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四-原文
酒谋对于郊肆恶鬼对案杨化借尸
诗曰:
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
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
话说山东有一个耕夫,不记姓名。
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邻人墓道。
邻人与他争论,他出言不逊,就把他毒打不休,须臾身死。
家间亲人把邻人告官。
检尸有致命重伤,问成死罪,已是一年。
忽一日,右首邻家所生一子,口里才能说话,便话得前生事体出来。
道:‘我是耕者某人,为邻人打死。死后见阴司,阴司怜我无罪误死,命我复生,说我尸首已坏,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右邻房栊外,见一妇人踞床将产,二鬼道:‘此即汝母,汝从囱门入!’说罢,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听见里头孩子哭声,二鬼回身进来看,说道:‘走了,走了。’其时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寻出,复送入囱门。一会就生下来。’
历历述说平生事,无一不记。
又到前所耕地界处,再三辨悉。
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明知是耕者再世,叹为异事。
喧传此话到狱中,那前日抵罪的邻人便当官诉状道:‘吾杀了耕者,故问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该放条活路。若不然,死者到得生了,生者到要死了,吾这一死还是抵谁的?’
官府看见诉语希奇,吊取前日一干原被犯证里邻问他,他们众口如一,说道:‘果是重生。’
并取小孩儿问他,他言语明明白白,一些不误。
官府虽则断道:‘一死自抵前生,岂以再世幸免?’不准其诉。
然却心里大是惊怪。
因晓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
形有时尽,神则常存。
何况屈死冤魂,岂能遽散。
所以国朝嘉靖年间,有一桩异事:乃是一个山东人,唤名丁戍。
客游北京,途中遇一壮士,名唤卢疆,见他意气慷慨,性格轩昂,两人觉道说得着,结为兄弟。
不多时,卢疆盗情事犯,系在府狱。
丁戍到狱中探望,卢疆对他道:‘某不幸犯罪,无人救答。承兄平日相爱,有句心腹话,要与兄说。’
丁戍道:‘感蒙不弃,若有见托,必当尽心。’
卢疆道:‘得兄应允,死亦暝目。吾有白金千余,藏在某处,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脚,营救我出狱。万一不能勾脱,只求兄照管我狱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后,只要兄葬埋了我,余多的东西,任凭兄取了罢。只此相托,再无余言。’
说罢,泪如雨下。
丁戍道:‘且请宽心!自当尽力相救。’珍重而别。
元来人心本好,见财即变。
自古道得好:‘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
丁戍见卢疆倾心付托时,也是实心应承,无有虚谬。
及依他到所说的某处取得千金在手,却就转了念头道:‘不想他果然为盗,积得许多东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里,是我一场小富贵,也勾下半世受用了。总是不义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不为罪过。既到了手,还要救他则甚?’
又想一想道:‘若不救他,他若教人问我,无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万一攀扯出来,得也得不稳。何不了当了他?到是口净。’
正是转一念,狠一念。
从此遂与狱吏两个通用,送了他三十两银子,摆布杀了卢疆。
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无人知他来历,摇摇摆摆,在北京受用了三年。
用过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归家。
丁戍到了船中,与同船之人正在舱里大家说些闲话,你一句,我一句,只见丁戍忽然跌倒了。
一会儿爬起来,睁起双眸,大喝道:‘我乃北京大盗卢疆也。丁戍天杀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须索填还我来!’
同船之人,见他声口与先前不同,又说出这话来,晓得了戍有负心之事,冤魂来索命了,各各心惊,共相跪拜,求告他道:‘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汉,须与吾辈无干。今好汉若是在这船中索命,杀了丁戍,须害我同船之人不得干净,要吃没头官司了。万望好汉息怒!略停几时,等我众人上了岸,凭好汉处置他罢。’
只见丁戍口中作鬼语道:‘罢,罢。我先到他家等他罢。’
说毕,复又倒地。
须臾,丁戍醒转,众人问他适才的事,一些也不知觉,众人遂俱不道破,随路分别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说起船里的说话来。
家人正在骇异,只见他走去,取了一个铁锤,望口中乱打牙齿。
家人慌忙抱住了,夺了他的铁锤。
又走去拿把厨刀在手,把胸前乱砍,家人又来夺住了。
他手中无了器皿,就把指头自挖双眼,眼珠尽出,血流满面。
家人慌张惊喊,街上人听见,一齐跑进来看。
递传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
又有日前同舟回来之人,有好事的来拘听消息,恰好瞧着。
只见丁戍一头自打,一头说卢疆的话,大声价骂。
有大胆的走向前问他道:‘这事有几年了?’
附丁戍的鬼道:‘三年了。’
问的道:‘你既有冤欲报,如此有灵,为何直等到三年?’
附丁戍的鬼道:‘向我关在狱中,不得报仇;近来遇赦,方出得在外来了。’
说罢又打,直打到丁戍气绝,遂无影响。
于时隆庆改元大赦,要知狱鬼也随阳间例,放了出来,方得报仇。
乃信阴阳一理也。
正是:
明不独在人,幽不独在鬼。
阳世与阴间,以隔一层纸。
若还显报时,连纸都彻起。
看官,你道在下为何说出这两段说话?只因世上的人,瞒心昧己做了事,只道暗中黑漆漆,并无人知觉的;又道是死无对证,见个人死了,就道天大的事也完了。
谁知道冥冥之中,却如此昭然不爽!说到了这样转世说出前生,附身活现花报,恰象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
随你欺心的硬胆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然。
却是死后托生,也是常事,附身索命,也是常事,古往今来,说不尽许多。
而今更有一个希奇作怪的,乃是被人害命,附尸诉冤,竟做了活人活证,直到缠过多少时节,经过多少衙门,成狱方休,实为罕见!
