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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原文

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

诗曰:

每讶衣冠多资贼,谁知资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话说世人最怕的是个“强盗”二字,做个骂人恶语。不知这也只见得一边。

若论起来,天下那一处没有强盗?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误国欺君,侵剥百姓,虽然官高禄厚,难道不是大盗?

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霏父兄势力,张牙舞爪,诈害乡民,受投献,窝赃私,无所不为,百姓不敢声冤,官司不敢盘问,难道不是大盗?

有一等做举人秀才的,呼朋引类,把持官府,起灭词讼,每有将良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的,难道不是大盗?

只论衣冠中,尚且如此,何况做经纪客商、做公门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尽有狼心狗行,狠似强盗之人在内,自不必说。

所以当时李涉博士遇着强盗,有诗云: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这都是叹笑世人的话。

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亲切友,尚且反面无情,何况一饭之恩,一面之识?

倒不如《水浒传》上说的人,每每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中挣气,做出世人难到的事出来。

盖为这绿林中也有一贫无奈,借此栖身的。

也有为义气上杀了人,借此躲难的。

也有朝廷不用,沦落江湖,因而结聚的。

虽然只是歹人多,其间仗义疏财的,到也尽有。

当年赵礼让肥,反得栗米之赠:张齐贤遇盗,更多金帛之遗:都是古人实事。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是个百姓人家。

父亲王三郎,商贾营生,母亲李氏。

又有个婶母杨氏,却是孤孀无子的,几口儿一同居住。

王生自幼聪明乖觉,婶母甚是爱惜他,不想年纪七八岁时,父母两口相继而亡。

多亏得这杨氏殡葬完备,就把王生养为己子,渐渐长成起来,转眼间又是十八岁了。

商贾事体,是件伶俐。

一日,杨氏对他说道:“你如今年纪长大,岂可坐吃箱空?我身边有的家资,并你父亲剩下的,尽勾营运。

待我凑成千来两,你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经。”

王生欣然道:“这个正是我们本等。”

杨氏就收拾起千金东西,支付与他。

王生与一班为商的计议定了,说南京好做生意,先将几百两银子置了些苏州货物。

拣了日子,雇下一只长路的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当。

别了杨氏起身,到船烧了神福利市,就便开船。

一路无话。

不则一日,早到京口,趁着东风过江。

到了黄天荡内,忽然起一阵怪风,满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个甚么去处。

天已昏黑了,船上人抬头一望,只见四下里多是芦苇,前后并无第二只客船。

王生和那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张,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来。

每船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的跳过船来。

王生等喘做一块,叩头讨饶。

那伙人也不来和你说话,也不来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掳过船,叫声“聒噪”,双桨齐发,飞也似划将去了。

满船人惊得魂飞魄散,目睁口呆。

王生不觉的大哭起来,道:“我直如此命薄!”

就与同行的商量道:“如今盘缠行李俱无,到南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再作计较。”

卿卿哝哝了一会,天色渐渐明了。

那时已自风平浪静,拨转船头望镇江进发。

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往一个亲眷人家借得几钱银子做盘费,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乱,面貌忧愁,已自猜个八九分。

只见他走到面前,唱得个诺,便哭倒在地。

杨氏问他仔细,他把上项事说了一遍。

杨氏安慰他道:“儿罗,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费了,何须如此烦恼?且安心在家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务要趁出前番的来便是。”

王生道:“已后只在近处做些买卖罢,不担这样干系远处去了。”

杨氏道:“男子汉千里经商,怎说这话!”

住在家一月有余,又与人商量道:“扬州布好卖。松江置买了布到扬州就带些银子氽了米豆回来,甚是有利。”

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与他。

到松江买了百来筒布,独自买了一只满风梢的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氽米豆的银子,合了一个伙计,择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挤坏了!挤坏了!’

忙问缘故,说道:‘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路。自青年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买卖船莫想得进。’

王生道:‘怎么好!’

船家道:‘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打从孟河走他娘罢。’

王生道:‘孟河路怕恍惚。’

船家道:‘拼得只是日里行,何碍?不然守得路通,知在何日?’

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

果然是天青日白时节,出了孟河。

方欢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时能挣得出来?’

正在快活间,只见船后头水响,一只三橹八桨船,飞也似赶来。

看看至近,一挠钩搭住,十来个强人手执快刀、铁尺、金刚圈,跳将过来。

元来盂河过东去,就是大海,日里也有强盗的,惟有空船走得。

今见是买卖船,又悔气恰好撞着了,怎肯饶过?尽情搬了去。

怪船家手里还捏着橹,一铁尺打去,船家抛橹不及。

王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认得就是前日黄天荡里一班人。

王生一里喊道:‘大王!前日受过你一番了,今日加何又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

那强人内中一个长大的说道:‘果然如此,还他些做盘缠。’

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撩将过来,掉开了船,一道烟反望前边江里去了。

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开看时,还有十来两零碎银子在内。

噙着眼泪冷笑道:‘且喜这番不要借盘缠,侥幸!侥幸!’

就对船家说道:‘谁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罢。’

船家道:‘世情变了,白日打劫,谁人晓得?’

只得转回旧路,到了家中。

杨氏见来得快,又一心惊。

天生泪汪汪地走到面前,哭诉其故。

难得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眼里识人,自道侄儿必有发迹之日,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做道理。

过得几时,杨氏又凑起银子,催他出去,道:‘两番遇盗,多是命里所招。命该失财,便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此两番,堕了家传行业。’

王生只是害怕。

杨氏道:‘侄儿疑心,寻一个起课的问个吉凶,讨个前路便是。’

果然寻了一个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个上上卦。

又道:‘不消到得南京,但往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财爻旺相。’

杨氏道:‘我的儿,‘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苏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路,许多客人往往来来,当初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气,偶然撞这两遭盗。难道他们专守着你一个,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

王生依言,仍旧打点动身。

也是他前数注定,合当如此。

正是: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

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行了两日,又到扬子江中。

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马,直抵龙江关口。

然后天晚,上岸不及了,打点湾船。

他每是惊弹的鸟,傍着一只巡哨号船边拴好了船,自道万分无事,安心歇宿。

到得三更,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齐明,睡梦里惊醒。

急睁眼时,又是一伙强人,跳将过来,照前搬个磬尽。

看自己船时,不在原泊处所,已移在大江阔处来了。

火中仔细看他们抢掳,认得就是前两番之人。

王生硬着胆,扯住前日还他包裹这个长大的强盗,跪下道:‘大王!小人只求一死!’

