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原文
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
诗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时戏语,终身话柄。
话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
尽有一时间偶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后边照应将来,却象是个谶语响卜,一毫不差。
乃知当他戏笑之时,暗中已有鬼神做主,非偶然也。
只如宋朝崇宁年间,有一个姓王的公子,本贯浙西人,少年发科,到都下会试。
一日将晚,到延秋坊人家赴席,在一个小宅子前经过,见一女子生得十分美貌,独立在门内,徘徊凝望,却象等候甚么人的一般。
王生正注目看他,只见前面一伙骑马的人喝拥而来,那女子避了进去。
王生匆匆也行了,不曾问得这家姓张姓李。
赴了席,吃得半醉归家,已是初更天气。
复经过这家门首,望门内一看,只见门已紧闭,寂然无人声。
王生嗤嗤从左傍墙脚下一带走去,意思要看他有后门没有。
只见数十步外有空地丈余,小小一扇便门也关着在那里。
王生想道:
日间美人只在此中,怎能勾再得一见?
看了他后门,正在恋恋不舍,忽然隔墙丢出一件东西来,掉在地下一响,王生几乎被他打着。
拾起来看,却是一块瓦片。
此时皓月初升,光同白昼。
看那瓦片时,有六个字在上面,写得:
夜间在此相侯!
王生晓得有些蹊跷,又带着几分酒意,笑道:
不知是何等人约人做事的?待我耍他一耍。
就在墙上剥下些石灰粉来,写在瓦背上道:
三更后可出来。
仍旧望墙回丢了进去,走开十来步,远远地站着,看他有何动静。
等了一会,只见一个后生走到墙边,低着头却象找寻甚么东西的,寻来寻去。
寻了一回,不见甚么,对着墙里叹了一口气,有一步没一步的,佯佯走了去。
王生在黑影里看得明白,便道:
想来此人便是所约之人了,只不知里边是甚么人。
好歹有个人出来,必要等着他。
等到三更,月色已高,烟雾四合,王生酒意已醒,看看渴睡上来,伸伸腰,打个呵欠。
自笑道:
睡到不去睡,管别人这样闲事!
正要举步归寓,忽听得墙边小门呀的一响,轧然开了,一个女子闪将出来。
月光之下,望去看时,且是娉婷。
随后一个老妈,背了一只大竹箱,跟着望外就走。
王生迎将上去,看得仔细,正是日间独立门首这女子。
那女子看见人来,一些不避,直到当面一看,吃一惊道:
不是,不是。
回转头来看老妈,老妈上前,擦擦眼,把王生一认,也道:
不是,不是。
快进去!
那王生倒将身拦在后门边了,一把扯住道:
还思量进去!你是人家闺中女子,约人夜晚间在此相会,可是该的?我今声张起来,拿你见官,丑声传扬,叫你合家做人不成!我偶然在此遇着,也是我与你的前缘,你不如就随了我去。
我是在此会试的举人,也不辱没了你。
那女子听罢,战抖抖的泪如雨下,没做道理处。
老妈说道:
若是声张,果是利害!既然这位官人是个举人,小娘子权且随他到下处再处。
而今没奈何了。
一会子天明了,有人看见,却了不得!
那女子一头哭,王生一头扯扯拉拉,只得软软地跟他走到了下处,放他在一个小楼上面,连那老妈也留了他伏侍。
女子性定,王生问他备细。
女子道:
奴家姓曹,父亲早丧,母亲只生得我一人,甚是爱惜,要将我许聘人家。
我有个姑娘的儿子,从小往来,生得聪俊,心里要嫁他。
这个老妈,就是我的奶娘。
我央他对母亲说知此情,母亲嫌他家里无官,不肯依从。
所以叫奶娘通情,说与他了,约他今夜以掷瓦为信,开门从他私奔。
他亦曾还掷一瓦,叫三更后出来。
及至出得门来,却是官人,倒不见他,不知何故。
王生笑把适才戏写掷瓦,及一男子寻觅东西不见,长叹走去的事,说了一遍。
女子叹口气道:
这走去的,正是他了。
王生笑道:
却是我幸得撞着,岂非五百年前姻缘做定了?
女子无计可奈,见王生也自一表非俗,只得从了他,新打上的,恩爱不浅。
到得会试过了,榜发,王生不得第,却恋着那女子,正在欢爱头上,不把那不中的事放在心里,只是朝欢暮乐。
那女子前日带来竹箱中,多是金银宝物。
王生缺用,就拿出来与他盘缠。
迁延数月,王生竟忘记了归家。
王生父亲在家盼望,见日子已久的,不见王生归来。
遍问京中来的人,都说道:
他下处有一女人,相处甚是得意,那得肯还?
其父大怒,写着严切手书,差着两个管家,到京催他起身。
又寄封书与京中同年相好的,叫他们遣个马票,兼请逼勒他出京,不许耽延!
王生不得已,与女子作别,道:
事出无奈,只得且去,得便就来。
或者禀明父亲,径来接你,也未可知。
你须耐心同老妈在此寓所住着等我。
含泪而别。
王生到得家中,父亲升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带了同去。
一时未便,不好说得女子之事,闷闷随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题。
且说京中女子同奶妈住在寓所守侯,
身边所带东西,王生在时已用去将有一半,
今又两口在寓所食用,用出无入,看看所剩不多,
王生又无信息。
女子心下着忙,叫老妈打听家里母亲光景,
指望重到家来与母亲相会。
不想母亲因失了这女儿,终日啼哭,
已自病死多时。
那姑娘之子,次日见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
恐怕是非缠在身上,逃去无踪了。
女子见说,大哭了一场,与老妈商量道:
如今一身无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
趁身边还有些东西,做了盘缠,
到他家里去寻他。
不然如何了当?
就央老妈雇了一只船,下汴京一路来。
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尽。
那老妈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风露,
一病不起。
那女子极得无投奔,只是啼哭。
元来广陵即是而今扬州府,
极是一个繁华之地。
古人诗云:
‘烟花三月下扬州。’
又道是: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从来仕宦官员、王孙公子要讨美妾的,
都到广陵郡来拣择聘娶,
所以填街塞巷,
都是些媒婆撞来撞去。
看见船上一个美貌女子啼哭,
都攒将拢来问缘故。
女子说道:
‘汴京下来,到浙西寻丈夫,
不想此间奶母亡故,盘缠用尽,
无计可施,
所以啼哭。’
内中一个婆子道:
‘何不去寻苏大商量?’
