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八-原文
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
诗曰: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
世上有这一伙烧丹炼汞之人,专一设立圈套,神出鬼没,哄那贪夫痴客,道能以药草炼成丹药,铅铁为金,死汞为银。
名为“黄白之术”,又叫得“炉火之事”。
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觑个空儿,偷了银子便走,叫做“提罐”。
曾有一个道人将此术来寻唐解元,说道:“解元仙风道骨,可以做得这件事。”
解元贬驳他道:“我看你身上槛褛,你既有这仙术,何不烧些来自己用度,却要作成别人?”
道人道:“贫道有的是术法,乃造化所忌;却要寻个大福气的,承受得起,方好与他作为。
贫道自家却没这些福气,所以难做。看见解元正是个大福气的人,来投合伙,我们术家,叫做‘访外护’。”
唐解元道:“这等与你说过:你的法术施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气帮你;等丹成了,我与你平分便是。”
道人见解元说得蹊跷,晓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顾,飘然而去了。
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也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却是这伙里的人,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
却是为何?他们道:“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
必竟有一种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方可共炼共修,内丹成,外丹亦成。”
有这许多好说话。
这些说话,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炼丹,何曾不是仙法?
却是当初仙人留此一种丹砂化黄金之法,只为要广济世间的人。
尚且纯阳吕祖虑他五百年后复还原质,误了后人,原不曾说道与你置田买产,蓄妻养子,帮做人家的。
只如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寻他去做“外护”,只为一点爱根不断,累他丹鼎飞败。
如今这些贪人,拥着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肥己,掂斤播两,何等肚肠!
寻着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炼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遗之子孙,岂不痴了?
只叫他把“内丹成,外丹亦成”这两句想一想,难道是掉起内养工夫,单单弄那银子的?
只这点念头,也就万万无有炼得丹成的事了。
看官,你道小子说到此际,随你愚人,也该醒悟这件事没影响,做不得的。
却是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聪明的,要落在圈套里,不知何故!
今小子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个国子监监生。
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却有一件癖性,酷信丹术。
俗语道:“物聚于所好。”
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来。
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银子,受过了好些丹客的骗。
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说:“无缘遇不着好的,从古有这家法术,岂有做不来的事?毕竟有一日弄成了,前边些小所失,何足为念?”
把这事越好得紧了。
这些丹客,我传与你,你传与我,远近尽闻其名。
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没一个不思量骗他的。
一日秋间,来到杭州西湖上游赏,赁一个下处住着。
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
行李甚多,仆从齐整。
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听来是这客人的爱妻。
日日雇了天字一号的大湖船,摆了盛酒,吹弹歌唱俱备。
携了此妾下湖,浅斟低唱,觥筹交举。
满桌摆设酒器,多是些金银异巧式样,层见迭出。
晚上归寓,灯火辉煌,赏赐无算。
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
想道:“我家里也算是富的,怎能够到得他这等挥霍受用?此必是个陶朱、猗顿之流,第一等富家了。”
心里艳慕,渐渐教人通问,与他往来相拜。
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间问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
那客人谦让道:“何足挂齿!”
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银高北斗,才能象意;不然,也有尽时。”
客人道:“金银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尽也不难。
须有个用不尽的法儿。”
富翁见说,就有些着意了,问道:“如何是用不尽的法?”
客人道:“造次之间,不好就说得。”
富翁道:“毕竟要请教。”
客人道:“说来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
富翁见说得跷蹊,一发殷勤求恳,必要见教。
客人屏去左右从人,附耳道:“吾有‘九还丹’,可以点铅汞为黄金。
只要炼得丹成,黄金与瓦砾同耳,何足贵哉?”
富翁见说是丹术,一发投其所好,欣然道:“原来吾丈精于丹道,学生于此道最为心契,求之不得。
若吾丈果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受教。”
客人道:“岂可轻易传得?小小试看,以取一笑则可。”
便教小童炽起炉炭,将几两铅汞熔化起来。
身边腰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来,弹在罐里,倾将出来,连那铅汞不见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银。
看官,你道药末可以变化得铜铅做银,却不是真法了?
元来这叫得“缩银之法”,他先将银子用药炼过,专取其精,每一两直缩做一分少些。
今和铅汞在火中一烧,铅汞化为青气去了,遗下糟粕之质,见了银精,尽化为银。
不知原是银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
丹客专以此术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
富翁见了,喜之不胜,道:“怪道他如此富贵受用!原来银子如此容易。我炼了许多时,只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炼一炼则个。”
遂问客人道:“这药是如何炼成的?”
客人道:“这叫做母银生子。先将银子为母,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鼎中。须要九转,火候足了,先生了黄芽,又结成白雪。启炉时,就扫下这些丹头来。只消一黍米大,便点成黄金白银。那母银仍旧分毫不亏的。”
富翁道:“须得多少母银?”
客人道:“母银越多,丹头越精。若炼得有半合许丹头,富可敌国矣。”
富翁道:“学生家事虽寒,数千之物还尽可办。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点化一点化,便是生平愿足。”
客人道:“我术不易传人,亦不轻与人烧炼。今观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气,难得在此联寓,也是前缘,不妨为吾丈做一做。但见教高居何处,异日好来相访。”
富翁道:“学生家居松江,离此处只有两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临,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间别去,万一后会不偶,岂不当面错过了?”
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胜,携了小妾,到此一游。空身出来,游赏所需,只在炉火,所以乐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须带了小妾回家安顿,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为迟也。”
富翁道:“寒舍有别馆园亭,可贮尊眷。何不就同携到彼住下,一边做事,岂不两便?家下虽是看待不周,决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临,深感厚情。”
客人方才点头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胜之喜,当日就写了请帖,请他次日下湖饮酒。
到了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备将胸中学问,你夸我逞,谈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见之晚,宾主尽欢而散。
又送着一桌精洁酒肴,到隔壁园亭上去,请那小娘子。
来日客人答席,分外丰盛。酒器家伙都是金银,自不必说。
两人说得好着,游兴既阑,约定同到松江。
在关前雇了两个大船,尽数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
那小娘子在对船舱中,隔帘时露半面。
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姿美艳,体态轻盈。
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又裴航赠同舟樊夫人诗云: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无一人通音问耳。
话休絮烦,两只船不一日至松江。
富翁已到家门首,便请丹客上岸。
登堂献茶已毕,便道:“此是学生家中,往来人杂不便。离此一望之地,便是学生庄舍,就请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顿,学生也到彼外厢书房中宿歇。一则清净,可以省烦杂;二则谨密,可以动炉火。尊意如何?”
丹客道:“炉火之事,最忌俗嚣,又怕被外人触犯。况又小妾在身伴,一发宜远外人。若得在贵庄住止,行事最便了。”
富翁便指点移船到庄边来,自家同丹客携手步行。
来到庄门口,门上一匾,上写“涉趣园”三字。
进得园来,但见:
古木干霄,新篁夹径。
榱题虚敞,无非是月榭风亭;栋宇幽深,饶有那曲房邃室。
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录。
若还奏曲能招风,在此观棋必烂柯。
丹客观玩园中景致,欣然道:“好个幽雅去处,正堪为修炼之所,又好安顿小妾,在下便可安心与吾丈做事了。看来吾丈果是有福有缘的。”
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娘子起来,那小姐子乔妆了,带着两个丫头,一个唤名春云,一个唤名秋月,摇摇摆摆,走到园亭上来。
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见不妨。”
就叫那小娘子与富翁相见了。
富翁对面一看,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天下凡是有钱的人,再没一个不贪财好色的。
富翁此时好象雪狮子向火,不觉软瘫了半边,炼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
便对丹客道:“园中内室尽宽,凭尊嫂拣个象意的房子住下了。
人少时,学生还再去唤几个妇女来伏侍。
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手镯,到园中奉与丹客道:“些小薄物,奉为尊嫂拜见之仪。望勿嫌轻鲜。”
丹客一眼估去,见是金的,反推辞道:“过承厚意,只是黄金之物,在下颇为易得,老丈实为重费,于心不安,决不敢领。”
富翁见他推辞,一发不过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鉴其诚心,乞赐笑留。”
丹客道:“既然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见外了。只得权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奉报厚惠。”
笑嘻嘻走入内房,叫个丫头捧了进去,又叫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
富翁多见得一番,就破费这些东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里不说,心中想道:“这个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且喜他肯与我修炼,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见放着这等美色在自家庄上,不知可有些缘法否?若一发钩搭得上手,方是心满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献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点烧炼的事。”
便对丹客道:“既承吾丈不弃,我们几时起手?”
