则用威。

迟速之序,不可不察也!

不同夷,夷将疑我;不惧诸侯,诸侯将玩我。

内玩而外疑,何以成伯?

昔武王斩纣头,悬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诸侯之行于天子者也。

而何有于小国之君?

君必用之!

襄公本心急于欲得诸侯,遂不听目夷之言。

使邾文公执鄫子杀而烹之。

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东夷君长,俱来睢水会祀。

东夷素不习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婴齐大惊,使人以重赂求释,乃解婴齐之囚。

曹大夫僖负羁谓曹共公襄曰:

宋躁而虐,事必无成,不如归也。

共公辞归,遂不具地主之礼。

襄公怒,使人责之曰:

古者国君相见,有脯资饩牢,以修宾主之好。

寡君逗留于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军之众,尚未知主人之所属。

愿君图之。

僖负羁对曰:

夫授馆致饩,朝聘之常礼也。

今君以公事涉于南鄙,寡人亟于奔命,未及他图。

今君责以主人之礼,寡君愧甚,惟君恕之。

曹共公遂归。

襄公大怒,传令移兵伐曹。

公子目夷又谏曰:

昔齐桓公会盟之迹,遍于列国。

厚往薄来,不责其施,不诛其不及,所以宽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

曹之缺礼,于君无损,何必用兵?

襄公不听。

使公子荡将兵车三百乘,伐曹围其城。

僖负羁随方设备,与公子荡相持三月,荡不能取胜。

是时,郑文公首先朝楚,约鲁、齐、陈、蔡四国之君,与楚成王为盟于齐境。

宋襄公闻之大惊。

一来恐齐、鲁两国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与争;

二来又恐公子荡攻曹失利,挫了锐气,贻笑于诸侯。

乃召荡归,曹共公亦恐宋师再至,遣人至宋谢罪。

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说宋襄公一心求伯。

见小国诸侯纷纷不服,大国反远与楚盟,心中愤急,与公子荡商议。

公子荡进曰:

当今大国。

无过齐、楚,齐虽伯主之后,然纷争方定,国势未张;

楚僭王号,乍通中国,诸侯所畏。

君诚不惜卑词厚币,以求诸侯于楚,楚必许之。

借楚力以聚诸侯,复借诸侯以压楚,此一时权宜之计也。

公子目夷又谏曰:

楚有诸侯,安肯与我;

我求诸侯于楚,楚安肯下我。

恐争端从此开矣。

襄公不以为然,即命公子荡以厚赂如楚,求见楚成王。

成王问其来意,许以明年之春,相会于鹿上之地。

公子荡归报襄公,襄公曰:

鹿上,齐地,不可不闻之齐侯。

复遣公子荡如齐修聘,述楚王期会之事,齐孝公亦许之。

时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筑盟坛以待齐、楚之君。

二月初旬,齐孝公始至。

襄公自负有纳孝公之功,相见之间,颇有德色;

孝公感宋之德,亦颇尽地主之礼。

又二十余日,楚成王方到,宋、齐二君接见之间,以爵为序,楚虽僭王号,实是子爵,宋公为首,齐侯次之,楚子又次之,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

至期,共登鹿上之坛。

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执牛耳,并不谦让;楚成王心中不悦,勉强受歃。

襄公拱手言曰:

兹父忝先代之后,作宾王家。

不自揣德薄力微。

窃欲修举盟会之政,恐人心不肃,欲借重二君之余威,以合诸侯于敝邑之盂地。

以秋八月为期,若君不弃,倡率诸侯,徼惠于盟,寡人愿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咸拜君之赐,岂独寡人乎?

齐孝公拱手以让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让孝公,二君互相推让,良久不决。

襄公曰:

二君若不弃寡人,请同署之。

乃出征会之牍,不送齐侯,却先送楚成王求署。

孝公心中亦怀怏怏,楚成王举目观览。

牍中叙合诸侯修会盟之意,效齐桓公衣裳之会。

不以兵车,牍尾宋公先已署名。

楚成王暗暗含笑。

谓襄公曰:

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

襄公曰:

郑、许久在君之宇下,而陈、蔡近者复受盟于齐。

非乞君之灵,惧有异同。

寡人是以借重于上国。

楚成王曰:

然则齐君当署,次及寡人可也。

孝公曰:

寡人于宋,犹宇下也,所难致者,上国之威令耳。

楚王笑而署名。

以笔授孝公,孝公曰:

有楚不必有齐。

寡人流离万死之余,幸社稷不陨,得从末歃为荣,何足重轻?而亵此简牍为耶?

坚不肯署。

论齐孝公心事,却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识透他重楚轻齐,所以不署。

宋襄公自负有恩于齐。

却认孝公是衷肠之语,遂收牍而藏之。

三君于鹿上又叙数日,丁宁而别。

髯仙有诗叹曰:

诸侯原自属中华,何用纷纷乞楚家。

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归,述其事于令尹子文。

子文曰:

宋君狂甚。

吾王何以征会许之。

楚王笑曰:

寡人欲主中华之政久矣。

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会。

寡人因之以合诸侯。

不亦可乎?

大夫成得臣进曰:

宋公为人好名而无实,轻信而寡谋。

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虏也。

楚王曰:

寡人意正如此。

子文曰:

许人以会而复劫之,人谓楚无信矣。

何以服诸侯?