女子道:
‘苏大是何人?’
那婆子道:
‘苏大是此间好汉,
专一替人出闲力的。’
女子慌忙之中不知一个好歹,
便出口道:
‘有烦指引则个。’
婆子去了一会,
寻取一个人来。
那一人到船边,
问了详细,
便去引领一干人来,
抬了尸首上岸埋葬,
算船钱打发船家。
对女子道:
‘收拾行李到我家里,
停住几日再处。’
叫一乘轿来抬女子。
女子见他处置有方,
只道投着好人,
亦且此身无主,
放心随地去。
谁知这人却是扬州一个大光棍。
当机兵、养娼妓、接子弟的,
是个烟花的领袖、乌龟的班头。
轿抬到家,
就有几个粉头出来相接作伴。
女子情知不尴尬,
落在套中,
无处分诉。
自此改名苏媛,
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随任两年,
方回浙中。
又值会试之期,
束装北上,
道经扬州。
扬州司理乃是王生乡举同门,
置酒相待,
王生赴席。
酒筵之间,
官妓叩头送酒。
只见内中一人,
屡屡偷眼看王生不已。
王生亦举日细看,
心里疑道:
‘如何甚象京师曹氏女子?’
及问姓名,
全不相同。
却再三看来,
越看越是。
酒半起身,
苏媛捧觞上前劝生饮酒,
觌面看得较切。
口里不敢说出,
心中想着旧事,
不胜悲伤,
禁不住两行珠泪,
簌簌的落将下来,
堕在杯中。
生情知是了,
也垂泪道:
‘我道象你,
元来果然是你。
却是因何在此?’
那女子把别后事情,
及下汴寻生,
盘缠尽了,
失身为娼始未根缘,
说了一遍,
不宽大恸。
生自觉惭愧,
感伤流泪,
力辞不饮,
托病而起。
随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
各诉情怀,
留同枕席。
次日,
密托扬州司理,
追究苏大骗良为娼,
问了罪名。
脱了苏媛乐藉,
送生同行。
后来与生生子,
仕至尚书郎。
想着起初只是一时拾得掷瓦,
做此戏滤之事;
谁知是老大一段姻缘,
几乎把女子一生断送了!
还亏得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
只因一句戏言,
致得两边错认,
得了一个老婆,
全始全终,
比前话更为完美。
有诗为证:
戏官偶尔作该奇,
谁道从中遇美妻?
假女婿为真女婿,
失便宜处得便宜。
这一本话文乃是国朝成化年间,
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
姓蒋名霆,
表字震卿。
本是儒家子弟,
生来心性倜傥佻挞,
顽耍戏浪,
不拘小节。
最喜游玩山水,
出去便是累月累日,
不肯呆坐家中。
一日想道:
‘从来说山阴道上,
千岩竞秀,
万壑争流,
是个极好去处。
此去绍兴府隔得多少路,
不去游一游?’
恰好有乡里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贸易,
就便搭了伴同行。
过了钱塘江,
搭了西兴夜船,
一夜到了绍兴府城。
两客自去做买卖,
他便兰亭、禹穴、
蕺山、鉴湖,
没处不到,
游得一个心满意足。
两客也做完了生意,
仍旧合伴同归。
偶到诸暨村中行走,
只见天色看看傍晚,
一路是些青畦绿亩,
不见一个人家。
须臾之间,
天上洒下雨点来,
渐渐下得密了。
三人都不带得雨具,
只得慌忙向前奔走,
走得一个气喘。
却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宅来,
三人远望道:
‘好了,
好了,
且到那里躲一躲则个。’
两步挪来一步,
走到面前,
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访。
那两扇门,
一扇关着,
一扇半掩在那里。
蒋震卿便上前,
一手就去推门。
二客道:
‘蒋兄惯是莽撞。
借这里只躲躲雨便了,
知是甚么人家。
便去敲门打户?’
蒋震卿最好取笑,
便大声道:
‘何妨得!
此乃是我丈人家里。’
二客道:
‘不要胡说惹祸!’
过了一会,
那雨越下得大了。
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
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
看他怎生打扮:
头带斜角方中,手持盘头拄拐。
方中内竹箨冠,罩着银丝样几茎乱发;拄拐上虬须节,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
宽袖长衣,摆出浑如鹤步;高跟深履,踱来一似龟行。
想来圯上可传书,应是商山随聘出。
元来这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殷实大户。
为人梗直忠厚,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
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看人关闭,只听得外面说话响,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故迟了一步。
却把蒋震卿取笑的说话,一一听得明白。
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都道:‘有这样放肆可恶的!不要理他。’
而今见下得雨大,晓得躲雨的没去处,心下过意不去。
有心要出来留他们进去,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
踌躇了一回,走出来,见是三个,就问道,‘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那一个?’
蒋震卿见问着这话,自觉先前失言,耳根通红。
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原是不该。’
老者看见光景,就晓得是他了。
便对二客道:‘两位不弃老拙,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这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他是吾子辈,与宾客不同,不必进来,只在此伺候罢。’
二客方欲谦逊,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进大门。
刚跨进槛内,早把两扇门,扑的关好了。
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相见叙坐,各道姓名,及偶过避雨,说了一遍。
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适间这位贵友,途路之中,如此轻薄无状,岂是个全身远害的君子?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
二客替他称谢道:‘此兄姓蒋,少年轻肆,一时无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计较!’
老者只不释然。
须臾,摆下酒饭相款,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
二客自己非分取扰,已出望外,况见老者认真着恼,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只得由他,且管自家食用。
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想着适间失言,老大没趣。
独自一个栖栖在雨檐之下,黑魅魅地靠来靠去,好生冷落。
欲待一口气走了去,一来雨黑,二来单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气吞声,耐了心性等着。
只见那雨渐渐止了,轻云之中,有些月色上来。
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便道:‘他们想已安寝,我却如何痴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径好辨,走了去吧!’
又想一想道:‘那老儿固然怪我,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毕竟有安顿我处,便再等他一等。’
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且不要去!’