这段话,在山东即墨县干家庄。
有一人唤名于大郊,乃是个军藉出身。
这干家本户,有兴州右屯卫顶当祖军一名。
那见在彼处当军的,叫做于守宗。
元来这名军是祖上洪武年间传留下来的,虽则是嫡支嫡派承当充伍,却是通族要帮他银两,叫做“军装盘缠”,约定几年来取一度,是个旧规。
其时乃万历二十一年,守宗在卫,要人到祖藉讨这一项钱粮。
有个家丁叫做杨化,就是蓟镇人,他心性最梗直,多曾到即墨县走过遭把的,守宗就差他前来。
杨化与妻子别了,骑了一只自喂养的蹇驴,不则一日,行到即墨,一径到于大郊屋里居住宿歇了。
各家去派取,接着支系派去,也有几分的,也有上钱的,陆续零星讨将来。
先凑得二两八钱,在身边藏着。
是月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来对杨化道:“今日鳌山卫集,好不热闹,我要去趁赶,同你去耍耍来。”
杨化道:“咱家也坐不过,要去走走。”把个缠袋束在腰里了,骑了驴同大郊到鳌山卫来。
只因此一去,有分教:雄边壮士,强做了一世冤魂;寒舍村姑,硬当了几番鬼役。
正是: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却说杨化与于大郊到鳌山集上,看了一回,觉得有些肚饥了,对大郊道:“咱们到酒店上呷碗烧刀子去。”
大郊见说,就拉他到卫城内一个酒家尹三家来饮酒。
山东酒店,没甚嘎饭下酒,无非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
杨化是个北边穷军,好的是烧刀子。
这尹三店中是有名最狠的黄烧酒,正中其意,大碗价筛来吃。
于大郊又在旁相劝,灌得烂醉。
到天晚了,杨化手垂脚软,行走不得。
大郊勉强扶他上了驴,用手搀着他走路。
杨化骑一步,撞一撞,几番要颠下来。
到了卫北石桥子沟,杨化一个盹,叫声“呵呀!”一交翻下驴来。
大郊道:“骑不得驴了,且在此地下睡睡再走。”
杨化在草坡上一交放翻身子,不知一个天高地下,鼾声如雷,一觉睡去了。
元来于大郊见杨化零零星星收下好些包数银子,却不知有多少,心中动了火,思想要谋他的。
欺他是个单身穷军,人生路不熟,料没有人晓得他来踪去迹。
亦且这些族中人,怕他蒿恼,巴不得他去的,若不见了他,大家干净,必无人提起。
却不这项银子落得要了?所以故意把这样狠酒灌醉了他。
杨化睡至一个更次,于大郊呆呆在旁边侯着。
你道平日若是软心的人,此时纵要谋他银两,乘他酒醉,腰里模了他的,走了去,明日杨化酒醒,也只道醉后失了,就是疑心大郊,没个实据,可以抵赖,事也易处。
何致定要害他性命?谁知北人手辣心硬,一不做,二不休,叫得先打后商量。
不论银钱多少,只是那断路抢衣帽的小小强人,也必了了性命,然后动手的。
风俗如此,心性如此。
看着一个人性命,只当掐个虱子,不在心上。
当日见杨化不醒,四旁无人,便将杨化驴子上缰绳解将下来,打了个扣儿,将杨化的脖项套好了。
就除下杨化的帽儿,塞住其口,把一只脚踏住其面,两手用力将缰绳扯起来一勒,可怜杨化一个穷军,能有多少银子?今日死于非命!
于大郊将手去按杨化鼻子底下,已无气了。
就于腰间搜动前银,连缠袋取来,缠在自己腰内。
又想道:“尸首在此,天明时有人看见,须是不便。”
随抱起杨化尸首,驮在驴背上,赶至海边,离于家庄有三里地远了,扑通一声,撺入海内。
牵了驴儿转回来,又想一想道:“此是杨化的驴,有人认得。我收在家里,必有人问起,难以遮盖,弃了他罢。”
当将此驴赶至黄铺舍漫坡散放了,任他自去。
那驴散了缰辔,随他打滚,好不自在。
次日不知那个收去了。
是夜于大郊悄悄地回家,无人知道。
至二月初八日,已死过十二日了。
于大郊魂梦里也道此时死尸,不知漂去几千万里了。
你道可杀作怪!那死尸潮上潮下,退了多日,一夜乘潮逆流上来,恰恰到于家庄本社海边,停着不去。
本社保正于良等看见,将情报知即墨县。
那即墨县李知县查得海潮死尸,不知何处人氏,何由落水,其故难明,亦且颈有绳痕,中间必有冤仰。
除责令地方一面收贮,一面访拿外,李知县斋戒了到城隍庙虔诚祈祷,务期报应,以显灵佑不题。
本月十三日有于大郊本户居民于得水妻李氏,正与丈夫碾米,忽然跌倒在地。
得水慌忙扶住叫唤。将及半个时辰,猛可站将起来,紧闭双眸,口中吓道:‘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于得水惊诧问道:‘你是何处神鬼,辄来作怪?’
李氏口里道:‘我是讨军装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将黄烧酒灌醉,扶至石桥子沟,将缰绳把我勒死,抛尸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连累无干,以此前来告诉。我家中还有亲兄杨大,又有妻张氏,有二男二女,俱远在蓟州,不及前来执命,可怜!可怜!故此自来,要与大郊质对,务要当官报仇。’
于得水道:‘此冤仇实与我无干,如何缠扰着我家里?’