得臣曰:

宋喜于主盟。

必有傲诸侯之心,诸侯未习宋政,莫之与也。

劫之以示威。

劫而释之,又可以示德。

诸侯耻宋之无能。

不归楚,将谁归乎?

夫拘小信而丧大功,非策也!

子文奏曰:

子玉之计,非臣所及。

楚王乃使成得臣、斗勃二人为将,各选勇士五百人操演听令,预定劫盟之计,不必详说,下文便见。

且说宋襄公归自鹿上,欣然有喜色,谓公子目夷曰:

楚已许我诸侯矣。

目夷谏曰:

楚,蛮夷也,其心不测。

君得其口,未得其心。

臣恐君之见欺也。

襄公曰:

子鱼太多心了。

寡人以忠信待人。

人其忍欺寡人哉?

遂不听目夷之言,传檄征会。

先遣人于盂地筑起坛场,增修公馆,务极华丽。

仓场中储积刍粮,以待各国军马食费。

凡献享犒劳之仪,一一从厚,无不预备。

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车赴会。

目夷又谏曰:

楚强而无义,请以兵车往。

襄公曰:

寡人与诸侯约为‘衣裳之会’。

若用兵车,自我约之,自我堕之。

异日无以示信于诸侯矣!

目夷曰:

君以乘车全信。

臣请伏兵车百乘于三里之外。

以备缓急何如?

襄公曰:

子用兵车,与寡人用之何异。

必不可。

临行之际,襄公又恐目夷在国起兵接应。

失了他信义。

遂要目夷同往。

目夷曰:

臣亦放心不下。

也要同去。

于是君臣同至会所。

楚、陈、蔡、许、曹、郑六国之君,如期而至。

惟齐孝公心怀怏怏,鲁僖公未与楚通,二君不到。

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国诸侯,分馆安歇。

回报:

都用乘车。

楚王侍从虽众,亦是乘车。

襄公曰:

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

襄公命传知各国。

先数日,预派定坛上执事人等。

是早五鼓,坛之上下,皆设庭燎。

照耀如同白日。

坛之旁,另有憩息之所。

襄公先往以待。

陈穆公谷、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

陆续而至。

伺候良久。

天色将明。

楚成王熊頵方到。

襄公且循地主之礼。

揖让了一番。

分左右两阶登坛。

右阶宾登。

众诸侯不敢僭楚成王。

让之居首。

成得臣、斗勃二将相随。

众诸侯亦各有从行之臣。

不必细说。

左阶主登。

单只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

方才升阶之时。

论个宾主。

既登盟坛之上。

陈牲歃血。

要天矢日。

列名载书。

便要推盟主为尊了。

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

以目视之。

楚王低头不语。

陈、蔡诸国面面相觑。

莫敢先发。

襄公忍不住了。

乃昂然而出曰:

今日之举。

寡人欲修先伯主齐桓公故业。

尊王安民。

息兵罢战。

与天下同享太平之福。

诸君以为何如?

诸侯尚未答应。

楚王挺身而前曰:

君言甚善。

但不知主盟今属何人?

襄公曰:

有功论功。

无功论爵。

更有何言?

楚王曰:

寡人冒爵为王久矣。

宋虽上公。

难列王前。

寡人告罪占先了。

便立在第一个位次。

目夷扯襄公之袖。

欲其权且忍耐。

再作区处。

襄公把个盟主捏在掌中,临时变卦,如何不恼。

包著一肚子气,不免疾言遽色,谓楚王曰:

“寡人徼福先代,忝为上公,天子亦待以宾客之礼。

君言冒爵,乃僭号也,奈何以假王而压真公乎!”

楚王曰:

“寡人既是假王,谁教你请寡人来此?”

襄公曰:

“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议,非寡人之谩约也。”

成得臣在旁大喝曰:

“今日之事,只问众诸侯,为楚来乎?为宋来乎!”

陈,蔡各国。

平素畏服于楚,齐声曰:

“吾等实奉楚命,不敢不至。”

楚王呵呵大笑曰:

“宋君更有何说?”

襄公见不是头。

欲待与他讲理。

他又不管理之长短,欲作脱身之计,又无片甲相护,正在踌躇,

只见成得臣、斗勃卸去礼服,内穿重铠,腰间各插小红旗一面,

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王人众,何止千人,

一个个俱脱衣露甲,手执暗器,如蜂趱蚁聚,飞奔上坛。

各国诸侯,俱吓得魂不附体。

成得臣先把宋襄公两袖紧紧捻定,

同斗勃指挥众甲士,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

一班执事乱窜奔逃。

宋襄公见公子目夷紧随在旁。

低声谓曰:

“悔不听子言,以至如此,速归守国,勿以寡人为念。”

目夷料想跟随无益,

乃乘乱逃回。

不知宋襄公如何脱身?

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译文

宋公发兵攻打齐国,接纳了太子昭,楚国人埋伏军队劫持了盟主。

高虎趁着雍巫统领军队出城,于是他在城楼上埋伏了壮士,派人请竖刁来议事。竖刁没有怀疑,傲慢地来了。高虎在酒楼中招待他,喝完三杯酒后,高虎开口说:“现在宋公联合诸侯,派出大军送太子到这里,我们该如何抵御他们?”

竖刁说:“已经有易牙统领军队出城迎战了。”

高虎说:“敌众我寡,怎么办!我想借助我儿子的力量,来解救齐国的危难。”

竖刁说:“我有什么能力,如果老大夫有差遣,我一定听从!”