丹客道:“只要有银为母,不论早晚,可以起手。”
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银?”
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费手脚。”
富翁道:“这等,打点将二干金下炉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学生搬过来,一同做事。”
是晚就具酌在园亭上款待过,尽欢而散。又送酒??内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将过园子里来,一应炉器家伙之类,家里一向自有,只要搬将来。
富翁是久惯这事的,颇称在行,铅汞药物,一应俱备,来见丹客。
丹客道:“足见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诀,与人不同,炼起来便见。”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诀,要求相传。”
丹客道:“在下此丹,名为九转还丹,每九日火候一还,到九九八十一开炉,丹物已成。那时节主翁大福到了。”
富翁道:“全仗提携则个。”
丹客就叫跟来一个家,依法动手,炽起炉火,将银子渐渐放将下去,取出丹方与富翁看了,将几件希奇药料放将下去,烧得五色烟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炉。
又唤这跟来几个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将有三个月日担搁,你们且回去回复老奶奶一声再来。”
这些人只留一二个惯烧炉的在此.其余都依话散去了。
从此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频到炉边看火色,却不开炉。
闲了却与富翁清谈,饮酒下棋。
宾主相得,自不必说。
又时时送长送短到小娘子处讨好,小姐子也有时回敬几件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此二十余日,忽然一个人,穿了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来。
众人看时,却是前日打发去内中的人。
见了丹客,叩头大哭道:“家里老奶奶没有了,快请回去治丧!”
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
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从旁劝解道:“令堂天年有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
家人催促道:“家中无主,作速起身!”
丹客住了哭,对富翁道:“本待与主翁完成美事,少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抱恨终天!今势既难留,此事又未终,况是间断不得的,实出两难。
小妾虽是女流,随侍在下已久,炉火之候,尽已知些底,留他在此看守丹炉才好。
只是年幼,无人管束,须有好些不便处。”
富翁道:“学生与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须留下尊嫂在此,此炼丹之所,又无闲杂人来往,学生当唤几个老成妇女前来陪伴,晚间或是接到拙荆处一同寝处。
学生自在园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来。有何不便?至于茶饭之类,自然不敢有缺。”
丹客又踌躇了半晌,说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乱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谊,只得敬从。
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来启炉。如此方得两全其事。”
富翁见说肯留妾,心里恨不得许下了半边的天,满面笑容应承道:“若得如此,足见有始有终。”
丹客又进去与小娘子说了来因,并要留他在此看炉的话,一一分付了。
就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主翁,嘱托与他了。
叮咛道:“只好守炉,万万不可私启。倘有所误,悔之无及!”
富翁道:“万一尊驾来迟,误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
丹客道:“九还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得几日,丹头愈生得多,就迟些开也不妨的。”
丹客又与小娘子说了些衷肠密语,忙忙而去了。
这里富翁见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来,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
却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园中,正好勾搭,机会不可错过。
时时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
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个丫头春云来道:‘俺家娘请主翁到丹房看炉。’
富翁听得,急整衣巾,忙趋到房前来请道:‘适才尊婶传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
那小娘子啭莺声、吐燕语道:‘主翁先行,贱妾随后。’
只见袅袅娜娜走出房来,道了万福。
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岂敢先行?’小姐子道:‘贱妾女流,怎好僭妄?’推逊了一回,单不扯手扯脚的相让,已自觌面谈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
毕竟富翁让他先走了,两个丫头随着。
富翁在后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莲花,不由人不动火。
来到丹房边,转身对两个丫头说道:‘丹房忌生人,你们只在外住着,单请主翁进来。’
主翁听得,三脚两步跑上前去。
同进了丹房。把所封之炉,前后看了一回。
富翁一眼估定这小娘子,恨不得寻口水来吞他下肚去,那里还管炉火的青红皂白?
可惜有这个烧火的家僮在旁,只好调调眼色,连风话也不便说得一句。
直到门边,富翁才老着脸皮道:‘有劳娘子尊步。尊夫不在时,娘子回房须是寂寞。’
那小娘子口不答应,微微含笑,此番却不推逊,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荡,心里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无人,尽可撩拨他的。只可惜有这个家僮在内。明日须用计遣开了他,然后约那人同出看炉,此时便可用手脚了。’
是夜即分付从人:‘明日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烧炉的家僮,说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与他浇手。要灌得烂醉方住。’
分付已毕,是夜独酌无聊,思量美人只在内室,又念着日间之事,心中痒痒,彷惶不已。
乃吟诗一首道:‘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
走至堂中,朗吟数遍,故意要内房里听得。
只见内房走出一个丫头秋月来,手捧一盏茶来送道:‘俺家娘听得主翁吟诗,恐怕口渴,特奉清茶。’
富翁笑逐颜开,再三称谢。
秋月进得去,只听得里边也朗诵:‘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听罢,知是有意,却不敢造次闯进去。
又只听里边关门响,只得自到书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从人依了昨日之言,把个烧火的家僮请了去。
他日逐守着炉灶边,原不耐烦,见了酒杯,那里肯放?吃得烂醉,就在外边睡着了。
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即走到内房前,自去请看丹炉。
那小娘子听得,即便移步出来,一如昨日在前先走。
走到丹房门边,丫头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紧随入门去了。
到得炉边看时,不见了烧火的家僮。
娘子假意失惊道:‘如何没人在此,却歇了火?’
富翁笑道:‘只为小子自家要动火,故叫他暂歇了火。’
小娘子只做不解道:‘这火须是断不得的。’
富翁道:‘等小子与娘子坎离交媾,以真火续将起来。’
小娘子正色道:‘炼丹学道之人,如何兴此邪念.说此邪话?’
富翁道:‘尊夫在这里,与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
小娘子无言可答,道:‘一场正事,如此歪缠!’
富翁道:‘小子与娘子夙世姻缘,也是正事。’一把抱住,双膝跪将下去。
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训颇严,本不该乱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贱妾不敢自爱,容晚间约着相会一话罢。’
富翁道:‘就此恳赐一欢,方见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
小娘子道:‘这里有人来,使不得。’
富翁道:‘小子专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了烧火的了。别的也不敢进来。况且丹房邃密,无人知觉。’
小娘子道:‘此间须是丹炉,怕有触犯,悔之无及。决使不得!’
富翁此时兴已勃发,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说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只醉翁椅上,扯脱裤儿,就舞将进去,此时快乐何异登仙。
但见:‘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萧统上统下。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下云雨已毕,整了衣服。
富翁谢道:‘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时欢娱,晚间愿赐通宵之乐。’扑的又跪下去。
小娘子急抱起来道:‘我原许下你晚间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里有丹鼎旁边就弄这事起来?’