蒋震卿心下道:‘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就应一声道:‘晓得了,不去。’
过了一会,又听得低低道:‘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收恰好。’
蒋震卿心下又道:‘你看他两个,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忒煞欺心!’却口里且答应道:‘晓得了。’
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
急走上前看时,却是两个被囊。
提一提看,且是沉重;把手捻两捻,累累块块,象是些金银器物之类。
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急负在背上,望前便走。
走过百余步,回头看那门时,已离得略远了。
站着脚再看动静。
远望去,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蒋震卿道:‘他两个也来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
提起脚便走。
望后边这两个,也不忙赶,只尾着他慢慢地走。
蒋震卿走得少远,心下想道:‘他两个赶着了,包里东西必要均分,趁他们还在后边,我且打开囊看看。总是不义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
立住了,把包囊打开,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囊,把钱布之类,仍旧放在被囊里,提了又走。
又望后边两个人,却还未到。
元来见他住也住,见他走也走,黑影里远远尾着,只不相近。
如此行了半夜,只是隔着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赶将上来。
蒋震卿道:‘正是来一路走。’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惊,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到是两个女子。
一个头扎临清帕,身穿青绸衫,且是生得美丽;一个散挽头髻,身穿青布袄,是个丫鬟打扮。
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这一惊可也不小,急得忙闪了身子开来。
蒋震卿上前,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你走那里去?快快跟了我去,到有商量,若是不从,我同到你家去出首。’
女子低首无言,只得跟了他走。
走到一个酒馆中,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
哄店家道,是夫妻烧香,买早饭吃的。
店家见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随,并无疑心,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
蒋震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
那女子道:‘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母亲王氏。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谁想他双目失明了,我不愿嫁他。有一个表亲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与他订约日久,约定今夜私奔出来,一同逃去。今日日间不见回音,将到晚时,忽听得爹进来大嚷,道是:‘门前有个人,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胡言乱语,可恶!’我心里暗想:‘此必是我所约之郎到了。’急急收并资财,引这丫鬟拾翠为伴,逾墙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背囊而走,心里庄‘自然是了。’恐怕人看见,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谁知跟到这里,却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却那人,又不好归去得,只得随着官人罢。也是出于无奈了。’
蒋震卿大喜道:‘此乃天缘已定,我言有验。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张!我同你家去便了。’
蒋生同他吃了早饭,丫鬟也吃了,打发店钱,独讨一个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随路换船,径到了余杭家里。
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
那女子入门,待上接下,甚是贤能,与蒋震卿十分相得。
过了一年,已生了一子。
却提起父母,便凄然泪下。
一日,对蒋震卿道:‘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而今身已属君,可无悔恨。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失我之后,在家必定忧愁。且一年有余,无从问个消息,我心里一刻不能忘,再如此思念几时,毕竟要生出病来了。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而今便是他知道了,他只以见我为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计较,怎生通得一信去?’
蒋震卿想了一回道:‘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与我相好。他专在诸暨往来,待我与他商量看。’
蒋震卿就走去,把这事始未根由,一五一十对阮太始说了。
阮太始道:‘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待学生寻个便,那里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决不有误!’
蒋震卿称谢了,来回浑家的话不题。
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饭来吃了。
二客千恩万谢,作别了起身。
老者送出门来,还笑道:‘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也等他受些西惶,以为轻薄之戒。’
二客道:‘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学生辈寻着了他。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怀!’
老者道:‘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昨日勾奈何他了,那里还挂在心上?’
道罢,各自作别去了。
老者入得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喘做一团,道:‘阿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那里去了?’
老者吃了一惊道:‘怎的说?’一步一颠,忙走进房中来。
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哭倒在地,老者问其详细,妈妈说道:‘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边有客,我且照管灶下早饭,不曾见他起来。及至客去了,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只见房中箱笼大开,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不知那里去了!’
老者大骇道:‘这却为何?’一个养娘便道:‘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夜里拐的去了?’
老者道:‘胡说!他们都是初到此地的,那两个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别了去的,如何拐得?这一个,因是我恼他,连门里不放他进来,一发甚么相干?必是日前与人有约,今因见有客,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
一个养娘道:‘阿爹此猜十有八九。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心中不乐,时时流泪。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说得来,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想必约着跟他走了。’
老者见说得有因,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
老者没做理会处,自道:‘家丑不可外扬,切勿令传出去!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退不得,苦一个丫头不着还他罢了。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好生冷静。’
与那王妈妈说着,便哭一个不住。
后来褚家盲子死了,感着老夫妻念头,又添上几场悲哭,直‘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见得女儿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
老者出来接着道:‘甚风吹得到此?’
阮太始道:‘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望一番。’
老者便教治酒相待。
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
阮太始道:‘敝乡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事却是实的。’
老者道:‘何事?’
阮太始道:‘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
说道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曾晓得么?
老者道:‘可知这妇人姓甚么?’
阮太始道:‘说道也姓陶。’
那老者大惊道:‘莫非是小女么?’
阮太始道:‘小名幼芳,年纪一十八岁;又有个丫头,名拾翠。’
老者撑着眼道:‘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里?’
阮太始道:‘老丈还记得雨中叩门,冒称是岳家,老丈闭他在门外、不容登堂的事么?’
老者道:‘果有这个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识,却又关在外边,无处通风。不知那晚小女如何却随了他去了?’
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一边妄言,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见他么?’
老者道:‘可知要见哩!’
