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号卧龙,明末清初的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冯梦龙的创作跨越了多个文体,他在小说、戏曲和文学批评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尤其以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广为流传,作品深入细致地描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东周列国志》是冯梦龙根据史书《左传》《史记》等历史记载,创作的关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小说。书中通过对东周时期诸侯国的兴衰历程进行详细描述,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局势、权力斗争、文化冲突以及人性的多样性。小说以丰富的史实为背景,辅以冯梦龙个人的想象与描写,将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呈现出来,既有政治谋略的深刻剖析,也有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东周列国志》不仅是一部历史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历史的镜像,通过对那个时代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深刻描绘,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春秋战国历史的重要渠道。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六回-原文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中地震,墙屋倾倒大半,平地裂开百三十步,邯郸大旱,民间有童谣曰:‘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明年,地果生白毛,长尺余,郭开蒙蔽,不使赵王闻之。
时秦王再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道伐赵,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兵,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兵,复遣内史腾引军十万,屯于上党,以为声援。
时燕太子丹为质于秦,见秦兵大举伐赵,知祸必及于燕,阴使人致书于燕王,使为战守之备,又教燕王诈称有疾,使人请太子归国,燕王依其计,遣使到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归也,欲归太子,除是乌头白,马生角,方可!’
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气一道,直冲霄汉,乌头皆白,秦王犹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星夜往燕国去讫。今真定府定州南有台名闻鸡台,即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处也。秦王方图韩、赵,未暇讨燕丹逃归之罪。
再说赵武安君李牧,大军屯于灰泉山,连营数里,秦两路车马,皆不敢进。
秦王闻此信,复遣王敖至王翦军中。王敖谓翦曰:‘李牧北边名将,未易取胜,将军姑与通和,但勿定约,使命往来之间,某自有计。’王翦果使人往赵营讲和,李牧亦使人报之。
王敖至赵,再打郭开关节,言:‘李牧与秦私自讲和,约破赵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进于赵王,使以他将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劳不小。’郭开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说话,密奏赵王,赵王阴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见李牧与王翦信使往来,遂信以为实然,谋于郭开,郭开奏曰:‘赵葱、颜聚见在军中,大王诚遣使持兵符,即军中拜赵葱为大将,替回李牧,只说‘用为相国’,牧必不疑。’
赵王从其言,遣司马尚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
李牧曰:‘两军对垒,国家安危,悬于一将,虽有君命,吾不敢从!’
司马尚私告李牧曰:‘郭开谮将军欲反,赵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将军之言也!’李牧忿然曰:‘开始谮廉颇,今复谮吾,吾当提兵入朝,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御秦可也!’
司马尚曰:‘将军称兵犯阙,知者以为忠,不知者反以为叛,适令谗人借为口实,以将军之才,随处可立功名,何必赵也!’李牧叹曰:‘吾尝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赵葱不堪代将,吾不可以将印授之。’乃悬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国。
赵葱感郭开举荐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缚而斩之。以其首来献。可怜李牧一时名将,为郭开所害,岂不冤哉?史臣有诗云:‘却秦守代著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窃妻孥奔海上去讫。赵葱遂代李牧挂印为大将,颜聚为副,代兵素服李牧,见其无辜被害,不胜愤怒,一夜间逾山越谷,逃散俱尽,赵葱不能禁也。
却说秦兵闻李牧死,军中皆酌酒相贺。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刻期并进。赵葱与颜聚计议,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处,颜聚曰:‘新易大将,军心不安,若合兵犹足以守,一分则势弱矣!’言未毕,哨马报:‘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赵葱曰:‘狼孟一破,彼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而邯郸危矣,不得不往救之。’
遂不听颜聚之谏,传令拔寨俱起。
王翦觇探明白,预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赵葱兵过一半,放起号炮,伏兵一齐杀出,将赵兵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引大军倾江倒峡般杀来,赵葱迎敌,兵败,为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
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亦收取常山余地,进围邯郸,秦王闻两路兵俱已得胜,因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惧,尽献其城,入为秦臣,秦以韩地为颍川郡。此韩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
韩自武子万受邑于晋,三世至献子厥,始执晋政,厥三传至康子虎,始灭智氏,虎再传至景侯虔,始为诸侯,虔六传至宣惠王,始称王,四传至王安,而国入于秦。自韩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为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国灭,凡为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国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赞云:‘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始偶六卿,终分三穴,纵约不守,稽首秦阙。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兵围邯郸,颜聚悉兵拒守,赵王迁恐惧,欲遣使邻邦求救。
郭开进曰:‘韩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王迁欲听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王,何可弃也?臣愿与颜聚竭力效死,万一城破,代郡数百里,尚可为国,奈何束手为人俘囚乎?’郭开曰:‘城破则王为虏,岂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剑在手,指郭开曰:‘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赵王劝解方散。
王迁回宫,无计可施,惟饮酒取乐而已。
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
