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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原文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诗曰: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话说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

世人但说是盗贼,便十分防备他。

不知那拐子,便与他同行同止也识不出弄喧捣鬼,没形没影的做将出来,神仙也猜他不到,倒在怀里信他。

直到事后晓得,已此追之不及了。

这却不是出跳的贼精,隐然的强盗?

今说国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一个居民,姓扈,年已望六。

妈妈新亡,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在家过活。

那两个媳妇,俱生得有些颜色,且是孝敬公公。

一日,爷儿三个多出去了,只留两个媳妇在家。

闭上了门,自在里面做生活。

那一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

日中时分,只听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声,十分凄掺悲咽,却是妇人声音。

从日中哭起,直到日没,哭个不住。

两个媳妇听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开门同去外边一看。

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若是说话的与他同时生,并肩长,便劈手扯住,不放他两个出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着。

元来大凡妇人家,那闲事切不可管,动止最宜谨慎。

丈夫在家时还好,若是不在时,只宜深闺静处,便自高枕无忧。

若是轻易揽着个事头,必要缠出些不妙来。

那两个媳妇,当日不合开门出来,却见是一个中年婆娘,人物也到生得干净。

两个见是个妇人,无甚妨碍,便动问道:

妈妈何来?为甚这般苦楚?可对我们说知则个。

那婆娘掩着眼泪道:

两位娘子听着:老妻在这城外乡间居住。

老儿死了,止有一个儿子和媳妇。

媳妇是个病块,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将老身骂置,养赡又不周全,有一顿,没一顿的。

今日别口气,与我的兄弟相约了去县里告他忤逆,他叫我前头先走,随后就来。

谁想等了一日,竟不见到。

雨又落得大,家里又不好回去,枉被儿子媳妇耻笑,左右两难。

为此想起这般命苦,忍不住伤悲,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

多承两位娘子动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实告。

她两个见那婆娘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便道:

如此,且在我们家里坐一坐,等他来便了。

两个便扯了那婆子进去。

说道:

妈妈宽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

自亲骨肉虽是一时有些不是处,只宜好好宽解,不可便经官动府,坏了和气,失了体面。

那婆娘道:

多谢两位相劝,老身且再耐他几时。

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天色早黑将下来。

婆娘又道:

天黑了,只不见来,独自回去不得,如何好?

两个又道:

妈妈,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饭,便吃了餐把,那里便费了多少?

那婆娘道:

只是打搅不当。

那婆娘当时就裸起双袖,到灶下去烧火,又与他两人量了些米煮夜饭。

指台抹凳,担汤担水,一揽包收,多是他上前替力。

两人道:

等媳妇们伏侍,甚么道理到要妈妈费气力?

妈妈道:

在家里惯了,是做时便倒安乐,不做时便要困倦。

娘子们但有事,任凭老身去做不妨。

当夜洗了手脚,就安排他两个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

次日清早,又是那婆娘先起身来,烧热了汤,将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饭,拂拭净了椅桌。

力力碌碌,做了一朝,七了八当。

两个媳妇起身,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费一毫手脚,便有七八分得意了。

便两个商议道:

那妈妈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里不象意,我们这里正少个人相帮。

公公常说要娶个晚婆婆,我每劝公公纳了他,岂不两便?

只是未好与那妈妈启得齿。

但只留着他,等公公来再处。

不一日,爷儿三个回来了,见家里有这个妈妈,便问媳妇缘故。

两个就把那婆娘家里的事,依他说了一遍。

又道:

这妈妈且是和气,又十分勤谨。

他已无了老儿,儿子又不孝,无所归了。

可怜!可怜!

就把妯娌商量的见识,叫两个丈夫说与公公知道。

扈老道:

知他是甚样人家?便好如此草草!

且留他住几时着。

口里一时不好应承,见这婆娘干净,心里也欲得的。

又过了两日,那老儿没搭煞,黑暗里已自和那婆娘模上了。

媳妇们看见了些动静,对丈夫道:

公公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与这妈妈成了这事?

省得又去别寻头脑,费了银子。

儿子每也道:

说得是。

多去劝着父亲,媳妇们已自与那婆娘说通了,一让一个肯。

摆个家筵席儿,欢欢喜喜,大家吃了几杯,两口儿成合。

过得两日,只见两个人问将来。

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

说道:

寻了好几日,方问得着是这里。

妈妈听见走出来,那儿子拜跪讨饶,兄弟也替他请罪。

那妈妈怒色不解,千咒万骂。

扈老从中好言劝开。

兄弟与儿子又劝他回去。

妈妈又骂儿子道:

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安乐的,倒回家里在你手中讨死吃?

你看这家媳妇,待我如何孝顺?

儿子见说这话,已此晓得娘嫁了这老儿了。

扈老便整酒留他两人吃。

那儿子便拜扈老道:

你便是我继父了。

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千之幸。

别了自去。

似此两三个月中,往来了几次。

忽一日,那儿子来说:“孙子明日行聘,请爹娘与哥嫂一门同去吃喜酒。

那妈妈回言道:“两位娘子怎好轻易就到我家去?我与你爷、两位哥哥同来便了。”

次日,妈妈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欢欢喜喜,醉饱回家。

又过了一个多月,只见这个孙子又来登门,说道:“明日毕姻,来请阖家尊长同观花烛。”

又道:“是必求两位大娘同来光辉一光辉。”

两个媳妇巴不得要认妈妈家里,还悔道前日不去得,赔下笑来应承。

次日盛壮了,随着翁妈丈夫一同到彼。

那妈妈的媳妇出来接着,是一个黄瘦有病的。

日将下午,那儿子请妈妈同媳妇迎亲,又要请两位嫂子同去。

说道:“我们乡间风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们不敬重新亲。”

妈妈对儿子道:“汝妻虽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烦劳二位嫂子?

儿子道:“妻子病中,规模不雅,礼数不周,恐被来亲轻薄。两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迎这片时?使我们好看许多。”

妈妈道:“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是巴不得去看看耍子的。

妈妈就同他自己媳妇,四人作队儿,一伙下船去了。

更余不见来,儿子道:“却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来。”

又去一回,那孙子穿了新郎衣服,也说道:“公公宽坐,孙儿也出门望望去。”

摇摇摆摆,踱了出来,只剩得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坐着。

等候多时,再不见一个来了。

肚里又饥,心下疑惑,两个儿子走进灶下看时,清灰冷火,全不象个做亲的人家。

出来对父亲说了,拿了堂前之灯,到里面一照,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些箱笼衣衾之类,止有几张椅桌,空着在那里。

心里大惊道:“如何这等?”

