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原文
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几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北,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
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
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
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
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
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
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
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
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
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
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
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
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名,邀请吃茶。
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
徽商答道:‘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
寺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
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
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
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
寺僧道:‘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
徽商道:‘游耍的人,毕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
寺僧道:‘多少子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
徽商叹惜不已。
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
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我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
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
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
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包,交付与寺僧。
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
一面分付行童,整各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
夜深入静,把来杀了。
启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余两,心中大喜。
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
徒弟道:‘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
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
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
寺僧道:‘有理,有理。’
果然依话而行。
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
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
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侯甚么公事。
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
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不定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
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
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
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
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
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
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
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枉。’
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
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处来。
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
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观世音机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
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
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为极盛。
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
登了此峰,西湖如享,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
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
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
风袅袅,风袅袅,各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
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
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
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
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
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
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
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
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
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模野,方团镜挂天。
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
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
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
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
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唱和谈谑。
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
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
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
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称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
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
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
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
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
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
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
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
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
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
父母爱惜她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
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
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
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她,等她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身。
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
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道丑: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
所以高不就,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
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
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的了。
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
这个老头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
媒人间:“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他自己。
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起来!”
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来。
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
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不回避。
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
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
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
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就问道:“那一家?”
老道道:“就是老仆家。”
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
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己要娶。”
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
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
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
立起身把他一抓。
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
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
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
大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
叫家人们持杖赶逐。
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
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罢了。
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
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
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惹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
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
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
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
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
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
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
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要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
直至后园牡丹花恻,二蝶渐大如鹰。
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
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
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
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慑将去了。”
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省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
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
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崎岖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
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
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
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
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
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
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
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
猴形人应诺。
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