大王道:‘我等誓不伤人性命,你去罢了,如何反来歪缠?’

王生哭道:‘大王不知,小人幼无父母,全亏得婶娘重托,出来为商。刚出来得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着大王夺了去,叫我何面目见婶娘?也那里得许多银子还他?就是大王不杀我时,也要跳在江中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之面了。’

说得伤心,大哭不住。

那大王是个有义气的,觉得可怜。

他便道:‘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你不成,我有道理。我昨晚劫得一只客船,不想都是打捆的苎麻,且是不少,我要他没用,我取了你银子,把这些与你做本钱去,也勾相当了。’

王生出于望外,称谢不尽。

那伙人便把苎麻乱抛过船来,王生与船家慌忙并叠,不及细看,约莫有二三百捆之数。

强盗抛完了苎麻,已自胡哨一声,转船去了。

船家认着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宿了。

侯天大明。

王生道:‘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料道这些苎麻也有差不多千金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发脱,故此与我。我如今就是这样发行去卖,有人认出,反为不美,不如且载回家,打过了捆,改了样式,再去别处货卖么!’

仍旧把船开江,下水船快,不多时,到了京口闸,一路到家。

见过婶婶,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

杨氏道:‘虽没了银子,换了诺多苎麻来,也不为大亏。’

便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

解到里边,捆心中一块硬的,缠束甚紧。

细细解开,乃是几层绵纸,包着成锭的白金。

随开第二捆,捆捆皆同。

一船苎麻,共有五千两有余。

乃是久惯大客商,江行防盗,假意货苎麻,暗藏在捆内,瞒人眼目的。

谁知被强盗不问好歹劫来,今日却富了王生。

那时杨氏与王生叫声:‘惭愧!’

虽然受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地得此横财,比本钱加倍了,不胜之喜。

自此以后,出去营运,遭遭顺利。

不上数年,遂成大富之家。

这个虽是王生之福,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

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也是苏州人,只因无心之中,结得一个好汉,后来以此起家,又得夫妻重会。

有诗为证: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却说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妈妈是本府崇明县曾氏,生下一女一儿。

儿年十六岁,未婚。那女儿二十岁了,虽是小户人家,到也生得有些姿色,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家道不富不贫,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铺,往来交易,陈大郎和小勇两人管理。

他们翁婿夫妻郎勇之间,你敬我爱,做生意过日。

忽遇寒冬天道,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在街上行走,只见纷纷洋洋,下着国家祥瑞。

古人有诗说得好,道是: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那陈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寻一个酒店暖寒,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来,你道是怎生模样?但见: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

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两颊无非“不亦悦”,遍身都是“德辅如”。

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

可煞作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了。

正合着古人笑话:“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

陈大郎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些胡须,露得个口出来?”

又想道:“我有道理,拼得费钱把银子,请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

他也只是见他异样,耍作个耍,连忙躬身向前唱诺,那人还礼不迭。

陈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楼小叙一杯。”

那人是个远来的,况兼落雪天气,又饥又寒,听见说了,喜逐颜开。

连忙道:“素昧平生,何劳厚意!”

陈大郎捣个鬼道:“小可见老丈骨格非凡,心是豪杰,敢扳一话。”

那人道:“却是不当。”口里如此说,却不推辞。

两人一同上酒楼来。

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

陈大郎正要看他动口,就举杯来相劝。

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扎钩来,挂在两耳,将须毛分开扎起,拔刀切肉,恣其饮啖。

又嫌杯小,问酒保讨个大碗,连吃了几壶,然后讨饭。

饭到,又吃了十来碗。

陈大郎看得呆了。

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谢兄长厚情,愿闻姓名乡贯。”

陈大郎道:“在下姓陈名某,本府吴江县人。”

那人一一记了。

陈大郎也求他姓名,他不肯还个明白,只说:“我姓乌,浙江人。

他日兄长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会。

承兄盛德,必当奉报,不敢有忘。”

陈大郎连称不敢。

当下算还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作别自去了。

陈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说话,那里认真?归来对家中人说了,也有信他的,也有疑他说谎的,俱各笑了一场。

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年有余。

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并不曾生得男女,夫妻两个发心,要往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尚在商量未决。

忽一日,欧公有事出去了,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老欧在家么?”

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

施礼罢,便问:“令岳在家否?”

陈大郎道:“少出。”

褚敬桥道:“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违和,特地叫我寄信,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

大郎闻言,便进来说与曾氏知道。

曾氏道:“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不得脱身。”

便叫过女儿、儿子来,分忖道:“外婆有病。

你每好弟两人,可到崇明去伏侍几日。

待你父亲归家,我就来换你们便了。”

当下商议己定,便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央他先去回复。

又过了两日,姊弟二人收拾停当,叫下一只膛船起行。

那曾氏又分忖道:“与我上复外婆,须要宽心调理。

可说我也就要来的。

虽则不多日路,你两人年小,各要小心。”

二人领诺,自望崇明去了。

只因此一去,有分教: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

却说陈大郎自从妻、舅去后十日有余,欧公已自归来,只见崇明又央人寄信来,说道:“前日褚敬桥回复道叫外甥们就来,如何至今不见?”

那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吃了一大惊。

便道:“去已十日了,怎说不见?”

寄信的道:“何曾见半个影来?你令岳母到也好了,只是令爱、令郎是甚缘故?”

陈大郎忙去寻那载去的船家问他,船家道:“到了海滩边,船进去不得,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道:‘上岸去,路不多远,我们认得的,你自去罢。’

此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走了去,我自摇船回了,如何不见?”