富翁道:‘错过一时,只恐后悔无及。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见成的了。’
小娘子道:‘晚间还是我到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
富翁道:‘但凭娘子主见。’
小娘子道:‘我处须有两个丫头同睡,你来不便;我今夜且瞒着他们自出来罢。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了,然后接你进来。’
是夜,果然入静后,小娘子走出堂中来,富翁也在那里伺候,接至书房,极尽衾枕之乐。
以后或在内,或在外,总是无拘无管。
富翁以为天下奇遇,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丹炼不成也罢了。
绸缪了十数宵,忽然一日,门上报说:“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惊。
接进寒温毕,他就进内房来见了小娘子,说了好些说话。
出外来对富翁道:“小妾说丹炉不动。而今九还之期已过,丹已成了,正好开看。今日匆匆,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
富翁是夜虽不得再望欢娱,却见丹客来了,明日启炉,丹成可望。还赖有此,心下自解自乐。
到得明日,请了些纸马福物,祭献了毕,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变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
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跌足大惊道:“败了,败了!真丹走失,连银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触犯了的。”
富翁惊得面如土色,不好开言。
又见道着真相,一发慌了。
丹客懊怒,咬得牙齿格格的响,问烧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
家僮道:“只有主翁与小娘子,日日来看一次,别无人敢进来。”
丹客道:“这等,如何得丹败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
家僮走去,请了出来。
丹客厉声道:“你在此看炉,做了甚事?丹俱败了!”
小娘子道:“日日与主翁来看,炉是原封不动的,不知何故。”
丹客道:“谁说炉动了封?你却动了封了!”
又问家僮道:“主翁与娘子来时,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
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怜我辛苦,请去吃饭,多饮了几杯,睡着在外边了。只这一日,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
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
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对小娘子道:“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
一鞭打去,小娘子闪过了,哭道:“我原说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
富翁直着双眼,无言可答,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
丹客怒目直视富翁道:“你前日受托之时,如何说的?我去不久,就干出这样昧心的事来,无来是狗彘不值的!如此无行的人,如何妄思烧丹炼药?是我眼里不识人。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羞辱门庭,要你怎的!”
拿着鞭一赶赶来,小娘子慌忙走进内房。
亏得两个丫头拦住,劝道:“官人耐性。”
每人接了一皮鞭,却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性发,没收场,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时干差了事。而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只求宽恕罢!”
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干坏了事,走失了丹,是应得的,没处怨怅。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受了你点污,却如何处?我只是杀却了,不怕你不偿命!”
富翁道:“小子情愿赎罪罢。”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讨饶。
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我银甚易,岂在于此!”
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如今以此数,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实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宽恕尊嫂罢。”
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银子,只是你这样人,不等你损些己财,后来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将去济人也好。”
就把三百金拿去,装在箱里了,叫齐了小娘子与家僮、丫头等,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一径出门。
口里喃喃骂道:“受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
骂詈不止,开船去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恐怕弄出事来。
虽是折了些银子,得他肯去,还自道侥幸。
至于炉中之银,真个认做触犯了他,丹鼎走败。
但自侮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几时,再图成此事,岂不两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里头弄这事,或者不妨也不见得。
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财物也罢,只是遇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解自乐道:“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几时,也是风流话柄,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
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
当在西湖时,原是打听得潘富翁上杭,先装成这些行径来炫惑他的。
及至请他到家,故意要延缓,却象没甚要紧。
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忙忙归去,已自先把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
留着家小,使你不疑。
后来勾搭上场,也都是他教成的计较,把这堆狗屎堆在你鼻头上,等你开不得口,只好自认不是,没工夫与他算账了。
那富翁是破财星照,堕其计中。
先认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点化,不知那金银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金银汁粘裹成的。
酒后灯下,谁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都误认了。
此皆神奸诡计也。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
只说是自家不是,当面错了。
越好那丹术不已。
一日,又有个丹士到来,与他谈着炉火,甚是投机,延接在家。
告诉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点铁为金,当面试过,他已此替我烧炼了。
后来自家有些得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
这丹士道:“吾术岂独不能?”
便叫把炉火来试,果然与前丹客无二:些少药末,投在铅汞里头,尽化为银。
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着,这番着了。”
又凑千金与他烧炼。
丹士呼朋引类,又去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
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放胆大了,一些也不防他,岂知一个晚间,提了罐走了。
次日又捞了个空。
富翁此时连被拐去,手内已窘,且怒且羞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错过,指望今番是了,谁知又遭此一闪?我不问那里寻将去,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纵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术,再得炼成真丹,也不见得。”
自此收拾了些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着这一伙人。
正待开口发作,这伙人不慌不忙,满面生春,却象他乡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个大酒肆中,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叫酒保烫酒取嘎饭来,殷勤谢道:“前日有负厚德,实切不安。但我辈道路如此,足下勿以为怪!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可以偿足下前物,不必别生异说。”
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银,吾辈得来随手费尽,无可奉偿。今山东有一大姓,也请吾辈烧炼,已有成约。只待吾师到来,才交银举事。奈吾师远游,急切未来。足下若权认作吾师,等他交银出来,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寻我辈也无干。足下以为何如?”
富翁道:“尊师是何人物?”丹士道:“是个头陀。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我辈以师礼事奉,径到彼处便了。”
富翁急于得银,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彼辈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东。
引进见了大姓,说道是他师父来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谈炉火之事。
富翁是做惯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谈阔论,尽中机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银二千两,约在明日起火。
只管把酒相劝,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着。
到得天明,商量安炉。富翁见这伙人科派,自家晓得些,也在里头指点。
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大姓只管来寻师父去请教,攀话饮酒,不好却得。
这些人看个空儿,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单撇下了师父。
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岂知早晨一伙都不见了,就拿住了师父,要去送在当官,捉拿余党。
富翁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潘某,元非此辈同党。只因性好烧丹,前日被这伙人拐了。路上遇见他,说道在此间烧炼,得来可以赔偿。又替我剪发,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指望取还前银,岂知连宅上多骗了,又撇我在此?”
说罢大哭。
大姓问其来历详细,说得对科,果是松江富家,与大姓家有好些年谊的。
知被骗是实,不好难为得他,只得放了。
一路无了盘缠,倚着头陀模样,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内,帘下一个美人,揭着帘儿,露面看着街上。
富翁看见,好些面熟,仔细一认,却是前日丹客所带来的妾与他偷情的。
疑道:“这人缘何在这船上?”走到船边,细细访问,方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会试的。
富翁心里想道:“难道当日这家的妾毕竟卖了?”又疑道:“敢是面庞相象的?”不离船边,走来走去只管看。
忽见船舱里叫个人出来,问他道:“官舱里大娘问你可是松江人?”
富翁道:“正是松江。”
又问道:“可姓潘否?”
富翁吃了一惊道:“怎晓得我的姓?”
只见舱里人说:“叫他到船边来。”
富翁走上前去。
帘内道:“妾非别人,即前日丹客所认为妾的便是,实是河南妓家。
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嘱咐的话,替他捣鬼,有负于君。
君何以流落至此?”