李氏口里道:‘暂借贤妻贵体,与我做个凭依,好得质对。待完成了事,我自当去,不来相扰。烦你与我报知地方则个。你若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门。’
于得水当时无奈,只得走去通知了保正于良。
于良不信,到得水家中看个的确,只见李氏再说那杨化一番说话,明明白白,一些不差。
于良走去报知老人邵强与地方牌头小甲等,都来看了。前后说话,都是一样。
于良、邵强遂同地方人等,一拥来到于大郊家里,叫出大郊来道:‘你干得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对。’
大郊心里有病,见说着这话,好不心惊!却又道:‘有甚么冤魂在得水家里?可又作怪,且去看一看,怕做甚么!’违不得众人,只得软软随了去。
到得水家,只见李氏大喝道:‘于大郊,你来了么?我与你有甚么冤仇?你却谋我东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苦!’
大郊犹兀自道无人知证,口强道:‘呸!那个谋你甚么?见鬼了!’
李氏口里道:‘还要抵赖?你将驴缰勒死了我,又驴驮我海边,丢尸海中了。藏着我银子二两八钱,打点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银子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恨!’
大郊见他说出银子数目相对,已知果是杨化附魂,不敢隐匿,遂对众吐机‘前情是实。却不料阴魂附人,如此显明,只索死去休!’
于良等听罢,当即押了大郊回家,将原劫杨化缠袋一条,内盛军装银二两八钱,于本家灶锅烟笼里取出。
于良等道:‘好了。好了。有此赃物,便可报官定罪,了这海上浮尸的公案。若只是阴魂鬼话,万一后边本人醒了,阴魂去了,我们难替他担错。’就急急押了于大郊,连赃送县。
大郊想道:‘罪无可逃了。坐在监中,无人送饭,须索多攀本户两个,大家不得安闲。等他们送饭时,须好歹也有些及我。’就对于良道:‘这事须有本户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与我同谋的,如何只做我一人不着?’
于良等并将三人拘集。三人口称无干,这里也不听他,一同送到县来首明。
知县准了首词,批道:‘情似真而事则鬼。必李氏当官证之!’随拘李氏到官。
李氏与大郊面质,句句是杨化口谈,咬定大郊谋死真情。
知县看那诉词上面,还有几个名字,问:‘这于大豹等几人,却是怎的?’
李氏道:‘止是大郊一个,余人并不相干。正恐累及平人,故不避幽明,特来告陈。’
知县厉声问大郊道:‘你怎么说?’
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魂活灵活现的说话,惊得三魂俱不在体了,只得叩头道:‘爷爷,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委系自己将杨化勒死,图财是实,并与他人无干。小的该死!’
知县看系谋杀人命重情,未经检验,当日亲押大郊等到海边潮上杨化尸所相验。
拘取一班仵作,相得杨化身尸,颈子上有绳子交匝之伤,的系生前被人勒死。
取了伤单,回到县中,将一干人犯口词取了,问成于大郊死罪。
众人在官的多画了供,连李氏也画了一个供。
又分付他道:‘此事须解上司,你改不得口!’
李氏道:‘小的的不改口,只是一样说话。’
元来知县只怕杨化魂灵散了,故如此对李氏说。
不知杨化真魂,只说自家的说话,却如此答。
知县就把文案叠成,连入解府。
知府看了招卷,道是希奇,心下有些疑惑,当堂亲审,前情无异。
题笔判云:‘看得杨化以边塞贫军,跋涉千里,银不满三两。于大郊辄起毒心,先之酒醉,继之绳勒,又继之驴驮,丢尸海内。彼以为葬鱼腹,求之无尸,质之无证。己可私享前银,宴然无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尸入海而不沉,魂附人而自语。发微瞬之好,循凶人之魄。至于‘咬肉泄恨’一语,凛然斧钺;‘恐连累无干’数言,赫然公平。化可谓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谓人可谋杀,又可漏网哉?该县祷神有应,异政足录。拟斩情已不枉,缘系面鞠,杀劫魂附情真,理合解审。抚按定夺。’
府中起了解批,连人连卷,解至督抚孙军门案下告投。
孙军门看了来因,好些不然。
疑道:“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
就当堂逐一点过面审。
点到李氏,便住了笔,问道:“你是那里人?”
李氏道:“是蓟州人。”
又叫地方上来,问:“李氏是那里人?”
地方道:“是即墨人。”
孙军门道:“他如何说是蓟州人?”
地方道:“李氏是即墨人,附尸的杨化是蓟州人。”
孙军门又唤李氏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李氏道:“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
遂把讨军装被谋死,是长是短,说了一遍。
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象妇女说话,亦不是山东说话。
孙军门问得明白,点一点头,笑道:“果有此等异事!”
遂批卷上道:
扬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
仰按察司复审详报!
按察司转发本府带管理刑厅刘同知复审。
解官将一干人犯仍带至府中,当堂回销解批。
只见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禀知府道:“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
又且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
望乞爷台做主,救命超生!”
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此原不是常理,如何可久假不归?
却是鬼神之事,我亦难处。”
便唤李氏到案前道:“你是李氏,还是杨化?”
李氏道:“小的是杨化。”
知府道:“你的冤已雪了。”
李氏道:“多谢老爷天恩!”
知府道:“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
李氏道:“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罢。”
知府大怒道:“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阁人妻子?
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顿。”
李氏见说要打,却象有些怕的一般,连连叩头道:“小的去了就是。”
说罢,李氏站起就走。
知府又叫人拉他转来道:“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去?”