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道:“我在此看家,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访访消息归来。”

他每两个心中慌忙无措,听得说了,便一刻也迟不得,急忙备了行李,雇了船只。

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相见了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方知病体已渐痊可,只是外甥儿女毫不知些踪迹。

那曾氏便是“心肝肉”的放声大哭起来。

陆氏及邻舍妇女们惊来问信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敲台拍凳的怒道:“我晓得,都是那褚敬桥寄甚么鸟信!是他趁伙打劫,用计拐去了。”

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气走到褚家。

那褚敬桥还不知甚么缘由,劈面撞着,正要问个来历,被他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就要扯他到官。

此时已闹动街访人,齐拥来看。

那褚敬桥面如土色,嚷道:“有何得罪,也须说个明白!”

大郎道:“你还要白赖!我好好的在家里,你寄甚么信,把我妻子、舅子拐在那里去了?”

褚敬桥拍着胸膛道:“真是冤天屈地,要好成歉。吾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这话,却不知祸从天上来!”

大郎道:“我妻、舅已自来十日了,怎不见到?”

敬桥道:“可又来!我到你家寄信时,今日算来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后,并不曾出门。此时你妻、舅还在家未动身哩!我在何时拐骗?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见,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

众人都道:“那有这事!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屈了平人!”

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

就在崇明县进了状词;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批发本县捕衙缉访。

又各处粉墙上贴了招子,许出赏银二十两。

又寻着原载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处,讨了个保,押出挨查。

仍旧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二十余日,并无消息。

不觉的残冬将尽,新岁又来,两人只得回到家中。

欧公已知上项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说。

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年,独有他家烦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的过了,不觉又是二月初头,依先没有一些影响。

陈大郎猛然想着道:“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要求儿女,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呈观音菩萨生日,何不到彼进香还愿?一来祈求的观音报应;二来看些浙江景致,消遣闷怀,就便做些买卖。”

算讨已定,对丈人说过,托店铺与他管了。

收拾行李,取路望杭州来。

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

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

焚香顶礼已过,就将分离之事通诚了一番,重复叩头道:“弟子虔诚拜祷,伏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使夫妻再得相见!”

拜罢下船,就泊在岩边宿歇。

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道: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飒然惊觉,一字不忘。

他虽不甚精通文理,这几句却也解得。

叹口气道:“菩萨果然灵感!依他说话,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那得能勾?”

心下但快,那一饭的事,早已不记得了。

清早起来,开船归家。

行不得数里,海面忽地起一阵飓风,吹得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不见了。

舟人牢把船舵,任风飘去。

须臾之间,飘到一个岛边,早已风恬日朗。

那岛上有小喽罗数目,正在那里使枪弄棒,比箭抡拳,一见有海船飘到,正是老鼠在猫口边过,如何不吃?便一伙的都抢下船来,将一船人身边银两行李尽数搜出。

那多是烧香客人,所有不多,不满众意,提起刀来吓他要杀。

庞大郎情急了,大叫:“好汉饶命!”

那些喽罗听是东路声音,便问道:“你是那里人?”

陈大郎战兢兢道:“小人是苏州人。”

喽罗们便说道:“既如此,且绑到大王面前发落,不可便杀。”

因此连众人都饶了,齐齐绑到聚义厅来。

陈大郎此时也不知是何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家的了。

闭着泪眼,口里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只见那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踱下厅来,将大郎细看了一看。

大惊道:“元来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绑!”

陈大郎听得此话,才敢偷眼看那大王时节,正是那两年前遇着多须多毛。酒楼上请他吃饭这个人。

喽罗连忙解脱绳索,大王便扯一把交椅过来,推他坐了,纳头便拜道:“小孩儿每不知进退,误犯仁兄,望乞恕罪!”

陈大郎还礼不迭,说道:“小人触冒山寨,理合就戮,敢有他言!”

大王道:“仁兄怎如此说?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饭之恩,于心不忘。屡次要来探访仁兄,只因山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儿们,凡遇苏州客商,不可轻杀,今日得遇仁兄,天假之缘也。”

陈大郎道:“既蒙壮土不弃小人时,乞将同行众人包裹行李见还,早回家乡,誓当衔环结草。”

大王道:“未曾尽得薄情,仁兄如何就去?况且有一事要与仁兄慢讲。”

回头分忖小喽罗:宽了众人的绑,还了行李货物,先放还乡。

众人欢天喜地,分明是鬼门关上放将转来,把头似捣蒜的一般,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如飞的开船去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

须臾齐备,摆上厅来。

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

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问道:‘前日仓卒有慢,不曾备细请教壮士大名,伏乞详示。’

大王道:‘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铺啜之徒,感仁兄一饭,盖因我辈钱财轻义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何肯欣然款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果为我知己耳!’

大郎闻言,又惊又喜,心里想道:‘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

又饮了数杯,大王开言道:‘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

大郎道:‘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并无他人。’

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

大郎下泪道:‘不敢相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

大王道:‘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小可欲将他来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

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

大王便大喊道:‘请将来!请将来!’

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

大郎定睛看时,元来不别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一场。

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仁兄知道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余。急忙里无个缘便,心中想道:“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

三人感谢不尽。

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那日在海滩上望得见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好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休矣!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其故。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话了。’

陈大郎又想道:‘好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保。’

酒罢起身,陈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得早还家为幸。’

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

当夜送大郎夫妇在一个所在,送小舅在一个所在,各歇宿了。

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

大王又教喽罗托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在外,不计其数。

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

大王道:‘自当相送。’

大郎只得拜受了。

大王道:‘自此每年当一至。’

大郎应允。

大王相送出岛边,喽罗们己自驾船相等。

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

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欢喜无极。

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道是睡里梦里!

