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阳明(1472年-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政治家。他是“心学”学派的创立人之一,通过《传习录》总结并阐述了他关于“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主张心即理,认为通过内心的反省和实践,个人能够达到道德的理想境界。王阳明的思想对后世产生了广泛影响,不仅在中国,而且在日本和朝鲜等地也广为传播。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27年)。
内容简要:《传习录》是王阳明的弟子根据他讲学时的记录整理而成的一本哲学著作,书中包含了王阳明对“心学”哲学的详细论述。王阳明的心学主张“知行合一”,他认为知识并非单纯通过书本或外在学习获得,而是通过内心的思考和实践实现的。他强调“良知”是人的内在道德感,通过自我反省和实践,个体可以获得真正的道德智慧。书中还涉及了教育、修养、治国等方面的内容,尤其是在如何通过内心的修为来治国平天下的问题上,王阳明提出了许多具有前瞻性的见解。《传习录》作为王阳明学说的主要文献,至今仍然是研究中国哲学、伦理学、教育学的重要经典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原文
〔1〕来书云:“下手工夫,觉此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无刻暂停也”。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2〕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此或听之未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真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3〕来书云:“前日精一之论,即作圣之功否?”“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
〔4〕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云云。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即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5〕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真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既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6〕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夫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人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泥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秒、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
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枺,免将复先之矣。
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
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
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
且念头放矢,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问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
如之何则可?”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同能作障蔽。
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
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诸公,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
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
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末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邵矣。
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虚,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
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
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
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
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末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
后懦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末免于行不著,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
但后儒之所谓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
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
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常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
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
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玫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
‘无所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
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虐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虐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
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崇: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钱德洪跋: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
师曰:‘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
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
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译文
来信中说:‘开始修行,发现这颗心无时无刻不在动荡,妄心固然动荡,照心也在动荡;心既然一直动荡,就没有一刻是静止的。’这是有意追求宁静,所以反而更加不宁静。妄心是动荡的,照心不是动荡的;如果照心持续地照亮,那么它既持续动荡又持续静止,这就是天地之所以能够永恒而不停止的原因;照心固然照亮,妄心也照亮。如果照心对事物没有二心,那么它所创造的生命就不会停止,如果有片刻停止,那么生命也就结束了,这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
来信中说:‘良知也有起的地方’,如此等等。这可能是因为你没有完全理解;良知是心的本质,也就是之前所说的恒照。心的本质没有起也没有不起。即使有妄念产生,良知也从未不在,只是人们不知道保持它,所以有时会失去它:即使昏暗到极点,良知也从未不明,只是人们不知道去察觉它,所以有时会被遮蔽。即使有时会失去,它的本质实际上从未不在,只是需要保持它;即使有时会被遮蔽,它的本质实际上从未不明,只是需要去察觉它。如果说真正的知识也有起的地方,那么它有时不在,这不是它的本质。
来信中说:‘前些天关于精一的论述,是不是就是成为圣人的方法呢?’‘精一’中的‘精’从理的角度来说,‘精神’中的‘精’从气的角度来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没有条理就不能运用;没有运用也就无法看到所谓的条理。精就是精,精就是明,精就是一,精就是神,精就是诚,一就是精,一就是明,一就是神,一就是诚,原本不是两件事。只是后世的儒者之说和养生之说各自局限于一个方面,所以不能相互为用。前些天关于‘精一’的论述,虽然是为了回应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的,然而成为圣人的方法,实际上也不外乎这个道理。
来信中说:‘元神、元气、元精必定各有寄藏发生的地方: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如此等等。良知是一体的,从它的妙用来说称为神,从它的流行来说称为气,从它的凝聚来说称为精,怎么可以用形象和地方去寻找呢?真阴之精,是真阳之气的母亲,真阳之气,是真阴之精的父亲:阴是阳的根,阳是阴的枝,也不是两回事:如果我的良知之说明,那么所有类似的问题,都可以不言而喻;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像来信中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还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来信中说:‘良知是心的本质,也就是所谓的性善,是未发之中,是寂然不动之体,是廓然大公,为什么常人不能做到而必须等待学习呢?中、寂、公既然属于心的本质,那么良知就是了。现在检验于心,知道没有不良,但是中、寂、大公实际上并没有,难道良知又超然于体用之外吗?性无不善,所以知无不善。真正的知识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就是寂然不动之本体,这是人人所共有的:但是不能不被物欲所昏蔽,所以必须学习来去除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最初并不能增加丝毫。知道没有不良,但是中、寂、大公未能完全,是因为昏蔽还未完全去除,保持它的纯粹还不够。体是良知的体,用是良知的用,难道还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吗?