高虎说:“我想借用你儿子的头颅,去向宋国谢罪!”

竖刁惊讶地突然站起来。

高虎对左右的人喊道:“还不动手?”墙间的壮士突然冲出来,抓住了竖刁并将他斩首。

高虎于是大开城门,派人呼喊说:“世子已经到了城外,愿意去迎接的跟我来!”国人一向讨厌雍巫和竖刁的为人,因此不支持无亏;看到高虎出来迎接世子,没有不挥动臂膀乐意跟随的,跟随的人何止千人。

国懿仲进入朝廷,直接敲打宫门,要求见无亏,上奏说:“人心思戴世子,纷纷前来迎接,老臣无法阻止,主公应该迅速制定避难之计。”

无亏问:“雍巫、竖刁在哪里?”

懿仲说:“雍巫的胜负未知。竖刁已经被国人杀死了。”

无亏大怒说:“国人杀了竖刁,你怎么会不知道?”他转头对左右的人想要抓住懿仲,懿仲从朝门逃走。

无亏带着几十个内侍,乘坐一辆小车,愤怒地拿着剑出宫,下令要征召壮丁穿上铠甲,亲自去迎战。内侍们东呼西唤,国内没有一个人愿意响应,反而叫出了许多仇人。

这些仇人,无非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宁氏、陈氏、晏氏、东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孙氏、闾邱氏等官员的家族。当初只是为了不支持无亏,被雍巫、竖刁杀害的,他们的家属人人怀恨在心,个个心怀怨恨,今天听说宋君送太子入国,雍巫统领军队抵抗,从私心来说,他们巴不得雍巫军队战败,又怕宋国军队到来,会有更惨烈的杀戮,大家都怀着鬼胎。

等到听说高老相国杀了竖刁,去迎接太子,没有人不喜欢,都说:‘今天天眼方开!’都带着武器防身,到东门打探太子的消息,恰好撞见无亏乘车而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一人为首,众人相助,各各手持武器,将无亏围住。内侍喊道:‘主公在这里,众人不得无礼。’

众人说:‘那里是我主公。’便将内侍乱砍,无亏抵挡不住,急忙下车逃跑,也被众人所杀。东门一片混乱,幸亏国懿仲来安抚了一番,众人才散去。懿仲将无亏的尸体抬到别馆安葬,一面派人快速报告高虎。

再说雍巫正驻军东关,与宋军对峙,忽然军中夜间发生混乱,传说:‘无亏、竖刁都死了,高虎相国率领国人,迎接太子昭为君,我们不可帮助叛军。’雍巫知道军心已经动摇,心如针扎,急忙带领几个心腹,连夜逃奔鲁国。

天亮时,高虎已经到达,安抚了雍巫所带领的军队,一直到了郊外,迎接世子昭,与宋、卫、曹、邾四国求和,四国撤退了。

高虎带着世子昭行至临淄城外,暂时在公馆停下,派人通知国懿仲准备车辆,与百官一起出城迎接。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得知此事,召集公子商人,一同出城迎接新君。公子商人惊讶地说:‘我们回国奔丧,昭没有给我们哭泣的位置,现在却借助宋国的威势,以少欺多,强行夺取齐国,从道理上说不通;听说诸侯的军队已经撤退,我们不如各自率领家兵,声称为无亏报仇,追杀子昭。我们三人中,根据大臣们的讨论,选出一个做君主,也可以避免受到宋国的控制,灭了先公盟主的志气。’

公子元说:‘如果是这样,应该遵从宫中的命令行事,这样才名正言顺。’于是进入宫中禀报长卫姬。

长卫姬哭着说:‘你们能为无亏报仇,我就死而无憾了。’随即命令召集无亏昔日的一批亲信,连同三位公子的党羽,一同抵抗世子。

竖刁手下也有心腹,想要为他们的主人报仇,也来相助,分头占据临淄城的各个城门。国懿仲害怕四家人的势力,将府门紧闭,不敢出头。

高虎对世子昭说:‘无亏、竖刁虽然死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而且有三公子做主,闭门不让我们进去,如果我们想要进入,必须交战;如果战败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不如还是去宋国求救为上策。’

世子昭说:‘一切听从国老的决定。’

高虎于是带着世子昭再次返回宋国。

宋襄公刚刚班师回国,看到世子昭到来,非常惊讶,询问来意,高虎详细地告诉了他。

襄公说:‘这就是我班师回国过早的原因。世子放心,有我在,何必担心不能进入临淄呢!’