大郎便将前情告诉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

欧公道:‘此果是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

大郎又说着大士梦中四句诗,举家叹异。

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每番多则千金,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

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饭之报也。

后人有诗赞曰:‘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译文

乌将军一顿饭的恩情一定要回报给陈大郎,三人再次相聚。

诗云:常常惊讶那些衣着华丽的盗贼,却不知道其中也有英雄豪杰。

试看那及时雨当日,千古流传的义气何等高尚。

世人最怕的是‘强盗’这两个字,常用来骂人。但这也只是看到了一面。如果仔细想想,天下哪一处没有强盗?比如有些做官的,误国欺君,剥削百姓,虽然官位高,俸禄丰厚,难道不是大盗吗?有些公子哥儿,依仗父兄的势力,横行霸道,欺诈乡民,收受贿赂,窝藏赃物,无所不为,百姓不敢申诉,官府不敢查问,难道不是大盗吗?有些举人秀才,结党营私,把持官府,兴风作浪,常常把善良人家拆散得家破人亡,难道不是大盗吗?只说那些衣冠中人,就已经如此,何况那些做经纪、客商、官府差役的人呢?各行各业中,都有像狼一样心狠手辣的人,像强盗一样的人,不必多说。

所以当时李涉博士遇到强盗,有诗云:傍晚细雨中,江边村庄里,绿林中的豪杰夜间也能听到。相逢何必隐瞒姓名?如今世上大半都是像你这样的强盗。这都是对世人的嘲笑。这样的人,即使是至亲好友,也会翻脸无情,何况一顿饭的恩情,一面之缘呢?倒不如《水浒传》里的人,常常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中争气,做出世人难以做到的事。

因为这些绿林中也有穷困潦倒,借此安身的人。也有为了义气杀人,借此避难的人。也有被朝廷不用,流落江湖,因而聚集的人。虽然其中坏人很多,但仗义疏财的人也不少。当年赵礼让出肥肉,反而得到了小米的赠礼;张齐贤遇到盗贼,反而得到了更多的金银财宝:这些都是古人的真实故事。

且说最近苏州有个王生,是个平民百姓。他的父亲王三郎是个商人,母亲李氏。还有个婶母杨氏,是个孤寡无子的寡妇,一家几口住在一起。王生自幼聪明伶俐,婶母非常疼爱他。没想到在他七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多亏杨氏为他办理了丧事,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养大。转眼间,他已经十八岁了,对经商的事情也很有心得。

一天,杨氏对他说:‘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怎么能坐吃山空呢?我身边的家产,加上你父亲的遗产,足够你经商了。等我凑够一千两银子,你就去江湖上做些买卖吧,这也是正道。’王生欣然同意:‘这正是我们应该做的。’杨氏就收拾好了一千金,交给了他。王生和一帮商人商量好了,决定先去南京做生意,先买了些苏州的货物。选了日子,租了一只远行的船,行李包裹都收拾好了。告别了杨氏,上了船,烧了香,祈求平安,就开船了。一路上风平浪静。

过了不知多少天,船终于到了京口,趁着东风过江。到了黄天荡,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江面上白浪滔天,不知道船被吹到了哪里。天已经黑了,船上的人抬头一看,只见四周都是芦苇,前后没有其他客船。王生和同船的人都很慌张,突然芦苇里传来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每船上都有七八个人跳上船来。王生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跪下求饶。那些人也不和他们说话,也不伤害他们,只是把船上的所有金银货物都抢走了,喊了一声‘聒噪’,然后划船飞快地离开了。船上的人吓得目瞪口呆,王生忍不住大哭起来,说:‘我竟然这么命苦!’他和同行的人商量,说:‘现在我们盘缠和行李都没有了,去南京还有什么用?不如各自回家,再想办法。’商量了一会,天色渐渐亮了。那时风平浪静,船头转向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向一个亲戚借了几钱银子做盘费,回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衣服破烂,脸色忧愁,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只见他走到面前,跪下行礼,然后倒在地上大哭。杨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把经过说了一遍。杨氏安慰他说:‘孩子,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成熟,乱花钱了,何必这么烦恼?先在家安心住两天,我再凑些本钱出去,一定要赚回上次的本钱。’王生说:‘以后我只在附近做些买卖,不再远行。’杨氏说:‘男子汉大丈夫,千里经商,怎么能这么说呢!’在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又和别人商量说:‘扬州的布很好卖。在松江买了布到扬州,再带些银子买米豆回来,很有利。’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给他。他到松江买了百来捆布,独自租了一只顺风船,身边还带着几百两买米豆的银子,找了一个合伙人,选了日子出发。

到了常州,只见前面来的船,每只都气喘吁吁地喊道:‘挤坏了!挤坏了!’急忙询问原因,船家说:‘无数的粮船堵塞了丹阳路。从青年铺一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买卖船根本无法进入。’王生说:‘怎么办呢!’船家说:‘难道我们不能上前去看看情况吗?还是从孟河走算了。’王生说:‘孟河的路我恐怕不熟悉。’船家说:‘那就只能白天走了,有什么关系?否则等到路通了,谁知道是哪一天呢?’于是王生就依从了船家的建议,走孟河路。果然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出了孟河。王生高兴地说:‘好了,好了。如果在内河里,什么时候才能挣脱出来呢?’就在他高兴的时候,只见船后头水声响起,一只三桨八桨的船像飞一样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追上,一个挠钩勾住,十来个强人手持快刀、铁尺、金刚圈跳了过来。原来孟河往东去就是大海,白天也有强盗,只有空船才能通过。今天看到是买卖船,又恰好撞上了,怎么肯放过?他们把船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船家手里还捏着桨,一个强人用铁尺打去,船家没来得及抛桨。王生在慌乱中看去,认出就是前天黄天荡里的一伙人。王生一边喊道:‘大王!前天受过你们一次了,今天怎么又在这里相遇?我前世是不是欠了你们什么?’其中一个年长的强人说:‘确实如此,就给他一些做盘缠吧。’就把一个小包裹扔了过来,然后他们离开了船,像烟一样消失在前面的江里。王生只能叫苦,捡起包裹打开看,里面还有十几两零碎银子。他含着眼泪冷笑着说:‘幸好这次不用借钱了,侥幸!侥幸!’然后他对船家说:‘谁让你走这条路,害得我这么惨?我们回去吧。’船家说:‘世道变了,白天也敢打劫,谁会知道呢?’只能转回原来的路,回到家。

杨氏看到他回来得这么快,又惊又怕。王生泪流满面地走到她面前,哭诉事情的经过。幸好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善于识人,她知道侄儿必有发达的一天,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想办法。