富翁大恸,把连次被拐,今在山东回来之由,诉说一遍。
帘内人道:“妾与君不能无情,当赠君盘费作急回家。
此后遇见丹客,万万勿可听信。
妾亦是骗局中人,深知其诈。
君能听妾之言,是即妾报君数宵之爱也。
言毕,着人拿出三两一封银子来递与他,富翁感谢不尽,只得收了。
自此方晓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却亏他盘缠。
到得家来,感念其言,终身不信炉火之事。
却是头发纷披,亲友知其事者,无不以为笑谈。
奉劝世人好丹术者,请以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八-译文
炼丹客用半斗小米炼九次,富翁千金一笑。
诗云:
破旧的布衣和布裙,遇到人便说会炼银。
自己为什么不炼一些来用呢?去河边挑水卖给别人。
这四句诗,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一群炼丹炼汞的人,专门设立陷阱,神出鬼没,欺骗那些贪婪的傻瓜,说能用草药炼成丹药,用铅铁炼成金,用死汞炼成银。这被称为‘黄白之术’,又叫‘炉火之事’。他们先拿银子作为母材,然后找个机会偷走银子就跑,这叫做‘提罐’。曾经有一个道士用这种技术来找唐解元,说:‘解元仙风道骨,可以干这件事。’解元贬低他道:‘我看你身上破烂,你既然有这仙术,为什么不炼一些来自己用,却要帮别人做?’道士说:‘我有一些法术,是造化所忌讳的;但我需要找到一个有大福气的,能承受得起,才能和他合作。我自己没有这些福气,所以很难做。我看到解元正是一个有大福气的人,来投靠合伙,我们炼丹家,叫做‘访外护’。’唐解元说:‘这样和你说过:你的法术我不管,我只管出一股福气帮你;等丹炼成了,我们平分就是。’道士见解元说得奇怪,知道是在嘲笑他,不是真心想合作,就飘然而去。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也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但这伙人中,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为什么?他们说:‘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毕竟有一种人具有仙骨,结得仙缘的,才能共同炼丹修炼,内丹成,外丹也成。’有这么多好听的话。这些话,何尝不是正理?就是炼丹,何尝不是仙法?但当初仙人留下这种丹砂化黄金的方法,只是为了要广济世间的人。即使是纯阳吕祖也担心五百年后它复还原质,误了后人,原本没有说过要给你置田买产,养家糊口,帮人做事。就像杜子春遇到仙人,在云台观炼药快成功时,找他去做‘外护’,只是为了保持他一点爱根不断,结果导致他的丹炉飞散。现在这些贪婪的人,拥有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利己,斤斤计较,多么自私!找一伙酒肉道士,希望炼成丹药,要享受一生,留给子孙,岂不是愚蠢?只叫他想想‘内丹成,外丹亦成’这两句话,难道是只注重内养功夫,仅仅炼银子吗?只这一点想法,就根本不可能炼成丹药。
看官,你听我说到这里,即使你是愚人,也应该明白这件事没有好处,不能做。但这件事,偏偏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要掉进陷阱里,不知为什么!
现在我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国子监的学生。他知识渊博,口才极好,也是一个有趣的人。但他有一个癖好,就是非常相信炼丹术。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果然有了这个爱好,道士们就源源不断地来了。零零碎碎地,也花了不少银子,受过不少丹客的骗。但他一心不悔,只说:‘无缘遇不着好的,自古以来有这种法术,怎么可能做不成?毕竟有一天我会成功,前面的一些小损失,又何足挂齿?’他把这件事看得越来越重要。这些丹客,我传给你,你传给我,远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一伙的人,争相表演,没有一个不想骗他的。
一天秋天,他来到杭州西湖上游玩,租了一个住处住下。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行李很多,仆人很多。那位女眷非常漂亮,打听来是这位客人的爱妻。每天雇用天字一号的大船,摆上美酒,吹弹歌唱一应俱全。带着这位妾下湖,浅斟低唱,举杯畅饮。桌上摆满了金银异样的酒器,层出不穷。晚上回到住处,灯火辉煌,赏赐不计其数。潘富翁在隔壁的住处,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家里也算是富有的,怎么能像他这样挥霍享受呢?这一定是陶朱、猗顿一流的大富家了。’心里非常羡慕,渐渐地派人去打听,和他交往拜见。互通姓名后,互相表达仰慕之情。
富翁趁机问道:‘您如此富有,非同小可。’那客人谦逊地说:‘哪里哪里!’富翁说:‘天天这样开销,除非家里有金银高过北斗,才能随心所欲;不然,总有尽头的时候。’客人说:‘金银高过北斗,如果只是用,要花完也不难。但必须有一个用不完的方法。’富翁听后,有些动心了,问道:‘怎么是用不尽的方法?’客人说:‘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富翁说:‘一定要请教。’客人说:‘我说了,你未必能理解,也未必会相信。’富翁见他说得神秘,更加殷勤地请求,一定要他教。客人让左右的人退下,贴近耳朵说:‘我有‘九还丹’,可以点铅汞为黄金。只要炼成丹药,黄金和瓦砾一样,有什么珍贵呢?’富翁见他说的是炼丹术,更加投其所好,高兴地说:‘原来您精通丹道,我对这个领域也很有兴趣,求之不得。如果您真的有这个术,我愿意倾家学习。’客人说:‘这可不是轻易就能传授的?我给你试试看,博你一笑就可以了。’就教小童生起炉火,将几两铅汞熔化。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用小指甲挑起一些,弹在罐里,倒出来,铅汞不见了,都是像雪花一样的好银。看官,你认为药末能将铜铅变成银,这不是真的法术?原来这叫‘缩银之法’,他先用药炼过银子,专门取其精华,每一两可以缩成少一点的分量。现在和铅汞一起在火中烧,铅汞化为青气消失了,剩下的糟粕之质,一遇到银的精华,就全部变成了银。不知道原本是银子的分量,并没有多出来。丹客专门用这个方法哄人,人们就死心塌地相信他,说这是真的。
富翁看到这一幕,非常高兴,说道:“难怪他这么富有,享受得这么好!原来银子这么容易就能炼出来。我炼了好久,只有亏本的;这次有幸遇到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一定要请他帮我炼一炼。”于是问客人:“这种药是怎么炼成的?”客人回答:“这叫作母银生子。首先将银子作为母体,不管多少,用药炼制,放在鼎里。需要炼九次,火候足够了,先炼出黄芽,再结成白雪。开炉的时候,就收集这些丹头。只需要一粒小米大小,就能变成黄金白银。那母银还是完好无损的。”
富翁问:“需要多少母银?”客人回答:“母银越多,丹头越精致。如果炼出半合大小的丹头,就能富可敌国了。”富翁说:“我虽然家底薄,但几千两银子还是能凑齐的。如果愿意不吝赐教,到我家来,我一定好好款待,这便是我一生的愿望。”客人说:“我的技艺不容易传授给别人,也不轻易帮人炼制。现在看到您这么虔诚,而且气质有些修道人的样子,难得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不妨帮您炼制一次。请问您住在哪里,将来好来拜访。”富翁说:“我住在松江,离这里只有两三天路程。老先生如果愿意光临,我现在就收拾行李,一起到我家去。如果在这里分别,万一以后再遇不到,岂不是当面错过了?”客人说:“我是中州人,家里有老母亲,因为喜欢武林山水的美景,带着小妾到这里游玩。空手出来,游玩所需,只靠炉火,所以乐而忘返。现在遇到您这位知音,不敢保密。但是必须先带小妾回家安置,顺便看看老母亲,然后再来拜访您,不算晚。”
富翁说:“我家有别墅园林,可以住下您的家人。为什么不一起带到那里住下,一边做事,岂不是两全其美?我家虽然照顾不周,但绝对不会慢待贵客,让您的家人感到不舒服。只希望您能答应,我深感荣幸。”客人这才点头说:“既然您这么真诚,等我跟小妾商量一下,然后收拾行李出发。”
富翁非常高兴,当天就写了请帖,邀请他第二天到湖边饮酒。到了第二天,富翁殷勤地接到船上,两人谈得非常投机,只恨相见太晚,宾主尽欢而散。又送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到隔壁园亭上请那位小娘子。第二天客人回请,酒菜更加丰盛。酒器和餐具都是金银制成的,自不必说。两人谈得正欢,游玩的兴趣也减弱了,约定一起到松江。在关前租了两艘大船,把行李全部搬下去,一路并排同行。那位小娘子在对船的舱房里,隔着帘子露出半张脸。富翁偷偷地看着,果然是容貌美丽,体态轻盈。只是:
一水之隔,只能默默相望,无法开口说话。
就像裴航赠给同船的樊夫人的诗所说:
同船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若能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对面船上,望着美人,正是如此景象,只可惜没有人能传话。
话不多说,两艘船不到一天就到了松江。富翁已经到家门口,就请丹客上岸。献上茶后,便说:“这是我家的房子,人来人往不方便。离这里不远就是我的庄园,请尊眷和老先生到那里安顿下来,我也到那里外厢的书房里休息。一方面清净,可以避免麻烦;另一方面保密,可以炼制丹药。您的意思如何?”丹客说:“炼丹的事情,最忌讳喧嚣,也怕被外人冒犯。何况还有小妾在身边,更应该远离外人。如果能在贵庄住下,做事最方便了。”富翁就指点着把船移到庄园边来,自己跟丹客手牵手步行。来到庄园门口,门上有一块匾,上写“涉趣园”三个字。走进园中,只见:
古树高耸入云,新竹夹着小路。屋檐宽敞,都是月亮亭和风亭;房屋幽深,有很多曲房深室。假山层层叠叠,可以藏下太史公的书;岩洞重重叠叠,疑似有仙人居住。如果奏乐能招来风,在这里下棋一定能忘却时间。丹客观赏园中的景色,高兴地说:“这是个幽雅的地方,正适合修炼,也适合安顿小妾,我就可以安心和您一起做事了。看来您确实是有福有缘的。”富翁就叫人把那位小娘子接起来,那位小姐子打扮得很好,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叫春云,一个叫秋月,摇摇摆摆地走到园亭上来。富翁欠身回避,丹客说:“现在我们是亲戚了,让小妾拜见您没问题。”就让那位小娘子跟富翁见面。富翁对面一看,真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所有有钱的人,没有一个不贪财好色的。富翁此时就像雪狮子遇到火,不禁软绵绵地靠在一边,炼丹的事情又成了次要的。就对丹客说:“园中的内室很宽敞,让尊夫人挑选一个合适的房子住下。人少的时候,我再去叫几个妇女来服侍。”丹客就和小娘子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忙回到家中,拿出一对金钗和一双金手镯,来到园中交给丹客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就当是我尊贵的嫂嫂拜见时的礼物。希望您不要嫌弃它们太简陋。’丹客一看,见是金制的,反而推辞说:‘您的好意我领了,只是黄金这种东西,我很容易得到,老先生您这样做实在是太过破费了,我心里感到不安,实在不敢接受。’富翁看到他推辞,更加过意不去地说:‘我也知道您并不稀罕这些小东西,只是为了我尊贵的嫂嫂,稍微表示一下我的心意,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诚意,请笑纳。’丹客说:‘既然您如此美意,我若再推辞,就显得太见外了。那就权且收下,等我竭尽全力炼成丹药,回报您的厚待。’他笑着走进内房,叫一个丫头把东西送进去,又叫一个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富翁看到这一切,即使破费这些东西,心里也是安心的。
富翁心里想道:‘这个人有这种炼丹的方法,又有如此美貌的姬妾,人生至此,可以说是极乐了。而且他愿意与我一起修炼,丹药炼成应该不远了。只是看到这等美色在我家的庄园里,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缘分?如果能勾搭上手,那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就先献些殷勤,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同时也要准备炼丹的事。’于是他对丹客说:‘既然您不嫌弃,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炼丹?’丹客说:‘只要有银子作为基础,不论早晚都可以开始。’富翁问:‘需要多少银子?’丹客说:‘越多越好,基础银多,炼出的丹药也多,省得再费事。’富翁说:‘那好吧,我就先准备两千金子下炉。今天我在家里先准备一下,明天我就搬过来一起工作。’当天晚上,就在园亭上设宴款待丹客,大家都很开心。
第二天,富翁如数兑换了两千金子,带着这些钱来到园中,家里一向有的炉器等东西,只需要搬过来。富翁对此事很熟悉,非常在行,铅汞药物等一应俱全,他来见丹客。丹客说:‘您这么用心,我还有秘传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炼起来就能看出效果。’富翁说:‘正是秘传的方法,我希望能学习一下。’丹客说:‘我炼的这种丹药,叫做九转还丹,每九天火候要还一次,到九九八十一天开炉,丹药就炼成了。那时您的大福就到了。’富翁说:‘全靠您的帮助了。’丹客叫来一个家仆,按照方法开始炼丹,点燃炉火,将银子逐渐放入炉中,取出丹方给富翁看,将一些稀奇的药料放入炉中,烧出五彩的烟雾,然后和富翁一起封住炉子。
丹客又叫来几个家仆,吩咐道:‘我在这里将有三个月的时间,你们先回去告诉老夫人一声,然后再来。’这些人只留下一个或两个熟悉炼丹的,其余的都按照他的话散去了。从此家人日夜炼丹,丹客经常到炉边观察火候,但不开炉。空闲时与富翁闲聊,饮酒下棋。宾主相处融洽,自不必说。他还经常送些东西到小娘子那里讨好,小娘子有时也会回赠一些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此过了二十多天,忽然一个人穿着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众人一看,原来是前天派去的人。他见到丹客,跪下痛哭流涕地说:‘家里的老夫人去世了,请快回去料理丧事!’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慌,只得在一旁劝解道:‘令堂的寿命有限,过度悲伤无益,还是节哀顺变吧。’家人催促道:‘家里没有主事的人了,请快些起身!’丹客停止哭泣,对富翁说:‘本来打算与您完成好事,稍微报答您的恩情,没想到遭遇这样的大事,遗憾终身!现在形势所迫,这件事又不能中断,何况炼丹不能间断,实在是两难。我的小妾虽然是女子,但跟随我已久,对炉火的掌握也相当了解,留她在这里看守丹炉最合适。只是她年纪小,没有人管束,有很多不便之处。’
富翁说:‘我和您是世交,有什么不便?只要留下尊贵的嫂嫂在这里,炼丹的地方又没有闲杂人来往,我会叫几个稳重妇女来陪伴,晚上或者接到我的妻子那里一起住。我自己在园中休息看守,等待您回来。有什么不便?至于茶饭之类的,自然不敢有缺。’丹客犹豫了半晌,说:‘现在老母已经去世,心情很乱!古人有托妻寄子的先例,既然承蒙您的厚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留她在这里看炉,我回去料理一下,不久就会回来开炉。这样才能两全其美。’
富翁听到他同意留下妾室,心里恨不得答应他半边天,满脸笑容地答应道:‘如果能够这样,那就说明您有始有终。’丹客又进去和小娘子说明了情况,并告诉她要留下她在这里看炉的话,一一吩咐了。然后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富翁,嘱咐他说:‘只管看守炉火,千万不可私自打开。如果出了差错,后悔莫及!’富翁说:‘万一您回来晚了,误了八十一天的期限,怎么办?’丹客说:‘九次火候已经足够,放在炉中多养几天,丹药的头会更生得多,就算晚些开炉也没关系。’丹客又和小娘子说了些私房话,然后匆匆离去。
那位富翁看到丹客留下了美妾,心想他很快就会回来,炼丹的事情自然会有结果,所以并不放在心上。但是趁丹客不在,他住在同一个园中,正好有机会勾搭,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他时刻都想着要行动,但正在胡思乱想时,那个小娘子叫了一个丫鬟春云来告诉他:“我家夫人请您到丹房看炉。”富翁一听,急忙整理好衣巾,急忙赶到房前来请道:“刚才尊婶传令,我在这里等候您的脚步,一同前往。”那个小娘子用像黄莺一样婉转的声音、像燕子一样柔和的语言说:“主翁先走,我随后就来。”只见她袅袅娜娜地走出房门,行了万福。富翁说:“娘子是客人,我怎敢先走?”小姐子说:“我是个女子,怎么敢僭越?”推让了一番,但她只是不拉手拉脚地让步,已经面对面地交谈了一段时间。最后,富翁还是让她先走了,两个丫鬟跟着。富翁在后面看着,真是步步生莲花,不由得心动。来到丹房边,他转身对两个丫鬟说:“丹房忌讳生人,你们只在外边等着,只请主翁进去。”主翁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他们一起进了丹房,前后看了一遍所封的炉子。富翁一眼就看出这位小娘子,恨不得立刻把她吞下去,哪里还管炉火的细节?可惜旁边有个烧火的家僮,只好暗送秋波,连风话也不便说一句。直到门口,富翁才厚着脸皮说:“劳烦娘子走这一趟。尊夫不在时,娘子回房肯定很寂寞。”那小娘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含笑,这次没有推辞,径自缓缓离去。