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叩头道:“小人自去。”
起身又走。
知府拍桌大喝,叫他转来道:“这样糊涂可恶!
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两转,违我言语?
皂隶与我着实打!”
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尽撇在地,震得一片价响。
只见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隶唤他,不应,再叫他杨化!也不应,
眼睛紧闭,面色如灰。
于得水慌了手脚,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
也不管公堂之上,大声痛哭。
知府也没法处得。
得水榛着李氏,只见四脚摇战,汗下如雨。
有一个多时辰,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面生人众,打扮异样,大惊道:
吾李氏女,何故在此?”
就把两袖紧遮其面。
知府晓得其真性已回,问他一向知道甚么,说道:
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
并过了许多时日也不知道。
知府便将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名尚未销。
得水见妻子出惯了官的,不以为意,谁知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
得水把从前话一一备细说与李氏知道,李氏哭道:
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一向没处追悔了,
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岂可复到公庭?
得水道:“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
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
李氏道:“复审不复审与我何干?”
得水道:“若不去时,须累及我。”
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里来。
比及刘同知问时,只是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说话。
同知唤其夫得水问他,得水把向来杨化附魂证狱,
昨日太爷发放,杨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与前日不同缘故说了。
就将太爷朱笔亲书并背上印文验过。
刘同知深叹其异,把文书申详上司道:
杨化冤魂已散,理合释放李氏宁家,免其再提。
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
秋后处决。”
一日晚间,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道:
久劳贤室,无可为报。
止有叫驴一头,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
今我引他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
得水次日开门出去,果遇一驴在门,
将他拴鞠起来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
从来说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
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四-译文
酒谋对于郊肆恶鬼对案杨化借尸
诗曰: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
话说山东有一个耕夫,不记姓名。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邻人墓道。邻人与他争论,他出言不逊,就把他毒打不休,须臾身死。家间亲人把邻人告官。检尸有致命重伤,问成死罪,已是一年。忽一日,右首邻家所生一子,口里才能说话,便话得前生事体出来。
道:‘我是耕者某人,为邻人打死。死后见阴司,阴司怜我无罪误死,命我复生,说我尸首已坏,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右邻房栊外,见一妇人踞床将产,二鬼道:‘此即汝母,汝从囱门入!’说罢,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听见里头孩子哭声,二鬼回身进来看,说道:‘走了,走了。’其时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寻出,复送入囱门。一会就生下来。’历历述说平生事,无一不记。
又到前所耕地界处,再三辨悉。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明知是耕者再世,叹为异事。喧传此话到狱中,那前日抵罪的邻人便当官诉状道:‘吾杀了耕者,故问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该放条活路。若不然,死者到得生了,生者到要死了,吾这一死还是抵谁的?’官府看见诉语希奇,吊取前日一干原被犯证里邻问他,他们众口如一,说道:‘果是重生。’并取小孩儿问他,他言语明明白白,一些不误。
官府虽则断道:‘一死自抵前生,岂以再世幸免?’不准其诉。然却心里大是惊怪。因晓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形有时尽,神则常存。何况屈死冤魂,岂能遽散。
所以国朝嘉靖年间,有一桩异事:乃是一个山东人,唤名丁戍。客游北京,途中遇一壮士,名唤卢疆,见他意气慷慨,性格轩昂,两人觉道说得着,结为兄弟。
不多时,卢疆盗情事犯,系在府狱。丁戍到狱中探望,卢疆对他道:‘某不幸犯罪,无人救答。承兄平日相爱,有句心腹话,要与兄说。’丁戍道:‘感蒙不弃,若有见托,必当尽心。’卢疆道:‘得兄应允,死亦暝目。吾有白金千余,藏在某处,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脚,营救我出狱。万一不能勾脱,只求兄照管我狱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后,只要兄葬埋了我,余多的东西,任凭兄取了罢。只此相托,再无余言。’说罢,泪如雨下。
丁戍道:‘且请宽心!自当尽力相救。’珍重而别。