来信中说:‘周子说“主静”,程子说“动亦定,静亦定”,先生说“定者心之本体”,这就是静定,绝对不是不闻不问,无思无为之意,必须是常常知道,常常保持,常常以理为主。常常知道,常常保持,常常以理为主,明明是动,是已发出的,为什么称之为静?为什么称之为本体?难道静定之外,还有贯穿于心的动静的吗?理是没有动的。常常知道,常常保持,常常以理为主,就是不闻不问,无思无为。不闻不问,无思无为,不是枯木死灰的意思:看见、听见、思考都统一于理,而又未曾有所看见、听见、思考,这就是动而未曾动;所谓“动亦定静亦定”,就是体用一源。
来书说:‘这颗心在未发动之前的状态,是在发动之前吗?还是在发动之中作为主导的力量,它没有前后、内外之分,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状态吗?现在说心的动与静,是因为有事发生还是无事时的状态?是因为寂静还是因为感应而表达?如果以遵循道理为静,以追随欲望为动,那么对于‘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的说法,就无法理解了。如果以有事发生时的感应为动,无事时的寂静为静,那么对于‘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也无法理解了。如果说未发动在发动之前,静而生动,这就是至诚有停止的时候,圣人可以恢复,但普通人却不能。如果说未发动在发动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动和发动都应该以静为主吗?还是未发动为静而发动为动?或者未发动和发动都没有动和静?或者都有动和静?希望得到您的教诲。未发动之中,就是良知,没有前后、内外之分,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状态。有事和无事都可以说动和静,但良知不分有事和无事;寂静和感应都可以说动和静,但良知不分寂静和感应。动和静,是所遇到的时间;心的本体,本来就没有动和静之分。理是不会动的,一动就是欲望。遵循道理,即使应对千变万化,也未曾动过。追随欲望,即使枯竭一念,也未曾静过;‘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事时的感应,固然可以说动,然而寂静的并未增加。无事时的寂静,固然可以说静,然而感应的并未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没有前后、内外之分,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状态,那么至诚有停止的疑虑,就不需要解释了:未发动在发动之中,而发动之中并没有另外的未发动存在;发动在未发动之中,而未发动之中并没有另外的发动存在;这是未曾没有动和静,但不能用动和静来区分的。观察古人的言语,关键在于用意去理解其主旨: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文义,那么‘靡有孑遗’的说法,就是周朝果然没有遗民了。周子的‘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观察,也有问题;因为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来说的。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在生生之中,指出妙用无息的部分,称之为动,称之为阳之生,并不是说动之后才生阳:在生生之中,指出常体不易的部分,称之为静,称之为阴之生,并不是说静之后才生阴;如果果然静之后生阴,动之后生阳,那么阴阳的动静,就是截然各自为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是一理,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是阳、可以是动,而未曾没有阴和静;秋冬可以是阴、可以是静,而未曾没有阳和动。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都可以称之为阳,称之为动;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都可以称之为阴,称之为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到刻、秒、忽、微,无不如此。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懂得道理的人那里,默默地感知,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如果只是拘泥于文字,比拟模仿,那么所谓心从法华转,就不是转法华了。
来书说:‘我在心里尝试了一下,对于喜、怒、忧、惧的感觉,虽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但我的良知一觉醒来,就立刻消散了,或者刚开始就阻止了,或者中途控制了,或者事后后悔了。那么良知似乎总是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对于喜、怒、忧、惧似乎不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知道了这个,就知道了未发动之中的寂静不动之体,以及有发动而适中、感应而顺利之妙。然而说‘良知总是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这句话还有问题。因为良知虽然不滞留在喜、怒、忧、惧之中,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来书说:‘夫子昨天把良知称为照心。我私下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们用来用功的,是戒慎恐惧的心。就像思考一样,却把戒慎恐惧称为良知,为什么呢?‘能够戒慎恐惧的,就是良知。