要问邻舍时,夜深了,各家都关门闭户了。

三人却象热地上蝼蚁,钻出钻入。

乱到天明,才问得个邻舍道:“他每一班何处去了?”

邻人多说不知。

又问:“这房子可是他家的?”

邻人道:“是城中杨衙里的,五六月前,有这一家子来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么。

你们是亲眷,来往了多番,怎么倒不晓得细底,却来问我们?”

问了几家,一般说话。

有个把有见识的道:“定是一伙大拐子,你们着了他道儿,把媳妇骗的去了。”

父子三人见说,忙忙若丧家之狗,踉踉跄跄,跑回家去,分头去寻,那里有个去向?

只得告了一纸状子,出个广捕,却是渺渺茫茫的事了。

那扈老儿要娶晚婆,他道是白得的,十分便宜。

谁知到为这婆子白白里送了两个后生媳妇!这叫做“贪小失大”,所以为人切不可做那讨便宜苟且之事。

正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这话丢过一边。

如今且说一个拐儿,拐了一世的人,倒后边反着了一个道儿。

这本话,却是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内。

有一秀才,姓沈名灿若,年可二十岁,是嘉兴有名才子。

容貌魁峨,胸襟旷达。

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颇称当对。

家私丰裕,多亏那王氏守把。

两个自道佳人才子,一双两好,端的是如鱼似水,如胶似漆价相得。

只是王氏生来娇怯、厌厌弱病尝不离身的。

灿若十二岁上进学,十五岁超增补廪,少年英锐,白恃才高一世,视一第何啻拾芥!

平时与一班好朋友,或以诗酒娱心,或以山水纵目,放荡不羁。

其中独有四个秀才,情好更驾。

自古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

却是嘉善黄平之,秀水何澄,海盐乐尔嘉,同邑方昌,都一般儿你羡我爱,这多是同郡朋友。

那本县知县姓稽,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阴县人。

平日敬重斯文,喜欢才士,也道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器,与他认了师生,往来相好。

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

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话别。

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眼中流泪道:“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

奴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

灿若道:“娘子说那里话?你有病在身,我去后须十分保重!”

也不觉掉下泪来。

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出门外,望灿若不见,掩泪自进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

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

匆匆的进过了三场,颇称得意。

一日,灿若与众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

半夜,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

只见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壮扮。

灿若道:“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贫道颇能望气,亦能断人阴阳祸福。偶从东南来此,暮夜无处投宿,因扣尊肩,多有惊动!”

灿若道:“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决一言。”

那人道:“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身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

灿若不解其意,方欲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响,灿若吓了一跳,却是南柯一梦。

灿若道:“此梦甚是诧异!那道人分明说,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爱而博功名,非吾愿也。”

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又道:“梦中言语,信他则甚!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

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

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

慌忙梳洗上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

那座师却正是本县稽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相知的朋友。

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高录,俱各欢喜。

灿若理了正事,天色傍晚,乘轿回寓。

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道:“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有紧急家信报知,侯相公半日了。”

灿若听了“紧急家信”四字,一个冲心,忽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

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净衣服,便问道:“娘子在家安否?谁着你来寄信?”

沈文道:“不好说得,是管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

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

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身故,灿若惊得呆了。

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半响做声不得,蓦然倒地。

众人唤醒,扶将起来。

灿若咽住喉胧,千妻万妻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流泪。

道:“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诀了!”

问沈文道:“娘子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

沈文道:“官人来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晕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知。”

灿若又硬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

暗思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鹏翼抟时歌六忆”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

相见罢,黄平之道:“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

灿若噙着眼泪,将那得梦情由,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

平之嗟叹不已道:“尊兄且自宁耐,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人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

两人别了。

灿若急急回来,进到里面,抚尸恸哭,几次哭得发昏。

择时入殓已毕,停枢在堂。

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

不多时,过了三、四七。

众朋友多来吊唁,就中便有说着会试一事的,灿若漠然不顾,道:“我多因这蜗角虚名,赚得我连理枝分,同心结解,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搬在地下,我也无心去拾他了。”

这是王氏初丧时的说话。

转眼间,又过了断七。

众亲友又相劝道:“尊阃既已夭逝,料无起死回生之理。兄在自灰其志,竟亦何益!况在家无聊,未免有孤栖之叹,同到京师,一则可以观景舒怀,二则人同袍剧谈竟日,可以解愠。岂司为无益之悲,误了终身大事?”

灿若吃劝不过,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

那时就别了王氏之灵,嘱付李主管照管羹饭、香火,同了黄、何、方、乐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京师。

终日成群挈队,诗歌笑做,不时往花街柳陌,闲行遣兴。

只有灿若没一人看得在眼里。

韶华迅速,不觉的换了一个年头,又早上元节过,渐渐的桃香浪暖。

那时黄榜动,选场开,五人进过了三场,人人得意,个个夸强。

沈灿若始终心下不快,草草完事。

过不多时揭晓,单单奚落了灿若,他也不在心上。

黄、何、方、乐四人自去传舻,何澄是二甲,选了兵部主事,带了家眷在京。

黄平之到是庶吉士,乐尔嘉选了太常博士,方昌选了行人。

稽清知县也行取做刑科给事中,各守其职不题。

灿若又游乐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

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哭了一场,备羹饭浇奠了。

又隔了两月,请个地理先生,择地殡葬了王氏已讫,那时便渐渐有人来议亲。

灿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个娇妻,兀自无缘消受,再那里寻得一个厮对的出来?

必须是我目中亲见,果然象意,方才可议此事。

以此多不着紧。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却又过了三个年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恨着家里无人照顾。

又道是“家无主,屋倒竖”。

灿若自王氏亡后,日间用度,箸长碗短,十分的不象意;

也思量道:“须是续弦一个拿家娘子方好。只恨无其配偶。”

心中闷闷不已。

仍把家事,且付与李主管照顾,收拾起程。

那时正是八月间天道,金风乍转,时气新凉,正好行路。

夜来皓魄当空,澄波万里,上下一碧,灿若独酌无聊,触景伤怀,遂尔口占一曲:

露摘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

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搓怎得到阳台右?