元来人心本好,见财即变。自古道得好:‘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丁戍见卢疆倾心付托时,也是实心应承,无有虚谬。
及依他到所说的某处取得千金在手,却就转了念头道:‘不想他果然为盗,积得许多东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里,是我一场小富贵,也勾下半世受用了。总是不义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不为罪过。既到了手,还要救他则甚?’又想一想道:‘若不救他,他若教人问我,无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万一攀扯出来,得也得不稳。何不了当了他?到是口净。’正是转一念,狠一念。
从此遂与狱吏两个通用,送了他三十两银子,摆布杀了卢疆。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无人知他来历,摇摇摆摆,在北京受用了三年。
用过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归家。
丁戍到了船中,与同船之人正在舱里大家说些闲话,你一句,我一句,只见丁戍忽然跌倒了。
一会儿爬起来,睁起双眸,大喝道:‘我乃北京大盗卢疆也。丁戍天杀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须索填还我来!’同船之人,见他声口与先前不同,又说出这话来,晓得了戍有负心之事,冤魂来索命了,各各心惊,共相跪拜,求告他道:‘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汉,须与吾辈无干。今好汉若是在这船中索命,杀了丁戍,须害我同船之人不得干净,要吃没头官司了。万望好汉息怒!略停几时,等我众人上了岸,凭好汉处置他罢。’
只见丁戍口中作鬼语道:‘罢,罢。我先到他家等他罢。’说毕,复又倒地。
须臾,丁戍醒转,众人问他适才的事,一些也不知觉,众人遂俱不道破,随路分别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说起船里的说话来。
家人正在骇异,只见他走去,取了一个铁锤,望口中乱打牙齿。
家人慌忙抱住了,夺了他的铁锤。
又走去拿把厨刀在手,把胸前乱砍,家人又来夺住了。
他手中无了器皿,就把指头自挖双眼,眼珠尽出,血流满面。
家人慌张惊喊,街上人听见,一齐跑进来看。
递传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
又有日前同舟回来之人,有好事的来拘听消息,恰好瞧着。
只见丁戍一头自打,一头说卢疆的话,大声价骂。
有大胆的走向前问他道:‘这事有几年了?’附丁戍的鬼道:‘三年了。’问的道:‘你既有冤欲报,如此有灵,为何直等到三年?’附丁戍的鬼道:‘向我关在狱中,不得报仇;近来遇赦,方出得在外来了。’说罢又打,直打到丁戍气绝,遂无影响。
于时隆庆改元大赦,要知狱鬼也随阳间例,放了出来,方得报仇。
乃信阴阳一理也。
正是:明不独在人,幽不独在鬼。
阳世与阴间,以隔一层纸。
若还显报时,连纸都彻起。
看官,你问为什么我说出这两段话?因为世上的人,做了亏心事,以为暗地里黑漆漆的,没有人知道;又以为没有证据,人死了,好像所有的大事都结束了。谁知道在冥冥之中,事情却如此明显,毫不含糊!说到这样转世说出前世,附身现世,好像人本来就没有死,就站在面前一样。即使是你这种硬心肠、大胆的人,想到这些也会感到毛骨悚然。但是死后转世,也是常有的事,附身索命,也是常有的事,古往今来,说不完这么多。现在更有一个奇怪的事情,就是被人害命,附在尸体上申诉冤屈,竟然成为了活人的证人,直到纠缠了很长时间,经过了多个衙门,案件才结束,这真是罕见!
这段话发生在山东即墨县的干家庄。这里有一人名叫于大郊,他原本是个军人。干家本户有一个在兴州右屯卫担任军职的祖先。现在那个当军的人叫做于守宗。这个军职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是由直系后代承担,但是整个家族都要帮他们出钱,叫做‘军装盘缠’,约定几年取一次,这是旧有的规矩。那时是万历二十一年,于守宗在卫所,派人到祖籍去讨这笔钱粮。有一个家丁叫杨化,他是蓟镇人,性格直率,曾多次到即墨县,于守宗就派他来。
杨化与妻子告别,骑着一只自己喂养的驴子,走了不少日子,终于到达即墨,直接来到于大郊的家里住下。各家开始派款,接着是分支派款,有的出了几分,有的出了钱,陆续地收起来。先凑了二两八钱,放在身边。
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到杨化面前说:‘今天鳌山卫集市很热闹,我要去赶集,一起去玩玩吧。’杨化说:‘我们在这里也坐不住,要去走走。’于是他把缠袋绑在腰里,骑着驴子和于大郊一起去了鳌山卫。正因为这一去,有分教:勇猛的边防士兵,却变成了冤魂;贫寒的农家女子,却硬生生地当了几次鬼差。
杨化和于大郊到鳌山集市上看了看,觉得有些饿了,对大郊说:‘我们去酒店喝碗烧酒吧。’于大郊听了,就拉他到卫城内的酒家尹三家喝酒。山东的酒店没有太多下酒菜,无非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北边来的穷军人,喜欢喝烧酒。尹三家店里有名的烈酒,正好符合他的口味,大碗地喝。
于大郊又在旁边劝酒,把他灌得烂醉。到天晚了,杨化手软脚软,走不动了。于大郊勉强扶他上驴,用手搀着他走路。杨化骑一步,撞一步,几次差点从驴上掉下来。到了卫北石桥子沟,杨化打了个盹,叫了一声‘哎呀’,一跤从驴上翻下来。
于大郊说:‘骑不成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走。’杨化在草坡上躺下,不知道天高地厚,鼾声如雷,睡着了。
原来于大郊看到杨化零零散散地收了好多银子,却不知道有多少,心里起了贪念,想要谋他的钱财。他欺负杨化是个单身穷军人,人生地不熟,料想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而且这些族中人,怕他生气,都希望他离开,如果看不见他,大家都干净,没有人会提起。于是他想,这笔银子不拿白不拿?所以故意用这种烈酒把他灌醉。
杨化睡了一个时辰,于大郊在旁边等着。你想想,如果是平时心地软的人,这时候即使想抢他的钱,趁他酒醉,悄悄地从腰里摸走,第二天杨化酒醒,也只当是酒后失财,就算怀疑于大郊,也没有证据,可以抵赖,事情也就容易解决了。为什么一定要害他性命呢?谁知道北方人下手狠心硬,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不管钱多钱少,即使是那些拦路抢劫的小贼,也会先了结了性命再动手。这种风俗,这种心性。对待一个人的性命,就像捏死一个虱子一样,不在心上。当天看到杨化不醒,四周无人,就解下杨化的驴子缰绳,打个结,套在杨化的脖子上。他摘下杨化的帽子,堵住他的嘴,用一只脚踩住他的脸,两只手用力拉起缰绳一勒,可怜杨化一个穷军人,能有多少银子?今天却死于非命!
