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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

作者: 王阳明(1472年-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政治家。他是“心学”学派的创立人之一,通过《传习录》总结并阐述了他关于“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主张心即理,认为通过内心的反省和实践,个人能够达到道德的理想境界。王阳明的思想对后世产生了广泛影响,不仅在中国,而且在日本和朝鲜等地也广为传播。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27年)。

内容简要:《传习录》是王阳明的弟子根据他讲学时的记录整理而成的一本哲学著作,书中包含了王阳明对“心学”哲学的详细论述。王阳明的心学主张“知行合一”,他认为知识并非单纯通过书本或外在学习获得,而是通过内心的思考和实践实现的。他强调“良知”是人的内在道德感,通过自我反省和实践,个体可以获得真正的道德智慧。书中还涉及了教育、修养、治国等方面的内容,尤其是在如何通过内心的修为来治国平天下的问题上,王阳明提出了许多具有前瞻性的见解。《传习录》作为王阳明学说的主要文献,至今仍然是研究中国哲学、伦理学、教育学的重要经典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原文

〔1〕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

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

甘泉持旧说。

先生日:‘是求之于外了,’

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

九川甚喜旧说之是。

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

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

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

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巳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

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

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

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

却又多了‘格物’工夫。

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

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

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

后问希颜。

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

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而希颜令再思体看。

九川终不悟,请问。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举颜子事便是了。

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

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

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

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

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

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

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

去其人欲而归于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

此便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

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

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

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

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

曰:《中庸》曰:‘不诚无物。’

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

他日先生亦云然。

〔2〕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

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静”?’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

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3〕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

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

程子称其甚敬。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4〕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歛;

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

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

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浚今在此讲论,

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

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

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

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歛,而实放溺也。

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

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

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

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先其本体了,

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

是日俱有省。

〔5〕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

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

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

用功久,当见之。’

〔6〕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

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

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

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

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

曰:‘请问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知。’

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

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

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

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

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

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7〕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

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

于中起不敢当。

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作贼,他还忸怩;’

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8〕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9〕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10〕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11〕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

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

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

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12〕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无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13〕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14〕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

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15〕九川卧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对曰:‘功夫甚难。’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16〕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

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

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直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

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17〕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18〕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19〕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恨,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

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20〕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横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21〕先生日:‘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冶,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译文

正德乙亥年,九川第一次在龙江见到先生。先生和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观点。甘泉坚持旧有的说法。先生说:‘这是寻求外在的东西。’甘泉说:‘如果把格物理看作是外在的,那就是小看了自己的心。’九川非常高兴旧说的正确。先生又讨论了‘尽心’这一章,九川一听到就不再有疑问。后来在家闲居,又用‘格物’来询问质的问题。先生回答说:‘只要能切实地用功,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在山中,九川自己抄录了《大学》的旧版本来读,觉得朱子的‘格物’说法不对,但也怀疑先生把意念所在的地方当作了物,‘物’字没有解释清楚。到了巳卯年,从京师回来,在洪都再次见到先生。先生忙于军事事务,趁空隙讲授,首先问:‘近年来的用功如何?’九川说:‘近年来体验到的‘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追溯到根源,到了‘诚意’就无法再深入,那么之前的‘格致’功夫又是如何的呢?’后来又体验,觉得意念的真诚与否必须先有知觉,以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例,突然明白了:但又增加了‘格物’的功夫。又思考,我心中的灵明怎么会有不知道意念的善恶呢?只是被物欲所蒙蔽:必须格去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未曾不知道。又怀疑功夫的顺序颠倒,与‘诚意’不连贯。后来询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认为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非常好。’九川问:‘什么是诚意功夫?’希颜让他再思考体悟。九川始终没有领悟,于是请问。先生说:‘可惜啊!这可以用一句话来领悟,就是你提到的颜回的事情就是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体的。’九川疑惑地问:‘物在外,怎么和身、心、意、知是一体的呢?’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是身体,没有心怎么能看、听、说、动?心想要看、听、说、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体,没有身体就没有心。只是指它充满的地方叫做身体,指它主宰的地方叫做心,指心的发动处叫做意,指意的灵明处叫做知,指意的涉着处叫做物,其实是一体的。意不会悬空的,必然附着在事物上,所以想要诚意,就随意所在的事物去格它,去除人欲而回归到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的障碍就会消除,从而达到致知。这就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于是恍然大悟,解开了数年的疑惑。又问:‘甘泉最近也相信《大学》的古本,认为“格物”就是“造道”,又说穷理就像穷尽巢穴的尽头,是亲自到达那里,所以格物也只是随时随地体认天理:这似乎和先生的说法越来越接近了。’先生说:‘甘泉用功,所以能转变过来。当时我说“亲民”字不需要改,他也不信。现在讨论“格物”,也接近但不必要把“物”字换成“理”字,只恢复它原来的“物”字就可以了。’后来有人问九川说:“现在为什么不怀疑‘物’字?”九川回答:《中庸》说:‘不诚无物。’程子说:‘物来顺应’,还有‘物各付物,胸中无物’等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另一天先生也说同样的话。