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

——一词寄《黄莺儿》

吟罢,痛饮一醉,舟中独寝。

话休絮烦,灿若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京中。

在举厂东边,租了一个下处,安顿行李已好。

一日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

只见一个妇人,穿一身缟素衣服,乘着蹇驴,一个闲的,桃了食瓮随着,恰象那里去上坟回来的。

灿若看那妇人,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

加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

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余;

一昧温柔,差丝毫便不厮称!

巧笑倩兮,笑得人魂灵颠倒;

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

假使当时逢妒妇,也言“我见且犹怜”。

灿若见了此妇,却似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

他就撇了这些朋友,也雇了一个驴,一步步赶将去,呆呆的尾着那妇人只顾看。

那妇人在驴背上,又只顾转一对秋波过来看那灿若。

走上了里把路,到一个僻静去处,那妇人走进一家人家去了。

灿若也下了驴,心下不舍,钉住了脚在门首呆看。

看了一响,不见那妇人出来。

正没理会处,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来道:“相公只望门内观看,却是为何?”

灿若道:“造才同路来,见个白衣小娘子走进此门去,不知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无个人来问问。”

那人道:“此妇非别,乃舍表妹陆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辞了夫墓,要来嫁人。

小人正来与他作伐。”

灿若道:“足下高姓大名?”

那人道:“小人姓张,因为做事是件顺溜,为此人起一个混名,只叫小人张溜儿。”

灿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样人?肯嫁在外方去否?”

溜儿道:“只要是读书人后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论远近。”

灿若道:“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此会试。

适见令表妹丰姿绝世,实切想慕,足下肯与作媒,必当重谢。”

溜儿道:“这事不难,料我表妹见官人这一表人才,也决不推辞的,包办在小人身上,完成此举。”

灿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烦足下往彼一通此情。”

在袖中模出一锭银子,递与溜儿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

事成之后,再容重谢。”

溜儿推逊了一回,随即接了。

见他出钱爽快,料他囊底充饶,道:“相公,明日来讨回话。”

灿若欢天喜地回下处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门首来探消息,

只见溜儿笑嘻嘻的走将来道:“相公喜事上头,恁地出门的早哩!

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对表妹说知。

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须三回五次,只说着便成了。

相公只去打点纳聘做亲便了。

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礼金不计论,但凭相公出得手罢了。

灿若依言,取三十两银子,折了衣饰送将过去,

那家也不争多争少,就许定来日过门。

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

又想是北方再婚,说是鬼妻,所以如此相应。

至日鼓吹灯轿,到门迎接陆蕙娘。

蕙娘上轿,到灿若下处来做亲。

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宽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

拜了天地,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

两人进房,蕙娘只去椅上坐着。

约莫一更时分,夜阑人静,灿若久旷之后,欲火燔灼,便开言道:“娘子请睡了罢。”

蕙娘啭莺声吐燕语道:“你自先睡。”

灿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强他,且自先上了床,那里睡得着?

又歇了半个更次,蕙娘兀自坐着。

灿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来困倦,何不将息将息?只管独坐,是甚意思?”

蕙娘又道:“你自睡。”口里一头说,眼睛却不转的看那灿若。

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又起来款款问道:“娘子为何不睡?”

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

灿若道:“小生交游最广。同袍、同年,无数在京,何论相识?”

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当真嫁了你罢。”

灿若道:“娘子又说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纳聘,得与娘子成亲,如何到此际还说个当真当假?”

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子。妾身岂是他表妹?便是他浑家。为是妻身有几分姿色,故意叫妻赚人到门,他却只说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愿聘娶妾身,他却不受重礼,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你做亲。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不受人点污。到了次日,却合了一伙棍徒,图赖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和箱笼尽抢将去。那些被赚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气吞声,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个了。

前日妾身哭母墓而归,原非新寡。天杀的撞见宫人,又把此计来使。妻每每自思,此岂终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来,并妻此身付之乌有。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旧,虽无所染,情何以堪!几次劝取丈夫,他只不听。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将计就计,倘然遇着知音,愿将此身许他,随他私奔了罢。

今见官人态度非凡,仰且志诚软款,心实欢羡;但恐相从奔走,或被他找着,无人护卫,反受其累。今君既交游满京邸,愿以微躯托之官人。

官人只可连夜便搬往别处好朋友家谨密所在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稳。

此是妾身自媒以从官人,官人异日弗忘此情!

灿若听罢,呆了半响道:“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

连忙开出门来,叫起家人打叠行李,把自己喂养的一个蹇驴,驮了蕙娘,家人桃箱笼,自己步行。

临出门,叫应主人道:“我们有急事回去了。”

晓得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他门,细将此事说与。

把蕙娘与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

那何澄房尽空阔,灿若也就一宅两院做了下处,不题。

却说张溜儿次日果然纠合了一伙破落户,前来抢人。

只见空房开着,人影也无。

忙问下处主人道:“昨日成亲的举人那里去了?”

主人道:“相公连夜回去了。”

众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们随路追去。”

一哄的望张家湾乱奔去了。

却是诺大所在,何处找寻?元来北京房子,惯是见租与人住,来来往往,主人不来管他东西去向,所以但是搬过了,再无处跟寻的。

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

灿若三场满志,正是专听春雷第一声,果然金榜题名,传胪三甲。

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稽清的父母。

不一日领了凭,带了陆蕙娘起程赴任。

却值方昌出差苏州,竟坐了他一只官船到任。

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之验也。

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

蕙娘生下一子,后亦登第。

至今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

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译文

张溜儿熟悉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诗云: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人们常说他们是盗贼,就会十分防备。但不知道拐子,即使和他同行同止也看不出他在搞鬼,无影无踪地做出来,神仙也猜不到,反而会信他。直到事后才知道,已经追之不及了。这难道不是明目张胆的贼精,隐形的强盗吗?