其时岁值连荒,城外民人逃尽,秦兵野无所掠,惟城中广有积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与杨端和计议,暂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粮运。
城中见秦兵退去,防范稍弛,日启门一次,通出入。
郭开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将密书一封,送入秦寨。书中大意云:‘某久有献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赵王已十分畏惧,倘得秦王大驾亲临,某当力劝赵王行衔璧舆榇之礼。’
王翦得书,即遣人驰报秦王。秦王亲帅精兵三万,使大将李信扈驾,取太原路,来到邯郸,复围其城,昼夜攻打。
城上望见大旆有‘秦王’字,飞报赵王,赵王愈恐。
郭开曰:‘秦王亲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郸不已,公子嘉、颜聚辈不足恃也,愿大王自断于心。’
赵王曰:‘寡人欲降秦,恐见杀如何。’
郭开曰:‘秦不害韩王,岂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并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
赵王曰:‘卿度可行,便写降书。’
郭开写就降书,又奏曰:‘降书虽写,公子嘉必然阻挡。闻秦王大营在西门,大王假以巡城为名,乘驾到彼,竟自开门送款,何愁不纳。’
赵王一向昏迷,惟郭开之言是听,到此危急之际,益无主持,遂依其言。
颜聚方在北门点视,闻报赵王已出西门,送款于秦,大惊。
公子嘉亦飞骑而至,言:‘城上奉赵王之命,已竖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
颜聚曰:‘吾当以死据住北门,公子收敛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图恢复。’
公子嘉从其计,即率其宗族数百人,同颜聚奔出北门,星夜往代。
颜聚劝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令其众。
表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以收代人之心。
遣使东与燕合,屯军于上谷,以备秦寇。
代国赖以粗定,不在话下。
再说秦王政准赵王迁之降,长驱入邯郸城,居赵王之宫。
赵王以臣礼拜见,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
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谓群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
于是秦王出令,以赵地为钜鹿郡,置守。
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
赵王方悟郭开卖国之罪,叹曰:‘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
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
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
对曰:‘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
赵王凄然叹曰:‘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到哉。’
乃作山水之讴云:‘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终夜无聊,每一发讴,哀动左右,遂发病不起。
代王嘉闻王迁死,谥为幽谬王。
有诗为证:‘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士,郭开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
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
既到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
或云:‘李牧之客所为也!’
呜呼!得金卖国,徒杀其身,愚哉!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恨秦王甚,乃散家财,大聚宾客,谋为报秦之举。
访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
有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于门下。
秦将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闻太子好客,亦出身自归,丹待为上宾。
于易水之东,筑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馆。
太傅鞠武谏曰:‘秦虎狼之国,方蚕食诸侯,即使无隙,犹将生事,况收其仇人以为射的,如批龙之逆鳞,其伤必矣。愿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结匈奴,然后乃可徐图也!’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须臾安息,况樊将军穷困来归,是丹哀怜之交也,丹岂以强秦之故,而远弃樊将军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愿太傅更为丹虑之!’
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强秦,如以毛投炉,无不焚也;以卵投石,无不碎也!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画策,所识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识异人,太子必欲图秦,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田先生,愿因太傅而致之。’
鞠武曰:‘敬诺。’
鞠武即驾车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愿就而决事,愿先生勿却。’
田光曰:‘太子,贵人也,岂敢屈车驾哉,即不以光为鄙陋,欲共计事,光当往见,不敢自逸。’
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驾,此太子之幸也!’
遂与田光同车,造太子宫中,太子丹闻田光至,亲出宫迎接,执辔下车,却行为导,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偻行登上坐。
旁观者皆窃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请曰:‘今日之势,燕、秦不两立,闻先生智勇足备,能奋奇策,救燕须臾之亡乎?’
田光对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及其衰老,驽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壮之时,不知臣已衰老矣。’
太子丹曰:‘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
田光摇首曰:‘大难,大难。虽然,太子自审门下客,可用者有几人,光请相之。’
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阳至。
与田光相见,田光一一相过,问其姓名,谓太子曰:‘臣窃观太子客,俱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觉之,何以济事?臣所知有荆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为胜之。’
太子丹曰:‘荆卿何名?何处人氏?’
田光曰:‘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庆封奔吴,家于朱方,楚讨杀庆封,其族奔卫,为卫人。以剑术说卫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东地,并濮阳为东郡,而轲复奔燕,改氏曰荆,人呼为荆卿。性嗜酒,燕人高渐离者,善击筑,轲爱之,日与饮于燕市中,酒酣渐离击筑,荆卿和而歌之,歌罢辄涕泣而叹,以为天下无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谋略,光万不如也!’
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
田光曰:‘荆卿贫,臣每给其酒资,是宜听臣之言。’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以自己所乘之车奉之,使内侍为御,光将上车,太子嘱曰:‘丹所言,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于他人。’
田光笑曰:‘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访荆轲于酒市中,轲与高渐离同饮半酣,渐离方调筑,田光闻筑音,下车直入,呼荆卿,渐离携筑避去。荆轲与田光相见,邀轲至其家中,谓曰:‘荆卿尝叹天下无知己,光亦以为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为知己驱驰,荆卿方壮盛,亦有意一试其胸中之奇乎?’