九川问:‘近年因为厌烦泛滥的学问,常常想要静坐,想要排除杂念,但不仅做不到,反而觉得更加纷扰,怎么办?’先生说:‘念头怎么能停止呢?只是要端正。’九川问:‘那么有没有无念的时候呢?’先生说:‘实际上没有无念的时候。’九川问:‘那么怎么谈论静呢?’先生说:‘静并不是不动,动也不是不静。戒慎恐惧就是念,不分动静。’九川问:‘周子为什么说“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静”?’先生说:‘没有欲望所以能静,这就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是指本体的定;戒慎恐惧的念是活泼泼的,这是天机不息的地方,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息就是死,不是本体的念就是私念。’

九川又问:‘静坐用功时,有声音、颜色在前,就像平常听到、看到的那样,恐怕不是专一。’先生说:‘怎么可以不听到、看到呢?除非是枯木死灰,耳聋、目盲才可能。只是虽然听到、看到但不让它们流走就可以了。’九川问:‘以前有人静坐,他的儿子在隔壁读书,他不知道儿子是勤奋还是懒惰。程子称赞他非常敬重。怎么样呢?’先生说:‘伊川可能是在讽刺他。’

九川又问:‘静坐用功时,觉得这心收敛了;遇到事情又断了,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去处理事情:事情过后又寻找旧功,还是觉得有内外之分,不能融为一体。’先生说:‘这是对“格物”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心怎么会分内外呢?就像我现在在这里讲论,难道有一颗心在内照管吗?这听讲论时专心,就是那静坐时的心。功夫是一贯的,何必再起念头?人必须在事情上磨练做功夫才有益处:如果只喜欢静坐,遇到事情就乱了,最终没有进步。那静时的功夫也好像收敛,但实际上是放纵。’在洪都,又和中国裳讨论了内外之分的问题,他们都认为事物自有内外,但只要内外都下功夫,不可有间隔,于是向先生请教。先生说:‘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本无内外:只是后来做功夫的把内外分开了,先失去了本体,现在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之分,这才是本体的功夫:’那天大家都有所领悟。

九川又问:‘陆九渊的学问怎么样?’先生说:‘在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略一些。’九川说:‘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像针扎膏肓,但不见他粗。’先生说:‘是的,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摩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仔细看有粗的地方。用功久了,就会看到。’

庚辰年,九川前往虔州再次见到先生,问:‘近来的功夫虽然似乎稍微明白了方向,但难以找到一个稳定快乐的地方。’先生说:‘你却在心上寻找天理,这正是所谓的理障。这里有一个诀窍。’九川问:‘请问是什么?’先生说:‘只是致知。’九川问:‘怎么致知?’先生说:‘你那一点良知,是你自己底准则。你意念着的地方,它是就是,非就是非,更瞒不过它。你只不要欺骗它,老老实实地依着它去做,善就保留,恶就去除,这里多么稳定快乐;这就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如果不依靠这些真正的机缘,怎么去格物?我也近年体会出来这样分明,最初还怀疑只依靠它可能不够,仔细一看,没有一点小缺欠。’

(7)在虔诚于中、谦逊之同侍。先生说:‘人心中都有个圣人,只是自信不足,都自埋没了。’于是看着于中说:‘你心中原本就是圣人。’于中站起来不敢接受。先生说:‘这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推辞呢?’于中说:‘不敢。’先生说:‘众人都有,何况你于中,却为何谦虚起来?谦虚也是不得的;’于中于是笑着接受了。又讨论‘良知在人,无论你如何不能泯灭,即使是盗贼也自知不当为盗,叫他做贼,他还害羞;’于中说:‘只是物欲遮蔽了: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就像云遮住了太阳,太阳并没有失去;’先生说:‘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到这一点。’

(8)先生说:‘这些道理看得透彻,无论他有多少言语是非真伪,到了面前就明白,合得上的就是,合不上的就不是,就像佛家说的‘心印’一样,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9)先生说:‘人若知道这良知的诀窍,无论有多少邪念妄念,这里一觉,都自然消融;真是个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10)崇一说:‘先生‘致知’的宗旨已经发挥得非常精深,看来这里再没有更高的境界了。’先生说:‘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呢,再努力半年看看如何,再努力一年看看如何。功夫越久,越觉得不同,这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