现在说的是我国明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的一个居民,姓扈,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母亲刚去世,家里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他们都在家生活。那两个儿媳都长得有几分姿色,而且非常孝顺公公。

有一天,爷儿三个都出去玩了,只留下两个儿媳在家。关上了门,她们在里面做家务。那天大雨倾盆,路上没有人行走。中午时分,只听见外面有低低的哭泣声,非常凄凉悲伤,是妇人的声音。从中午哭到傍晚,一直不停地哭。

那两个儿媳听了半天,忍不住了,只得开门出去看看。正所谓: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如果说话的和她同时出生,并肩长大,就会立刻抓住她,不让她两个出去,即使有天大的事,也惹她不着。一般来说,女人家不应该管闲事,行动最应该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如果不在家,就应该深居简出,自己高枕无忧,如果轻易地卷入某个事情,必然会招来麻烦。

那两个儿媳那天不应该开门出去,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长得还算干净。两个儿媳见是个妇人,没有什么妨碍,就问道:“妈妈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么痛苦?能告诉我们吗?”那妇女掩着眼泪说:“两位娘子听着:我在这城外乡间住。我丈夫去世了,只有一个儿子和儿媳。儿媳有病,儿子又非常不孝顺,动不动就骂我,赡养也不周全,有时有饭有时没饭。今天生气了,和我的兄弟约好去县里告他忤逆,让我先走,他随后就来。谁想到等了一天,竟然没见到他。雨又下得大,家里又不好回去,白白被儿子儿媳耻笑,左右为难。因此想起这样的命苦,忍不住伤心,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多亏两位娘子询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说出来。

那两个儿媳见那妇女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就说:“这样,先在我们家坐一坐,等他来再说。”两个儿媳就把那妇女拉了进去。说:“妈妈请坐,等雨停了再回去。亲骨肉虽然有时有些不对,但应该好好宽解,不能一有事情就告官,坏了和气,失了体面。”那妇女说:“多谢两位相劝,我暂时再忍一忍。”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妇女又说:“天黑了,还是不见他来,我一个人回去不方便,怎么办?”两个儿媳又说:“妈妈,就在我们家住一晚,没关系?粗茶淡饭,吃一顿饭,也不会费多少。”那妇女说:“只是打扰你们了。”那妇女当时就卷起袖子,到灶下去烧火,又给她们量了一些米煮晚饭。指台抹凳,挑水担水,全都是她一个人做。两个儿媳说:“等我们伺候,哪里用得着妈妈费力气?”妈妈说:“在家里习惯了,做的时候很舒服,不做的时候就会困倦。娘子们有事情,老身去做没关系。”当天晚上,她们洗了手和脚,就安排她们两个睡觉,那妇女才自己去睡觉。

第二天清早,又是那妇女先起床,烧了热水,把昨天剩下的米煮了早饭,擦干净了桌椅。忙忙碌碌地做了一整天,七七八八的事情都做好了。两个儿媳起床后,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用费一点力气,就有七八分满意了。她们就商量道:“那妈妈非常熟悉家务,在家里不满意,我们这里正缺个人帮忙。公公经常说要娶个晚辈,我们劝公公把她娶了,不是两全其美吗?只是不好和那妈妈说。

没过多久,爷儿三个回来了,看到家里有个这样的妈妈,就问媳妇是怎么回事。两个媳妇就把那妇女家里的事情,按照她说的说了一遍。又说:“那妈妈非常和气,又非常勤快。她已经没有丈夫了,儿子又不孝顺,没有地方去。可怜啊!可怜!”就把妯娌商量的意见,叫两个丈夫告诉公公。

扈老说:“知道她是哪种人家?就这样草率!先让她住一段时间。”虽然嘴上没答应,但看到那妇女干净,心里也想要她。又过了两天,那老儿已经和那妇女勾搭上了。媳妇们看到一些动静,就对丈夫说:“公公经常说要娶婆婆,为什么不就与那妈妈成婚?省得又去别处找,浪费银子。”儿子们也说:“说得对。”就多去劝父亲,媳妇们已经和那妇女说通了,一让一个答应。摆了个家宴,欢欢喜喜地吃了几杯,两人就结了婚。

过了两天,只见两个人走了过来。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说:“找了好几天,才问到这里。”妈妈听到后走出来,那儿子跪下求饶,兄弟也替他道歉。妈妈怒气冲冲,千咒万骂。扈老从中好言劝解。兄弟和儿子又劝她回去。妈妈又骂儿子说:“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舒服的,倒回家里在你手中讨死吃?你看这家媳妇,对我如何孝顺?”儿子一听这话,已经知道娘嫁给了这个老儿了。扈老就摆酒留他们两人吃。那儿子就跪拜扈老说:“你就是我的继父了。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分幸运。”告别后走了。就这样,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中,他们来往了好几次。

有一天,那个儿子对父母说:“明天我要去提亲,请您和哥哥嫂嫂一起过去喝喜酒。”妈妈回答说:“两位媳妇怎么可以轻易到我家来呢?我跟你爸爸、两位哥哥一起去就可以了。”第二天,妈妈和儿子一起去了,喝了一天的喜酒,高高兴兴地回家。又过了一个多月,只见这个孙子又来敲门,说:“明天要举行婚礼,请您全家长辈一起来看花烛。”又说:“一定要请两位大娘一起来增光添彩。”两个媳妇都迫不及待地想认妈妈的家,还后悔前一天没去,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她们打扮得整整齐齐,跟着公公、婆婆和丈夫一起去。妈妈的媳妇出来迎接,却是一个黄瘦有病的人。快到傍晚时,儿子请妈妈和媳妇去迎接新娘,又要请两位嫂子一起去。他说:“我们乡下的风俗,女眷都要去。不然别人会以为我们不尊重这门亲事。”妈妈对儿子说:“你妻子虽然生病,但今天已经做了婆婆,只需要她自己去,何必麻烦两位嫂子呢?”儿子说:“妻子生病中,形象不雅,礼节不周,恐怕会被来宾轻视。两位嫂子既然来了,何必吝啬这一段时间的迎接呢?让我们看起来体面一些。”妈妈说:“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巴不得去看看热闹。我就和我自己的媳妇,加上两位嫂子,一共四个人一起坐船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见人来。儿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看看。”他又去了一次,那个孙子穿着新郎的衣服,也说:“公公请坐,孙儿出去看看。”他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只剩下三个男人在堂前灯下坐着。等了很久,还是不见人影。肚子饿了,心里又疑惑,两个儿子走进厨房一看,炉火熄灭了,一点也不像办喜事的人家。出来对父亲说了,拿着堂前的灯进去一照,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箱笼被褥之类的东西,只有几张空椅子桌子在那里。心里非常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想去问邻居,但夜深了,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了。三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窜。一直忙到天亮,才问到一个邻居说:“他们每一班都去哪里了?”邻居们都说不知道。又问:“这房子是他们家的吗?”邻居说:“是城里的杨衙里的,五六月前,有一家人来租他的房子住,不知道在做什么。你们是亲戚,来往了好几次,怎么反而不知道底细,还来问我们?”问了几个邻居,说法都一样。有几个有见识的人说:“肯定是一伙大骗子,你们上了他们的当,把媳妇骗走了。”父子三人一听,急忙像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分头去寻找,但哪里有他们的去向?只能告了一纸状子,发布了一个大范围的通缉,但这件事还是遥遥无期。