过了几天,杨氏又凑了一些银子,催他出去,说:‘两次遇盗,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失财,就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为这两次,就放弃了家传的行业。’王生非常害怕。杨氏说:‘侄儿,你怀疑,找一个算命先生问问吉凶,看看前路如何。’果然找到一个先生到家,连续算了几处做生意,都是下卦,只有南京是个上上卦。又说道:‘不用真的到南京,只要往南京方向走,自然财源滚滚。’杨氏说:‘我的孩子,‘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从苏州到南京不超过六七站路,很多客人来来往往,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运气不好,偶然遇到这两次盗贼。难道他们专门盯着你一个人,次次来打劫吗?既然占卜结果是好的,就放心去吧。’王生按照杨氏的话,重新整理行装出发。也是他前世的缘分,注定如此。

王生走了两天,又到了扬子江中。这一天风帆顺风,两岸的山就像走马灯一样,一直到达了龙江关口。然后天色已晚,来不及上岸,就打算在江中停船。他们就像惊飞的鸟,靠在一只巡逻的号船上系好船,自认为非常安全,安心地休息。到了半夜,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通明,他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又是一伙强人跳了过来,像上次一样抢走了船上所有东西。看自己的船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已经被移到了江中开阔的地方。他仔细观察他们抢东西,认出就是前两次的那伙人。王生鼓起勇气,拉住前天还他包裹的那个年长的强盗,跪下说:‘大王!我只求一死!’大王说:‘我们发誓不伤人性命,你走吧,怎么还纠缠不清?’王生哭着说:‘大王不知道,我从小没有父母,全靠婶娘照顾,出来做生意。刚出来三次,就正好撞上大王三次,都被您夺走了,叫我怎么有脸见婶娘?怎么还那么多银子给她?就是大王不杀我,我也要跳进江里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之面了。’说得伤心,不停地大哭。那个大王是个有义气的人,觉得他可怜。他就说:‘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不了你,我有办法。我昨晚抢到一只客船,没想到都是打包的苎麻,很多,我没什么用,我拿你的银子,把这些给你做本钱,也差不多相当了。’王生非常高兴,不停地道谢。那伙人就把苎麻乱扔到船上,王生和船家急忙堆叠,来不及细看,大概有二三百捆。强盗扔完苎麻,吹了一声口哨,转身离开了。船家认出江中的一个小港口,把船移进去停泊。等到天亮,王生说:‘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知道这些苎麻差不多值千金。他们抢了去也不好处理,所以给了我。我现在就这样卖掉,有人认出来,反而不好,不如先带回家,解开打包,改变样式,再去别处卖。’于是他又把船开到江中,顺流而下,不多时就到了京口闸,一路回到家。

见到婶娘后,他把上面的事情一一说了。杨氏说:‘虽然没有银子了,但是换来了这么多苎麻,也不算大损失。’她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层包裹着。解开最里面的,发现是一块硬的,紧紧包裹着。仔细解开,原来是几层绵纸,里面包着成锭的白金。她解开第二捆,每一捆都是这样。一船苎麻,共有五千多两。原来这是久经大客商,江上行船防盗,故意用苎麻打包,暗藏在里面,瞒过别人的眼睛。没想到被强盗抢走了,今天却让王生富了起来。那时杨氏和王生都感叹:‘惭愧!’虽然经历了几次惊吓,却意外地得到了这笔横财,比本钱多了几倍,非常高兴。从此以后,他出去做生意,次次顺利,不到几年,就成了大富之家。这虽然是王生的福气,但也得益于那个大王的仁慈之心。可见强盗中也有好人。

现在再讲一个故事,也是苏州人,只因无意中结交了一个好汉,后来因此发家,又得以夫妻重聚。有诗为证:

说话时豪气冲天,听完奇文堪称古今第一。

如果世上的人都讲义气,即使面对贪婪的泉水也能保持清心。

在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个商人,复姓欧阳,他的母亲是崇明县的曾氏,他们生有一女一子。儿子十六岁,尚未婚配。女儿二十岁,虽然出身小户人家,但长得还算有姿色,便嫁给了本村的陈大郎,家境既不富裕也不贫穷,在门前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买卖往来,由陈大郎和儿子小勇共同管理。他们之间,翁婿、夫妻、郎勇相处融洽,共同经营生意。

突然遇到寒冷的冬天,陈大郎去苏州购买货物,在街上行走时,只见雪花飘飘,国家祥瑞降临。古人有诗云: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陈大郎冒着雪走,正想找一个酒店暖和一下,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人走来,他长得怎样呢?只见:

他身穿一件紧身青衣,腰间暗藏一把钢刀。身材威武,面容刚毅,没有多余的肉。

这个人身高七尺,肩宽腰细。面容宽大,大部分被长须遮住。奇怪的是,没有胡须的地方,却长满了毛,长约一寸,除了眼睛和嘴巴,其他地方都被遮住了。正应了古人的笑话:‘胡须不仁,侵扰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陈大郎见到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个人真奇怪!不知道吃饭时怎么处理这些胡须,怎么露出嘴来?’他又想:‘我有办法,不惜花钱,请他到酒店里坐一坐,就可以看出他的行为了。’他只是觉得他与众不同,想开个玩笑,于是连忙鞠躬行礼,那个人也连忙还礼。陈大郎说:‘我想邀请老丈到酒楼上一杯。’那个人是个远道而来的人,再加上下雪天气,又饿又冷,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他连忙说:‘素不相识,何劳厚意!’陈大郎做个鬼脸说:‘我看老丈气度非凡,心胸豪杰,敢请教一句。’那个人说:‘不敢当。’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没有推辞。两人一起上了酒楼。

陈大郎问酒保打了多少酒,回了一碗羊肉,又上了鸡、鱼、肉等菜。陈大郎正想看他怎么吃,就举起酒杯来劝他。只见那个人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扎钩,挂在耳朵上,把胡须分开扎起来,拔出刀切肉,尽情享用。他又嫌酒杯小,向酒保要了个大碗,连喝了几个大碗,然后又要饭。饭来了,又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目瞪口呆。那个人起身拱手说:‘多谢兄长盛情,请问姓名和家乡。’陈大郎说:‘我叫陈某,是吴江县人。’那个人一一记下了。陈大郎也问他姓名,他不愿说清楚,只说:‘我姓乌,浙江人。他日兄长有事到我省,或许可以相会。承蒙兄长好意,必当回报,不敢忘记。’陈大郎连声不敢当。当下结账,那个人千恩万谢,出门告别,自行离去。陈大郎也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偶然的闲谈,并没有认真对待。回到家后,他对家人说了这件事,有的相信他,有的怀疑他在说谎,大家笑了一场,也就算了。