(11)先生问:‘九川对于‘致知’的体验如何?’九川说:‘自觉不同:以前操持常常找不到恰当的地方,现在才是恰当的地方。’先生说:‘可知是体悟来的与听讲不同。我刚开始讲的时候,知道你只是觉得容易,还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味道;只有这个要妙再深入体悟,每天都会觉得不同,是无穷无尽的。’又说:‘这个‘致知’两个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12)九川问:‘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的‘致知’之说,莫不是泄天机太甚了吗?’先生说:‘圣人已经指点了给人,只是后人隐藏起来,我只是发明而已,为什么要说泄呢?这是人人自有的,感觉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对于不用实功的人来说,也觉得很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没有实用功而不得其要的人,提醒他很有力量。’

(13)又说:‘知道本来没有知道,感觉本来没有感觉,然而不知道就会陷入迷惑。’

(14)先生说:‘大凡朋友之间,应该少批评指摘,多诱导鼓励,才是。’后来又告诫九川说:‘与朋友讨论学问,必须委曲求全,谦虚待人。’

(15)九川在虔州卧病。先生说:‘病魔也难以制服,觉得如何?’回答说:‘功夫很难。’先生说:‘常常快乐就是功夫。’

(16)九川问:‘自省念头,或者涉及邪念,或者预想料理天下事,想到极处,井井有条,便难以割舍,觉得早察觉容易,晚察觉难,用力克制,越觉得难以对付,只有稍微转移念头到其他事情上,才能随两忘。这样清理,也似乎没有害处。’先生说:‘何必这样,只要在良知上用功。’九川说:‘正是那一时不知道。’先生说:‘我这里自有功夫,怎么会从别处来:只是你功夫断了,就遮蔽了你的知。既然断了,那么继续旧功就是,何必这样?’九川说:‘确实很难对付,虽然知道不能摆脱。’先生说:‘必须勇敢;用功久了,自然会有勇气。所以说:‘是集义所生者;’战胜了容易,便是大贤。’

(17)九川问:‘这个功夫在心上体验明白,只是解书不通。’先生说:‘只要解心。心明白了,书自然融会。如果心上不通,只要书上的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18)有一个属官,因为长时间听先生的学问,说:‘这个学问很好,只是簿书讼狱繁琐难办,不能学习。’先生听后说:‘我何尝教你离开簿书讼狱空谈学问?你既然有官司的事情,就从官司的事情上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比如审问一个案件,不可因为对方应对不当就生怒气:不可因为对方言语圆滑就生喜心:不可因为对方委托就特别处理:不可因为对方请求就屈从:不可因为自己事务繁忙就草率断案:不可因为旁人诬陷陷害就随人意思处理:这些想法都是私心,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省察克制,唯恐这心有一丝偏倚,杜人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是实学。如果离开了事物去学习,那就是空谈。’

(19)虔州即将回去,作诗告别先生说:‘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恨,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说:‘如果未来不讲这个学问,不知道说好恶从之从哪里讲起?’敷英在座说:‘确实如此。曾经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等到来听讲的时候,才稍微知道大概。’

(20)于中、国裳等人一起吃饭,先生说:‘凡饮食只是为了滋养身体,吃了要消化;如果只是堆积在肚子里,就会变成痞子,怎么能长得好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在胸中,都是伤食的病。’

(21)先生说:‘圣人也是‘学知’,众人也是‘生知’。’问:‘如何?’答:‘这良知人人都有,圣人只是保全没有一些遮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自然不息,这就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谓之‘生知、安行’;众人从孩提时代起,没有人不完整具备这个知,只是遮蔽多,然而本体的知自难泯灭,虽然问学克治,也只是依靠它,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叫做‘学知、利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注解

正德乙亥:正德是明朝皇帝朱厚照的年号,乙亥是该年号的第十年,即公元1505年。

九川:指王守仁的学生王阳明,字伯安,号阳明。

先生:指王阳明。

甘泉先生:指王阳明的朋友、学者王廷相。

格物:儒家哲学中的概念,意为通过观察事物来认识道理,是宋明理学中的重要内容。

尽心:儒家思想中的概念,指充分发掘自己的内心潜能。

《大学》:儒家经典之一,讲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朱子:指朱熹,南宋著名哲学家、教育家。

物:指客观存在的事物。

兵务倥偬:指忙碌于军事事务。

明明德:儒家思想中的概念,指人的本性本善,要发扬光大自己的善性。

诚意:儒家思想中的概念,指真诚地对待自己和他人。

颜子:指颜回,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

良知:良知是儒家思想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指的是人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道德意识和判断力,是人的道德行为的基础。