来书说:‘先生又说:“照心不是动。”难道是因为它遵循道理而称之为静吗?‘妄心也是照。”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其中,未曾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不超过规矩的,都是天理吗?而且既然已经说是妄心,那么在妄心中可以说是照,而在照心中则可以说是妄了。妄和息有什么不同?现在假设妄心的照来延续至诚的无息,我不太明白,希望再得到您的启蒙。’‘照心不是动’,是因为它从本体明觉的自然状态出发,未曾有所动;有所动就是妄了:‘妄心也是照’,是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状态未曾不在其中,只是有所动;无所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不是以妄为照,以照为妄。照心为照,妄心为妄,就像还有妄和照一样。有妄、有照,就还有二元对立,二元对立就会停止。无妄、无照就没有二元对立,没有二元对立就不会停止。
来书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这是作圣的功夫: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这正是《中庸》中的‘戒慎恐惧’、《大学》中的‘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那些说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说法,是自私自利、迎合意必的累赘,而不是克治洗荡的祸患。现在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这两个字,就是自私自利、迎合意必的根源。有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就会产生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祸患。
来书说:‘佛教讲究的是“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而儒家则是“随物而格”的功夫。如果我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使用致知的功夫,那就已经涉及到思善了。想要善恶不思,而让心的良知保持清静自在,只有在入睡刚醒的时候才能做到。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夜气”。但是在这种状态下不能持久,转眼间,思虑又产生了:不知道用功久了的人,是不是在刚醒的时候,思虑还没有产生的时候?现在澄想要寻求宁静,却越来越不宁静,想要没有杂念,却杂念越生,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心前一个念头容易消失,后一个念头不产生,让良知单独显现,而与造物者相伴呢?’‘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这是佛教为那些未认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儒家所说的良知;现在既然已经明白良知,就不需要再这样说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教的‘常惺惺’,也就是常存他本来面目,体段功夫大致相似,但佛教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就有了不同。现在想要善恶不思,而让心的良知清静自在,这就有了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心,所以会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的问题。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那些失去良心的人指出良心萌动的地方,让他从这里培养起来,现在既然已经明白良知,常用致知的功夫,就不需要再说‘夜气’了:但是得到兔子后不知道守兔子,反而去守荜,兔子可能又跑掉了。想要寻求宁静,想要没有杂念,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所以杂念越生,越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善恶自然分辨,还有什么善和恶可以思考呢!良知的本体本来是宁静的,现在却又加上了寻求宁静,本来是生生不息的,现在却又加上了想要没有杂念,不仅儒家的致知功夫不是这样,即使是佛教的学问也没有这样将迎意必。只是一念良知,从头到尾,无始无终,就是前一个念头不消失,后一个念头不产生,现在却想要前一个念头容易消失,后一个念头不产生,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灭种性,陷入枯木死灰的状态了。