于大郊用手按了按杨化的鼻子下面,已经没有气了。他就从腰间搜出之前藏好的银子,连同缠袋一起卷起来,绑在自己腰里。他又想:‘尸体在这里,天亮时有人看见,不方便。’于是他抱起杨化的尸体,放在驴背上,赶到海边,离于家庄有三里地远了,一声‘扑通’,把尸体扔进了海里。
他牵着驴子回来,又想想:‘这是杨化的驴,有人认得。我把它收在家里,肯定有人会问起,难以遮盖,还是扔了它吧。’于是他把驴赶到黄铺舍漫坡上散放,任它自由。那驴子松了缰绳,随便打滚,非常自在。第二天不知道是谁收去了。
那天晚上,于大郊悄悄地回家,没有人知道。
到了二月初八,杨化已经死了十二天了。于大郊在梦中也以为这时候尸体不知道漂到几千万里之外了。你想想,这有多奇怪!那尸体随着潮水上下,过了好几天,一夜趁着潮水逆流上来,正好流到了于家庄本社海边,停在那里不动。
本社的保正于良等人看到了,把情况报告给了即墨县。即墨县李知县查到海潮中漂浮的尸体,不知道是什么人,怎么落水的,原因不明,而且脖子上有线痕,中间一定有冤屈。除了命令地方上收存尸体,同时寻找凶手外,李知县还进行了斋戒,虔诚地在城隍庙祈祷,希望得到神灵的庇佑,不提了。
本月十三日,于大郊本户的居民于得水的妻子李氏,正在和丈夫一起碾米,突然摔倒在地上。于得水慌忙扶住她并叫唤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突然站起来,闭上眼睛,吓得说:‘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于得水惊讶地问道:‘你是哪个神鬼,为什么要来捣乱?’李氏说:‘我是讨军装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用黄酒灌醉,然后扶到石桥子沟,用缰绳把我勒死,把我扔进海里。我担心大郊逃走,官府会连累无辜的人,所以来告诉你。我家里还有亲哥哥杨大,还有妻子张氏,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都在蓟州,来不及来报仇,太可怜了!所以我亲自来,要和大郊对质,一定要当官报仇。’于得水说:‘这冤仇和我无关,为什么要纠缠我家?’李氏说:‘暂时借用你妻子的身体,让我有个凭依,好对质。事情办完之后,我会自己离开,不再打扰。麻烦你告诉我地方官。如果你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门。’于得水当时无奈,只能去通知保正于良。
于良不相信,来到得水家查看,只见李氏又在说杨化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差错。于良走了出去,通知了老人邵强和地方牌头小甲等人,他们都来看了。前后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于良和邵强于是和地方上的人一起,涌到于大郊家里,叫出大郊来说:‘你做了什么好事!现在有冤魂在于得水家里,你快去面对。’大郊心里有病,一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但又说:‘有什么冤魂在得水家里?去看看又怕什么!’他无法拒绝众人,只能软着头皮跟着去。到了得水家,只见李氏大声说:‘于大郊,你来了吗?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却害死我,下此毒手!让我受尽了苦!’大郊还以为没有人知道证据,嘴硬地说:‘呸!我谋你什么?见鬼了!’李氏说:‘还要抵赖?你用缰绳勒死了我,又让我骑着驴到海边,把我扔进海里了。你还藏着我的两两八钱银子,自己快活。快把我的银子拿出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发泄我的恨!’大郊见他说出银子的数目,知道确实是杨化的灵魂附身,不敢隐瞒,于是对众人说:‘以前的事情确实如此。没想到阴魂附身,如此明显,我只有死了算了!’
于良等人听后,立即把大郊押回家,从他家灶锅烟囱里取出原来劫持杨化时用的缠袋,里面装着军装银两两八钱。于良等人说:‘好了,好了。有了这些赃物,就可以告官定罪,了结这起海上浮尸的案件。如果只是阴魂鬼话,万一后来本人醒了,阴魂离开了,我们难辞其咎。’于是急忙押着大郊和赃物送到县里。
大郊心想:‘罪责难逃了。坐牢里没有人送饭,我得拉上本户的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个人,大家都不好过。等他们送饭的时候,我得想办法让他们也照顾到我。’就对于良说:‘这件事应该有本户的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和我同谋,为什么只把我一个人抓来?’于良等人于是把这三人也拘集起来。这三人都说没有参与,但这里不听他们的,一齐送到县里。
知县接受了自首,批示说:‘情况看起来是真的,但事情本身像是鬼话。一定要李氏当官作证!’于是拘捕了李氏到官府。李氏和大郊当面对质,句句都是杨化的口吻,坚持大郊谋害他的真相。知县看诉词上还有几个名字,问:‘这于大豹等几人,是怎么一回事?’李氏说:‘只有大郊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相干。我正担心连累无辜的人,所以不怕阴间和阳间,特地来告发。’知县严厉地问大郊:‘你怎么说?’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身,说话栩栩如生,吓得魂不附体,只能跪下说:‘大人,今天才知道鬼神难欺,确实是我自己勒死了杨化,图财是实,和他人无关。我该死!’