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
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
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珠同坐。
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
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
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
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
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
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
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
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
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
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
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
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
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
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
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
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
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拳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
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
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
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
瞩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
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
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
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慑将来的。
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
老道略来缠缠,即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
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
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慑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白受其辱?”
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
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
言罢各各泪下如雨。
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魍。
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
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
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在劳色自迷。
有一日天开日霖,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巴。
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
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
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
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
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
虽然如此,茬苒多时,并无影响。
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慑去,非人力可及。
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慑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
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
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
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
内中有一秀土,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
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
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
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
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
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
到得岭上,地却平宽。
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崎岖之处,有洞甚大。
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
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
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
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
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
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
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
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侯遣拔施行。
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
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侯。
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
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
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
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
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
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
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
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
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
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
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晌,却不知个缘故。
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
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
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
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
众人道:“岭上并无。”
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
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
具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
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侯,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
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
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
问夜珠道:‘你那时被妖法慑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
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慑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
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
夜珠道:‘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
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
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
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
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
众人称谢己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
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
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各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
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
秀才便问:‘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
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挚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
‘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
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
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
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
秀才道:‘年幼磋跎,尚未娶得。’
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不,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不如何?’
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
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帖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
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
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
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
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真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
众人齐道:‘有理。’
当下散了。
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真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
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
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真出来。
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
仇老道:‘女儿被妖慑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奈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真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
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
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
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
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
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
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
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
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
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
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
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
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
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
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
有诗为证:
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译文
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几句诗,是唐朝刘梦得所作,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诗。燕子矶位于金陵西北,大江之滨,跨江而出,从江中看去,就像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
过去的好事者,恐怕它飞走,所以在山上用很多铁锁锁着,就在燕子颈上造了一个亭子镇住它。登上这个亭子,江山美景尽收眼底,风帆从脚下升起,是金陵的一个名胜之地。
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从寺左边转过去,有一面峭壁插在半空中,就像一块石屏。
峭壁的尽头,山崖回环抱合。当时寺里的僧人在空旷的地方建了一个阁,一半嵌入石崖,一半临江而建,阁中供奉着观世音像,影像映照在水中,毫发毕现,就像水月之景,因此命名为观音阁。
载酒游观的人几乎没有一天是空着的。游客众多,灵迹显著,香火不断。只是这个清净的佛地,却成了喝酒的地方,未免有些糟蹋。而且这些游客中,布施的人很少。
这个阁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钱粮修缮,逐渐坍塌了一些。