中庸:儒家经典之一,讲述中庸之道。

程子:指程颢、程颐,北宋理学家。

陆子:指陆九渊,南宋理学家。

濂溪:指周敦颐,北宋理学家。

明道:指程颢,北宋理学家。

象山:指陆九渊,他的学说被称为象山学派。

致知:致知是儒家思想中的一个概念,指的是通过学习和实践达到对知识的深刻理解和掌握。

天理:儒家思想中的概念,指宇宙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圣人:在古代中国,圣人是指道德修养极高、智慧卓越的人,是人们学习和效仿的榜样。在儒家思想中,圣人通常指孔子或儒家学派所推崇的理想人格。

自信:自信是指对自己的能力、判断和价值观的信任和肯定。

物欲:物欲是指对物质财富和感官享受的欲望。

心印:心印是佛教用语,指的是直接领悟真理的心境,比喻对真理的直接体验。

邪思枉念:邪思枉念是指不符合道德和理性思考的错误思想。

体用一原:体用一原是儒家学者程颐提出的哲学观点,认为体和用是统一的,体是本,用是末,二者不可分割。

显微无间:显微无间是儒家学者朱熹提出的哲学观点,认为微小的细节和宏观的整体是相互联系、不可分割的。

箴规指摘:箴规指摘是指对别人的缺点和错误进行规劝和批评。

诱掖奖劝:诱掖奖劝是指对别人的优点和成就进行鼓励和表扬。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是儒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通过对事物的观察和研究来达到对知识的理解和掌握。

簿书讼狱:簿书讼狱是指古代官府处理文书和诉讼案件的公务。

悬空去讲学:悬空去讲学是指脱离实际生活,空谈理论而不付诸实践的学习方式。

集义所生:集义所生是儒家思想中的一个概念,指的是通过积累正义的行为和思想来培养高尚的品德。

生知:生知是指与生俱来的知识或才能。

学知:学知是指通过学习和实践获得的知识或才能。

安行:安行是指自然而然地遵循道德原则的行为。

利行:利行是指通过努力和实践达到的道德行为。

横在肚里:横在肚里是指比喻心中积累的杂念和欲望。

留滞胸中:留滞胸中是指比喻心中的知识和思想未能得到有效运用。

伤食之病:伤食之病是指比喻因过度思考或学习而导致的身心疲惫。

学知、生知:学知、生知是指通过学习和与生俱来的知识或才能。

博闻多识:博闻多识是指知识渊博,见多识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评注

在上述古文中,先生与于中的对话深刻揭示了儒家思想中关于‘良知’的教义。首先,先生指出‘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强调每个人都有内在的道德潜能,只是因为自信不足而未能发掘。这里的‘圣人’并非指外在的圣贤,而是指每个人内在的道德意识。先生对‘自信’的强调,体现了儒家对于个人自我认知和自我提升的重视。

当于中谦让地表示自己不敢当‘圣人’的称号时,先生进一步强调‘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这表明在儒家思想中,每个人都有内在的道德资源,不应轻易推诿。先生的这种观点,与儒家‘内圣外王’的理念相契合,即内在的道德修养可以转化为外在的社会实践。

在讨论‘良知’时,先生提到‘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这进一步强调了‘良知’的普遍性和不可泯灭性。即便是在物欲横流的境遇中,人的良知依然存在,只是可能被遮蔽。这种观点体现了儒家对于人性的乐观态度。

先生将‘良知’比喻为‘心印’和‘试金石’,意味着良知是检验是非真伪的标准。这种观点与佛家‘心即佛’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了内在心性的重要性。

在讨论‘致知’时,先生指出‘功夫愈久,愈觉不同’,这表明‘致知’是一个不断深化和提升的过程。先生强调‘此难口说’,意味着‘致知’的深刻内涵难以用言语完全表达。

在先生与九川的对话中,九川提到‘致知’的体验与听讲不同,先生则指出‘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这表明‘致知’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具有超越时空的价值。

在讨论‘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时,九川担心先生‘泄天机’,先生则回应说‘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这表明儒家思想并非神秘不可测,而是每个人内在固有的。

在讨论‘功夫’时,先生强调‘常快活便是功夫’,这表明儒家思想中的‘功夫’并非枯燥乏味的修行,而是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

在讨论‘良知’与‘学知’的关系时,先生指出‘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这表明‘良知’是每个人内在固有的,而‘学知’则是通过学习和实践来提升‘良知’。

在讨论‘学知’与‘生知’的关系时,先生指出‘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这表明‘学知’和‘生知’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

最后,先生将‘良知’比喻为‘食’,强调‘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这表明儒家思想中的‘良知’并非空洞的理论,而是需要通过实践来体现的。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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