富翁更加放荡不羁,心里想道:“今天丹房里如果没有人,我就可以尽情挑逗她。只可惜有个烧火的家僮在里面。明天我得想办法把他支开,然后约她一起出去看炉,那时就可以动手了。”那天晚上,他吩咐手下人:“明天早上准备一桌酒饭,请那个烧炉的家僮,说一直辛苦他了,主翁特地请他洗洗手。要灌得他烂醉如泥。”吩咐完毕,那天晚上他独自饮酒无聊,想着内室的美人,又想着白天的事情,心里痒痒的,坐立不安。于是吟了一首诗:
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
走到堂中,大声吟诵了几遍,故意让内室的人听到。只见内室走出一个丫鬟秋月来,手捧一盏茶来送道:“我家夫人听说主翁吟诗,担心您口渴,特地奉上清茶。”富翁笑逐颜开,连连道谢。秋月进去后,只听见里面也朗诵:
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听后,知道是有意,但不敢冒然闯进去。只听里面关上门的声音,他只能回到书房去睡,等待天明。
次日早上,手下人按照昨天的吩咐,把烧火的家僮请了去。他每天守在炉灶边,本来就不耐烦,一见到酒杯,哪里肯放手?喝得烂醉,就在外面睡着了。富翁知道他不在丹房了,就走到内房前,自己去请看丹炉。那小娘子一听,立刻出来,就像昨天一样,走在前面。走到丹房门口,丫鬟仍然留在外面,只有富翁紧随其后进了门。到了炉边一看,烧火的家僮不见了。娘子假装惊讶地说:“怎么没人在这里,火都熄了?”富翁笑道:“只是我自己想动手,所以让他暂时熄了火。”小娘子假装不懂地说:“这火是不能断的。”富翁说:“等我跟娘子坎离交媾,用真火继续炼制。”小娘子严肃地说:“炼丹修道的人,怎么会兴起这种邪念,说出这种邪话?”富翁说:“尊夫在这里,和娘子同床共枕,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夫妻之间只能做一件事吗?”小娘子无言以对,说:“这是一件正事,怎么能这样纠缠不清?”富翁说:“我和娘子有前世的缘分,这也是正事。”他一把抱住她,跪下来。小娘子扶起他说:“拙夫家教很严,本不该乱来,承蒙主翁如此殷勤,我贱妾不敢自爱,晚上约着相会一谈吧。”富翁说:“就请娘子赏脸,让我享受一下,怎么能等到晚上呢?”小娘子说:“这里有人来,使不得。”富翁说:“我特意留下烧火的家僮,其他人不敢进来。而且丹房很隐蔽,没有人会察觉。”小娘子说:“这里毕竟是丹炉,怕触犯禁忌,后悔都来不及。绝对使不得!”富翁此时兴致勃勃,哪里还顾得上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她,说:“就是要了我的命,也顾不得了。只求娘子救我一救!”他不由分说,把她拖到一张醉翁椅上,扯下裤子,就进行了。此时的快乐,就像成仙一样。只见:
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萧统上统下。
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
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
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
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下云雨已毕,整理好衣服。富翁说:“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刻欢愉,晚上还请赐予通宵之乐。”他又跪下来。小娘子急忙扶起他,说:“我原本答应你晚上的,你这么急切等不及。怎么能在丹鼎旁边就做这种事?”富翁说:“错过这个机会,只怕会后悔。还是早点得到手,也是现成的了。”小娘子说:“晚上我还是到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富翁说:“完全听娘子安排。”小娘子说:“我那里有两个丫鬟一起睡,你来不方便;我今晚先自己出来。等我明天叮嘱了丫鬟,再接你进来。”那天晚上,果然到了安静的时候,小娘子走出堂中,富翁也在那里等候,她被接到书房,享受了极乐。以后无论在内室还是在外室,都是无拘无束的。
富翁认为这是天下奇遇,只希望那个丹客一辈子不来,就算丹药炼不成也无所谓。他筹备了十几个夜晚,突然有一天,门上报说:‘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惊。
接待丹客寒暄完毕后,他就进内房见了小娘子,说了很多话。出来后对富翁说:‘小妾说丹炉没有动静。现在九转的期限已经过了,丹药已经炼成了,正好现在打开看。今天时间匆忙,明天献过神启炉后再说。’
富翁那一夜虽然没能再享受欢愉,但看到丹客来了,明天开炉,丹药炼成有望。他心中虽然有些安慰,但还是自我解嘲。
到了第二天,富翁准备了一些纸马和祭品,祭拜完毕后,丹客和富翁刚走进丹房,丹客脸色一沉,说道:‘丹房里的气色怎么这么奇怪?’
他亲自打开鼎炉一看,惊讶地跌足道:‘失败了,失败了!真丹丢失了,连银母也变成了糟粕!这一定是有人做了亵渎污秽的事情,触犯了禁忌。’
富翁吓得脸色苍白,不敢说话。当他听到真相后,更加慌张。丹客愤怒,咬得牙齿格格作响,问烧火的仆人道:‘这个房间里除了主人和小娘子,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仆人道:‘只有主人和小娘子,每天都来看一次,没有人敢进来。’丹客道:‘这样,怎么丹药会失败呢?快去叫小娘子来问。’
仆人去了,请小娘子出来。丹客严厉地问道:‘你在这里看炉,做了什么?丹药都失败了!’小娘子说:‘每天都和主人来看,炉子还是原封不动的,不知道为什么。’
丹客说:‘谁说炉子没动封?你却动了封了!’他又问仆人道:‘主人和娘子来时,你也有时候不在吗?’仆人道:‘只有一天,是主人怜悯我辛苦,请我去吃饭,我多喝了几杯,在外边睡着了。只有那一次,是主人和娘子自己来的。’
丹客冷笑道:‘对了!对了!’急忙从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对小娘子说:‘明显是你这个贱人做的!’一鞭打去,小娘子闪过了,哭着说:‘我本来就说做不成的,主人害了我!’
富翁瞪大了眼睛,无言以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丹客怒目直视富翁,说:‘你上次受托时,怎么说的?我离开不久,你就做出这样昧心的事情来,无耻得连猪狗都不如!这样的人,怎么敢胡思乱想炼丹药?是我看错了人。我只是要打死这个贱人,羞辱家门,你有什么办法?’
他拿着鞭子赶过去,小娘子慌忙跑进内房。幸好有两个丫鬟拦住他,劝道:‘官人忍耐一下。’她们每人接了一鞭,然后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发了火,没有收场,只得跪下去说:‘是我这个小子不才,一时做错了事。现在愿意放弃之前的东西,只求你宽恕!’丹客说:‘你自作自受,你做错了事,丹药丢失了,这是应该的,没有地方可以抱怨。我的爱妾难道是给你解馋的吗?你污辱了她,该怎么办?我只是要杀了她,不怕你不偿命!’
富翁说:‘我愿意赎罪。’立刻叫家人从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求饶。丹客假装没看他的银子,说:‘我的银子很容易,不在乎这些!’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说:‘现在把这些钱加起来,再娶一位如夫人也够了。实在是我这个小子不才,希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宽恕我的妻子吧。’
丹客说:‘我本来不稀罕你的银子,只是你这样的人,不让你损失一些财产,以后你不会改过自新的。我偏要拿走你的,拿去帮助别人也好。’
他把三百两银子拿去,装在箱子里,叫来了小娘子、家僮和丫鬟等,急忙把衣服行李全部搬出,登上昨天原来的船,径直出门。嘴里喃喃地骂道:‘受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骂不绝口,开船离开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担心会出事。虽然损失了一些银子,但看到他愿意离开,心里还是觉得侥幸。至于炉中的银子,他认为是自己触犯了丹客,丹鼎炼坏了。
他自责道:‘太过急躁了!如果丹药炼成了,多留他住几天,再图成此事,岂不是两全其美?再不然,不在丹房里做这种事,也许就不会出事。都是自己太鲁莽了,白白破了财,只是遇到了真正的法术,丹药没能炼成,可惜!可惜!’