又过了两年多。陈大郎因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夫妻俩商量着要去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那里烧香求子,但还没有决定。突然有一天,欧阳公出去了,只见外面有一个人走进来喊道:‘老欧在家吗?’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原来是崇明县的褚敬桥。行礼后,他问:‘令岳在家吗?’陈大郎说:‘刚出去。’褚敬桥说:‘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不适,特地叫我送信,请你令岳母陪伴几天。’陈大郎一听,连忙进去告诉曾氏。曾氏说:‘我想去就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现在不能离开。’于是叫过女儿、儿子,吩咐道:‘外婆病了。你们两个好弟弟,可以到崇明去照顾几天。等你父亲回来,我就来换你们。’商量好后,留下褚敬桥吃了午饭,让他先去回复。又过了两天,姐弟俩收拾好行李,雇了一只船出发。曾氏又吩咐道:‘给我告诉外婆,要放宽心调理。说我也要去的。虽然路不算远,你们两个年纪小,要小心。’姐弟俩答应了,便去了崇明。

这一去,有分教: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

陈大郎自从妻子和舅舅走后十多天,欧阳公已经回来,只见崇明又派人送信来,说:‘前天褚敬桥回复说叫外甥们来,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欧阳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大吃一惊。便说:‘去了十天了,怎么说不见?’送信的说:‘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你岳母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外甥女和儿子怎么不见了?’陈大郎连忙去找那艘船的船家询问,船家说:‘到了海滩边,船进不去,你家小官人和小娘子说:‘上岸去,路不多远,我们认识的,你自去罢。’这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忙忙走了,我自摇船回去了,怎么不见?’欧阳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说:‘我在这里看家,你可以和女婿去探望丈母娘,顺便打听一下消息回来。’他们两个心中慌乱,一听这话,一刻也等不及,急忙收拾行李,雇了船只。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崇明,见到了陆氏妈妈,问起原因,才知道病体已经渐渐好转,只是外甥女和儿子一点踪迹都没有。曾氏就像是‘心肝肉’一样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和邻居妇女们听说后,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急性子的人,敲着桌子拍着凳子愤怒地说:‘我知道,都是那个褚敬桥寄了什么鸟信!是他趁机抢夺,用计策拐走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愤怒地走到褚家。那个褚敬桥还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巧撞上他,正要问个究竟,却被他猛地抓住胸口,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就要拉他去见官。这时已经惊动了街上的行人,都围过来看。褚敬桥脸色惨白,喊道:‘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也请说个明白!’大郎说:‘你还想赖!我好好地在家里,你寄什么信,把我妻子、舅舅拐到那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膛说:‘真是冤枉得天地不容,想好成歉。我是一片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从未去过,今天这话,却不知祸从天上来!’大郎说:‘我妻子、舅舅已经来了十天了,怎么没见到?’敬桥说:‘又来了!我到你家寄信时,今天算来十二天了。次日傍晚到这儿以后,我一直没出门。现在你妻子、舅舅还在家没动身呢!我在什么时候拐骗他们?现在四邻八舍都是见证,如果我在十天之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责任。’众人都说:‘哪有这种事!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枉了无辜的人!’

陈大郎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只得放手,忍气吞声地跑回曾家。就在崇明县告了状;又到苏州府告了状,要求本县捕衙搜查。又在各处的墙上贴了告示,许出赏银二十两。又找到了原来载他们去的船家,也把他带到巡捕处,讨了个保,押出去查问。仍旧和曾氏在崇明共住了二十多天,没有消息。不知不觉中,残冬即将结束,新年又来了,两人只得回到家中。欧公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三个人抱头痛哭,不必多说。别人家都欢欢喜喜过年,只有他家忧心忡忡。

一个正月,又匆匆地过去了,不知不觉又是二月初,依然没有一点消息。陈大郎突然想到:‘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求得儿女,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命运如此坎坷!本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日,何不到那里进香还愿?一来祈求观音菩萨显灵;二来看看浙江的风景,消解心中的烦恼,顺便做些买卖。’算计已定,对岳父说过,托店铺帮他管理。收拾行李,朝着杭州出发。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烧香行礼完毕,就将分离的事情祈祷了一番,再次跪下磕头说:‘弟子虔诚祈祷,愿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让夫妻俩再次相见!’祈祷完毕下船,就停泊在岩边休息。睡梦中,观音菩萨传授了他四句诗道:‘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陈大郎突然惊醒,一字不漏地记住了。他虽然不太通文理,这几句诗却也懂得。叹了口气说:‘菩萨果然有灵感!按照他的话,相逢似乎有希望。但看现在的情形,怎么可能呢?’心里虽然高兴,但那一饭的事情,早已忘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开船回家。走了没几里路,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飓风,吹得天昏地暗,连东南西北都看不见了。船夫紧紧握住船舵,任由风把船吹走。不一会儿,船飘到了一个岛边,那里风平浪静,阳光明媚。岛上有一群小喽罗,正在那里练武,一见有海船飘来,就像老鼠到了猫嘴边,怎么能不吃?于是他们一拥而上,把船上的人身上的银两行李全部搜出来。这些人大多是烧香客,带的东西不多,不够他们满意,拿起刀来吓唬他们要杀。陈大郎情急之下,大喊:‘好汉饶命!’那些喽罗听出是东路口音,便问道:‘你是哪里人?’陈大郎战战兢兢地说:‘小人是苏州人。’喽罗们说:‘既然如此,先绑到大王面前去处理,不能就杀。’因此,众人都没有被杀,一起被绑到聚义厅。陈大郎此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罗王的手里了。闭着泪眼,嘴里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见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走下厅来,仔细看了陈大郎一眼。大惊道:‘原来是我的老朋友到了,快解开绑绳!’陈大郎听到这话,才敢偷偷地看那大王,正是那两年前在酒楼上请他吃饭的那个多须多毛的人。喽罗们连忙解开绳索,大王拉一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跪下便拜说:‘小孩子们不懂规矩,冒犯了仁兄,请原谅!’陈大郎忙不迭地还礼,说:‘小人触犯了山贼,应该就地处决,不敢有其他言语!’大王说:‘仁兄怎么这么说?我感激仁兄在雪中一顿饭的恩情,一直铭记在心。曾多次想要来拜访仁兄,但因为山贼中事务繁多不便。日前曾吩咐孩子们,遇到苏州客商,不可轻易杀害,今天能遇到仁兄,是天意啊。’陈大郎说:‘既然壮士不嫌弃小人,请将同行的众人包裹行李归还,早点回家乡,我发誓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大王说:‘还未尽到薄情,仁兄怎么就走了?而且有一件事要与仁兄慢慢说。’回头吩咐小喽罗:解开众人的绑绳,归还行李货物,先放他们回家乡。众人欢天喜地,仿佛是从鬼门关上逃出来的一样,拼命地拜谢了大王,又感谢了陈大郎,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条腿,像飞一样地开船离开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须臾齐备,摆上厅来。