那扈老儿想娶一个老妻,他以为这是白捡的,非常划算。谁知到头来,却白白地送了两个媳妇!这叫做‘贪小失大’,所以做人切不可做那些贪便宜、偷巧的事情。正是:

不要相信直来直去的人,要防备那些表面上仁义的人。贪看天上的月亮,却失去了人间的珍宝。

这话先放一边。现在来说一个拐子,他拐了一辈子人,最后却反过来上了当。这个故事发生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有一个叫沈灿若的秀才,大约二十岁,是嘉兴有名的才子。他长得高大英俊,胸怀宽广。他娶了王氏为妻,王氏美貌非凡,非常般配。家里财产丰厚,多亏了王氏的打理。他们自认为是一对佳人才子,非常般配,就像是鱼儿离不开水,胶粘在一起,非常相得。只是王氏天生体弱多病,常常生病。灿若十二岁进学,十五岁就考上了秀才,年轻有为,自负才高八斗,认为考取功名轻而易举!平时和一群好朋友一起,要么以诗酒为乐,要么以山水为乐,行为放荡不羁。其中只有四个秀才和他关系更好。俗话说:‘英雄惜英雄,才子惜才子。’这四个秀才分别是嘉善的黄平之,秀水的何澄,海盐的乐尔嘉,同乡的方昌,他们都一样地相互羡慕,这些都是同乡的朋友。本县的知县姓稽,单名一个清字,是常州江阴县人。他平时尊重文人,喜欢才子,也认为灿若是个有出息的人,和他认了师生,关系很好。那年正是科举考试之年,有科举考试。灿若收拾好行囊,准备去杭州参加考试,和王氏告别。王氏带着病体,整理好行李,含泪说:‘官人前程远大,早点去早点回来。我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能和你共享富贵。’灿若说:‘娘子说哪里话?你身体不好,我走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也不禁流下了眼泪。两人握手告别,王氏送他到门外,看不见灿若的身影,掩泪而入。

灿若一路上觉得心情不快。不久之后,到达了杭州,找到了一家客店住下。他匆匆忙忙地完成了三场考试,感觉非常满意。有一天,灿若和几个好朋友游玩了一整天西湖,喝得大醉回来就睡了。半夜,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披上衣服起床。只见一个戴着高冠、袖子敞开的人,像是道家的装扮。灿若问:“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那人说:“我擅长望气,也能给人看阴阳祸福。我偶然从东南方向来到这里,夜晚无处投宿,因此打扰了您,多有惊扰!”灿若说:“既然先生要投宿,那就一起睡吧。先生既然精通推算,现在考试的日子即将来临,希望您能帮我推算一下,看看我能否取得功名,请给出您的判断。”那人说:“不必推命,只需望气。我看您的气质,功名不愁没有缘分,但必须等到您妻子去世之后,才能如愿。我有两句诗,是关于您一生的遭遇,您一定要记住: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灿若不明白其意,正想再问,外面猫儿抓老鼠,扑通一声,灿若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灿若说:“这个梦非常奇怪!那道人明明说,等到我的妻子去世,我的功名才能称心。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平民,也不愿意为了功名割舍恩爱。”那两句诗又清清楚楚地记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又想:“梦中的话,何必当真!如果明天考试没有我的名字,我就立刻回家。”正在想的时候,只听到外面叫喊声不断,锣声不绝,有人在讨赏,报告说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拿到票子,人们散去了。他慌忙梳洗,上轿去见座主,和其他同年人一起去了。那位座主正是本县的稽清知县,那时的解元何澄,又是他的极好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都已经考上了,都非常高兴。灿若处理完正事后,傍晚时分乘轿回到住处。只见店主赶着轿子,慌慌张张地叫道:“沈相公,家里有人来了,有紧急的家信要告诉您,侯相公等了您半天了。”灿若听到“紧急家信”四个字,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了梦中的话,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到店中下轿,见到家人沈文,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便问道:“娘子在家安好吗?是谁让你来送信的?”沈文说:“不好说,是管家李公让我送信来的。官人看书吧。”灿若接过信来,见信封是反封的,心里像是刀割一样。拆开信一看,才知道是王氏在二十六日去世了,灿若惊呆了。就像: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倒在地上。众人将他唤醒,扶了起来。灿若忍不住哭泣,哭得满店的人都流泪。他说:“早知道这样,就不来参加考试了,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永别!”他问沈文:“娘子病重,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沈文说:“官人来了之后,娘子只是旧病复发,不是很严重。没想到二十六日,她突然晕倒不醒,因此我星夜赶来报信。”灿若又哭了一回,急忙叫沈文雇船回家,也顾不上其他事情了。他暗自思忖,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在二十六日间去世,正好应了那“鹏翼抟时歌六忆”这句诗了。

当时他准备离开客店,走了不久,遇到了黄平之抬着过来。(两人又是同门)见面后,黄平之说:“看你脸色,十分悲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灿若含着眼泪,把那梦中的情况,以及放榜报丧、现在赶回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平之叹息不已,说:“兄长且自宽心,不要太过伤心。等我去见座师,让人帮忙说情,兄长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两人告别了。