荆轲曰:‘岂不愿之,但不遇其人耳。’
田光曰:‘太子丹折节重客,燕国莫不闻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谋及于光,光与卿相善,知卿之才,荐以自代,愿卿即过太子宫。’
荆轲曰:‘先生有命,轲敢不从?’
田光欲激荆轲之志,乃抚剑叹曰:‘光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国事告光,而嘱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遂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方悲泣,而太子复遣使来视:‘荆先生来否。’
荆轲知其诚,即乘田光来车,至太子宫,太子接待荆轲,与田光无二,既相见,问:‘田先生何不同来?’
荆轲曰:‘光闻太子有私嘱之语,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剑死矣!’
太子丹抚膺恸哭曰:‘田先生为丹而死,岂不冤哉?’良久收泪。
纳轲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顿首,轲慌忙答礼,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为不肖,使丹得见荆卿,天与之幸,愿荆卿勿见鄙弃。’
荆轲曰:‘太子所以忧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犹虎狼,吞噬无厌,非尽收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其欲未足。今韩王尽已纳地为郡县矣,王翦大兵复破赵,虏其王。赵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卧不安度,临食而废箸者也。’
荆轲曰:‘以太子之计,将举兵与角胜负乎,抑别有他策耶。’
太子丹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欲与燕合兵拒秦;丹恐举国之众,不当秦之一将。虽附以代王,未见其势之盛也。魏、齐素附于秦,而楚又远不相及。诸侯畏秦之强,无肯‘合纵’者。丹窃有愚计,诚得天下之勇士,伪使于秦,诱以重利,秦王贪得必相近,因乘间劫之,使悉反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大善矣;倘不从,则刺杀之,彼大将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国乱,上下猜疑,然后连合楚、魏,共立韩、赵之后,并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时也,惟荆卿留意焉!’
荆轲沉思良久,对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
太子丹前顿首固请曰:‘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
荆轲再三谦逊,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于樊馆之右,复筑一城,名曰荆馆,以奉荆轲。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
轲一日与太子游东宫,观池水,有大龟出池旁,轲偶拾瓦投龟,太子丹捧金丸进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试骑,太子凡有马日行千里,轲偶言马肝味美,须臾,庖人进肝,所杀即千里马也。
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太子治酒于华阳之台,请荆轲与樊於期相会。出所幸美人奉酒,复使美人鼓琴娱客,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轲,轲启视之,乃断美人之手,自明于轲,无所吝惜。轲叹曰:‘太子遇轲厚,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六回-译文
王敖背叛国家暗杀李牧,田光刎颈推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地发生地震,房屋倒塌大半,地面裂开有一百三十步宽,邯郸地区大旱,民间有童谣说:‘秦人笑,赵人哭。若不信,看地生毛。’第二年,地确实长出了白毛,长一尺多,郭开隐瞒了这个消息,不让赵王知道。
当时秦王再次派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路攻打赵国,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军,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军,又派遣内史腾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上党,作为支援。
当时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看到秦军大规模攻打赵国,知道祸患一定会波及到燕国,暗中派人给燕王写信,让他做好战斗和防守的准备,又教燕王假装生病,派人请求太子回国,燕王按照他的计策,派人到秦国,秦王政说:‘燕王不死,太子不能回国,如果想回国太子,除非乌鸦头变白,马长角,才能成!’
太子丹仰天大哭,怨气冲天,乌鸦头都变白了,秦王还是不肯放他回去。太子丹于是换上便服毁容,做了别人的佣人,混出函谷关,星夜赶往燕国。现在真定府定州南有一个台子叫闻鸡台,就是太子丹逃出秦国时,听到鸡叫就出发的地方。秦王正图谋攻打韩国和赵国,没有时间追究太子丹逃回的罪行。
再说赵国的武安君李牧,大军驻扎在灰泉山,连营数里,秦国的两路军队,都不敢进攻。
秦王听到这个消息,再次派遣王敖到王翦的军队中。王敖对王翦说:‘李牧是北方的名将,不容易取胜,将军暂且与他讲和,但不要签订条约,使者往来之间,我有自己的办法。’王翦果然派人去赵国军营讲和,李牧也派人回应。
王敖到赵国后,再次与郭开勾结,说:‘李牧与秦国私自讲和,约定攻破赵国后,分王代郡,如果把这些话告诉赵王,让他用其他将领替换李牧,我向秦王进言,您的功劳可不小。’郭开已有二心,于是依从王敖的话,秘密上奏赵王,赵王暗中派人去调查情况,果然看到李牧与王翦的信使往来,于是相信了这是真的,与郭开商议,郭开上奏说:‘赵葱、颜聚现在军中,大王如果真的派遣使者拿着兵符,就在军中任命赵葱为大将,替换李牧,只说‘任命他为相国’,李牧一定不会怀疑。’
赵王听从了他的话,派遣司马尚拿着符节到灰泉山军中,传达赵王的命令。
李牧说:‘两军对垒,国家的安危,都悬在一将身上,虽然有君王的命令,我也不敢服从!’