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

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问道:‘前日仓卒有慢,不曾备细请教壮士大名,伏乞详示。’

大王道:‘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铺啜之徒,感仁兄一饭,盖因我辈钱财轻义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何肯欣然款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果为我知己耳!’

大郎闻言,又惊又喜,心里想道:‘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又饮了数杯,大王开言道:‘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

大郎道:‘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并无他人。’

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大郎下泪道:‘不敢相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

大王道:‘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小可欲将她来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

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

大王便大喊道:‘请将来!请将来!’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

大郎定睛看时,元来不别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一场。

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仁兄知道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余。急忙里无个缘便,心中想道:“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

三人感谢不尽。

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那日在海滩上望得见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好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休矣!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其故。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话了。’

陈大郎又想道:‘好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保。’

酒罢起身,陈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得早还家为幸。’

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当夜送大郎夫妇在一个所在,送小舅在一个所在,各歇宿了。

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

大王又教喽罗托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在外,不计其数。

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

大王道:‘自当相送。’大郎只得拜受了。

大王道:‘自此每年当一至。’大郎应允。

大王相送出岛边,喽罗们己自驾船相等。

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

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欢喜无极。

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道是睡里梦里!

大郎便将前情告诉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

欧公道:‘此果是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

大郎又说着大士梦中四句诗,举家叹异。

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每番多则千金,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

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饭之报也。

后人有诗赞曰:‘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注解

乌将军:对乌友的尊称。

一饭必酬:意思是一顿饭的恩情也一定要报答,形容对恩人非常感激,必定要回报。

陈大郎:陈大郎,此处指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性格急躁的人。

三人重会:指三个人再次相聚,可能是指乌将军、陈大郎和另一个人物。

衣冠:古代士人的服饰,这里指士人、官员。

资贼:资助盗贼,这里可能是指资助那些被认为不道德或有不良行为的人。

及时雨:比喻能及时帮助别人的人,这里可能指那些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

义气:忠诚、信义。

强盗:指以抢劫为生的盗贼,在古代是受到社会谴责的行为。

误国欺君:指官员背叛国家,欺骗君主。

侵剥百姓:指官员剥削百姓,夺取他们的财产。

公子:指富贵人家的子弟。

霏父兄势力:指依靠父亲和兄弟的势力。

诈害乡民:指欺骗和伤害乡民。

投献:指贿赂官员。

窝赃私:指藏匿赃物。

举人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两个等级,举人比秀才高。

把持官府:指控制或操纵官府。

词讼:指诉讼案件。

良善人家:指善良的人家。

经纪客商:指从事商业活动的人。

公门人役:指在官府工作的人员。

三百六十行:指古代社会的各种职业,这里泛指各行各业。

狼心狗行:形容心肠狠毒,行为卑劣。

李涉博士:指唐代诗人李涉,这里可能是指李涉的诗作。

绿林豪客:指在山林中生活的豪杰,这里可能指那些不拘小节,但行侠仗义的人。

栖身:指暂时居住或安身。

沦落江湖:指流落民间,失去原有的地位。

仗义疏财:指行侠仗义,慷慨解囊。

赵礼让肥:可能是指某个故事或历史事件,具体内容未在文中提及。

张齐贤遇盗:可能是指某个故事或历史事件,具体内容未在文中提及。

王生: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年轻商人。

商贾:指从事商业活动的人。

家资:指家庭财产。

营运:指经营生意。

航船:指能够远航的船只。

神福利市:可能是指祈求神灵保佑的仪式。

京口:京口,可能是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但可以推测是古代的一个城市或港口。

黄天荡:黄天荡,位于江苏省,是一个古战场,此处可能指黄天荡附近。

怪风:指突然刮起的强烈风。

芦苇:一种生长在水边的植物。

锣响:指锣声响起,通常用于警示或召集人。

小船:指较小的船只。

金银货物:指金银财宝和商品。

盘费:指旅途中所需的生活费用。

亲眷:指亲戚。

诺:古代一种表示敬意和请求的礼节。

栗米:指小米,这里可能是指粮食。

金帛:指金银和丝绸等贵重物品。

商贾营生:指从事商业活动以谋生。

伶俐:指聪明能干。

近处:指距离较近的地方。

满风梢的船:指适合顺风航行的船只。

伙计:指雇佣的帮工或助手。

常州:常州,中国江苏省的一个地级市,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是江南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丹阳路:丹阳路,可能指的是古代的一条道路,连接常州和丹阳,是古代交通要道。

青年铺:青年铺,可能是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但可以推测是古代的一个驿站或小镇。