灿若急忙回家,进去后,抚摸着尸体痛哭,几次哭得昏了过去。择日入殓完毕,尸体停在堂上。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不久,过了三、四七。许多朋友都来吊唁,其中有人提到了会试的事情,灿若漠然不顾,说:“我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那些虚名,让我失去了与妻子的恩爱,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放在地上,我也不想再去拾起了。”这是王氏刚去世时的说法。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众亲友又来劝他:“尊夫人已经去世,料无起死回生之理。兄长如果自暴自弃,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在家无聊,难免有孤独之叹,一起去京师,一则可以观赏风景,舒怀解闷,二则和同窗好友一起畅谈,可以排解忧愁。何必无益地悲伤,耽误了终身大事?”灿若被劝不过,说:“既然承蒙各位的好意,我只好去一趟。”那时就告别了王氏的灵位,嘱咐李主管照顾饮食、香火,和黄、何、方、乐四位朋友一起出发,正是十一月中旬。

五人夜宿晓行,过了几天来到了京师。他们整天成群结队,吟诗作对,不时去花街柳巷闲逛。只有灿若一个人没有心思看这些。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中又换了一个年头,元宵节过后,渐渐的桃花盛开,春意盎然。那时科举考试开始,五人都顺利通过了三场考试,每个人都非常满意。沈灿若始终心情不快,草草结束了考试。不久之后揭晓,只有灿若落榜,但他并不在意。黄、何、方、乐四人各自去了,何澄考中二甲,被选为兵部主事,带着家眷留在京师。黄平之成为了庶吉士,乐尔嘉被选为太常博士,方昌被选为行人。稽清知县也被提升为刑科给事中,各自守职不提。

灿若又游玩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的灵前拜了两拜,哭了一场,准备了食物祭奠了。又过了两个月,请了个地理先生,为王氏择地安葬。那时,渐渐有人来提亲。灿若自称是第一流人品,王氏这样一个娇妻,自己都无缘消受,再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必须是我亲眼看到,确实合意,才能讨论这件事。因此,他并不急于行事。

时间过得像箭一样快,日月像梭子一样飞逝。有话时觉得时间很长,没话时又觉得时间很短。转眼又过了三年,灿若又要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只是遗憾家里没有人照顾。俗话说‘家无主,屋倒竖’。自从王氏去世后,家里的日常开销,长筷短碗,让我十分不高兴;也想过:‘必须再娶一个能持家的妻子才好。只可惜没有合适的配偶。’心里闷闷不乐。于是把家务事暂时交给李主管照顾,准备出发。那时正是八月,秋风乍起,天气转凉,正是出行的好时节。夜晚月亮明亮,波光万顷,上下都是一片碧蓝,灿若独自饮酒无聊,触景生情,于是吟唱了一首诗:
露水滴在野塘上,放下窗帘却挂不上钩,白白浪费了明月穿窗牖。鸳鸯被丢在远方,孤身一人远游,怎么能够到达阳台的右边?漫无目的地凝视,空对着明亮的月亮,人却不能留在月亮中。
唱完,痛饮了一顿,独自在船上睡觉。

话不宜多,灿若走了二十多天,来到了京城。在贡院东边租了一个住处,安顿好行李。有一天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喝酒。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妇人,骑着蹇驴,一个闲人拿着食瓮跟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上坟回来。灿若看到这个妇人,长得:
脸蛋白得过分,嘴唇红得过分。增加一分太长,减少一分太短。十全十美,风流倜傥,毫无保留;温柔体贴,少一点就不够匹配!巧笑倩兮,笑得人神魂颠倒;美目盼兮,盼得人心意痴迷。如果当时遇到一个嫉妒的妇人,她也会说‘我见了都还怜惜’。

灿若看到这个妇人,仿佛头顶上失去了三魂,脚下失去了七魄。他撇下这些朋友,也雇了一头驴,一步步追赶那个妇人,呆呆地跟着她看。那个妇人在驴背上,也只顾转过头来,用秋波看着灿若。走了里把路,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那个妇人走进了一户人家。灿若也下了驴,心里不舍,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不见那个妇人出来。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说:‘相公为什么只站在门外看?’灿若说:‘刚才和路过的,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小娘子走进这扇门,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家?那小娘子是谁?没有人来问问。’那个人说:‘这位妇人不是别人,是我的表妹陆蕙娘,新近守寡住在这里,刚才出去祭拜了丈夫的坟墓,要去嫁人。我正来给她做媒。’灿若说:‘请问您贵姓大名?’那个人说:‘我姓张,因为做事顺溜,所以别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只叫我张溜儿。’灿若说:‘您的表妹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愿意嫁到远方去吗?’溜儿说:‘只要是读书人,年轻一些的就好,地方不论远近。’灿若说:‘实不相瞒,我是前科的举人,来此参加会试。刚才看到您的表妹容貌绝世,实在很想和她结为夫妻,您愿意做媒吗?事成之后,必定重重酬谢。’溜儿说:‘这件事不难,我表妹看到您这样的人才,也一定不会推辞的,包在我身上,一定促成这门亲事。’灿若非常高兴,说:‘既然如此,就麻烦您去跟她说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溜儿说:‘这点小礼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后,再容我重重酬谢。’溜儿推辞了一下,随即接了。见他出手大方,料想他口袋里有钱,就说:‘相公,明天来拿回话。’灿若欢天喜地地回到了住处。

第二天,他又来到郊外那家门口探听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地走过来,说:‘相公喜事临门,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昨天承蒙您吩咐,我立刻告诉了表妹。我妹妹已经看上了您,不用三番五次,一说就成了。相公只管准备彩礼成亲吧。表妹是自己做主的,彩礼多少不计较,只看相公出得起手就好。’灿若按照他的话,拿出三十两银子,买了一些衣服首饰送过去,那家人也不争多争少,就答应第二天过门。