来书说:‘佛教又有常提念头的说法,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孔子所说的“致良知”吗?这不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吗?在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事情和物品来了,应对它们必定有方法。但担心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功夫就会间断。而且念头放下了,多是因为私欲和客气的影响而开始,突然惊醒后再提起,放下而未提起的时候,心中的杂念很多自己都不自觉。现在想要每天都精细明察,常提不放,应该怎么做呢?只是这个常提不放,就是全功吗?还是在常提不放中,更应加上省察克制的功夫吗?虽然说是常提不放,但不加警觉克制的功夫,恐怕私欲不会去除:如果加上警觉克制的功夫,又变成了‘思善’的事情,而对于‘本来面目’又没有达到一点。怎么办呢?’警觉克制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难道有两件事吗!这一段所问,前一段已经说得清楚,最后却自己产生了迷惑,说得支离破碎,以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的疑问,都是因为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去除了这个病就没有这些疑问了。
来书说:‘质美的人能完全明白,杂质就会混化。怎么样叫完全明白?怎么样才能混化呢?’良知本来是自明的。气质不好的人,杂质多,障碍厚,不容易开明:气质好的人,杂质本来少,没有很多障碍,稍微用一下致知的功夫,这个良知就会自然明亮,一些杂质,就像汤中的浮雪,就像能作障碍。这个本来不难理解,原静所以对此有疑问,可能是由于对‘明’字不明白,也可能是稍有急于求成的心理。曾经面对面地讨论过明善的意义,明白就是真诚,不像后儒所说的明白善是肤浅的。
来书说:‘聪明睿智是天赋的吗?仁义礼智是本性吗?喜怒哀乐是情感吗?私欲和客气是一件事吗?两件事吗?古代的英才,如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等人,德业显著,都是良知中发出的,但不能称之为闻道者,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如果说是这仅仅是天赋的美好品质,那么生知安行的人,不是比学知、困勉的人更好吗?我私下认为,说他们见道偏颇是可以的,说他们全然不知道,恐怕是后儒崇尚记诵训诂的过错。是这样的吗?不是吗?’本性只有一个。仁、义、礼、智,是本性的表现,聪明、睿智,是本性的本质,喜、怒、哀、乐,是本性的情感,私欲、客气,是本性的遮蔽:本质有清浊,所以情感有过与不及,遮蔽有深浅:私欲、客气,是一病两痛,不是两件事。张、黄、诸葛及韩、范等人,都是天质美好,自然多与道相合,虽然不能完全说是懂得学问,也不能完全说是闻道,然而他们也有学问,离道不远:如果他们懂得学问知道道,那就是伊尹、傅说、周公、邵康公了。如果文中子则不能说他不知道学问,他的书虽然多出自他的弟子,也有很多不正确的地方,但大体上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只是现在相隔太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断定他的境界。良知就是道。良知在人心,不仅是圣贤,即使是普通人也都是如此,如果没有物欲的牵绊,只要顺着良知发挥运用,就没有不是道的:但是在普通人中,多为物欲所牵绊,不能顺着良知。像这些公卿,天质既清明,自然少受物欲牵绊,那么他们良知发挥运用的地方自然多,自然离道不远。学者只需学习遵循这个良知而已。说他们知学,只是知道专门在遵循良知上用功。这些公卿虽然不知道专门在良知上用功,或许在多方面涉猎,对影响和迹象有所疑惑,所以有时离有时合,最终不纯:如果知道的时候,就是圣人了。后儒曾经认为这些人的行为都是气质使然,不免于行为不显著,习惯不观察:这也并非过分的评论。但是后儒所说的显著、观察,也是局限于闻见,被习惯所误导,依样画葫芦于影响和迹象之间,这还不是圣门所说的显著、观察。那么怎么能用自己昏昏不明去要求别人昭昭明白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这两个字,也是就功夫上来说的;如果是知、行本体就是良知、良能,即使在困勉的人,也可以称之为生知、安行。知、行这两个字更应仔细观察。
来书说:‘以前周茂叔常常让伯淳寻找仲尼、颜子的乐趣所在。我敢问这种乐趣,与七情之乐相同吗?不同吗?如果相同,那么常人一旦满足了自己的欲望,都能感到快乐,为什么还要追求圣贤呢?如果还有一种真正的乐趣,那么圣贤在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时,这种乐趣也还在吗?而且君子之心常常保持警惕和恐惧,这是终身的忧虑,怎么能得到快乐呢?我澄平生多愁善感,从未真正体会过乐趣的真正滋味,现在非常希望能找到它。’乐趣是心的本质,虽然不同于七情之乐,但也不超出七情之乐的范围;虽然圣贤有真正的乐趣,但这也是常人共有的,只是常人不知道,反而追求许多忧愁和痛苦,自寻烦恼。即使在忧愁和烦恼中,这种乐趣也未曾消失,只要一念清明,反思自己,这种乐趣就在那里。我每次与原静讨论,无非就是这个意思,但原静还有‘如何才能得到’的疑问,这就像是骑驴找驴的误区。
来书说:‘《大学》中说“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是不正的’,程子也说‘圣人的情感顺应万物而没有情感。’所谓‘有’,在《传习录》中用疟疾来比喻,非常精妙:如果程子的话是对的,那么圣人的情感不是源于心而是源于外物,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并且事情发生情感随之而动,那么对错是非就可以判断;事情未发生时,称之为‘有’则还未显现,称之为‘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如何能明白我的道理呢?学习要追求无情感,虽然负担轻,但已经偏离了儒家的立场而趋向佛教,这样可以吗?”圣人的求知功夫,至诚无息;他的良知本体,像明镜一样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美丑的到来,随着外物显现出来,而明镜从未留下痕迹:这就是所说的‘情顺万事而无情’。佛家说‘无所住而生其心’,这话也不无道理;明镜对外物的反应,美者美,丑者丑,一照就都显现出来,这就是生心之处:美者美,丑者丑,一过就不留痕迹,这就是无所住的地方。疟疾的比喻已经非常精妙,那么这一段所问就可以理解了:疟疾患者,疟疾虽然没有发作,但病根还在,那么怎能因为疟疾没有发作就忘记服药调理的功效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疟疾发作了才去服药调理,那就太晚了;求知的功夫,无论有事还是无事,难道还要看病情是已经发作还是未发作吗?总的来说,原静的疑问,虽然前后似乎不同,但都源于自私自利、迎合预期的心态:这个根源一去除,那么前后的疑问自然就会消失,不需要再通过辩论来解决。