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见,必当重报。’
阮太始道:‘老丈与襦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
老者道:‘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
阮太姑道:‘令婿也是旧家子弟,不辱没了令爱的。老丈既不嗔责,就请老丈同到令婿家里去一见便是。’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
到了蒋家门首,阮太始进去,把以前说话备细说了。
阮太史问蒋生出来接了老者。
那女儿久不见父亲,也直接至中堂。
阮太始暂避开了。
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
老者就要蒋生同女儿到家去。
那女儿也要去见母亲,就一向到诸暨村来。
母女两个相见了,又抱头大哭道:‘只说此生再不得相会了,谁道还有今日?’哭得旁边养娘们个个泪出。
哭罢,蒋生拜见丈人丈母,叩头请罪道:‘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谁知岳丈认了真,致犯盛怒?又谁知令爱认了错,得谐私愿?小婿如今想起来,当初说此话时,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
老者大笑道:‘天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
正说话间,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
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
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
当时蒋生不如此戏耍取笑,被关在门外,便一样同两个客人一处儿吃酒了,那里撞得着这老婆来?不知又与那个受用去了。
可见前缘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
只因有个没见识的,做了一本《鸳衾记》,乃是将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与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个扭名粮长,弄得头头不了,债债不清。
所以,今日依着本传,把此话文重新流传于世,使人简便好看。
有诗为证:
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
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译文
陶家的老先生在大雨中留客,蒋震卿一句话就娶到了妻子。
诗中说:每一顿饭,每一口吃,都是事先注定好的。
人的一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有时候,一些偶然的玩笑或取笑的话,后来竟然巧合得像预言一样,分毫不差。这才知道,在人们开玩笑的时候,暗中已经有鬼神在主导,不是偶然的。
比如宋朝崇宁年间,有一个姓王的公子,是浙西人,年轻时就中了科举,来到京城参加会试。有一天傍晚,他到延秋坊的一家人家赴宴,经过一个小宅子前,看到一个女子长得非常漂亮,独自站在门内,徘徊不定,好像在等人。
王公子正注视着她,突然前面一伙骑马的人冲了过来,那女子赶紧躲了进去。王公子也匆匆赶路,没有问清楚这家姓张还是姓李。
赴完宴,喝得半醉回家,已经是初更时分。再次经过这家门前,看到门已经紧闭,寂静无声。王公子偷偷地从左边墙脚下一带,想看看有没有后门。
只见几十步外有一个丈余宽的空地,有一扇小门也关着。王公子心想:“白天看到的美人就在这里,怎么还能再见一面?”看了后门,正要离开,忽然墙那边扔过来一件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王公子差点被砸中。
捡起来一看,却是一块瓦片。这时月亮初升,光亮如昼。仔细看那瓦片,上面写着六个字:“夜间在此等候!”王公子知道有些不对劲,带着几分酒意,笑着说:“不知道是什么人约人做坏事?待我来戏弄他一下。”
就在墙上刮下一些石灰粉,写在瓦背上:“三更后可出来。”然后仍旧扔回墙里,退后十几步,远远地站着,看他有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年轻人走到墙边,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找到,对着墙里叹了口气,一步没一步地走了。
王公子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便说:“看来这个人就是被约的人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无论如何,有个人出来,我一定要等他。”等到三更,月亮已经很高,四周烟雾弥漫,王公子酒意已醒,感到困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自嘲地笑着说:“本该去睡觉,却管这些闲事!”正要起身回家,忽然听到墙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女子闪了出来。月光下,一看,原来是白天看到的那位美人。
那女子看到有人来,一点也不避讳,直到面对面一看,吃了一惊说:“不是,不是。”回过头来看那老妈,老妈上前擦了擦眼睛,认出王公子,也说:“不是,不是。快进去!”
王公子倒退一步,挡在门边,一把拉住说:“还想进去!你是人家的闺中女子,夜晚约人在这里见面,难道是应该的吗?我现在要是声张起来,告到官府,丑事传出去,你一家都做不成人!我偶然在这里遇到你,也是我和你的缘分,你不如跟我走吧。我是在这里参加会试的举人,也不辱没了你。”
那女子听后,吓得泪如雨下,不知所措。老妈说:“要是声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既然这位公子是举人,小娘子就暂时跟我到你住的地方吧。现在没有办法了。等到天亮了,有人看见就麻烦了!”
那女子一边哭,王公子一边拉扯,只能软软地跟着他走到住处,把她安置在一个小楼上,连那老妈也留了下来照顾她。
女子情绪稳定后,王公子问她详细情况。女子说:“我家姓曹,父亲早逝,母亲只生了我一个,非常疼爱,想把我许配给人。我有个表哥的儿子,从小交往,长得聪明英俊,我心里想嫁给他。这个老妈是我的奶娘。我让她向母亲传达这个意思,母亲嫌他家里没有官职,不同意。所以叫奶娘去说,他答应了,约定今晚以掷瓦为信,开门私奔。他也曾还掷一块瓦片,叫三更后出来。等到了现在,出来的是官人,却没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
王公子笑着把刚才用瓦片写的字,以及一个男子寻找东西不见,长叹离去的事,说了一遍。女子叹了口气说:“那个走掉的,正是他。”
王公子笑着说:“却是我有幸遇到你,难道不是五百年前就注定好的姻缘吗?”女子无可奈何,看到王公子也一表人才,只得跟了他,两人新婚恩爱,感情很深。
等到会试结束后,发榜了,王公子没有中举,却恋上了那女子,沉浸在欢乐之中,不去想没有中举的事,只是享受着朝欢暮乐。
那女子带来的竹箱里,都是金银财宝。王公子缺钱用,就拿出来给他当盘缠。拖延了几个月,王公子竟然忘记了回家。
王公子的父亲在家里盼望着,见王公子迟迟不归。问遍了京中的人,都说:“他在住处有个女人,相处得很愉快,怎么会回来?”
父亲大怒,写了一封严厉的信,派了两个管家到京城催他回家。还寄了一封信给在京中的朋友,叫他们派人送来马票,并请他们逼迫他出京,不允许拖延!