司马尚私下告诉李牧说:‘郭开诬陷将军要反叛,赵王听信了他的话,所以召见您,说任命您为相国,是欺骗您的话!’李牧愤怒地说:‘开始郭开诬陷廉颇,现在又诬陷我,我应当带兵入朝,先除掉身边的恶人,然后再对抗秦国!’
司马尚说:‘将军带兵闯入朝廷,知道的人认为是忠心,不知道的人反而认为是叛乱,正好让说坏话的人找到借口,以将军的才能,到处都可以建立功名,何必局限于赵国呢!’李牧叹息说:‘我曾经遗憾乐毅、廉颇作为赵国的将领没有善终,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了!’又说:‘赵葱不能胜任大将,我不可以把将印交给他。’于是把将印挂在军帐中,半夜换上便服逃走,想要去魏国。赵葱感激郭开推荐他,又愤怒李牧不肯把将印交给他,于是派遣大力士急忙去捕捉李牧,在旅人家里找到他,趁他醉酒,绑起来杀了,把他的头献上。可怜李牧这样一位一时名将,被郭开所害,岂不是冤枉?史官有诗云:‘抵御秦国守卫代地有威名,大厦全靠一根柱子支撑。为什么郭开贪图外市,导致一旦坏了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偷偷带着妻子孩子逃到海边去了。赵葱于是代替李牧挂印成为大将,颜聚为副将,赵国的士兵都穿着孝服,见到李牧无辜被害,非常愤怒,一夜间翻山越岭,逃散一空,赵葱无法阻止。
再说秦军听说李牧死了,军中的人都举杯庆祝。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队,约定日期一起进攻。赵葱和颜聚商议,想要分兵去救太原、常山两地,颜聚说:‘新换的大将,军心不稳定,如果合兵还可以守住,一旦分开兵力就会变弱了!’话还没说完,哨马报告说:‘王翦正在紧急攻打狼孟,很快就要攻破了。’赵葱说:‘狼孟一破,他们就会长驱直入井陉,合攻常山,邯郸就危险了,不得不去救援。’
于是不听颜聚的劝告,下令拔营起兵。
王翦侦察清楚,预先在山谷中埋伏军队,派人到高处瞭望,只等赵葱的军队过半,就放起号炮,伏兵一起杀出,把赵军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率领大军像江水倒灌峡谷一样杀来,赵葱迎战,兵败,被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
秦军于是攻下狼孟,从井陉进军,攻取下邑,杨端和也收复了常山的土地,包围了邯郸,秦王听说两路军队都取得了胜利,于是命令内史腾调兵去韩国接收土地。韩王安非常害怕,献出了所有的城池,成为秦国的臣子,秦国把韩国的土地改为颍川郡。这是韩王安的第九年,秦王政的十七年。从韩虎六年到宣惠王九年,韩国共做了八十年侯,从宣惠王十年到王安九年,国家灭亡,共做了九十四年王。从此,六国只剩下五个了,史官有赞词说:‘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始偶六卿,终分三穴,纵约不守,稽首秦阙。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军包围了邯郸,颜聚全力防守,赵王迁非常害怕,想要派人去邻国求救。郭开进言说:‘韩王已经臣服,燕国、魏国自己都自保不暇,怎么可能来相救?以我的愚见,秦军势力强大,不如全部城池归顺,还可以保住封侯的地位。’赵王迁想要听从他的话,公子嘉跪在地上痛哭说:‘先王把国家社稷传给了大王,怎么能放弃呢?我愿意和颜聚竭尽全力效死,万一城池被攻破,代郡还有几百里,还可以作为国家,怎么能束手就擒,成为别人的俘虏呢?’郭开说:‘城池被攻破,大王就会成为俘虏,怎么能等到代郡呢?’公子嘉拔剑在手,指着郭开说:‘覆国的大臣,还敢多嘴,我一定要杀了你。’赵王劝解后才散去。
赵王迁回到宫中,没有计策可施,只能饮酒取乐。
郭开想要约秦军献城,但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和宾客,帮助颜聚加强防守,严密无懈可击,无法通信。
那时正值连年荒年,城外的百姓都逃光了,秦兵在野外找不到可以掠夺的东西,只有城中储备了大量的粮食,食物不缺,秦兵急于攻城却无法攻下,于是与杨端和商议,暂时撤退五十里外,以便运送粮食。
城中看到秦兵撤退,警惕性稍微放松,每天打开城门一次,方便出入。
郭开趁机派遣心腹出城,将一封密信送到秦军营地。信中大意是:‘我早就想献城投降,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然而赵王已经非常害怕,如果秦王亲自前来,我将尽力劝说赵王行跪拜献玉璧和棺椁的礼节。’王翦收到信后,立即派人骑马报告秦王。
秦王亲自率领三万精兵,派大将李信随行,取道太原,来到邯郸,再次包围了这座城市,昼夜不停地攻打。
城上的人看到大旗上写着‘秦王’的字样,急忙报告赵王,赵王更加害怕。
郭开说:‘秦王亲自带兵到这里,他的意图不攻下邯郸就不会停止,公子嘉、颜聚这些人不足以依靠,希望大王自己决定。’赵王说:‘我想投降秦国,但担心会被杀。’郭开说:‘秦国没有害韩王,怎么会害大王呢?如果大王用和氏璧和邯郸的地图一起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很高兴。’赵王说:‘你考虑得可行,那就写投降书吧。’郭开写好了投降书,又上奏说:‘投降书虽然写了,公子嘉一定会阻拦。听说秦王的大营在西门,大王可以借口巡视城池的名义,骑马到那里,直接开门送出降书,还担心不会被接受吗?’