随即命令大将公孙固增加车马。之前有卫、曹、邾三国一同行动,只需要两百辆战车,今天单独出兵,增加到四百辆。公子荡担任先锋,华御事担任合后,亲自率领中军,护送世子,重新离开宋境,再次进入齐国的郊外。当时有高虎作为先锋,守关的将领看到是高相国,立刻开门迎接,直接逼近临淄城下扎营。

宋襄公看到国门紧闭,吩咐三军准备攻城工具。城内的公子商人对公子元、公子潘说:‘如果宋国攻城,必然惊动百姓,我们率领四家的军队,趁他们休息未定,合力攻打,如果成功当然好,如果不幸失败,可以各自逃生,再作打算,总比死守在这里好,万一诸侯的军队全部集结,怎么办呢?’元、潘认为他说得对。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打开城门,各自率领军队出来劫持宋军的营地,不知道虚实,只劫持了先锋公子荡的前营。荡措手不及,放弃营地逃跑。中军大将公孙固听说前营失守,急忙率领大军来救援。后军华御事和齐国老大夫高虎,也各自率领部下接应,两军混战,一直持续到天亮。四家的党羽虽然人数众多,但各自为战,人心不齐,怎么能够抵挡得住宋国的大军。

当时混战了一夜,四家的军队被宋军杀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担心世子昭进入国境后,不免会遭遇祸害,趁着混乱,带领几个心腹逃跑到卫国避难。

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败兵入城,宋军紧随其后,无法关闭城门,崔夭为世子昭驾车,长驱直入。

上卿国懿仲听说四家军队已经散去,世子已经进城,于是召集百官,与高虎一起拥立世子昭即位,便以本年为元年,这就是孝公。孝公继位后,论功行赏,提升崔夭为大夫。大量分发金银布匹,丰厚地犒赏宋军。

襄公在齐境停留了五天才返回宋国。

这时,鲁僖公率大军前来救援无亏,听说孝公已经即位,半路上就返回了。从此鲁国和齐国有了嫌隙,不再赘述。

再说公子潘和公子商人商议,将出兵抵抗的事情都推给了公子元。国、高二位老臣,虽然知道四家共同密谋,但想让孝公化解仇恨,修复友好关系,只处罚了首恶雍巫、竖刁二人,将他们的党羽全部诛杀,其他人则赦免。

这年秋天八月,将桓公葬在牛首堈山上,连起三大坟墓。将晏蛾儿附葬于旁,另起一小坟墓。又因为无亏、公子元的原因,将长卫姬、少卫姬两宫的宫女,全部命令陪葬,死者数百人。

后来到了晋朝永嘉末年,天下大乱,有村民挖开了桓公的坟墓,坟墓前有水银池,寒气扑鼻,人们不敢进入,过了几天,气体逐渐消散,于是牵了猛犬进入坟墓,得到金蚕数十斛,珠襦玉匣,绸缎彩绘的军器,数不胜数,坟墓中的尸骨横七竖八,都是陪葬的人。足以知道孝公当时葬父是多么的丰厚。但这又有什么益处呢!髯仙有诗云:三座疑冢如山峻,金蚕玉匣出人间。自古以来积蓄过多多遭盗,薄葬方知不是吝。

话分两头。再说宋襄公自从打败了齐军,纳世子昭为君,自以为立下了不世奇功,便想召集诸侯,取代齐桓公成为盟主。但又担心大国难以招致,先约滕、曹、邾、鄫这些小国,在曹国南部结盟。曹、邾两位国君到达后,滕子婴齐才到,宋襄公不允许婴齐结盟,将他拘禁在一间屋子里。鄫君害怕宋国的威势,也来参加结盟,已经逾期两天了。

宋襄公问群臣说:“我刚刚倡议结盟,鄫这个小国就敢怠慢,逾期两天,如果不重罚,怎么树立威信?”

大夫公子荡进言说:“以前齐桓公南征北战,唯独没有使东夷臣服。君王如果想威服中原,必须先使东夷臣服;如果想使东夷臣服,就必须用鄫子。”

襄公问:“怎么用他?”

公子荡说:“睢水旁边,有神能招致风雨,东夷人都立社庙祭祀它,四季不断。君王如果用鄫子作为祭品,来祭祀睢神,不仅神会降福,而且让东夷人听到后,都会说君王能生杀诸侯,谁不害怕而前来臣服?然后借助东夷的力量,来征讨诸侯,霸业就成功了。”

上卿公子目夷劝谏说:“不可,不可。古代小事不用大牲畜,重视生命。何况是人呢?祭祀,是为了给人祈福。杀人来祈求人的福祉,神一定不会享用。而且国有常设的祭祀,由宗伯掌管。睢水河神不过是妖鬼罢了!夷人祭祀的,君王也祭祀,未见君王胜过夷人,谁会臣服于他?齐桓公主持盟会四十年,存续亡国,每年都有恩德施于天下。现在君王才举行一次盟会,就杀诸侯来讨好妖神。我看诸侯会害怕而背叛我,未见他们臣服。”

公子荡说:“子鱼的话错了。君王图谋霸业与齐桓公不同,齐桓公统治国家二十多年,然后才主持盟会;君王能等待吗?慢则用德,急则用威。快慢的顺序,不可不审慎!不同夷人,夷人会怀疑我;不使诸侯害怕,诸侯会轻视我。内部轻视而外部怀疑,怎么能成就霸业?以前武王斩杀纣王,悬挂在太白旗上,因此得到天下,这是诸侯对天子的行为。对小国国君又有什么不可呢?君王一定要用他!”