王公子无奈,与女子告别,说:“事出无奈,只得暂时离开,有机会就回来。或者我向父亲说明情况,直接来接你,也未可知。你在这里耐心住着,等我回来。”含泪而别。
王公子回到家,父亲升任福建官职,正要启程,就带着他一起去了。一时不便说明女子的事情,闷闷不乐地跟着去了任所,日夜思念,不提。
且说京城中的女子和奶妈住在租住的住处等待,身边带的东西,王生在世时已经用去了一半,现在又加上两个人在住处吃用,支出没有收入,眼看所剩不多了,而王生又没有消息。女子心里非常着急,叫奶妈去打听家里的母亲情况,希望重回家乡与母亲相会。没想到母亲因为失去了这个女儿,整天哭泣,已经病逝多时。那姑娘的儿子,第二天听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担心是非缠身,逃走无影无踪了。女子听后,大哭一场,和奶妈商量说:“现在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从汴京到浙西也不远,趁身边还有一些东西,做了盘缠,到他家里去寻找他。不然怎么办呢?”于是恳求奶妈雇了一只船,从汴京一路南下。
船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经用尽。那奶妈年纪又大,船上早晚吹风受露,一病不起。那女子无处可投奔,只能哭泣。原来广陵就是现在的扬州府,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地方。古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又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自古以来,官员、王孙公子想要讨娶美妾的,都到广陵郡来挑选,所以街道上都是媒婆来回穿梭。看到船上的美貌女子在哭泣,都围上来问原因。女子说:“从汴京下来,到浙西寻找丈夫,没想到这里的奶妈去世了,盘缠用尽,没有办法,所以哭泣。”其中有一个老妇人说:“为什么不找苏大商量?”女子问:“苏大是谁?”那老妇人说:“苏大是这里的好汉,专门帮人出力。”女子在慌乱中不知好歹,便说:“有劳您指引。”老妇人离开一会儿,找来一个人。那个人到船边,问了详细情况,就去领着一群人来,抬了尸体上岸埋葬,算船钱打发船夫。他对女子说:“收拾行李到我家里,住几天再商量。”叫来一辆轿子抬女子。女子见他处理得体,以为遇到了好人,而且自己无依无靠,放心地跟着去了。谁知这个人却是扬州的一个大光棍。他从事军营、养妓女、接待子弟的勾当,是烟花行业的领袖、妓女的头目。轿子抬到家里,就有几个妓女出来迎接陪伴。女子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落入圈套,无法诉说。从此改名苏媛,做了妓女。
王生在福建任职两年,才回到浙中。又正值会试之期,收拾行装北上,路经扬州。扬州的司理是王生的同乡举人,设宴款待,王生参加了宴会。酒席之间,官妓跪地敬酒。只见其中一个人,屡屡偷看王生。王生也仔细地看他,心里疑惑:“怎么这么像京城的曹家女子?”及至问姓名,完全不同。但再看,越看越像。酒过半巡,苏媛端着酒杯上前劝王生饮酒,面对面看得更清楚。她嘴里不敢说出,心里想着往事,忍不住两行眼泪,簌簌地落在酒杯中。王生知道是了,也流下泪来:“我以为像你,原来果然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女子把离别后的情况,以及到汴京寻找王生,盘缠用尽,失身为娼的经过说了一遍,痛哭流涕。王生自觉惭愧,感伤流泪,坚决推辞不喝酒,借口生病起身。随即叫女子到自己住处,倾诉衷肠,留她同宿。次日,秘密托付扬州司理,追究苏大拐骗良家女子为娼的罪行,查明了罪状。解除了苏媛的乐籍,送她和王生同行。后来她生了孩子,王生官至尚书郎。回想起初只是一时兴起,做了这样的事情;谁知却是一段大好的姻缘,几乎把女子的一生断送了!幸亏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只因一句戏言,导致双方误会,得到了一个妻子,从始至终,比前面的话更为完美。有诗为证:戏言偶尔作该奇,谁道从中遇美妻?假女婿变成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这一段话文是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姓蒋名霆,字震卿。他本是儒家子弟,生来性格洒脱不羁,顽皮戏耍,不拘小节。最喜欢游玩山水,出去就是几个月,不愿意呆在家中。一天他想道:‘从来说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是个极好的地方。从这里到绍兴府有多远,不去游一游?’恰好有乡里的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做生意,他就搭了伴同行。过了钱塘江,搭了西兴夜船,一夜就到了绍兴府城。两个客商去做生意,他就去兰亭、禹穴、蕺山、鉴湖,到处游览,玩得很开心。两个客商也做完了生意,仍旧一起回家。偶然来到诸暨村中,只见天色渐渐变暗,一路上都是青苗绿田,看不见人家。不久,天上开始下起雨点,渐渐下得密了。三个人都没有带雨具,只得慌忙向前奔走,走得气喘吁吁。却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园来,三个人远望道:‘好了,好了,先到那里躲躲雨吧。’一步一挪,走到面前,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楼。那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在那里。蒋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门。二客说:‘蒋兄你一向鲁莽。这里只是躲雨,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就去敲门打门?’蒋震卿最喜欢取笑,便大声说:‘怕什么!这是我岳父家里。’二客说:‘不要胡说八道惹祸!’
他头上戴着斜角方的帽子,手里拿着一个顶在头上的盘子,拄着拐杖。帽子里面是一顶用竹叶编成的冠,上面罩着几根像银丝一样的乱发;拄杖上装饰着像虬须一样的节,手握着像姜一样的五个手指。他穿着宽大的袖子和长袍,走起路来像鹤一样优雅;穿着高跟深底的鞋子,走起路来像乌龟一样缓慢。他心想在圯上可以传递消息,应该是商山随聘出。原来这位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富裕的大户人家。他为人正直忠诚,非常热情好客,认真讲究道义。
起初,傍晚时分正要走出大门,看到别人在关门,只听到外面有说话声,知道有人在门外躲雨,所以慢了一步。却听到了蒋震卿取笑的话,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走进去告诉妈妈和家人,他们都说:‘有这样放肆可恶的人!不要理他。’现在看到雨下得很大,知道躲雨的人没有地方去,心里过意不去。本来想出来请他们进来,却又怪先前说便宜话的人。犹豫了一会,走出来,看到是三个人,就问道:‘刚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哪一个?’蒋震卿听到这个问题,自觉先前失言,脸都红了。两位客人也一同责备道:‘原本就不应该。’老者看到这个情况,就知道了是谁。就对两位客人说:‘两位如果不嫌弃我,就请到我家里面坐坐。这位年轻人按照他刚才说的,他是我的子侄辈,和客人不同,不必进来,只在这里等着吧。’两位客人正要谦虚,却被他一把拉住袖子,拽进了大门。刚跨进门槛,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位客人只能跟着老者上堂,见面坐下,互相道出姓名,以及偶然路过避雨的事情。