灿若看到事情似乎容易,但心里却有些疑惑。他又想可能是北方再婚,说是娶了个鬼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到了那一天,鼓乐和花轿到了门口迎接陆蕙娘。蕙娘上了轿,来到了灿若的住处成亲。灿若在灯光下看,发现正是前几天遇见的那个人,不禁非常高兴,终于放下心来。拜了天地,喝了喜酒,大家都散去了。两人进了房间,蕙娘只是坐在椅子上。大约到了一更时分,夜深人静,灿若久未亲近女色,欲火中烧,便开口说:‘娘子,请休息吧。’蕙娘像黄莺一样婉转地回答:‘你自己先睡吧。’灿若以为蕙娘害羞,没有勉强她,自己先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又过了半个时辰,蕙娘还是坐着。灿若只得又恳求道:‘娘子,你今天看起来很累,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只是坐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蕙娘又说:‘你自己睡吧。’她一边说,一边眼睛却不离开灿若。灿若怕新婚妻子不高兴,就按照她的话又睡了一会,然后又起来温柔地问道:‘娘子为什么还不睡?’蕙娘又仔细地上下打量了灿若一番,开口问道:‘你在京城中有何权势和相识的人吗?’灿若回答:‘我交游广泛,在京城的同僚、同年无数,何止相识的人?’蕙娘说:‘既然如此,我现在就真的嫁给你了。’灿若说:‘娘子,你这是在开玩笑。我千里迢迢相遇,托媒人纳聘,能与娘子成亲,怎么到了现在还说真假?’蕙娘说:‘官人,你可能不知道,这里有个叫张溜儿的,是有名的拐子。我岂能是他的表妹?其实是他的妻子。因为我有些姿色,他故意让我赚人来家里,他却说我是寡居的表妹,要嫁人,他就是媒人。很多人喜欢美色,愿意娶我,但他不要重礼,只要能成交,就把我嫁给别人。他让我假装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为我不愿意受人玷污。到了第二天,他就纠集了一伙地痞流氓,想诬陷我拐骗良家女子,抢走我和我的箱子。那些被骗的人,在客中怕惹上官司,只能忍气吞声,明里受委屈,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个了。前天我回来哭母亲的坟墓,本来不是新寡。可那个该死的宫人撞见了我,又用这个计策来对付我。我常常想,这怎么是终身之道呢?万一有一天惹出事来,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保不住。何况我这样清白的身体,暗地里迎接新人送走旧人,虽然没有沾染,但心情怎么受得了!我多次劝丈夫,但他都不听。所以,我私下里想,不如将计就计,如果遇到知音,愿意将我托付给他,就和他私奔了。现在看到官人的态度非凡,而且真心诚意,温柔体贴,心里非常高兴;但我担心和他一起私奔,可能会被他的人找到,没有人保护,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现在既然官人在京城有很多朋友,我希望把我托付给你。官人你可以连夜搬到别处好朋友家,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去,这样我才能安全。这是我自愿做媒,跟随官人,官人将来不要忘记这份情谊!’

灿若听完后,愣了半晌,说:‘多亏娘子不嫌弃,教导了我。不然,我差点受害。’他立刻开门,叫家人收拾行李,把自己养的一头驴子驮着蕙娘,家人拿着箱子,他自己步行。出门前,他告诉主人:‘我们有急事要回去了。’他知道何澄带着家眷在京城,就立刻敲开了他的门,详细地告诉了他这件事。他把蕙娘和行李都寄放在了何澄的住处。何澄的房子很宽敞,灿若也就租了两处房子,作为住处。不提其他。

张溜儿第二天果然纠集了一伙无赖,前来抢人。只见房子开着,人影都没有。他们忙问房东:‘昨天成亲的举人到哪里去了?’房东说:‘相公连夜回去了。’众人呆了一会,然后一起嚷道:‘我们去找。’他们一哄而散,朝着张家湾跑去。但是这么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呢?原来北京的房屋,常常租给人家住,人来人往,房东不来管他们东西的去向,所以一旦搬走,就无处追寻了。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个月书,转眼春天到了,科举考试开始了。灿若三场考试都考得很好,正是等待春雷第一声的时候,果然金榜题名,中了进士。灿若被选为江阴知县,那是稽清的父母。不久,他领了任职凭证,带着陆蕙娘启程赴任。恰巧方昌出差到苏州,他竟然坐了方昌的官船到了任上。陆蕙娘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的应验。灿若后来做到开府,就不再往上爬了。蕙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也中了进士。至今他们的家族人丁兴旺,有诗为证:‘女侠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注解

拐子:指古代专门拐卖人口的人。

盗贼:指盗窃财物的人,古代对盗窃行为的称呼。盗贼在古代被视为严重的犯罪分子,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诡计奸谋:指狡猾的计谋和阴谋,形容人用不正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赚得人亡家破:指通过不正当手段使别人家破人亡,形容手段极其恶劣。

捞月在空川:比喻徒劳无功,空欢喜一场。

望六:指人年满六十岁,古代以六十岁为老年。

孝敬:指孝顺尊敬,指子女对父母的尊敬和照顾。

闲事:指与自己无关的事,不宜插手。

体面:指尊严和面子,指人的名誉和地位。

忤逆:指不孝敬父母,违背父母的意愿。

草草:指草率,不认真。

搭煞:指亲近,接近。

继父:指妻子再婚后的配偶,即继父。

孙子:指孙辈,这里特指儿子的儿子。

行聘:古代婚姻习俗中,男方正式向女方提出婚事,送聘礼的行为。

爹娘:父亲和母亲的合称。

哥嫂:哥哥和嫂子的合称。

阖家尊长:全家人中的长辈。

花烛:婚礼中点燃的蜡烛,象征光明和喜庆。

光辉:照耀,增加光彩。

媳妇:妻子。

乡间风俗:指乡村地区的传统习俗。

轻薄:轻视,轻慢。

规模:举止,行为。

礼数:礼节。

光辉一光辉:照耀一下,增加光彩。

巴不得:非常希望,急切想要。

盛壮:身体强健,精神饱满。

翁妈:公公和婆婆的合称。

毕姻:完成婚事,即结婚。

新郎:婚礼中的男方。

公公:丈夫的父亲。

后生:年轻人。

广捕:广泛搜捕。

贪小失大:贪图小利而失去大利。

仁不仁:善良或不善良。

天上月:比喻不切实际的美好的事物。

世间珍:世间珍贵的宝物。

青云决科之器:指有希望高中科举的人才。

上杭:指前往杭州。

话别:离别时谈话。

奴:古代妻子对丈夫的自称,表示谦卑。

灿若:灿若,文中人物的名字,此处指沈灿若。

杭州:杭州,中国浙江省的省会,历史上以风景秀丽著称,是古代文人墨客的聚集地。

客店:客店,古代供旅人住宿的旅馆。

道家:道家,起源于中国,是一种以《道德经》为主要经典,强调修身养性、追求长生不老的思想体系。

望气:望气,一种古代的占卜方法,通过观察云气、气色等来预测吉凶。

阴阳祸福:阴阳祸福,指事物的好运和坏运,是古代阴阳五行思想的一部分。

榜期:榜期,科举考试放榜的时间。

贱造:贱造,谦辞,指自己的生辰八字。

青衿:青衿,古代读书人的服饰,此处指读书人。

南柯一梦:南柯一梦,比喻一场空欢喜的梦,出自《南柯太守传》。

荆妻:荆妻,妻子的别称,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经魁:经魁,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者的第一名。