钱德洪跋:回答原静的书出来后,读者都高兴地看到澄善于提问,师傅善于回答,都能听到以前从未听过的内容。师傅说:‘原静所问只是停留在理解上,我不得不逐节解释:如果相信良知,只在良知上下功夫,那么千经万典都能吻合,异端邪说一检验就能破除,何必这样一点一点地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的比喻,看到块就打人,就能抓住人;看到块就追块,对块又有什么收获呢?’在座的各位朋友听了,都感到警醒和领悟。这种学问贵在反思,不是靠理解就能领悟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注解
下手工夫:指深入实践、修炼心性。
此心:指人的内心、精神世界。
妄心:指被私欲蒙蔽的心,不能正确认识事物。
照心:指心灵的明觉,能够照亮事物的本质。
恒照:指持续不断地观照自己的内心。
天地:指自然界,也比喻理想的状态。
良知:王阳明提出的心学核心概念,指人内在的道德判断能力。
心之本体:指心的本质、本来面目。
精一:指精纯统一,是儒家修养心性的方法。
理:指宇宙间普遍的规律和原则。
气:指构成万物的元素,也指生命的活力。
真阴之精:指女性体内的精微物质。
真阳之气:指男性体内的精微物质。
周子:指周敦颐,北宋时期的哲学家。
程子:程颐,北宋理学家,程颢之弟,与程颢并称“二程”,是理学的代表人物。
定者心之本体:指心在动静之间都能保持稳定,是心的本质表现。
此心未发之体:指心在未发露之前的本然状态,即心之本体。
已发:指心已经表现出来的状态或行为。
太极:道家哲学中的最高原理,代表宇宙的根本和终极原理。
阴阳: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两个基本概念,代表事物的对立和统一。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指事物在运动中包含着静止,在静止中包含着运动,是事物发展的规律。
寂然不动:指心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是儒家思想中修养的一种境界。
感通:指心与外界事物相互感应、沟通。
循理:遵循天理,即遵循自然和社会的规律。
从欲:追随个人的欲望。
清心寡欲:指使心灵纯净,减少欲望。
养生:保养身体和心灵,以求健康长寿。
戒慎恐惧:谨慎小心,警惕恐惧,是儒家思想中修养的一种态度。
致知格物:儒家思想中的修养方法,通过认识事物来达到道德的完善。
自私自利:指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不顾及他人。
将迎意必:指主动迎合、期待某种结果。
佛氏:佛教。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这是佛教的一种修行方法,指的是不刻意去思考善与恶,而是时刻认识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吾儒:指儒家,即孔子的学说及其后学。
随物而格:儒家的一种修养方法,即根据事物的实际情况来进行格物致知。
致知之功:儒家修养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指的是通过观察事物来达到认识真理的目的。
孟子:名轲,战国时期儒家代表人物,其学说以仁义道德为核心。
夜气:孟子提出的一种概念,指的是夜晚宁静时人内心的道德意识。
常惺惺:佛教用语,意指时刻保持清醒、警觉。
致良知:儒家修养方法,指的是达到真正的良知状态。
本来面目:佛教用语,指人本来的、未受污染的真心。
常提念头:佛教修行方法,指的是时刻保持正念。
必有事:孟子用语,指人应该时刻有所作为。
私欲客气:指个人的欲望和外界的影响。
戒惧克治:儒家修养方法,指的是警惕自己的私欲,克服外界的干扰。
渣滓:比喻杂质,引申为心灵上的污垢。
明得尽:指彻底明白。
浑化:指融合、净化。
质美者:指天性善良、聪明的人。
聪、明、睿、知:指智慧、聪明、睿智、知识等品质。
仁义礼智:儒家所说的四种道德原则。
喜怒哀乐:人的基本情感。
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指历史上著名的贤人,如张良、董仲舒、贾谊等。
知学:指懂得学习、研究学问。
闻道:指领悟真理、道义。
气质:指人的性格、禀赋。
良知、良能:儒家哲学中的概念,指的是人内在的道德本能和智慧本能。
周茂叔:周敦颐,北宋理学家,字茂叔,号濂溪,是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伯淳:程颢,北宋理学家,字伯淳,号明道,是程朱理学的创始人之一。
仲尼:孔子,春秋时期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颜子:颜回,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
七情:指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人的基本情感。
圣贤:指道德高尚、智慧卓越的人,如孔子、孟子等。