那老者还是气愤地说:‘刚才这位贵友,在路上如此轻薄无礼,哪里是避祸全身的君子?两位不必和他交往。’两位客人替他道歉说:‘这位兄长姓蒋,年轻轻率,一时失言,得罪了老丈,请不要放在心上。’老者仍然不高兴。过了一会儿,摆上了酒菜款待他们,却没提起门外还有一个人。两位客人自己非分之想已经得到满足,已经非常意外,何况看到老者认真生气,难道还能开口周全蒋震卿,让他也进来不成?只能由他,自己先吃饭。
蒋震卿被关在大门外,想着刚才失言,非常没趣。一个人在雨檐下徘徊,黑漆漆的,非常冷清。想要一口气走掉,但一来雨大,二来单身不敢前行,只能忍气吞声,耐心等待。只见雨渐渐停了,轻云中透出一些月光。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就说:‘他们可能已经睡觉了,我怎么能傻傻地等在这里?不如趁着这微弱的月光,路好辨认,走了去吧!’又想了一下:‘那个老头固然怪我,他们两个这么便宜地把我撇下,只顾自己舒服,不成?毕竟得给我找个地方安顿,再等等他们。’正在犹豫不决,忽然听到门内有人低声说:‘不要去!’蒋震卿心想:‘我说他们肯定不会忘记我。’就应了一声:‘知道了,不去。’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低声说:‘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以收好。’蒋震卿心想:‘你看他们两个,白白地打扰了他一顿饭,又拿了他的什么东西,太不厚道了!’但口里还是答应着:‘知道了。’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通’地扔了出来。急忙上前看时,却是两个包裹。提起来看,相当沉重;用手捏了捏,都是沉甸甸的,像是些金银器物。蒋震卿怕有人开门来追,急忙背在背上,向前走去。走过一百多步,回头看那门时,已经离得有点远了。站着脚再看动静。远远望去,墙上跳下两个人,蒋震卿说:‘他们两个也来了。恐怕有人追,我只好先走,不用等他们。’提起脚就跑。后面的这两个人,也不急着追赶,只是慢慢地跟着他。
蒋震卿跑了一小段路,心想:‘他们如果追上了,包里的东西肯定要平分,趁他们还在后面,我先看看包里有什么。反正都是不义之财,先藏起一些好的。’停下来,打开包裹,把黄金等贵重物品另包了一个包裹,把钱币布匹之类的,仍旧放在原来的包裹里,提着继续走。后面的两个人还没追上来。原来他们看到他停也停,走也走,在黑暗中远远地跟着,却不靠近。就这样走了一夜,只是隔着一箭的距离。
看看天亮了,那两个刚才走得急促的人赶了上来。蒋震卿说:‘正是来一起走。’走到面前一看,吃了一惊,原来不是昨天同行的两个客人,而是两个女子。一个用临清帕包头,身穿青绸衫,长得非常漂亮;另一个头发随意挽着髻,身穿青布袄,是个丫鬟的打扮。蒋震卿仔细一看,这一惊也不小,急忙闪到一边。蒋震卿上前,一把抓住那个漂亮的女子,说:‘你往哪里去?快跟我走,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如果你不听,我就到你家去告发你。’女子低着头不说话,只能跟着他走。走到一个酒馆中,蒋震卿找了个僻静的楼房让她住下。他哄店家说他们是夫妻来烧香,买早餐吃的。店家看到一男一女,还有一个丫鬟跟着,并没有怀疑,自己去准备早餐。蒋震卿低声问女子她的来历。女子说:‘我家姓陶,叫陶幼芳,就是昨天主人的女儿。我母亲叫王氏。我小时候就许配给了同郡的褚家,但是他的眼睛瞎了,我不愿意嫁给他。我有一个表亲的儿子王郎,年轻又英俊,我对他的心意很明显,我们约定今晚私奔,一起逃走。今天白天没有等到他的消息,快到晚上时,突然听到父亲进来大声喊叫,说:“门前有个人,自称是他女婿家里的人,胡说八道,真讨厌!”我心里想:“这一定是跟我约好的那个人到了。”急忙收拾好财物,带着这个丫鬟作为伴,翻墙出来。看到你在前面背着包裹走,我心里想:“一定是他。”生怕被人看见,所以一路上不敢靠近。没想到跟到这里,却错了。现在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个人,又不能回家,只能跟着你走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蒋震卿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天意已经注定,我的话应验了。而且我还没有娶妻,你不要慌张!我带你回家去。”蒋震卿和她吃了早餐,丫鬟也吃了,付了店钱,只租了一条船,不等那两个客人,一直跟着她换船,直接到了余杭的家。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
那女子进家门后,接待上下,非常贤惠,和蒋震卿相处得很好。过了一年,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但是一提到父母,她就会凄然泪下。一天,她对蒋震卿说:“我当初不愿意嫁给那个瞎子,所以做出了这些冒失的事情。现在我已经属于你了,没有后悔。但是只是双亲年纪大了,没有人依靠,失去我之后,在家里一定很忧愁。而且一年多过去了,没有办法问他们的消息,我心里一刻都不能忘记,再这样思念下去,终究会生病的。我想父母平时对我像珍珠一样宝贵,现在即使他们知道了,他们看到我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不会太过责怪。你可以想办法,怎么通知他们一下?”蒋震卿想了一会儿说:“这里有一个教书先生,姓阮,叫阮太始,我和他关系很好。他经常在诸暨来回,我去和他商量一下。”蒋震卿就去找阮太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阮太始说:“这位老先生是诸暨一个非常忠厚的人,我和他的学生也见过几次面。我会找个机会,那里替你委婉地通知他,周全这件事,决不会出差错!”蒋震卿感谢了他,关于回家的话没有再说。
再说陶老在家里留那两个客人住宿,第二天,又拿早餐来给他们吃。两个客人千恩万谢,告别起身。老者送他们出门,还笑着说:“昨天那个粗鲁的人不知道在哪里过夜了,也让他受些惊吓,作为轻率的教训。”两个客人说:“可能等不及了,我们先走了。等我们找到他,好好责备他一番。老丈,你不必再放在心上!”老者说:“我也一时忍不住,昨天对他太过分了,哪里还放在心上?”说完,他们各自告别离去。
老者进家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道哪里去了?”老者吃了一惊,问:“怎么说?”他一步一颠地急忙走进房中。只见王妈妈放声大哭,倒在地上。老者问她详细情况,妈妈说:“昨晚她好好地在她房间里睡觉。今早因为外面有客人,我就在厨房准备早餐,没看到她起来。等到客人走了,我叫人请她一起来吃早餐,只见她的房间里箱笼都打开了,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老者大惊,问:“这是为什么?”一个养娘说:“说不定昨天投宿的那些人又是个坏人,夜里把她拐走了?”老者说:“胡说!他们都是刚到这里的,那两个昨晚住了一夜,今天好好地告别离开了,怎么可能会拐走她?这个女子,因为我生气,连门里都不让她进来,怎么会和她有关?一定是之前和别人有约定,今天因为看到有客人,趁机逃走了。你们平时看到姐姐有什么破绽吗?”一个养娘说:“爹,你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姐姐只是因为许配给了一个瞎子,心里不高兴,经常流泪。只有王家那位郎君和姐姐相处得很好,经常叫拾翠给他传话。想必是约着他一起走了。”老者觉得有道理,派人悄悄地去王家探听,只见王郎好好地在家里,没有任何动静。老者没有办法,自己想:“家丑不可外扬,千万不要让这件事传出去!褚家的那个瞎子退婚就算了,退不了,至少可以不要那个丫头还给他。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心里很安静。”他和王妈妈说着,不停地哭。后来褚家的瞎子死了,老夫妻感到很伤心,又加上几场悲伤的哭泣,直说:“即使早死了几年,也不见得女儿会这样!”