赵王一直昏庸,只听郭开的话,到了危急关头,更加无法主持大局,于是按照他的话做了。颜聚正在北门检查,听说赵王已经出了西门,向秦军投降,非常惊讶。公子嘉也骑马赶到,说:‘城上已经按照赵王的命令挂出了降旗,秦兵马上就要进城了。’颜聚说:‘我打算以死守北门,公子嘉收拾你的宗族,火速赶到这里,我们一起逃到代地,再图恢复。’
公子嘉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率领自己的宗族几百人,和颜聚一起从北门逃出,星夜赶往代地。颜聚劝说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号令他的部下。表彰李牧的功绩,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亲自设立祭坛,以收买代地人民的心。派人向东与燕国联合,驻军在上谷,以备秦军的侵扰。代国因此大致安定,不再多说。
再说秦王政同意了赵王迁的投降,长驱直入邯郸城,住在赵王的宫殿里。赵王以臣子的礼节拜见秦王,秦王坐着接受,因此很多臣子都流下了眼泪。第二天,秦王把和氏璧拿在手里,笑着对群臣说:‘这是先王用十五座城池换来的,却没能得到。’于是秦王下令,将赵地设为钜鹿郡,设置郡守。将赵王安置在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这时才意识到郭开卖国的罪行,叹息说:‘如果李牧还在这里,秦人怎么能吃到我邯郸的粮食呢。’
房陵四周有石室,像房屋一样。赵王住在石室中,听到水声潺潺,问左右的人。回答说:‘楚国有四条河流,长江、汉水、沮水和漳水,这是沮水,从房山流出,流入汉江。’赵王凄然叹息说:‘水是无情的,还能自己流到汉江,我囚禁在这里,望着千里之外的故乡,怎么能到达呢。’于是创作了一首山水之歌: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整夜无聊,每次吟唱,都感动了左右的人,于是生病卧床不起。
代王嘉听说赵王迁死了,追谥为幽谬王。有诗为证: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时休兵养士,郭开积累了大量金钱,无法携带,于是都埋藏在邯郸的宅邸。
事情平定后,郭开向秦王请辞,请求休假回赵国,搬取家财,秦王笑着同意了。到了邯郸,他挖出藏金,用几辆车装载,途中被强盗杀害,抢走了金子。有人说:‘这是李牧的门客干的!’唉!得到金钱卖国,最终害了自己,真是愚蠢啊!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非常恨秦王,于是散尽家财,大肆招揽宾客,策划报复秦国的行动。他找到了勇士夏扶和宋意,都给予了优待。有秦舞阳,年仅十三岁,在市场上白天杀了仇人,市场里的人害怕不敢靠近,太子丹赦免了他的罪,收留他入门下。秦将樊於期因犯罪逃到燕国,藏在深山中,这时听说太子喜欢宾客,也出来自首,太子丹待他为上宾。
在易水之东,建造了一座城池来安置他,命名为樊馆。太傅鞠武劝谏说:‘秦国是虎狼之国,正在吞并诸侯,即使没有缝隙,也会找事生非,何况收留了他们的仇人作为攻击的目标,就像触动龙的逆鳞一样,伤害必然不可避免。希望太子迅速派遣樊将军去匈奴,以消除后患,请求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联合齐、楚,向北联合匈奴,然后才能慢慢图谋。’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划太耗费时间,我心急如焚,不能片刻安宁,何况樊将军穷困潦倒而来,是丹同情和帮助的朋友,我怎能因为强大的秦国而把樊将军抛弃在荒漠之中。我即使死了也不能这样做,希望太傅再为丹考虑一下!’