襄公一心想得到诸侯,不听目夷的劝告。让邾文公抓住鄫子杀了他,用他的尸体来祭祀睢水之神,派人召东夷各国的君长,都来睢水会祀。东夷人一向不熟悉宋公的政策,没有人来,滕子婴齐大惊,派人用重礼请求释放,于是解除了婴齐的囚禁。

曹国大夫僖负羁对曹共公襄说:“宋国嚣张而残暴,事情肯定不会成功,不如回去。”曹共公辞别回国,就没有准备地主之礼。

襄公大怒,派人责备他说:“古代国君相见,有脯资饩牢,以维护宾主之间的友好。我在君王的边境逗留,非一日,三军之众,还不知道主人是谁。希望君王考虑。”

僖负羁回答说:“提供馆舍和食物,是朝聘的常规礼仪。现在君王因为公事来到南部边境,我急于奔命,没有其他打算。现在君王责备我地主之礼,我君王感到非常惭愧,只希望君王宽恕。”曹共公于是回国。

襄公非常愤怒,下令移兵攻打曹国。公子目夷又劝谏说:“以前齐桓公主持盟会,遍及各国。丰厚给予,薄收回报,不责备他们的施舍,不处罚他们的不足,是为了宽缓人们的力量,体恤人们的情感。曹国的礼节缺失,对君王没有损害,何必用兵?”

襄公不听。派公子荡率领三百辆兵车,攻打曹国,围困了曹国城池。僖负羁做了充分的防御准备,与公子荡相持了三个月,公子荡不能取胜。

这时,郑文公首先朝见楚国,与鲁、齐、陈、蔡四国的国君约定,在齐境与楚成王结盟。

宋襄公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震惊。一方面担心齐、鲁两国中有人会倡议称霸,宋国无法与之竞争;另一方面又担心公子荡攻打曹国失利,挫了锐气,被诸侯耻笑。于是召回公子荡,曹共公也担心宋军再次到来,派人到宋国道歉。从此宋、曹关系和好如初。

再说宋襄公一心想成为霸主。看到小国诸侯纷纷不服,大国反而远与楚国结盟,心中愤怒,与公子荡商议。公子荡进言说:“现在的大国,没有超过齐、楚的。齐国虽然是霸主的后代,但内部纷争刚刚平定,国力尚未强大;楚国僭越王号,刚刚与中国通好,诸侯都害怕。君王如果不惜卑躬屈膝,用重礼去请求楚国,楚国一定会答应。借助楚国的力量来召集诸侯,再借助诸侯的力量来压制楚国,这是一时权宜之计。”

公子目夷又劝谏说:“楚国已经拥有诸侯,怎么会愿意与我结盟?我向楚国请求诸侯,楚国怎么会屈尊于我?恐怕争端从此开始。”

襄公不以为然,就命令公子荡带着厚礼去楚国,请求见楚成王。成王询问他的来意,答应明年春天在鹿上之地相会。公子荡回国报告襄公,襄公说:“鹿上,是齐国的土地,不能不通知齐侯。”又派公子荡去齐国修聘,告诉齐孝公楚王约定的会面之事,齐孝公也答应了。这时是宋襄公的第十一年,周襄王的第十二年。

次年春天正月,宋襄公先到达鹿上,筑起盟坛等待齐、楚两位国君。

二月初旬,齐孝公才到达。襄公自以为有接纳孝公的功劳,见面时颇有施恩的样子;孝公感激宋国的恩德,也相当周到地履行地主之礼。

又过了二十多天,楚成王才到达,宋国和齐国的两位君主在接见时,按照爵位的高低排序,楚国虽然僭越了王的称号,实际上只是子爵,宋公排在第一位,齐侯排在第二位,楚子排在第三位,这是宋襄公规定的位次。到了约定的日子,他们一起登上鹿上的盟坛。宋襄公坚决地以盟主自居,首先拿起牛耳(古代盟誓时用以蘸血),并不谦让;楚成王心中不高兴,但勉强接受了盟誓。

宋襄公拱手说:“我兹父是先代的后人,担任宾客之家的职务。自己不量力,德行浅薄,力量微弱。私下里想整顿盟会的政事,担心人心不严肃,想借助两位君主的威望,在我国的盂地会合诸侯。以秋季的八月为期限,如果两位君主不嫌弃,带头率领诸侯,从盟会中得到好处,我愿意和诸侯世世代代保持兄弟般的友好关系,从商朝的先王以下,都感谢君主的恩赐,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齐孝公拱手推让给楚成王,楚成王也拱手推让给齐孝公,两位君主互相推让,很久也没有决定。

宋襄公说:“如果两位君主不嫌弃我,请共同签名。”于是拿出盟会的文书,不先送给齐侯,却先送给楚成王请求签名。齐孝公心中也有些不高兴,楚成王拿起文书观看。文书中叙述了会合诸侯修盟的意思,效仿齐桓公的衣裳之会。不用兵车,文书末尾宋公已经先签名。

楚成王暗暗含笑,对宋襄公说:“诸侯自己能来,何必依赖我?”

宋襄公说:“郑国和许国长期在您的庇护之下,而陈国和蔡国最近又接受了齐国的盟约。如果不是依赖您的神威,我担心会有不同的意见。因此我借助上国的力量。”

楚成王说:“既然这样,那么齐君应该签名,然后才是我。”

齐孝公说:“我在宋国,就像是在您的庇护之下,所难以招致的,是上国的威令。”

楚王笑着签名。把笔交给齐孝公,齐孝公说:“有了楚王就不必再有齐王。我在历经万死之后,幸亏国家没有灭亡,能够参与最后的盟誓感到荣幸,哪里还分轻重?为什么要亵渎这份文书呢?”坚持不肯签名。

关于齐孝公的心思,他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签名,看透他重视楚国而轻视齐国,所以不肯签名。宋襄公自负对齐国有恩。却认为齐孝公说的是真心话,于是收起文书藏了起来。三位君主在鹿上又叙谈了几日,然后依依不舍地分别。髯仙有诗叹道:诸侯原本属于中华,何必纷纷向楚国求助。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枝桠?