座主:座主,科举考试中负责命题和阅卷的官员。

稽清知县:稽清知县,文中人物,担任知县一职。

解元:解元,科举考试中乡试的第一名。

黄平之、乐尔嘉、方昌:黄平之、乐尔嘉、方昌,文中人物,与沈灿若是朋友。

刑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古代官职,负责审理刑狱案件。

地理先生:地理先生,古代指懂得风水、地理知识的先生。

殡葬:殡葬,指安葬死者。

议亲:议亲,指商议婚事,讨论婚配事宜。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比喻时间过得非常快,像箭一样飞逝,像梭子一样穿梭。

上京应试:指前往京城参加科举考试。

家无主,屋倒竖:比喻家中没有主心骨,就像房屋没有支撑一样容易倒塌。

续弦:指丈夫丧妻后,再娶。

箸长碗短:比喻生活条件简陋,不够用。

拿家娘子:指能够管理家务的媳妇。

金风乍转,时气新凉:金风,秋风;时气,气候;新凉,凉爽。形容天气转凉。

皓魄当空,澄波万里,上下一碧:皓魄,明月;澄波,清澈的水波;碧,青绿色。形容夜晚月亮明亮,水面清澈。

口占一曲:即兴创作一首诗。

黄莺儿:词牌名,唐代词人李清照有《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等词作。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敷粉,涂粉;施朱,涂口红。形容妆容过于白和红。

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余:十相,佛教用语,指十种美好的品质;风流,风度翩翩。形容人非常风流倜傥。

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美目,美丽的眼睛;盼兮,注视的样子。形容眼睛美丽动人,令人心醉。

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形容人被美貌吸引,心神不宁。

蹇驴:指一种跛脚的驴,这里指灿若的坐骑。

食瓮:装食物的坛子。

上坟:到墓地祭拜。

辞了夫墓:祭拜丈夫的坟墓。

作伐:做媒人。

科举人:通过科举考试的人。

会试:科举考试中的第二级考试,考中者称为进士。

事体:事情,指具体的事件或情况。

北方再婚:指在北方地区再次结婚。

鬼妻:古代民间传说中,指已故妻子的灵魂。

鼓吹: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由乐队吹奏音乐。

灯轿:古代婚礼中用灯笼装饰的轿子。

天地:指天地神明,古代婚礼中拜天地表示对神明的敬意。

拜了天地:指完成婚礼中的拜天地仪式。

喜酒:指婚礼中的喜宴。

一更:古代时间单位,一更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

夜阑人静:指深夜,人声寂静。

欲火燔灼:形容极度渴望或欲望强烈。

张溜儿:指一个名叫张溜儿的人,根据上下文,可能是一个拐子。

表妹:指姐姐的女儿,这里可能是指张溜儿的女儿作为幌子。

浑家:指妻子。

箱笼:指古代的箱子,用来存放衣物和贵重物品。

慕色:指迷恋美色。

奸骗:指欺骗并发生不正当关系。

客中:指旅途中。

火囤:比喻危险或陷阱。

清白之身:指纯洁无瑕的身体,这里指自己的贞操。

自媒:指自己介绍自己给对方,这里指蕙娘主动告诉灿若自己的情况。

桃箱笼:指桃木制成的箱子,这里指行李。

何澄:指一个名叫何澄的人,灿若的朋友。

官船:指官员乘坐的船只。

鸾胶续处舞双凫:古代传说中,鸾鸟用胶粘合断开的凫鸟,比喻夫妻重聚。

开府:指古代官员晋升到一定级别后,可以设立府邸,这里指灿若晋升到高官。

登第: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进士。

族繁盛:指家族人口众多,繁荣昌盛。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充满戏剧性和传奇色彩的故事,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对话,展现了主人公灿若与陆蕙娘之间复杂的关系和他们的命运转折。

开篇‘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一句,揭示了灿若内心的矛盾和疑惑,他虽然看到了事情容易的一面,但内心的疑虑却无法消除。

‘至日鼓吹灯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这一句,通过生动的场景描写,展现了婚礼的喜庆氛围,同时也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

‘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宽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这句话,表现了灿若在重逢时的惊喜和安心,同时也暗示了他对陆蕙娘的先入为主。

‘拜了天地,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这一句,简洁地交代了婚礼的完成,同时也为两人独处一室,情感发展提供了空间。

‘蕙娘啭莺声吐燕语道:“你自先睡。”’这句话,通过蕙娘的娇声细语,展现了她对灿若的体贴和关心,同时也为两人的关系发展增添了浪漫色彩。

‘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这一句,表现了灿若对蕙娘的尊重和顺从,同时也暗示了他对蕙娘的依赖。

‘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这句话,揭示了蕙娘的机智和心机,她通过观察和提问,试图了解灿若的背景和身份。

‘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子’这一句,是故事的高潮,蕙娘揭露了张溜儿的真面目,同时也为灿若的命运埋下了危机。

‘愿以微躯托之官人’这一句,是蕙娘对灿若的信任和依赖,她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灿若,这为两人的关系发展奠定了基础。

‘灿若听罢,呆了半响道:“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这句话,展现了灿若对蕙娘的感激和敬佩,同时也表现了他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的担忧。

‘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这一句,表现了灿若在危机中依然保持冷静,通过努力提升自己,为未来的命运争取机会。

‘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稽清的父母’这一句,展现了灿若的聪明才智,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官职,为两人的未来奠定了基础。

‘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之验也’这句话,通过引用成语,形象地描绘了两人命运的转机,同时也展现了作者的文学素养。

‘蕙娘生下一子,后亦登第’这一句,展现了两人幸福的结局,同时也为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这句话,是故事的总结,通过赞美陆蕙娘的智慧和勇气,展现了作者对女性力量的肯定。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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