知县看到这是一起谋杀人命的严重案件,未经检验,当天亲自带着大郊到海边潮水上涨的地方验尸。拘集了一班仵作,检验了杨化的尸体,脖子上有一道被绳子勒过的伤痕,确实是生前被人勒死的。取了伤单,回到县中,取了所有涉案人的口供,判定了于大郊的死罪。众人在官府都画了供词,连李氏也画了供。知县又吩咐她:‘这件事要上报上司,你不能改口!’李氏说:‘我不会改口,只是同样的话。’原来知县是怕杨化的灵魂散了,所以这样对李氏说。不知道杨化的真魂只是说自己的话,所以这样回答。知县就把文案整理好,连同人一起解送到府。
知府看了案卷,觉得奇怪,心里有些疑惑,当堂亲自审问,案情没有变化。他提笔判决说:‘看到杨化作为边塞的贫穷军人,跋涉千里,身上只有不到三两银子。于大郊却起了毒心,先是用酒灌醉他,然后用绳子勒死他,再让驴驮着他到海边,把他扔进海里。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葬身鱼腹,无人能找到证据,无人能质证。他自己可以私吞那些银子,安然无恙。没想到天道昭彰,鬼神不欺!尸体投入海中却不沉没,灵魂附身于人,自己说话。发现了微小的善行,追随着恶人的灵魂。至于‘咬肉泄恨’这句话,令人凛然;‘恐连累无辜’这几句话,显出公平。杨化可以说是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谁说人可以谋杀,又可以逃脱法网呢?该县祈祷神明有应验,异样的政绩值得记录。拟判处死刑,已经不冤枉。由于是当面对质,杀人和灵魂附身的证据确凿,理应解送到上级审讯。’
府中发出了解批,连同人带案卷,解送到督抚孙军门那里告投。
孙军门看了来因,好些不然。疑道:“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就当堂逐一点过面审。点到李氏,便住了笔,问道:“你是那里人?”
李氏道:“是蓟州人。”又叫地方上来,问:“李氏是那里人?”地方道:“是即墨人。”孙军门道:“他如何说是蓟州人?”地方道:“李氏是即墨人,附尸的杨化是蓟州人。”
孙军门又唤李氏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李氏道:“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遂把讨军装被谋死,是长是短,说了一遍。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象妇女说话,亦不是山东说话。
孙军门问得明白,点一点头,笑道:“果有此等异事!”遂批卷上道:扬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仰按察司复审详报!
按察司转发本府带管理刑厅刘同知复审。解官将一干人犯仍带至府中,当堂回销解批。只见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禀知府道:“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又且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望乞爷台做主,救命超生!”
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此原不是常理,如何可久假不归?却是鬼神之事,我亦难处。”便唤李氏到案前道:“你是李氏,还是杨化?”李氏道:“小的是杨化。”知府道:“你的冤已雪了。”
李氏道:“多谢老爷天恩!”知府道:“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李氏道:“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罢。”知府大怒道:“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阁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顿。”
李氏见说要打,却象有些怕的一般,连连叩头道:“小的去了就是。”说罢,李氏站起就走。知府又叫人拉他转来道:“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去?”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叩头道:“小人自去。”起身又走。
知府拍桌大喝,叫他转来道:“这样糊涂可恶!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两转,违我言语?皂隶与我着实打!”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尽撇在地,震得一片价响。
只见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隶唤他,不应,再叫他杨化!也不应,眼睛紧闭,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手脚,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
也不管公堂之上,大声痛哭。知府也没法处得。得水榛着李氏,只见四脚摇战,汗下如雨。有一个多时辰,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面生人众,打扮异样,大惊道:“吾李氏女,何故在此?”就把两袖紧遮其面。
知府晓得其真性已回,问他一向知道甚么,说道:“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并过了许多时日也不知道。知府便将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名尚未销。得水见妻子出惯了官的,不以为意,谁知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
得水把从前话一一备细说与李氏知道,李氏哭道:“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一向没处追悔了,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岂可复到公庭?得水道:“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
李氏道:“复审不复审与我何干?”得水道:“若不去时,须累及我。”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里来。
比及刘同知问时,只是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说话。同知唤其夫得水问他,得水把向来杨化附魂证狱,昨日太爷发放,杨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与前日不同缘故说了。
就将太爷朱笔亲书并背上印文验过。刘同知深叹其异,把文书申详上司道:“杨化冤魂已散,理合释放李氏宁家,免其再提。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秋后处决。”
一日晚间,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道:“久劳贤室,无可为报。止有叫驴一头,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今我引他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得水次日开门出去,果遇一驴在门,将他拴鞠起来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