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门上送进来一张名帖,上面写着余杭的阮太始。一位老者出来接帖,问道:‘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阮太始说:‘好久没和贵地的朋友们联系了,今天有空,特意过江来拜访一下。’老者便让人准备酒菜招待他。喝酒的时候,大家谈论了一些江湖上的新闻,有的可信,有的可疑。阮太始说:‘我家乡一年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件事是真的。’老者问:‘什么事?’阮太始说:‘有一个年轻人外出游玩回来,在路上因为一句玩笑话,娶了一个妇人,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说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知道吗?’老者问:‘这妇人姓什么?’阮太始说:‘据说也姓陶。’那位老者大惊道:‘难道是我的小女儿吗?’阮太始说:‘小名叫幼芳,十八岁;还有一个丫鬟,名叫拾翠。’老者瞪大眼睛说:‘真是我的小女儿。她怎么会在他那里?’阮太始说:‘老丈还记得那天在雨中敲门,冒称是岳家,老丈把你关在门外,不让你进屋的事吗?’老者说:‘确实有这回事。这个人平时并不认识,却关在外面,无处通风。不知道那天小女儿怎么会跟着他走了?’阮太始把蒋生的话一一告诉了他,说:‘一边胡说,一边生气,一边误认,凑巧成了这件事。真是奇怪!现在他们已经生孩子了。老丈想见见他们吗?’老者说:‘当然想见见!’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很清楚,忍不住跳出来,不管是不是熟人,大哭着,跪倒在阮太始面前说:‘老夫妇只生了这个女儿,自从失去她,几次哭得要死,到现在都不想活了。如果客人真的能让我的女儿见面,我一定会重重报答。’阮太始说:‘老丈和襦人固然想见女儿,只怕会怪罪女婿,他就不敢来了。’老者说:‘如果真的能见到,我庆幸还来不及,还有什么可怪的?’阮太始说:‘令婿也是旧家子弟,并没有辱没令爱。老丈如果不怪罪,就请老丈跟我到令婿家里去见一见。’
老者高兴地收拾行李,就和阮太始一起到了余杭。到了蒋家门口,阮太始进去,把以前的话详细说了一遍。阮太史叫蒋生出来迎接老者。女儿很久没见父亲,直接到了中堂。阮太始暂时回避了一下。父女相见,相拥而泣,大家都哭倒在地。老者就要蒋生和女儿回家。女儿也想见母亲,于是她们一起到了诸暨村。母女相见,又抱头痛哭:‘只说这一生再也不能相见了,谁知道还有今天?’哭得旁边奶娘们个个泪流满面。哭完后,蒋生拜见岳父岳母,磕头请罪说:‘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没想到岳丈认了真,大发雷霆?又没想到令爱认了错,得以成全私愿?小婿现在想起来,当初说那话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都是偶然。希望岳丈不要怪罪!’老者大笑说:‘这是天意让贤婿说出这样的话,这么巧合。这正是前定的事情,有什么罪呢?’正在说话的时候,阮太始也送了一封贺礼,到门口祝贺。老者就把彩绸和银两送给阮太始,请他做媒,摆酒宴请亲戚朋友,重新让蒋震卿夫妇拜天地成婚。还送了丰厚的嫁妆,送他们回家,夫妻白头偕老。当时蒋生如果不这样戏弄取笑,被关在门外,也就和那两个客人一起喝酒了,哪里能遇到这个老婆呢?不知道又和哪个受用了。可见前缘分定,天意使然。
这种说法出自祝枝山的《西樵野记》,事情本身很有趣。只是有个没见识的人,写了一本《鸳衾记》,把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和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人的几件事混在一起,编成了一个扭名粮长,弄得一团糟,不清不楚。所以,今天按照原著,把这段话重新流传于世,让人看起来方便且有趣。有诗为证:‘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注解
陶家翁:指陶渊明,东晋末年著名诗人,此处可能用陶家翁代指隐居的文人。
大雨留宾:大雨留客,指主人因大雨不便出行而留客人住宿。
蒋震卿:人名,原文中的人物。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出自《论语·为政》,意指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命中注定的。
前数已定:指人生的命运或未来已经注定。
谶语:预言性的话,通常被认为含有神秘或超自然的力量。
崇宁年间:宋朝的一个年号,指崇宁年间发生的事件。
发科:科举制度中及第,指通过科举考试。
都下:指国都,此处指京城。
赴席:参加宴会。
延秋坊:古代地名,指京城的某个坊。
小宅子:指一个小型的住宅。
骑马的人:指骑马出行的人,古代贵族或文人出行多骑马。
崇宁:宋朝的一个年号,指崇宁年间发生的事件。
浙西:指中国浙江省的西部地区。
举人:科举制度中的进士之前的考生,通过乡试后可参加会试。
会试:古代科举制度中的考试之一,由皇帝亲自主持,选拔人才。
初更:古代时间单位,一更约为现在的两小时,初更是晚上八点左右。
皓月:明亮的月亮。
官人:古代对官员或贵族的尊称。
许聘:指同意订婚。
姑娘的儿子:指女儿的儿子,即外孙。
奶娘:指照顾婴儿或幼儿的妇女。
手书:亲自书写的信件,表示重视。
管家:负责管理家务的仆人。
马票:古代的旅行凭证,类似于现代的车票。
朝夕:早晚,形容时间之长。
任所:官员任职的地方,此处指王生的父亲任职的地方。
京中:指京城,即现在的北京,古代中国的首都。
寓所:寄居的地方,租住的地方。
奶妈:指专门照顾婴儿的保姆。
王生:故事中的男主角,可能是王姓的年轻人。
汴京:古都,指北宋时期的都城开封。
广陵:古地名,今为江苏省扬州市。
扬州府:古代行政区划,扬州曾是府治所在地。
苏大:故事中的人物,专替人出力的好汉。
媒婆:古代职业,专门为他人介绍婚姻的中介。
苏媛:故事中女子改名后的名字。
扬州一个大光棍:指一个无赖或不良之徒。
轿:古代的交通工具,类似于现在的轿子。
官妓:古代官府所养的妓女。
乡举: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选拔方式,由地方官员举荐。
乐藉:古代娼妓的登记簿。
掷瓦:一种古代儿童游戏,用瓦片掷打。
戏滤:古代的一种娱乐活动,类似于今天的戏剧。
山阴道上:古代诗句,形容山势险峻,景色优美。
绍兴府:古代行政区划,绍兴曾是府治所在地。
兰亭:古代名亭,位于浙江省绍兴市。
禹穴:古代传说中大禹的居住地,位于浙江省绍兴市。
蕺山:古代名山,位于浙江省绍兴市。
鉴湖:古代名湖,位于浙江省绍兴市。
青畦绿亩:形容田野景色优美。
丈人:对妻子的父亲的尊称,也有“岳父”之意。
斜角方中:古代一种装饰品,形似方形,有斜角装饰,常用于冠帽。
盘头:古代的一种发饰,指盘成圆形的发髻。
拄拐:指手杖,老年人常用来支撑身体。
竹箨冠:用竹叶编织的冠帽,象征朴素和自然。