鞠武说:‘以弱小的燕国对抗强大的秦国,就像把羽毛投入火炉,没有不被烧毁的;把鸡蛋投入石头,没有不破碎的!我的智慧浅薄,见识不广,不能为太子制定策略,我认识田光先生,他智慧深邃而勇敢深沉,而且认识很多奇人,太子如果想要图谋秦国,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说:‘丹还没有和田先生交往,希望太傅能帮我引见。’
鞠武说:‘遵命。’
鞠武立即驾车前往田光家中,告诉他说:‘太子丹非常敬慕先生,希望先生能去太子宫中商讨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田光说:‘太子,是贵人,我怎敢劳烦您屈尊来访,如果认为我不鄙陋,想要共同商议大事,我愿意前往,不敢偷懒。’鞠武说:‘先生不惜屈尊,这是太子的幸运!’于是与田光同车,来到太子宫中,太子丹听说田光来了,亲自出宫迎接,握着马缰绳下车,倒退着引导,再次鞠躬致敬,跪下来拂拭座位,田光年纪已大,弯着腰登上座位。
旁观的人都在偷偷地笑,太子丹让左右的人退下,离开座位请教说:‘现在的形势,燕国和秦国不能并存,听说先生智勇双全,能提出奇策,拯救燕国即将灭亡的危机吗?’
田光回答说:‘我听说:“骏马在壮年时,一天能跑千里;等到衰老时,劣马也能超过它。”现在鞠太傅只知道我壮年时的样子,却不知道我已经衰老了。’
太子丹说:‘在先生的交往中,有没有像先生年轻时那样既聪明又有勇气的人,可以代替先生来处理这些事情呢?’田光摇摇头说:‘非常困难,非常困难。尽管如此,太子你自己审慎地看看你的门下客人,有几个是可以用的,我愿意帮你考察一下。’太子丹于是召集了夏扶、宋意、秦舞阳来见田光。
田光与他们一一见面,询问他们的姓名,对太子丹说:‘我私下观察太子的客人,都没有可用之才。夏扶是血勇之人,愤怒时脸色发红;宋意是脉勇之人,愤怒时脸色发青;秦舞阳是骨勇之人,愤怒时脸色发白。怒气表现在脸上,而让人察觉到,怎么能成事呢?我所知道有一个名叫荆卿的人,是神勇之人,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似乎比他们更胜一筹。’
太子丹问:‘荆卿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田光回答:‘荆卿名叫轲,本姓庆,是齐大夫庆封的后代。庆封逃到吴国,在朱方安家,楚国人追杀庆封,他的族人逃到卫国,成为卫国人。庆封用剑术游说卫元君,元君没有采纳。等到秦国攻占了魏国的东部地区,把濮阳作为东郡,轲又逃到燕国,改姓荆,人们称呼他为荆卿。他喜欢喝酒,燕国有个人叫高渐离,擅长击筑,荆卿喜欢他,经常在燕市中与他饮酒,酒喝得兴起时,高渐离击筑,荆卿和着歌,歌罢常常流泪叹息,认为天下没有知己。这个人深沉有谋略,我自认为比不上他!’
太子丹说:‘我还没有与荆卿交往过,希望通过先生来结识他。’
田光说:‘荆卿家境贫寒,我经常给他提供酒资,他应该会听从我的话。’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用自己的车送他,让内侍驾车,田光要上车时,太子丹叮嘱说:‘我说的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对别人泄露。’
田光笑着说:‘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后,在酒市中找到了荆轲,荆轲和高渐离正喝得半醉,高渐离正在调筑,田光听到筑声,下车直接走进去,呼唤荆卿,高渐离带着筑离开了。荆轲和田光见面后,邀请荆轲到家中,说:‘荆卿曾经感叹天下没有知己,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也老了,精力衰退,不足以为你奔走效劳,荆卿正值壮年,是否愿意尝试一下你胸中的奇谋呢?’
荆轲说:‘我非常愿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田光说:‘太子丹对待宾客非常尊重,燕国无人不知。现在不知道我的衰老,竟然把燕国和秦国的事情告诉我,我和你关系很好,知道你的才能,推荐你来代替我,希望你立刻去太子宫。’
荆轲说:‘先生有命令,我荆轲怎敢不遵从?’
田光想要激发荆轲的斗志,于是抚摸着剑叹息说:‘我听说,‘年长者行事,不让人怀疑。’现在太子把国家大事告诉我,却叮嘱我不要泄露,这是怀疑我,我怎么能想要完成大事,却承受他的怀疑呢?我请求用死来表明我的忠心,希望您赶快去告诉太子。’说完就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悲痛哭泣,太子丹又派人来看:“荆先生来了吗?”
荆轲知道他的诚意,就乘坐田光的车去了太子宫,太子丹接待荆轲,对待他就像对待田光一样,见面后问:‘田先生为什么没一起来?’
荆轲说:‘田光听说太子有私下的嘱托,想要用死来表明他不会泄露,已经自杀了!’
太子丹抚摸着胸口痛哭说:‘田先生为我而死,岂不是太冤枉了吗?’过了一会儿才收住眼泪。
太子丹让荆轲坐在上座,太子丹离开座位跪拜,荆轲慌忙答礼,太子丹说:‘田先生不认为我不肖,让我能见到荆卿,这是上天赐予的幸运,希望荆卿不要轻视我。’
荆轲说:‘太子担心秦国的原因是什么?’太子丹说:‘秦国就像虎狼一样,贪婪无厌,不把天下所有的土地都收归已有,海内之王的心愿就不会满足。现在韩王已经把国土全部纳入郡县,王翦的大军又打败了赵国,俘虏了赵王。赵国灭亡后,下一个就是燕国,这就是我为什么睡不安稳,吃饭时也放下筷子的原因。’
荆轲问:‘太子打算举兵与秦国对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计策?’