他又自我解嘲道:‘只享受了这个绝色佳人这么一会儿,也是风流韵事,不必后悔了。’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丹客设下的圈套。在西湖时,他就打探到潘富翁去上杭,先装成这些行为来迷惑他。
等到请他到家,故意拖延时间,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后来那个人来报丧的时候,他急忙回去,已经先把那二千金提走了。留下家人,让你不怀疑。后来勾搭上你,也都是他教唆的计谋,把这些狗屎堆在你头上,让你无法开口,只能自认不是,没时间和他算账。
那富翁是破财星照,中了他们的计。一开始认为他是大富之人,一定有真丹点化,不知道那些金银器皿都是铜铅做的,金银汁粘裹的。酒后灯下,谁会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都误认了。这都是神奸诡计。
富翁遭遇这样的骗局,还不觉悟。只认为是自己不对,当面出了错。越是喜欢炼丹术,一天,又有一个丹士到来,和他谈论炼丹,非常投机,就留他在家。
丹士告诉他:‘前天有一位客人,真的能点石成金,当面试过,他已经帮我炼过了。后来我自己有些得罪了他,丹药炼不成就离开了,真是可惜。’
丹士说:‘我的法术难道只有这些?’就叫他把炉火拿来试,果然和前一个丹客一样:一点药末,投入铅汞里,就变成了银。富翁说:‘好了,好了。上一次没成功,这一次成功了。’
他又凑了一千金给他炼丹。丹士呼朋引类,又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胆子大了,一点也不防备他,岂知一个晚上,丹士带着银子走了。第二天又空手而归。
富翁这时候连被拐带走了,手里已经没有什么钱财了,既生气又感到羞愧地说:‘为了这件事我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年月,前些日子自己错过了机会,以为这次应该成功了,谁知道又遭遇了这样的挫折?我不去追究他们从哪里找到我,他们可能只是又去了别家炼丹,或者碰巧能找到也不一定。即使不是这样,也许会遇到真正的法术,再炼成真丹,也不一定见得。’从那以后,他就收拾了一些行李,四处游荡。
突然有一天,在苏州阊门的人群中,他意外地遇到了那一伙人。他正准备开口发作,这一伙人却一点也不慌张,满脸笑容,好像在异乡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一把拉起富翁,邀请他到一个大酒馆中,坐在干净整洁的座位上,叫酒保烫酒,拿上饭来,热情地道歉说:‘前些日子我们辜负了您的厚待,实在很不安。但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您不要觉得奇怪!现在有一个办法和您商量,可以弥补您之前的东西,不必再有什么别的说法。’富翁问:‘什么办法?’炼丹人说:‘您之前的那笔钱,我们得到手后已经花得精光,没有什么可以赔偿的。现在山东有一个大姓人家,也请我们炼丹,已经有约定。只等我们师傅到来,才能交钱开始。但是师傅远游,急切地还没回来。您如果愿意暂时充当我们的师傅,等他交了钱出来,我们就先还给您之前的东西,这就像翻手之间那么容易!否则,空找我们也没有用。您觉得怎么样?’富翁问:‘您的师傅是什么人?’炼丹人说:‘是一个和尚。现在请您稍微剪掉一些头发,我们以师傅的礼节来侍奉您,直接去那里就可以。’富翁急于得到钱,就按照他们的要求剪了头发,做了这一切。这些人热情周到,一直侍奉他到山东。引荐他见到了大姓人家,说这是他的师傅来了。大姓人家向他致敬,迎接他到堂中,简单地谈了一些炼丹的事情。富翁是做惯了的,而且心中有丰富的知识,高谈阔论,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大姓人家非常尊敬他,当天晚上就兑出了两千两银子,约定第二天开始炼丹。他们一直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把他扶到另一间书房里睡觉。第二天一早,商量起炉子的事情。富翁看到这些人分配任务,自己也知道一些,就在里面指点。当天就把银子放进炉子里炼丹,这些人认作徒弟守炉。大姓人家一直去找师傅请教,攀谈喝酒,不好推辞。这些人趁空儿,又提着罐子,一个个走了,只留下了师傅。大姓人家以为师傅在家没事,岂知早上那一伙人都消失了,就抓住了师傅,要去送官,捉拿同伙。富翁只得哭着说:‘我是松江的潘某,根本不是这一伙人的同党。只是因为我喜欢炼丹,前些日子被这些人拐走了。路上遇见他们,说在这里炼丹,得到的钱可以赔偿我。他们还帮我剪了头发,让我装成他们的师傅来。我指望能拿回之前的东西,谁知道他们连家里也骗了,现在把我撇在这里。’说完就大哭起来。大姓人家问他来历的详细情况,说得都对,确实是松江的富家,和大姓人家有多年交情。知道他被骗了,不好难为他,只得放了他。一路上没有盘缠,他依靠和尚的模样,沿途乞讨回家。
到了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里,帘子下有一个美人,掀开帘子,露面看着街上。富翁觉得面熟,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些日子炼丹客带来的妾,和他偷情的。他怀疑道:‘这个人怎么会在船上?’走到船边,仔细打听,才知道是河南的一个举人公子,包了一个名妓,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的。富翁心里想:‘难道那家的妾最终还是被卖掉了?’又怀疑道:‘难道是长相相似?’他不离开船边,走来走去地看。突然看见船舱里有人叫他出来,问他道:‘官舱里的大娘问你,你是不是松江人?’富翁说:‘正是松江。’又问:‘你姓潘吗?’富翁吃了一惊:‘怎么知道我的姓?’只见舱里的人说:‘叫他到船边来。’富翁走上前去。帘子里的人说:‘我不是别人,就是前些日子炼丹客认作妾的那个人,其实是河南的妓女。前些日子受人委托,不得不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欺骗了你。你为什么流落至此?’富翁痛哭流涕,把连续被拐,现在从山东回来的事情,诉说了一遍。帘子里的人说:‘我和你不可能无情,现在给你一些盘缠,让你赶紧回家。以后遇见炼丹客,千万不要相信。我也是骗局中的人,深知他们的欺诈。你如果听我的话,这就是我对你几晚爱情的回报。’说完,让人拿出三两银子来递给他,富翁感激不尽,只得收下。从那以后,他才明白前些日子炼丹客的美人局,是包了妓女做的,今天却亏得她给了盘缠。回到家后,他感念她的言语,终身不再相信炼丹的事情。然而,他的头发散乱,知道这件事的亲友都把他当作笑谈。奉劝世人喜欢炼丹的人,请以此为鉴:炼丹之前必须先断绝情欲,尘世缘分怎能追逐?如果贪恋淫欲还想要炼成丹药,那就如同在阴沟里想要得到天鹅肉一样不可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八-注解
丹客:指炼丹术士,古代相信通过炼丹可以长生不老,丹客即为从事炼丹术的人。
半黍九还:古代炼丹术语,意指炼丹成功后,用半升黍米即可炼制九升还丹,比喻炼丹技艺的高超。
富翁千金一笑:形容富翁因为女眷的美貌而感到快乐,千金一笑即指美女一笑的价值如同千金。
破布衫巾破布裙:形容衣着简朴,这里用来比喻炼丹术士的装束。
烧银:指炼丹术士声称能够通过炼丹将银变成金。
黄白之术:古代炼丹术的一种,主要是指炼制黄金和白银的技术。
炉火之事:指炼丹术相关的事务。
提罐:指炼丹术士偷走银子的行为。
仙风道骨:形容人气质高雅,有仙风道骨的人通常被认为是修炼有成的高人。
黄白术:即黄白之术,指炼制黄金和白银的技术。
造化所忌:指天意所不容,即炼丹之事违背自然规律。
访外护:炼丹术语,指寻找愿意帮助炼丹的人。
内丹成,外丹亦成:指修炼内丹成功后,外丹也会随之成功,这是道教修炼的一种理想状态。
杜子春: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据说遇到仙人炼丹,但因为贪心而使丹药失败。
云台观:道教名山之一,传说中是仙人炼丹的地方。
外护:炼丹术语,指帮助炼丹的人。
爱根不断:指对某事物的执着和热爱。
丹鼎飞败:指炼丹失败。