银丝样几茎乱发:形容头发如银丝般细软且有些凌乱。
虬须节:形容胡须如虬龙般卷曲,是老年人的特征。
姜般五个指头:形容手指粗壮,如同姜块。
鹤步:形容步态轻盈,如同鹤行走。
龟行:形容步态缓慢,如同龟爬行。
圯上:指山丘之上,这里可能指陶老者居住的地方。
商山:指商山,古代隐士常隐居之地。
殷实大户:指富有的大户人家。
梗直忠厚:形容人性格直率,忠诚厚道。
尚义认真:指重视道义,做事认真。
合家:指全家人。
放肆可恶:形容行为放纵且令人厌恶。
商山随聘出:指从商山随同陶老者出来。
光景:指情况,形势。
谦逊:指谦虚有礼,不自夸。
郎君:古代对年轻男子的尊称。
全身远害:指避免灾祸,保全自身。
称谢:表示感谢。
贵友:对朋友的尊称。
少年轻肆:指年轻人轻率,言语放肆。
微微月色:指淡淡的月光。
被囊:一种装衣物或财物的袋子。
钱布:古代的钱币和布匹,这里指财物。
不义之物:指不正当得到的财物。
均分:平均分配。
黄金重货:指贵重的黄金等物品。
临清帕:一种产自临清(今山东临清市)的方巾,因其质地柔软、美观,常作为装饰品使用。
青绸衫:用青色的丝绸制成的衣服,古代常作为女性服饰。
散挽头髻:一种发型,将头发随意挽起。
青布袄:用青色的粗布制成的短上衣,古代常作为丫鬟等仆人的服装。
劫住:强行留住,阻止离开。
资财:财产,财物。
僻净楼房:偏僻且干净的小楼。
烧香:指到寺庙或道观等宗教场所进行祭祀活动。
礼聘:按照礼节进行聘娶。
瞽夫:盲人,这里指陶幼芳不愿嫁的盲人。
委曲通知:曲折地通知,指通过关系或途径传达消息。
西惶:担忧,忧虑。
轻薄之戒:轻佻浮薄的警示。
破绽:漏洞,缺点。
传消递息:传递消息,交流信息。
养娘:古代对女仆的一种称呼,指照顾孩子的女仆。
余杭阮太始:余杭是地名,阮太始是人名,指来自余杭的阮太始,可能是一位有地位或者有影响力的人物。
贵地:指对方所在的地区,是一种尊敬的称呼。
拜望:拜访,探望。
治酒相待:准备酒食来招待客人。
江湖:指广泛的社会,这里可能是指社会上流传的各种消息。
敝乡:谦辞,指自己的家乡。
戏话:玩笑话,不严肃的话。
做夫妻:结婚成为夫妻。
贵乡:指对方所在的地区,同’贵地’。
名帖:古代用于通报姓名的纸片,类似于现在的名片。
治装:准备行装,准备出发。
屏风:古代室内家具,用于隔断空间或遮挡。
襦人:指自己的女婿。
旧家子弟:出身于旧有贵族家庭的人。
拜天成礼:古代结婚仪式中的一种,表示夫妻正式结合。
贺礼:庆祝或祝贺时送的礼物。
彩帛银两:古代的货币和布匹,这里指礼物。
媒:媒人,帮助别人说亲的人。
话本:古代一种口头讲述的故事形式,类似于现代的评书或相声。
祝枝山:明代文学家、书法家,有《西樵野记》等作品。
元人:元朝的人,指元朝时期的作品或人物。
杂剧:古代戏曲的一种形式,以唱、念、做、打为主要表现手法。
扭名粮长:指在官场上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官职的人。
债债不清:形容事情复杂,难以理清。
简便好看:简单明了,容易看懂。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戏剧性和传奇色彩的故事,通过两位老者的对话,展现了人物性格的鲜明对比和命运的无常。
开头两句‘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以简洁的语言交代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同时也暗示了故事中人物命运的转折。
‘老者出来接着道:“甚风吹得到此?”阮太始道:“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望一番。”’这一段对话通过两位老者的语言,揭示了阮太始的谦逊和真诚,以及老者的热情和好奇。
‘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这句话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预示着将有意外发生。
‘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这段描述通过少年朋友的一句戏言,引出了故事的主体,展现了命运的无常。
‘老者大惊道:“莫非是小女么?”’这一句表现了老者对女儿失踪的担忧和惊讶,同时也为后续的剧情发展奠定了基础。
‘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一边妄言,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这段对话揭示了故事中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以及误会产生的原因。
‘老翁要见他么?”老者道:“可知要见哩!”’这句话体现了老者对女儿的思念之情,以及急于见到女儿的心情。
‘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这一段描写展现了王妈妈的激动和悲痛,以及她对女儿深深的思念。
‘老丈与襦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老者道:“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这段对话揭示了老者对女婿的宽容和接纳,以及他对女儿幸福的期望。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这句话表现了老者对女儿的思念之情,以及急于见到女儿的决心。
‘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这段描写展现了父女之间的深厚感情,以及多年分离后的激动。
‘老者大笑道:“天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这句话揭示了故事中的宿命论思想,以及人物命运的不可预测性。
‘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这句话表现了阮太始对故事的圆满结局感到高兴,同时也为后续的喜庆氛围做了铺垫。
‘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这段描述展现了老者对女儿的重视和对女婿的认可,同时也为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这句话揭示了故事的美好结局,以及人物命运的转折。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这句话说明了故事的来源,同时也肯定了故事的价值。
‘有诗为证:“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这首诗总结了故事的主题,即命运的无常和巧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