楚成王回国后,向令尹子文述说了这件事。子文说:“宋君太狂妄了。我们的君王为什么要答应他的会盟请求。”

楚王笑着说:“我早就想主持中华的政事了。一直等不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宋公发起衣裳之会。我就趁机会合诸侯。不是很好吗?”

大夫成得臣进言说:“宋公为人好名而无实,轻信而缺乏谋略。如果埋伏甲兵来劫持他,这个人就可以俘虏了。”

楚王说:“我的想法正是如此。”

子文说:“答应人家会盟然后再劫持他,别人会说楚国没有信用了。怎么能让诸侯信服?”

得臣说:“宋公因为能够主持盟会而感到高兴,必然会有傲视诸侯的心态,诸侯们还没有熟悉宋国的政治,没有人会支持宋国,用威势来劫持他们。劫持后再释放他们,又可以显示出我们的德行,诸侯会耻笑宋国的无能。他们不会归附宋国,那他们还会归附谁呢?拘泥于小信用而丧失大功,这不是好策略!”

子文上奏说:“子玉的计划,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楚王于是派成得臣、斗勃两位将军为将,各自挑选勇士五百人操练听从命令,预定劫持盟会的计划,不必详细说明,下文便见。

再说宋襄公从鹿上回来,满脸喜悦,对公子目夷说:“楚国已经答应我诸侯的请求了。”

目夷劝谏说:“楚国是蛮夷,其心思难以预测。您得到了他们的口头上答应,但并未得到他们的真心,我担心您会被欺骗。”

宋襄公说:“子鱼想得太多了。我以忠信待人,他们怎么会忍心欺骗我呢?”于是不听目夷的劝告,传达征召诸侯的檄文。先派人到盂地建造盟坛,修缮公馆,力求豪华,仓库中储备了草料和粮食,以备各国军队的食用费用。所有献祭和慰劳的仪式,都一一准备周全。

到了秋季七月,宋襄公命令驾车前往会盟。目夷又劝谏说:“楚国强大而无道义,请用兵车前往。”

宋襄公说:“我和诸侯约定了‘衣裳之会’,如果用兵车,就是自己违背了约定,自己毁掉了自己的信誉,将来无法向诸侯展示信用了!”

目夷说:“君王以乘车全信,我请求在十里之外埋伏一百辆兵车,以备不测如何?”

宋襄公说:“你用兵车,和我用兵车有什么区别,绝对不行。”出发前,宋襄公又担心目夷在国内起兵接应,失去了他的信义,于是要求目夷一同前往。目夷说:“我也放心不下,也要一同去。”于是君臣一同到达了会盟地点。

楚、陈、蔡、许、曹、郑六国的君主,如期而至,只有齐孝公心怀不满,鲁僖公没有和楚国结交,两位君主没有来。宋襄公派使者迎接六国的诸侯,安排他们入住各自的馆舍。

回报说:‘他们都乘坐车辆,楚王的随从虽然众多,也是乘坐车辆。’宋襄公说:‘我知道楚国没有欺骗我。’

太史占卜了盟誓日期的吉凶,宋襄公命令通知各国。提前几天,预先安排了坛上的执事人员。这天早上五更,坛的上下都点燃了火炬,照耀得如同白昼。坛旁边,还有休息的地方,宋襄公先去等待,陈穆公谷、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陆续到达。等了很久,天快亮了,楚成王熊頵才到。

宋襄公按照地主之礼,行了一礼,相互谦让了一番,分左右两阶登上盟坛。

右阶是宾客登坛,众诸侯不敢僭越楚成王,让他排在首位。成得臣、斗勃两位将军随行,众诸侯也各有随从的臣子,不必一一细说。

左阶是主人登坛,只有宋襄公和公子目夷君臣二人。刚刚升阶的时候,讨论了宾主之礼,一旦登上盟坛,陈列牲畜和血,对着天和太阳发誓,列名在盟书上,就要推举盟主为尊了。宋襄公希望楚王开口,用眼神示意他。楚王低头不语,陈、蔡各国诸侯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

宋襄公忍不住了,便昂然走出来说:‘今天这个举动,我想要继承先伯主齐桓公的遗业,尊重君王,安抚百姓,停止战争,和天下共享太平的福祉,各位诸侯认为如何?’诸侯还没有回答,楚王挺身而出说:‘君王的话很好。但不知道主盟现在属于哪位?”

宋襄公说:‘有功的论功,无功的论爵位,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王说:‘我僭越爵位成为王已经很久了。宋国虽然是上公,但难以排在王的前面,我冒昧地先占了首位。’便站在了第一个位次。

目夷拉了拉宋襄公的袖子,想让他暂时忍耐,再做安排。

襄公把个盟主的位置抓在手里,突然改变主意,怎能不让人恼火。他气得满肚子都是火,说话就急躁起来,对楚王说:‘我承蒙先祖的福荫,虽然不配担任上公,但天子也待我以宾客之礼。你说的什么越级封爵,简直是僭越了,怎么能用假的王位来压制真正的公爵呢!’

楚王说:‘既然我是假的王,那又是谁让你请我来这里的?’