酒肉道人:指那些沉迷于酒肉之乐的道士,这里指那些假装道士的骗子。
陶朱、猗顿:古代著名的富商,这里用来比喻富翁。
倾家受教:指愿意放弃家产来学习某种技艺。
缩银之法:指炼丹术士声称能够将银缩小的技术,实际上是一种骗术。
银精:指银的精华部分,这里指炼丹术士通过某种方法提取的银元素。
母银生子:在古代炼丹术中,母银生子指的是通过炼丹术将母银转化为更珍贵的物质,类似于现代的化学反应。这里的母银指的是最初的炼丹材料,生子则是指通过炼丹过程产生新的、更高级的物质。
黄芽:炼丹术语,指炼丹过程中产生的一种黄色物质,被认为是丹药的主要成分,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白雪:炼丹术语,指炼丹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白色物质,也是丹药的重要组成部分。
丹头:炼丹术语,指炼丹过程中产生的精华部分,通常是指炼丹成功后得到的固体物质。
黍米大:形容非常小,此处用来形容丹头的大小。
半合许丹头:半合许是指大约半合的量,此处指炼出的丹头数量足够多。
武林:古代对江南地区的别称,此处指富饶的江南地区。
联寓:联结居住,指在同一个地方居住。
中州:古代对中原地区的别称。
异日:指将来,未来。
关前:指关卡之前,此处可能指码头。
鸾鹤: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常用来比喻仙人。
玉京:古代传说中的仙界名,此处指仙境。
涉趣园:此处是富翁的庄园名称,表明园中景色宜人,适合休闲娱乐。
太史之书:指古代太史官所收藏的书籍,此处用来形容藏书丰富。
仙人之录:指记录仙人生活的书籍,此处用来形容园中景色神秘,仿佛有仙人居住。
金钗:古代女子的一种首饰,通常由金制成,用于装饰头发。
金手镯:古代女子佩戴的一种首饰,通常由金制成,套在手腕上。
芹意:指微薄的心意,出自《诗经·小雅·蓼莪》中的“蓼莪之恩,匪报也,匪报也,维其常矣。”,这里比喻富翁对丹客的敬意。
九转还丹:古代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经过九次炼制过程后,可以还丹成仙的丹药。
火候: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炼制丹药时对温度、时间等条件的控制。
母银: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炼丹时用作原料的银。
铅汞药物: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炼丹时使用的铅和汞等化学物质。
长送短:古代指频繁地送礼物或问候,以示关心。
麻衣:古代丧服,用麻布制成,表示哀悼。
天年:指人的自然寿命。
托妻寄子:古代指将妻子托付给他人照顾,这里指丹客将妻子留在富翁处照顾丹炉。
启炉:炼丹术中的术语,指开始炼制丹药的过程。
美妾:指富翁的妻子或情妇,古代社会中,妾通常指地位较低的妻妾。
丹事:指炼丹之事,即炼制丹药的过程。
丹房:指炼丹的房间,通常用来存放丹炉和炼丹材料。
炉火:指炼丹时使用的炉子,也比喻炼丹的过程。
家僮:指家中的仆人或奴隶,古代社会中,家僮通常负责家务或劳作。
风话:指调情或挑逗的话语。
坎离交媾:指炼丹术语,坎离是八卦中的两个卦象,交媾在此指炼丹过程中的化学反应。
真火:指炼丹过程中需要的一种纯净的火。
玄关:指炼丹术中的关键步骤,也比喻事物的关键所在。
真铅:指炼丹术中的原料,也比喻纯净的物质。
华池:指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炼丹时的容器。
牝屋:指炼丹术中的术语,指炼丹时的容器。
琼浆:指美酒,也比喻珍贵的液体。
丹鼎:指炼丹用的锅或容器。
九天:指极高的天空,也比喻极远的地方。
衾枕之乐:指夫妻间的亲密生活,衾枕指床上的被褥。
极乐:指极大的快乐,也比喻极乐世界。
丹炼:指炼制丹药,古代道教中认为通过炼丹可以长生不老,丹药是道教修炼的重要物质。
绸缪:指准备,筹备,此处指富翁为炼丹所做的准备。
九还:道教术语,指炼丹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九还之期即九次还丹的过程。
银母:炼丹术语,指炼丹过程中产生的母药,是炼制丹药的重要原料。
交感污秽之事:指男女私情,此处指富翁和小娘子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皮鞭:古代用来惩罚的工具,此处指丹客用来惩罚小娘子的。
点铁为金:指将铁变成金,此处指丹士声称自己有这种能力。
试金石:古代用来检验金属真伪的工具,此处比喻检验真伪的方法。
神奸诡计:指非常狡猾的计谋,此处指丹客的欺骗手段。
烧炼:指古代炼丹术中的炼制过程,通过加热、化学反应等方法,试图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真丹:指炼丹术中所追求的能够使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法术:指古代神秘的技术或方法,常与道教、巫术等联系在一起。
丹士:指从事炼丹术的人。
头陀:指古代佛教修行者,也指某些道教的修行者。
烧丹:即炼丹,指进行炼丹术的活动。
科派:指分配任务或职责。
娼妓:指古代从事卖淫行业的女性。
会试:指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会试,是科举考试中的第二级考试,通过会试的考生可以参加殿试。
盘费:指旅途中所需的生活费用。
尘缘:指人世间的缘分,也指与世俗相关的各种关系。
阴沟洞里天鹅肉:比喻极难得到的东西,这里用来形容炼丹术中的真丹难以实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八-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位富翁在追求炼丹术的过程中遭遇的一系列波折和骗局。从专业角度出发,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赏析。
首先,文中的富翁形象鲜明。他热衷于炼丹,不惜花费大量心机和时间,但最终却连连受骗。这种形象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一部分人对长生不老、追求超脱世俗的幻想。
其次,文中的炼丹术背景具有典型性。炼丹术在中国古代有着悠久的历史,是道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炼丹术往往伴随着神秘和迷信,容易成为骗子利用的工具。文中富翁的经历,正是这种背景下的一种真实写照。
再者,文中的骗局设计巧妙。骗子们利用富翁对炼丹术的痴迷,以及他对金钱的渴望,设计了一系列骗局。从剪发假扮师父,到骗取银两,再到最终抛弃富翁,整个过程环环相扣,令人叹为观止。
此外,文中的语言描写生动。作者运用了大量的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将富翁的内心世界和骗局的过程描绘得淋漓尽致。如‘我不问那里寻将去,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这句话,既表现了富翁的无奈,又揭示了炼丹术的神秘。
最后,文中的寓意深刻。作者通过富翁的经历,告诫世人不要沉迷于炼丹术,更不要贪图金钱和欲望。‘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这句话,更是点明了文章的主旨。
综上所述,这段古文在描绘古代炼丹术和骗局的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某些现象。通过对富翁形象的塑造、炼丹术背景的描写、骗局设计的巧妙以及寓意深刻的寓意,作者成功地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充满神秘和诱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