从来说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
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四-注解
酒谋:酒谋在这里可能指的是饮酒之后所谋之事,或者是酒后所生的计谋,这里的酒谋可能指的是酒后所生的恶念或计谋。
郊肆:郊肆指的是郊外的市场或集市,是古代人们进行交易和娱乐的场所。
恶鬼:恶鬼指的是阴间的恶灵,通常被认为是邪恶、残忍的鬼魂。
对案:对案可能指的是对簿公堂,即双方在法庭上对质。
杨化:杨化可能是指一个具体的鬼魂名字,或者是古代传说中的一个鬼神。
借尸:借尸指的是灵魂依附于他人的尸体,即借尸还魂。
宿冤:宿冤指的是前世或前生所结下的深仇大恨。
阴司:阴司是古代传说中管理阴间事务的机构,类似于人间的官府。
四大:四大指的是构成人体的四种基本元素,即地、水、火、风,在佛教中也有指代物质世界的四大元素。
假合:假合指的是事物表面的结合,实际上并非真正的结合,这里指人的身体是由四大假合而成。
形有时尽:形有时尽指的是人的身体是有生有死的,最终会消亡。
神则常存:神则常存指的是人的灵魂或精神是不朽的,可以超越肉体的死亡。
屈死冤魂:屈死冤魂指的是因冤屈而死的人,其灵魂不得安息。
造化:造化在这里可能指的是命运或天意。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这是一句成语,意思是酒能让人面红,黄金能让人心黑,比喻金钱和酒色能改变人的本性。
狱鬼:狱鬼指的是在监狱中死去的鬼魂。
阴阳: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两个对立面,阴代表女性、寒冷、暗淡等,阳代表男性、温暖、明亮等,这里指阴间和阳间。
彻起:彻起在这里可能指的是穿透,这里指阴间和阳间的界限被打破。
瞒心昧己:指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和行为,不顾良心和道德。
冥冥之中:指天意,神秘的力量。
昭然不爽:非常明显,毫无隐瞒。
转世:指人死后灵魂转生到另一个身体。
附身:指灵魂附着在活人身上。
花报:指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硬胆:指胆量大,不畏困难。
托生:同“转世”,指灵魂转生。
索命:指灵魂索要报仇。
军装盘缠:指古代军户为参军而筹集的盘缠。
顶当祖军:指承袭祖辈的军籍。
洪武年间:指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位期间,即1368年至1398年。
嫡支嫡派:指直系后代。
充伍:指应征入伍。
军藉出身:指出身于军户。
蓟镇:指明朝时期的一个军事重镇。
蹇驴:指跛脚的驴。
派取:指分配、收取。
缠袋:指挂在腰间的袋子。
烧刀子:指高度数的白酒。
嘎饭:指下酒菜。
馍馍:指一种面食,类似于馒头。
北边穷军:指来自北方贫穷的军人。
黄烧酒:一种用高粱等谷物发酵制成的酒,在中国古代较为常见。
手辣心硬:指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断路抢衣帽的小小强人:指拦路抢劫的小强盗。
颈有绳痕:指颈部有勒痕,可能是被勒死。
冤仰:指冤屈。
斋戒:指在特定时间内禁食、禁欲等,以示虔诚。
城隍庙:指供奉城隍神的庙宇,城隍是地方守护神。
于大郊:指故事中的某个人名,具体身份未提及,但似乎与案件有关。
李氏:指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具体身份和背景在文中未详细说明。
碾米:一种古老的谷物加工方式,将谷物放在石磨上,通过上下石磨的旋转将谷物压碎成米。
鳌山集:可能是指一个地名,具体位置未提及,但与案件有关。
石桥子沟:可能是指一个地名,与案件有关。
缰绳:用于驾驭牲畜的绳索,此处指用于勒死杨化的工具。
海中:指大海,此处指杨化被抛尸的地方。
蓟州:古代行政区划名,位于今天的河北省。
保正:古代的官职,负责地方治安和征税。
地方牌头小甲:指地方上的小官员或管理者。
阴魂附人:指死者的灵魂附着在活人身上,中国古代民间信仰中的一种现象。
赃物:指犯罪所得的财物,此处指杨化的银子和军装。
仵作:古代官府中负责检验尸体的官员或技术人员。
供:指供词,指证词或自白书。
督抚:古代的官职,负责一个省的行政和军事事务,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兼军区司令。
孙军门:指孙军门,古代官职,负责军事事务的高级官员。
人作鬼语:指人模仿鬼神说话,比喻无中生有,编造谎言。
杀人定案:指确定某人有杀人的罪行并依法定罪。
诡诈:指欺诈,狡猾。
面审:指当面对嫌疑人进行审问。
即墨:古代行政区划名,位于今天的山东省。
余丁:指家族中的年轻男性成员。
兴州右屯卫:古代军事编制,右屯卫是其中之一。
于守宗:指李氏所属的家族中的男性长辈。
讨军装:指征兵时发放的军装。
谋死:指被谋害而死。
北边男子声口:指说话声音像北方男子。
山东说话:指山东地区的方言。
按察司:古代官署名,负责监察地方官员和司法审判。
带管理刑厅刘同知:指刘同知,负责管理刑厅的官员。
展转勘问:指反复审问。
展转:指来回移动,此处指来回奔波。
经旬累月:指经过很多天和月份,形容时间很长。
失乳:指婴儿失去母乳。
爷台:对官员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大人”或“老爷”。
鬼神之事:指与鬼神有关的事情,通常指超自然现象。
朱笔:古代官员用朱砂笔批阅公文。
元身:指人的本来的身体或本性。
皂隶:古代官府中的差役。
拴鞠:指用绳子拴住。
叫驴:指叫声的驴。
散缰:指解开缰绳,让驴自由行走。
收去:指被人带走。
灵尚未泯:指灵魂尚未消失,此处指杨化的灵魂尚未离开。
鬼神难欺:指鬼神是难以欺骗的,强调诚信的重要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四-评注
孙军门在审案过程中展现出了敏锐的观察力和严谨的推理能力。他对李氏身份的怀疑,体现了古代官场对证据的重视。在古代,审案讲究证据确凿,孙军门对李氏身份的质疑,正是这种审慎态度的体现。
‘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孙军门这句话,不仅是对李氏身份的质疑,也是对当时社会风俗的反思。在古代,女性的地位较低,她们的证词往往不被重视,而孙军门的这句话,暗示了他对女性地位的关注。
‘扬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孙军门对李氏的案卷批语,展现了他对案件的深刻理解。‘魂附诉冤’暗示了案件的超自然性质,而‘面审惧蓟镇人语’则表明了他对李氏身份的怀疑。
知府在处理李氏案件时,既表现出了同情心,又体现了古代官场的威严。他对李氏的困境表示同情,但最终还是坚持公事公办,要求李氏回家。
‘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这一情节,体现了古代官员对鬼神之事的敬畏。在古代,官员们往往相信鬼神的存在,因此,他们会采取一些仪式来安抚鬼神。
‘从来说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这句话,总结了整个故事的主题。它表明,在古代,人们相信鬼神的存在,并且认为鬼神是公正的。故事通过李氏案件的解决,展示了鬼神力量的强大。
整个故事以人鬼之间的互动为主线,展现了古代人们对鬼神观念的深入理解。同时,故事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具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