灵口:灵口,可能是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但可以推测是古代的一个港口或渡口。

孟河:孟河,位于江苏省,是一条河流,此处可能指通过孟河的路线。

三橹八桨船:三橹八桨船,古代的一种船只,三橹八桨表示其动力配置。

强人:强人,指强盗或劫匪。

快刀、铁尺、金刚圈:这些是古代强盗常用的武器,快刀用于攻击,铁尺和金刚圈用于束缚。

盘缠:盘缠,指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上上卦:上上卦,指占卜结果非常好的卦象。

苏州:苏州,中国江苏省的一个地级市,以园林和水乡闻名,是江南文化的重要代表。

京口闸:京口闸,可能是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详,但可以推测是古代的一个水闸。

苎麻:苎麻,一种植物,其纤维可以用来制作麻布。

绵纸:绵纸,一种质地柔软的纸张。

白金:白金,指纯度较高的银锭。

货苎麻:货苎麻,指以苎麻为货物进行交易。

货卖:货卖,指出售货物。

侠气:指侠义之气,古代指豪杰的气概,勇敢、仗义、不畏强暴的精神。

凌霄汉:指高入云霄,形容气魄宏大。

冠古今:指超越古今,独一无二。

仗义:指主持正义,敢于为正义而斗争。

贪泉: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中的故事,指贪官污吏所在之地,比喻容易使人产生贪念的地方。

景泰年间:指明朝景泰年间,即1450年至1456年。

崇明县:今属上海市,指乌友到的地方。

赘婿:指女方家将女儿嫁到男方家,男方作为赘婿加入女方家庭。

杂货店铺:指出售各种日用品的小商店。

寒冬天道:指寒冷的冬天道路。

祥瑞:指吉祥的征兆,如天降瑞雪等。

长安:古代都城,今西安。

不亦悦:出自《诗经·小雅·采采》中的“不亦乐乎”,形容喜悦的样子。

德辅如: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中的“德音是茂”,形容德行美好。

髭髯:指胡须。

浙江:中国东南沿海的一个省份。

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指中国浙江省舟山群岛的普陀山,是观音菩萨的道场。

陆氏:指曾氏的母亲。

膛船:指一种可以载人的小船。

心肝肉:形容非常亲密的人或事物。

邻舍:指邻居。

眼泪:指因悲伤、痛苦等原因而流出的液体。

褚敬桥:褚敬桥,故事中的另一人物,陈大郎指责他寄信拐走了他的妻子和舅子。

敲台拍凳:敲击桌子或椅子,表示愤怒或急躁的情绪。

鸟信:古代对书信的俗称,此处带有侮辱意味,指褚敬桥寄的信是不实之词。

趁伙打劫:趁人之危,进行抢劫。

劈胸揪住:猛地抓住对方的胸部,表示愤怒和激烈的情绪。

官:指官府,此处指将褚敬桥带到官府。

街访人:指路过的行人。

白赖:胡搅蛮缠,不认账。

苏州府:指中国江苏省的一个府,此处为故事中陈大郎告状的地点。

捕衙:指官府中的捕快。

粉墙:指涂有石灰的墙壁,常用于张贴告示或招贴画。

招子:古代的一种告示或招贴画。

赏银:赏赐的银子,此处指陈大郎为找回妻子和舅子所出的赏金。

船家:指船夫。

巡捕处:指官府中的巡捕机构。

挨查:被查问或审问。

残冬:指冬季的最后一段时间。

新岁:指新年,春节。

欧公:指陈大郎的岳父,此处为尊称。

普陀:指中国浙江省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岛屿,以佛教圣地著称。

观音菩萨:佛教中慈悲为怀的菩萨,以救苦救难著称。

灵感:指神明或高人给予的启示或感应。

钱塘江:中国浙江省杭州市的一条江,流经杭州市区。

海船:指海上航行的船只。

飓风:一种强烈的风暴,风力极大。

小喽罗:指山贼的小兵。

聚义厅:指山贼聚集的厅堂。

衔环结草: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报恩方式,指用嘴衔着环,用草编结成绳索,以报答恩人。

摆酒:摆设酒席,指设宴款待。

压惊:安慰受惊的人,这里指为了安慰陈大郎。

山珍海味:指山中的珍稀美味和海里的珍馐佳肴,泛指各种美食。

人肝人脑:指人肉,这里用来形容酒肴之丰盛,但实际上在古代文学中,这种描述常用于夸张手法。

须臾:片刻之间,形容时间很短。

膂力:指体力,肌肉的力量。

权主:暂时管理,这里指乌友暂时管理这个岛屿。

须毛:胡须和头发。

铺啜之徒:指好吃懒做的人。

士为知己者死:古代成语,指有才能的人愿意为赏识自己的人献出生命。

尘世间:人间,尘世。

款纳:热情地接待。

箕帚:古代用竹条或树枝制作的扫帚,这里指妻子。

荆妻:妻子。

妻弟:妻子的弟弟。

旧岁:去年。

失:丢失,这里指失踪。

馆别室:分开的房间。

缘便:机会。

天使然也:形容事情非常巧合,像是天意安排的。

天使:天使,这里指天意。

托出:拿出,这里指赠送。

奇珍异物:珍奇罕见的物品。

吴中巨富之家:吴中地区(今江苏苏州一带)的富豪之家。

绿林:指绿林好汉,即山林中的盗贼,这里指乌将军。

儒林:指读书人,文人士大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其中蕴含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和道德观念。

首句‘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展现了古代贵族间的礼仪,摆酒是为了安抚陈大郎的惊恐情绪,体现了主客之间的尊重。

‘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一句,通过夸张的手法,描绘了宴席的丰盛,同时也暗示了故事中人物的凶残。

大王自称‘乌将军’,表明了他的身份和地位,而‘少小就有些膂力’则表现了他的勇猛。

‘士为知己者死’的引用,强调了友情和义气的重要性,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极为推崇的价值观。

陈大郎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体现了他对大王的感激和对自己命运的庆幸。

大王提出将妇女嫁给陈大郎,虽然看似无情,但实际上是为了帮助陈大郎找回失散的家人,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令人敬佩。

‘天使然也’一句,将故事的发展归因于天意,体现了古代中国人对天命和神灵的信仰。

陈大郎一家团聚的喜悦和感激之情,通过‘肉天肉地的叫,欢喜无极’这一细节表现得淋漓尽致。

‘普陀大士真是感应’的表述,再次强调了神灵的存在和神迹的出现,这是中国宗教文化中常见的主题。

陈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乌将军的回报和陈大郎的富有,都是对善行的回报,体现了‘善有善报’的传统观念。

最后一句诗‘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是对整个故事的总结,也是对乌将军义举的赞美,同时也对‘奇男女’和‘儒林胜绿林’的传统观念提出了质疑。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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