一天,有个徽州的商人停船在矶下,散步到弘济寺游玩。寺里的僧人出来迎接,询问了他的姓名,并邀请他喝茶。
喝完茶后,僧人问道:“客官从哪里来?现在要去哪里?”徽商回答说:“我从扬州过江来,带着一些本钱要去京城开个小店。天色将晚,在这里停船,上来玩玩。”
僧人说:“从这里走,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只有二十里,客官为什么不把行李搬到小房里住下?明天你带着行李,脚踏实地,一大早就到了。如果在船上,还要过龙江关检查,耽误很多时间。而且晚上这里矶边风浪最大,不能停船。”
徽商觉得他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打发走了船。搬了行李,就来到僧房中。
安顿好后,僧人陪着上了阁,观赏风景。
徽商看到阁已经破败,问道:“如此好的风景,这个阁怎么破败成这样?”僧人说:“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都是游玩的,没有一个舍财布施的人。寺里僧人又贫穷,修不起,所以才会这样。”
徽商说:“游玩的人中,毕竟有大手笔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一些?”僧人说:“多少子孙公子,只是带着妓女来喝酒作乐,那些人身上花钱大方,但对佛祖却不怎么尊重。还有豪奴恶仆,主人一旦离开,他们就毁门拆窗,用来烫酒煮饭,只是糟蹋,怎能不破败?”徽商非常惋惜。
僧人说:“如果朝奉愿意布施,小僧修葺起来不难。”徽商说:“我昨天和伙计算账,我多出了三十两银子。我就舍在这里,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为了佛祖,二来也在这里留个名。”僧人非常高兴,感谢不已,下了阁来到寺中。
原来徽州人性格节俭,但喜欢争名好胜,又崇信佛教。看到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只要传出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的,他心里就舒服。所以一口答应给三十两银子,走到房中打开行囊,取出三十两银子交给僧人。
没想到僧人一手接过银子,一眼瞥去,看到剩下的银子很多,就起了心。一面吩咐小和尚,准备夜饭好好招待,尽量奉承,劝酒,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
夜深人静时,他把徽商杀了。打开他的行囊一看,发现包裹里都是银两,大约有五百多两,心中非常高兴。
和徒弟商量后,决定把尸体剁成几段,扔进江里。徒弟说:“现在山门已经锁上,必须去住持那里拿钥匙。如果被盘问起来,遮掩不过。不但会出事,还要分掉东西。”僧人说:“那怎么办?”徒弟说:“酒房里有个大缸,不如先把他剁碎了,扔进缸里。明天找个机会,把缸一起扔到江里,这样没有人会察觉。”僧人说:“有道理,有道理。”果然照着做了。
可怜这个徽商成了几段碎肉!好心布施,却得到这样的惨祸。
僧徒把东西收拾干净,放好,放心地睡了。自以为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这天晚上,有个巡江捕盗的指挥官也停船在矶下,等待什么公事。天亮起来,只见一个美貌的妇人走到船边,提着水桶打水,长得非常漂亮。
指挥官留心观察,看到她走的路,不是去民家,而是直接走到寺门里来。指挥官怀疑道:“寺里怎么会有美貌的妇人担水?一定是僧徒不公正不法。”带着哨兵一路追赶,看到那个妇人走进一个僧房。
指挥官等人赶到,又跟着进去,只见她钻进一个酒房里去了。僧人看到指挥官带着哨兵大清早来到,心里虚得要命,个个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因为事出突然,躲避不及。
指挥官先让人把僧人押起来,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士兵到酒房里搜查。只见那个妇人进了房门,隐隐还在里面,一见人来,钻进缸里去了,跑来禀报指挥官。
指挥官说:“缸里一定有冤枉。”就叫哨兵把缸拿出来,打开一看,只见血肉横飞,头颅被劈开,是一个人被碎割了。
就把僧徒两个绑了,带到巡江察院那里。一上刑罚,僧徒忍受不了痛苦,只得从实招供,就到寺中起赃为证,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众人看到僧人招供,因为布施修阁而起杀心,才知道刚才那个妇人,是观音显灵,哪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祖很近,做坏事是不行的。
从来观世音菩萨神通广大,固然无处不在显灵,但燕子矶的显灵还是小事;香火最盛的地方,莫过于杭州的三天竺。
三天竺包括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上天竺最为繁华。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
登上这个峰,西湖美景尽收眼底,长江如一条带子,地灵神秀,每年间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现在我要讲述一个天竺观音显灵的故事,请听官们听我讲《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事。
风轻轻摇曳,风轻轻摇曳,各个山岭上孤独的松树,春天的郊野上摇曳着柔弱的草。收起云层,月亮的光芒明亮,卷走雾气,天空的光线提前明亮。清秋时节,暗暗送来桂花的香气,极尽频繁地扫除炎热的气息。风轻轻摇曳,野花纷纷落下,如今人已老——右《咏风》。
花儿艳丽,花儿艳丽,妖娆美丽如同精心打扮,紧密的花瓣如同剪裁而成。露水凝结,颜色更加鲜艳,风送花香,香气常在远处。一枝独秀,展示着冰肌玉骨,万朵争艳,含着醉人的面容。花儿艳丽,皇家园林的富贵真是令人羡慕——右《咏花》。
雪花飘飘,雪花飘飘,翠绿的玉石封闭着梅花的蓓蕾,青盐压着竹梢。空中洒下,如翻滚的絮浪,堆积在门槛上,如同锁住的银桥。千山都惊骇地铺满了铅粉,万木依稀地穿着素衣。雪花飘飘,长途游子怨恨路途遥远——右《咏雪》。
月亮明亮,月亮明亮,时而像钩子悬挂在野外,时而像圆镜挂在天上。斜移的花影纷乱,低低的月光映照着水波连绵。诗人举起酒杯寻找佳句,美女推开窗户,等待月亮入眠。月亮明亮,清光照耀千古,无边无际——右《咏月》。
看官,你认为这四首诗是谁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位老者,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老,戴着幅巾,穿着绳鞋,打扮成道士的样子。他不做任何生意,日常在市间醉酒歌唱,唱完就起舞,跳跃在树枝上,身体轻盈,如同惊鱼飞燕。他不仅学识渊博,善于吟咏,性格诙谐,头发如瀑布般垂下,有文人登山游览此山时,常常与他唱和谈笑。有一天他喝得大醉,向酒家要来笔砚,在石壁上题写了这四首词,观看的人都很赞赏。自从写过之后,字迹逐渐变深,越磨越亮。山中那些与他熟悉的人,看到他的这些奇异行为,怀疑他是个仙人,但再也没法找到他的踪迹。他每天都来山中,但看不到他住的地方,虽然有些奇怪,但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了,平时只称呼他为老道。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俩年过四十,非常善良,没有子嗣。他们出钱刻了一个慈悲大士像,供奉在家里,早晚烧香、点灯、供奉水果,祈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的生日,夫妻俩斋戒虔诚,亲自前往天竺,三步一拜,烧香祈祷:不论男女,都希望有一个孩子,以延续后代。这样坚持了三年,妻子的确怀孕了。十月期满,晚上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俩非常高兴,给她取名叫夜珠。因为她是在夜里生的,取意如掌上明珠,又像夜明珠一样珍贵。年复一年,她渐渐长大,聪明多才,容貌美丽。父母非常疼爱她,如同掌上明珠,转眼间她已经十九岁了。父母都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没有将她许配给人家。
你可以说,老来得子的父母,都希望孩子早日成家,照顾晚年。但为什么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嫁人呢?因为夜珠是仇家的爱女,又长得美貌聪明,夫妻俩对她寄予厚望,认为一定要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婿来嫁给她,等她成名获利,老夫妇就可以依靠他终身。而且他们只愿意女儿入赘,不愿意出嫁。附近有几家来说媒的,两个老人嫌对方家庭条件差;有几家条件像样的,又不肯入赘;有女婿长相好,学问高的,家庭条件又可能差点;有家庭财富多,门第高的,女婿又可能比较愚笨。所以既不攀高,也不就低,那些做媒的,看到这两个老人这么难缠,也有不少不耐烦,所以婚事越拖越晚。就这样,仇家女儿美貌,择婿难为人事的名声,远近都传开了,谁知道其中激起了一个人的怒火。
看官,你认为这个人是谁?难道是石崇之富,想要买绿珠?或者是相如之才,想要挑选文君?或者是潘安之貌,想要吸引那些抛果子的女子?看官,如果这样,这都应该是可以想到的。说来好笑,原来是他:周时的吕望,想要找一个一起钓鱼的对手;汉时的伏生,想要娶一个一起讲书的伴侣。