太子丹说:‘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乱,现在赵国的公子嘉自称代王,想要与燕国联合军队抵抗秦国;我担心全国的力量都不足以对抗秦国的一个将领。即使加上代王,也看不到强大的势头。魏国和齐国一向依附秦国,而楚国又相隔遥远,诸侯都害怕秦国的强大,没有人愿意‘合纵’。我私下有一个愚计,如果真的能找到天下勇士,假装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得无厌,一定会亲近他,趁机劫持他,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他不从,就刺杀他,那些大将掌握重兵,各不相让,国君被杀,国家混乱,上下互相猜疑,然后联合楚国和魏国,共同拥立韩、赵的后代,齐心协力打败秦国,这就是天下重生的时机,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
荆轲沉思了很久,回答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才能平庸,恐怕不足以胜任。’
太子丹跪下请求说:‘以荆卿的高尚品德,我愿意把这件事委托给你,希望你不要推辞!’
荆轲一再谦虚,然后答应下来。于是尊荆轲为上卿,在樊馆的右边又建了一座城,命名为荆馆,用来供奉荆轲。太子丹每天到他的府上问候,提供丰盛的酒食,偶尔送来车马、美女,尽量满足他的愿望,只怕他不满意。
有一天,荆轲和太子丹在东宫游玩,观赏池塘,有一只大龟从池塘边出来,荆轲随手捡起一块瓦片扔向龟,太子丹捧着金球递给他代替瓦片;又有一天,他们一起试骑,太子丹的马每天能跑千里,荆轲偶然说马肝味道很好,不一会儿,厨师就端上了马肝,就是那匹千里马。
太子丹又提到秦国的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现在在燕国,荆轲请求见一见他,太子丹在华阳台上设宴,请荆轲和樊於期相见。拿出自己宠爱的美人奉酒,又让美人弹琴取悦客人,荆轲看到她的双手像玉一样,赞叹说:‘美啊,手!’宴会结束后,太子丹让内侍用玉盘送东西给荆轲,荆轲打开一看,竟然是美人的手,以此来向荆轲表明自己的诚意,毫无保留。
荆轲感叹说:‘太子对我如此厚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应该用生命来报答他!’不知道荆轲将如何报答这份恩情?且看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六回-注解
王敖:王敖是战国时期秦国的大将,此处指王敖在秦王政的命令下,前往王翦军中,企图通过反间计杀害赵国名将李牧。
李牧:李牧是战国时期赵国的著名将领,以勇猛善战著称,曾大败秦军,是赵国的长城。
田光:战国时期燕国的一位谋士,与太子丹关系密切,后因推荐荆轲而自刎。
荆轲:荆轲是战国时期燕国的刺客,受命刺杀秦王政。
赵王迁:赵王迁是赵国的国君,因其昏庸无能,导致赵国衰落。
代中地震:指发生在赵国代地的一次地震,此处用以形容赵国的内忧外患。
郭开:郭开是赵国的大臣,后因卖国被杀。
王翦:战国时期秦国的将领,多次击败赵国。
杨端和:杨端和是秦国的将领。
内史腾:内史腾是秦国的将领,曾率军屯于上党,以为声援。
燕太子丹:燕太子丹是燕国的太子,因秦兵大举伐赵,他密谋刺杀秦王政。
函谷关:函谷关是古代中国著名的关隘,位于河南省三门峡市,此处指太子丹逃出函谷关。
闻鸡台:闻鸡台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地名,此处指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的地方。
秦王政:秦朝的第二位皇帝,即秦始皇。
赵武安君:赵武安君是赵国的名将李牧的封号。
灰泉山:灰泉山是赵国的一座山,李牧曾在此屯兵抵抗秦军。
司马尚:司马尚是赵国的将领,曾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
郭开关节:郭开关节指郭开与王敖之间的秘密联系。
赵葱:赵葱是赵国的将领,因郭开的推荐而成为大将。
颜聚:赵国的大臣。
狼孟:狼孟是赵国的一个地名,此处指王翦攻打赵国狼孟。
井陉:井陉是赵国的一个地名,此处指王翦攻打赵国井陉。
下邑:下邑是赵国的一个地名,此处指秦军攻取赵国下邑。
韩王安:韩王安是韩国的最后一位国君,此处指韩国向秦国投降。
颍川郡:颍川郡是秦朝在韩国故地设立的一个郡。
韩虎:韩虎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武子万:武子万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献子厥:献子厥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康子虎:康子虎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景侯虔:景侯虔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宣惠王:宣惠王是韩国的君主,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王安:王安是韩国的最后一位国君,此处指韩国的历史。
公子嘉:赵国公子,曾反对秦国。
社稷宗庙:社稷宗庙指国家的根基和祖先的祭祀场所,此处指赵国的国家利益和祖先。