大忧、大怒、大惊、大惧:指人生中遇到的重大困扰和恐惧。
君子:指有道德修养的人。
戒惧:警惕、谨慎。
原静:王守仁(王阳明),明代哲学家、军事家、教育家,提出“心学”思想。
《大学》:《大学》是《四书》之一,是儒家经典。
《传习录》:王阳明的著作,记录了他的思想。
皦如明镜:比喻良知如同明亮的镜子,能够反映事物的真实面貌。
妍媸:美好与丑恶。
扑人逐块:佛教中的比喻,指直接点破人的迷惑,而不是逐个解释。
反求:自我反省,寻找内在的道德和智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评注
此段文字出自王阳明《传习录》,是王阳明与弟子原静的书信往来。王阳明通过这段文字,对‘乐’的内涵进行了深入的阐释,并探讨了圣贤与常人在情感体验上的差异。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这句话,揭示了‘乐’的根源在于人心,与七情之乐相联系,但又有所区别。七情之乐是人们基于生理和心理需求而感受到的快乐,而‘乐’则是人心内在的、不受外界干扰的愉悦。
‘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王阳明通过设问,引出常人与圣贤在情感体验上的不同。常人的快乐是建立在满足物质和精神需求的基础上,而圣贤的快乐则超越了常人的认知,即便在遭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时,也能保持内心的愉悦。
‘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王阳明指出,君子之所以能保持内心的快乐,是因为他们时刻保持警惕,面对各种困境和挑战,他们能以平和的心态去应对,从而在忧患中寻找到快乐。
‘澄平生多闷,未常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原静表达了自己对真乐的渴望,王阳明则告诉他,真乐就在我们心中,只是我们往往因为各种原因而忽略了它。
‘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王阳明认为,圣贤与常人在情感体验上的区别,并非圣贤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快乐,而是常人往往因为自己的无知和固执,而无法感受到内心的快乐。
‘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王阳明指出,原静的问题仍然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到问题的本质,如同骑驴觅驴,无法找到真正的答案。
‘《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王阳明引用《大学》和程颢的观点,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即圣人的情感体验是顺应万事而不被外界所左右。
‘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王阳明以病疟为喻,说明圣人的情感体验如同病疟,虽然病症未发,但病根仍在,因此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王阳明将圣人的良知比作明镜,说明圣人的心灵是清澈透明的,能够如实反映外界的各种事物,而不被其所染。
‘无所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王阳明认为,佛教的‘无所所住而生其心’与自己的观点相契合,都是强调心灵的清净与自在。
‘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王阳明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即心灵的清净与自在,是通过对事物的如实反映而实现的。
‘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虐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王阳明再次以病疟为喻,说明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及时调理自己的心灵。
‘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王阳明强调,致知之功不受外界事物的影响,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需要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
‘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崇: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王阳明指出,原静的疑惑源于自私自利的心态,只有去除这种心态,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内心。
‘师曰:“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王阳明通过自己的话语,告诫弟子们要重视内心的良知,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知解。
‘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也’王阳明认为,学习的关键在于反求诸己,而不是仅仅依靠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