你认为是谁?就是题写《风》、《花》、《雪》、《月》四词的那位老人。这个老头儿,整天缠着那些媒人,托他们去仇家说亲。媒人们问:‘是哪个要娶?’一问就是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把这当做笑话了,谁肯去说?大家说:‘无论你怎样挑选,这家女儿就算臭了烂了,也轮不到你,真是老没志气,在阴沟里想天鹅肉吃!’那老道看到没人肯做他的媒人,就厚着脸皮自己来到仇家。
仇家夫妻俩正坐在堂上,商量女儿的婚事,突然看到老道走了进来。仇家平时知道这个人有些古怪,起身迎接。那妻子看到是位大家闺秀,也不回避。三人行礼完毕,请他坐下。仇家问道:‘老道,今天为何来到寒舍?’老道说:‘老仆特地为了令爱的亲事而来。’两人听说他是来提亲的,忙叫人端茶。然后问道:‘是哪家?’老道说:‘就是我家。’仇家一听说是他家,不知道老道住在哪儿,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勉强回答他:‘我们平时相会,不知道老道有几个儿子?’老道说:‘不是儿子,老仆知道令爱不配做普通人家的媳妇,老仆自己要娶。’仇家虽然觉得他言语不伦,但还不当真,说:‘老道平日里喜欢开玩笑。’老道说:‘这不是玩笑,老仆确实愿意做上门女婿,这是必然要成的,不必推辞!’仇家夫妇看到他说得如此无礼,非常生气,站起来抓住他。老道从容不迫,拱手道:‘老丈错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是为了养老。如果将令爱嫁给我,我能在老丈生前孝顺您,在老丈身后祭祀您,大事已了,可以说是完全实现了您的托付。这不算佳婿,那还要怎样才算佳呢?’仇家大声斥责他:‘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不配,老少不般配,也不想想,敢来唐突,戏弄我家!这不是疯子,就是丧心病狂,不值得计较!’叫家人拿着棍子赶他走。仇妈妈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骂。老道笑嘻嘻地,一边走一边说:‘不用赶我,我走了。只是以后后悔,想要见我,就无门了。’仇家又指着他说:‘你这个老骨头!我为什么要见你?迟早会倒在路边,被狗拖,被鸟啄的日子就在那里。’老道用手捋着胡须,大笑而退。
大姓家闭了门,夫妻俩气得胸脯鼓胀,肚子难受,互相抱怨说:‘只因为女儿没人愿意娶,受到如此大的侮辱。’于是吩咐仆人分头去找媒婆说亲。这些媒婆来了,听说老道亲自来提亲,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天下竟有如此无知的老人!前些日子也曾让我们几次,我们没有一个愿意帮他,他只能自己来了。’大姓说:‘这位老人肚子里有些文采,最好戏弄。他知道我们选女婿要求严格,还没有定下来,所以故意嘲讽我。你们现在留心,快点帮我找找,找个差不多的也行。我自然会重重谢你们。’媒人答应了就走了,不再提其他。
过了两天,夜珠靠在窗户上绣鞋,忽然看到一对大蝴蝶飞来,红翅膀黄身体,黑须紫足,非常漂亮。它们绕着夜珠左右飞,好像留恋他身上香气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奇,轻轻地用罗帕去扑它们,没扑着,它们飞开了一点。夜珠忍耐不住,笑着叫丫鬟一起来扑,看着它们飞远了,夜珠和丫鬟跟着飞去,追了上去。一直追到后园牡丹花旁,两只蝴蝶渐渐变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它们飞到夜珠身边,各自将翅膀夹在夜珠的两腋下,就像两个斗笠一样,扶着夜珠从空中飞起。夜珠嘴里大喊,丫鬟惊慌地报告,大姓夫妻急忙赶到园中,已经看到夜珠和两只蝴蝶在空中飞向墙外了。大姓惊慌地呼喊,设法去救,但老夫妻俩放声大哭,说:‘不知道是什么妖术,把她吓跑了。’但没有人能猜出个所以然,从此四处寻找,不再提其他。
夜珠被两只蝴蝶夹起在空中,像在云雾中,心里明明知道中了妖术,但脚不沾地,身体不由自主。向下望去,却看得清清楚楚。看到过了许多荆棘和崎岖的山路,几个险峻的山头,才渐渐放下。看到一个小洞,只能容纳头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通道。那两只蝴蝶已经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道士打扮,在那里拱手。见到夜珠,高兴地伸手拉住夜珠的手,对着洞口喊了一声。声音如雷鸣般响亮,洞忽然裂开。老道和夜珠的身体已经进入洞内,夜珠急忙回头看时,洞已经合拢如初,无法出去。
夜珠在慌乱中,偷偷地看洞内,宽敞如堂。有二十多个面容像猴子的家伙,都来迎接这位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吩咐道:‘新人到了,可以设宴。’猴形人答应了。又看见旁边一间房,非常干净,有点像僧房,窗户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还有四五位美妇,六七个丫鬟,妇女们坐着,丫鬟们站着侍候。床前特别设了一席,没有肉食,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人说:‘我现在先和新人成礼。’就来拉夜珠一起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着不动。老道生气了,叫了几个猴形人过来,抓住夜珠,按在座位上。夜珠到了这个地步,无奈之下,只得坐下。老道非常高兴,不断地劝酒,夜珠只是推辞不喝。老道自己大口喝酒,不多时就醉了。一个妇女和一个丫鬟扶他去床上睡觉。夜珠只在石凳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老道看到夜珠泪痕未干,双眼都肿了,用手抚他的背,安慰他说:‘你家中离这里很近,聚会才刚开始,为什么不在年轻的时候享乐,自己这样受苦?如果你跟我,我就带你去见你的父母,亲人团聚,非常容易。如果你执迷不悟,无论石烂海枯,这里都无法出去了。只能看你自己的选择了,走哪条路?’夜珠听了他这话,心想:‘我绝对不跟他!料定没有再出去的日子了,要这性命做什么?不如死了算了!’就把头撞在石壁上,想要自杀。老道急忙让众妇女拦住,好言劝他:‘娘子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事情不由自主,且安下心来。不要这样轻生!’夜珠只是哭泣,从此不进饮食,想要饿死。没想到不吃十多天,一点事都没有。
夜珠想要自杀不成,无计可施,只怕不免受辱,只是心里暗暗祈祷观世音菩萨,求她救他。老道每天都和众妇女淫乱,想要打动夜珠的心,但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所动。老道见他不高兴,也不再勉强他,只是在他面前施展各种法术,想要让他笑出声,开心起来。所以每天都做一些奇怪的事情给他看,一来让他开心,二来展示自己的本事高强,让他断了出去的念头,死心塌地跟着他。你猜他怎么施展法术?他秋天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在石柜里,每天只将花合在一起,烧饭时满锅都是香喷喷的米饭。又拿一瓮水,放一把米在水中,用纸封住口,藏在松树间,两三天后打开取用,变成了香喷喷的酒。所以供给洞中所有人,酒和米不用再去求取,自然丰盛。如果下雨不出门,就剪纸做成各种东西,或蝴蝶或凤凰,或狗或燕子,或狐狸、猿猴、蛇鼠之类都有。吩咐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就到。前些日子取夜珠的双蝶,就是用这种方法。如果取来的是家中的物品,用完之后,仍然让他们拿回去。桃梅果品,每天由两个猴形人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从山上的树上取来的,不是用妖术弄来的。夜珠每天都看到他这样做,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再也没有一丝顺从他的意思。老道稍微纠缠他,他就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了,就去搂着别的妇女去了。幸好老道心性,只喜欢开心不喜欢烦恼的,所以夜珠虽然被关在洞里很久,但全身没有受伤。
有一天,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女说:‘我们都是父母所生,又非山精木魅,怎么能够顺从这个妖人,白白受辱呢?’众美妇叹息,对夜珠说:‘我们都是人,怎么甘心做这个妖人的野合之妻?但我们今生不幸被他用妖术困在这里,抛弃了父母,丢弃了丈夫,虽然日夜思念,却无济于事,所以只能忍辱偷生,就像做了一世猪羊犬马一样。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何必固执己见?不如放宽心过好每一天,听天由命,或许他的罪恶有尽头,到那时我们再见到人世。’说完,各自泪如雨下。有《商调·醋葫芦》一篇,歌咏众美妇。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在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已。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熟悉,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日子久了,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摄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原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士,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崎岖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候发落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候。