谗臣:谗臣指进谗言的奸臣,此处指郭开。
秦兵:指秦国的军队。
邯郸:赵国的都城,今河北省邯郸市。
代郡:代郡是赵国的一个郡,此处指赵国的一个地区。
岁值连荒:指连续几年遇到荒年,粮食歉收,百姓生活困苦。
积粟:指储存的粮食。
城中:指赵国的都城邯郸。
密书:秘密的书信。
衔璧舆榇之礼:指古代的一种礼仪,用玉璧和车驾作为祭品,表示臣服。
李信:李信是秦国的将领,曾参与攻打赵国。
太原路:指从太原通往邯郸的道路。
大旆:古代军旗。
和氏之璧:古代著名的玉璧,象征财富和权力。
钜鹿郡:秦朝设置的郡,位于今河北省南部。
房陵:古代地名,今湖北省房县。
沮水:古代河流名,今湖北省沮水。
汉江:古代河流名,今湖北省汉水。
山水之讴:山水之歌,表达对故乡的思念。
谗言之孔张:指说坏话的人。
社稷:古代国家的象征,指国家政权。
咸阳:秦朝的都城,今陕西省咸阳市。
樊於期:秦国的将领,后逃至燕国。
易水:古代河流名,今河北省易水。
鞠武:燕国的太傅,出谋划策。
骐骥:指骏马,比喻有才能的人。
驽马:指劣马,比喻才能平庸的人。
太子丹:战国时期燕国的太子,有雄才大略,曾策划刺杀秦王,以阻止秦国统一六国。
荆卿:即荆轲,战国时期燕国的刺客,受太子丹之托刺杀秦王,最终失败。
持筹:指掌握计谋、策略。
血勇:形容人勇猛,但易怒,怒时面色发红。
脉勇:形容人勇猛,但易怒,怒时面色发青。
骨勇:形容人勇猛,但易怒,怒时面色发白。
神勇:形容人非常勇猛,喜怒不形于色。
持筹者:能帮助制定和执行策略的人。
庆封:春秋时期齐国的贵族,庆封奔吴后,其家族成为齐国的势力。
朱方:地名,位于今天的江苏省。
濮阳: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南省。
东郡:战国时期秦国的行政区划。
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的音乐家,与荆轲交好。
筑:古代的一种弦乐器。
涕泣:流泪哭泣。
知己:知心朋友。
折节:降低身份,表示谦卑。
重客:重视客人。
合纵:战国时期六国联合抗秦的策略。
曹沫: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曾以三寸之舌退敌。
齐桓公:春秋时期齐国的国君,曹沫曾为其效力。
赵王:赵国的国君。
代王:赵国公子嘉自称的称号。
秦王:秦国的国君。
重利:巨大的利益。
劫:胁迫。
曹沫之于齐桓公:指曹沫曾以三寸之舌退敌的故事。
乾坤再造:比喻重建国家或恢复秩序。
驽下:谦词,表示自己能力不足。
委命:把任务或责任交给某人。
上座:尊贵的座位。
太牢:古代最高级别的祭品,包括牛、羊、猪。
马肝:马的内脏之一,被认为美味。
庖人:厨师。
华阳之台:华阳宫中的台,用于宴会。
美人:指美丽的女子。
玉盘:用玉石制成的盘子。
断美人之手:太子丹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砍下了美人的手。
报恩:回报别人的恩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东周列国志-第一百六回-评注
太子丹的提问‘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展现了太子丹对人才的渴求和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他希望通过田光这位经验丰富的长者,找到一位能够承担重任的勇士,这反映了战国时期各国争霸背景下,对人才的重视和争夺。
田光对太子丹的客人的评价‘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揭示了不同类型勇者的特点,同时也点出了勇者怒形于色的不足,为后文荆轲‘喜怒不形’的形象做了铺垫。
田光对荆轲的描述‘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以及荆轲的经历,展示了荆轲的身世背景和独特性格,为荆轲的后续行动和角色塑造提供了依据。
太子丹对荆轲的请求‘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体现了太子丹对荆轲的信任和期待,同时也体现了太子丹的诚意和对国家大事的重视。
田光以死明志的行为,‘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展现了田光对荆轲的信任和对国家大事的忠诚,同时也凸显了田光的智慧和勇气。
荆轲的谦逊和最终许诺,‘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体现了荆轲的谦逊和责任感,同时也反映了荆轲对国家大事的担当。
太子丹对荆轲的礼遇,‘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表现了太子丹对荆轲的尊重和信任,同时也反映了战国时期贵族对人才的礼遇。
太子丹与荆轲的互动,‘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美哉,手也!”’’展现了太子丹与荆轲之间的深厚友谊和相互理解,为后续荆轲的行动提供了情感基础。
最后一段‘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则是对故事的悬念设置,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