襄公说:‘你之所以会到这里,也是因为鹿上已经有了先前的协议,并不是我随便约定的。’

成得臣在旁边大声喊道:‘今天的事情,只问各位诸侯,是来支持楚国,还是来支持宋国?’

陈国、蔡国等各国,平时都畏惧楚国,齐声说:‘我们确实是奉楚国的命令来的,不敢不来。’

楚王哈哈大笑说:‘宋国的国君还有什么好说的?’

襄公看到形势不对头,想要与他理论,但他又不肯听他讲道理,襄公又想找个借口脱身,但又没有军队保护,正在犹豫不决,只见成得臣和斗勃脱去礼服,里面穿着重甲,腰间各挂一面小红旗,把旗子向坛下挥动,楚王带来的随从有上千人,一个个都脱去衣服,露出铠甲,手持暗器,像蜜蜂和蚂蚁一样聚集起来,飞奔上坛。

各国诸侯都被吓得魂飞魄散,成得臣首先把宋襄公的两袖紧紧抓住,和斗勃一起指挥众甲士,抢夺坛上的玉器、布匹、器皿等物品,那些负责事务的人乱跑乱逃,宋襄公看到公子目夷紧随在旁,低声对他说:‘后悔没有听你的话,才会变成这样,快回去守国,不要担心我。’目夷觉得跟随着也没有什么帮助,于是趁乱逃了回去。不知道宋襄公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注解

宋公:宋公指的是宋国的国君,此处指宋襄公。

齐:指齐国的国名。

纳子昭:纳,接纳;子昭,指齐国的太子昭。此处指宋公接纳了齐国的太子昭。

楚人:指楚国人,此处可能指楚国支持齐国的势力。

伏兵劫盟主:伏兵,预先埋伏的军队;劫,拦截;盟主,指齐国的君主。此处指楚国人伏兵拦截齐国的君主。

高虎:人名,此处指某位官员。

竖刁: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易牙:指齐国的官员,此处可能指易牙是齐国的将领。

太子:指国君的儿子,此处指齐国的太子。

世子:古代诸侯王的儿子,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雍巫: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无亏: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国懿仲:人名,此处指某位上卿。

宋君:指宋国的国君,此处可能指宋襄公。

临淄:齐国的都城,位于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

宋襄公:宋襄公,名兹父,春秋时期宋国国君,以仁义著称。

公孙固:宋国的将领。

公子荡:齐国的公子。

华御事:齐国的将领。

箝制:束缚,限制。

上卿:古代官职,指高级官员,通常指三公之一,地位崇高。

四家兵散:指四家军队解散或溃散。

百官:指朝廷中的所有官员。

昭:人名,此处指某位世子。

孝公:人名,此处指某位君主。

崔夭:人名,此处指某位官员。

大夫:古代官职,低于卿,高于士,是朝廷中的中级官员。

金帛:黄金和丝绸,古代用作货币和礼物。

厚犒:丰盛的犒赏。

宋军:宋国的军队。

襄公:指宋国国君宋襄公,春秋时期宋国的君主,以礼义著称。

齐境:齐国的边界。

鲁僖公:人名,鲁国的君主。

牛首堈:地名,此处指某地。

晏蛾儿: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长卫姬: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少卫姬:人名,此处指某位人物。

内侍:宫廷中的侍从。

宫人:宫廷中的女官。

殉葬:古代的一种葬俗,指随葬死者生前的物品。

髯仙:人名,此处指某位诗人。

纳:接纳,此处指立为君主。

盟主:指在诸侯国之间担任盟约主持者的国家君主,具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

滕、曹、邾、鄫:古代的四个小国。

宗伯:古代官职,掌管祭祀等事务。

睢水:地名,指某条河流。

东夷:古代对东方部落的统称。

子鱼:人名,此处指公子目夷。

伯:通“霸”,指诸侯中的霸主。

制国:治理国家。

存亡继绝:扶持弱小,延续绝嗣。

岁有德施于天下:每年都向天下施以恩德。

戮:杀害。

妖鬼:迷信中的邪恶鬼怪。

制国二十余年:治理国家二十多年。

主盟:主盟指的是主持盟会的人。

权宜之计:临时的应对策略。

鹿上:古代地名,此处指某地。

齐侯:齐侯指的是齐国的国君,此处指齐孝公。

楚成王:楚成王,即楚成王熊恽,春秋时期楚国国君,楚武王之子,在位期间,楚国逐渐强盛。

宋、齐二君:宋、齐二君指的是宋国的宋襄公和齐国的齐孝公,他们是春秋时期两个重要的诸侯国国君。

爵:爵是古代的一种等级制度,用来表示身份和地位,爵位越高,地位越高。

僭王号:僭王号指的是越级使用王号,即没有王位的人使用王的称号。

子爵:子爵是古代爵位的一种,低于侯爵,高于男爵。

楚子:楚子指的是楚国的国君,此处指楚成王。

鹿上之坛:鹿上之坛指的是举行盟会的地点,鹿上可能是指地名。

牛耳:牛耳是指古代盟誓时割牛耳取血,以牛耳为信物。

歃:歃是古代盟誓的一种仪式,用酒或血滴在嘴唇上,表示诚意。

兹父:兹父是宋襄公的字。

宾王家:宾王家指的是诸侯国之间的外交场合。

盂地:盂地是举行盟会的地点。

殷先王:殷先王指的是商朝的先王。

齐桓公: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期齐国国君,以霸主著称。

衣裳之会:衣裳之会是指以和平方式举行的盟会,不以武力威胁。

牍:牍是古代的一种文书,类似于现在的文件。

令尹子文:令尹子文是楚国的官员,相当于宰相。

子玉:子玉是成得臣的字,楚成王的将领。

斗勃:斗勃是楚成王的将领。

征会:征会指的是召集诸侯国举行盟会。

檄:檄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文书,用来传达命令或通知。

太史:太史是古代官职,负责天文、历法、祭祀等事务。

庭燎:庭燎是古代的一种照明设备,用火点燃,放在庭院中。

陈牲:陈牲是指摆设牺牲品,用于祭祀。

歃血:歃血是指用酒或血进行盟誓。

载书:载书是指盟约的文本。

伯主:伯主是指霸主,即能够领导其他诸侯国的君主。

变卦:原指易经中的卦象变化,此处比喻突然改变计划或态度。

疾言遽色:形容说话急促、脸色不悦,形容人发怒时的样子。

徼福:求取福气,指祈求祖先保佑。

忝为:谦辞,表示自己有愧于担任某种职务。

上公:古代对高级官员的尊称,此处指宋襄公作为上公的地位。

天子:指古代中国的皇帝,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宾客之礼:指对宾客的尊敬和礼遇。

冒爵:超越自己的爵位或地位行事,此处指楚王越权。

僭号:超越自己的名号或称号,此处指楚王自称为王。

假王:非正式的王,指没有得到正式封号的王。

真公:真正的公,指有正式封号的公爵。

谩约:轻率的承诺,此处指宋襄公的承诺不够慎重。

成得臣:春秋时期楚国的大夫,此处指他的名字。

大喝:大声喊叫,此处指成得臣大声说话以示威严。

众诸侯:指众多的诸侯国君主。

齐声:一致的声音,此处指各国诸侯同时说话。

奉命:接受命令,遵照命令行事。

脱身:摆脱困境,逃离现场。

片甲:一片铠甲,此处指极少的兵力。

踌躇:犹豫不决,不知所措。

卸去礼服:脱下正式的礼服,此处指成得臣和斗勃准备战斗。

重铠:厚重的铠甲,指防护力强的盔甲。

小红旗:小型旗帜,此处指指挥战斗的信号。

掳掠:抢劫,掠夺。

玉帛器皿:指珍贵的玉器、丝绸和器物。

执事:指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

公子目夷:宋国国君宋襄公的儿子,此处指他的名字。

速归守国:迅速回到自己的国家守卫。

且看下回分解:古代小说、戏曲中常用语,表示故事未完,待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评注

襄公把个盟主捏在掌中,临时变卦,如何不恼。

此句描绘了襄公作为盟主,对于楚王临时改变盟约的愤怒与不满。‘把个’和‘捏在掌中’这两个词,形象地表达了襄公对楚王的掌控与不满,‘临时变卦’则直接指出了楚王出尔反尔的行径,为下文襄公的疾言遽色埋下伏笔。

包著一肚子气,不免疾言遽色,谓楚王曰:‘寡人徼福先代,忝为上公,天子亦待以宾客之礼。君言冒爵,乃僭号也,奈何以假王而压真公乎!’

襄公的这番话充满了对楚王的指责和讽刺。‘包著一肚子气’和‘疾言遽色’描绘了襄公内心的愤怒和情绪的激动,‘徼福先代’和‘忝为上公’则是在强调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冒爵’和‘僭号’则是对楚王行为的贬低,‘假王’和‘真公’的对比更是凸显了襄公对楚王的不满。

楚王曰:‘寡人既是假王,谁教你请寡人来此?’

楚王的回答显得有些无理取闹,‘既是假王’和‘谁教你请’这两个问题,既没有回应襄公的指责,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反而质问襄公,显示出楚王的蛮横和无礼。

襄公见不是头。欲待与他讲理。他又不管理之长短,欲作脱身之计,又无片甲相护,正在踌躇,只见成得臣、斗勃卸去礼服,内穿重铠,腰间各插小红旗一面,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王人众,何止千人,一个个俱脱衣露甲,手执暗器,如蜂趱蚁聚,飞奔上坛。

此段描写了襄公在楚王面前的无助和恐慌。‘见不是头’形象地表达了襄公的尴尬和无奈,‘欲待与他讲理’和‘欲作脱身之计’则反映了襄公的无奈和挣扎,而成得臣和斗勃的行动,以及随从的蜂拥而至,则营造出一种紧张和危险的氛围。

各国诸侯,俱吓得魂不附体,成得臣先把宋襄公两袖紧紧捻定,同斗勃指挥众甲士,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一班执事乱窜奔逃,宋襄公见公子目夷紧随在旁。低声谓曰:‘悔不听子言,以至如此,速归守国,勿以寡人为念。’目夷料想跟随无益,乃乘乱逃回。

此段描写了宋襄公在混乱中的恐惧和无奈。‘吓得魂不附体’和‘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描绘了现场的混乱和残酷,襄公的‘悔不听子言’则是对自己决策的后悔,而目夷的逃离则是对襄公命运的无奈。

不知宋襄公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这句话为故事留下了悬念,引发读者的好奇心,同时也预示着故事将继续发展,襄公的命运将会如何,成为了读者关注的焦点。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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