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响,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具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面伺候,先拿到了领取的凭证,领出了夜珠。就像是黑夜里捡到了一颗明珠,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地叫着。回到家见到妈妈,又忍不住哭了起来。问夜珠说:‘你那时候被妖法吸到半空中,我和你爸两个老人赶去,已经飞过了墙。之后你被带到了哪里?怎么会这样?’夜珠说:‘我被两只大蝴蝶抬在空中,心里很清楚。只是身体下不来。爸妈的呼喊声我都听到了。到了那里,有一个道士装扮的老人迎面而来,带我进了洞。这些妖怪把老人称作“洞主”,强迫我成亲。洞里先有几个妇女,都是和我一样的人,被他们用妖法禁锢在这里,也来劝我。我始终坚决不肯。’妈妈说:‘孩子,只要今天能回来,再见到你就好了。即使身体破了,也是出于无奈,不能怪你。’夜珠说:‘娘,不是这样!我差点就要死了,那个老妖只去和别的女人淫乱,并没有过分纠缠我,幸亏我全身而退。今天见我坚决不肯,才用强,叫几个像猴子的人按住我的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我的衣服。正要对我无礼,我知道这次肯定难以逃脱,心里愤怒至极,大声呼喊“灵感观世音”。只听得一阵风过去,天昏地暗,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我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来救我,我才醒过来。看见那些像猴子的人都被杀了,老妖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仇大姓说:‘你走后,爹妈一直拜祭观世音,日夜不停。很多人看到我们虔诚,十分同情,帮我们调查,但再也没有消息。没想到今天真是观世音显灵,消灭了妖邪!前些天那个老道硬要娶亲时,我们只怪他鲁莽,岂知他是个妖魔!今天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尽管如此,如果不是刘秀才出头,一定要查探旗帜上东西的下落,怎么知道洞里有人?还得他报告县里来救,还先来告诉我,这份恩情不能忘记。’
正在说话的时候,只见外面有几个妇女,带着几家亲戚,来拜访夜珠和他的父母。三个人出来迎接,是和夜珠一起被困在洞里的人。各自和家人见过面后,听说仇家父母祈祷虔诚,又因为夜珠坚决拒绝妖邪,大呼菩萨,感动了神明,带领他们重见天日,都来感谢。父母这才知道夜珠说的是真话。大家感谢完毕,就要商量被害的几家合力出资,在山顶建庙,供奉观世音,都十分高兴。正在议论的时候,只见刘秀才也来到仇家拜访。他作为一个书生,好奇心强,只要有机会就询问洞中的事情,去书房里记录新闻,本来没有其他意思,恰好碰到了很多人在里面。一问才知道,都是洞里出来的和亲戚等人,都知道是刘秀才带头到山上看到了报告县里的,才得以救出,他是个大恩人,大家都跪拜感谢。秀才问:‘你们都聚在这里,是什么原因?’大家把仇老虔诚祈祷神明,女儿拒绝无礼呼喊菩萨,得到观音灵感,带领众人脱离困境的事情说了出来,所以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商量集资建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其中一员,帮我们写个倡议书,说个缘由,明天大家禀报县里,一起行动。’秀才说:‘这件事交给我。我明天到县里和县官说明,一方面是建庙的事,另一方面难得仇家小姐坚守贞节感动神明,也该给予表扬。’仇大姓连声说‘不敢’,看到秀才说话豪爽,气度不凡,也就动心了。便问:‘秀才官人,你的岳父是哪一家?’秀才说:‘我年纪还小,还没有娶妻。’仇大姓说:‘我早就发誓了:有谁能找到女儿的消息并报告给我,我就愿意赔掉家产,把女儿嫁给他。这话大家都知道。今天你亲自上岭找到女儿并先告诉我,我不敢违背誓言。趁着大家都在这里,做个见证,结成这门姻缘。你看怎么样?’大家齐声喝彩说:‘好!好!正是女貌郎才,天生一对。’秀才不肯起身说:‘老丈,您这样说我,是看不起我,这是私心,我不敢答应。’众人一起劝他,秀才反而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就告辞离开了。众人约定他明天在县前见面。
秀才离开后,大家都称赞他确实是个有学问、有义气的好人。仇大姓说:‘明天我请一个人来做媒人,一定要完成女儿的婚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人走出来,说:‘我们少不得要上县里递公举呈词,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知县相公,让他做主,不是更好吗!’大家都说:‘有道理。’于是散了。大姓和妈妈,还有女儿,都知道了这件事,又说了秀才的好处,大家赞叹不已。
再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人高兴愿意出钱建庙,以及仇家女儿坚守贞节感动神明,得到神力诛杀妖邪等事,一一报告完毕,大家才拿出联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了建庙,又从库中拿出公费银十两,开了倡议书,盖上了印,交给一个老成的人收好。大家感谢完毕,又把仇老女儿愿意嫁给刘秀才以报答他的恩情的事情说了出来。县令问仇老说:‘这个主意怎么样?’仇老说:‘女儿被妖法禁锢,固然是感得大士显灵,诛杀了妖邪,如果不是刘秀才出力,爬到山上报告县里,即使妖邪被杀,女儿也是洞中的枯骨了。现在一家团聚,庆幸不已。我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确实是出于真心。没想到刘秀才推辞,所以当众请求知县相公做主。’
县令就把刘秀才叫过来,问他:“刚才仇某提到的这门亲事,大家一致认为是一件好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刘秀才回答说:“我之前只是出于好奇,没有刻意追求,如果真的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外面的人会认为我是因为贪图什么而答应的,这样反而觉得没面子。而且刚才我对父母大人说过仇氏女子守贞的好处,如果她成了我的妻子,那些话都是出于私心。我虽然读过一些书,但更重视义气和廉耻,所以不敢轻易答应。”县令跺着脚说:“难得啊!难得啊!仇女守贞,刘生重义,仇某不忘报恩,这都是大好事。我这个县官有幸亲眼目睹,怎能不促成这门美事呢?我就权当主婚人,贤友你可不要推辞。”随即命令库房拿出十两银子,作为聘礼。立即派鼓乐送刘秀才出县,直接到仇家订下婚事,选了个吉日,刘秀才入赘仇家,婚事就这样成了。一个月后,两人一起到上天竺烧香,感谢大士,并把之前借的幡竿还了回去。不久之后,大家齐心协力,山岭上的庙也建成了。再去烧香点烛,自然不用说。后来刘秀才考中了科举,夫妻俩都得到了荣华富贵。仇家的夫妻俩也都登上了高寿,同一天念佛去世。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
再说会骸山石壁,自从铲除了邪魔之后,那《风》、《花》、《雪》、《月》四字,就像是刚刚刷洗过一样,一点字迹都没有了。众人才明白,之前的老道其实就是老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行踪也因此才被揭穿。有诗为证:
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注解
金陵:指南京,古代称为金陵,是六朝古都,具有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底蕴。
燕子矶:位于南京长江边,因其形似燕子而得名,是南京著名的风景名胜区。
观音阁:位于燕子矶附近,供奉观音像的阁楼,是佛教圣地。
徽商:指徽州地区的商人,历史上徽商以精明能干、善于经商著称。
舍财施主:指愿意捐钱布施的人,施主在佛教中常被尊称为有德行的人。
豪奴狠仆:指家中仆人,这里指那些行为粗鲁、不守规矩的仆人。
巡江捕盗指挥:指负责巡视江面、捕捉盗贼的官员。
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佛教用语,表示对观世音菩萨的虔诚信仰。
三天竺:位于杭州,是佛教圣地,包括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座山峰。
天竺峰:指三天竺中的山峰,是杭州著名的风景名胜。
西湖:位于杭州,是中国著名的淡水湖,风景秀丽,是杭州的象征。
袅袅:形容风轻轻吹拂的样子,给人以柔和、悠长的感觉。
孤松:单独生长的松树,常用来比喻高洁、坚韧的品质。
春郊:春天的郊外,指郊野。
摇弱草:轻轻摇动的柔弱的小草。
收云:云散去,天空晴朗。
月色明:月光明亮。
卷雾:雾散去,天空晴朗。
天光早:天空亮得早,指时间还早。
清秋:秋天,常用来形容秋天的清爽、宁静。
暗送桂香来:在不知不觉中送来了桂花的香气。
极复频将炎气扫:反复地扫去了炎热的气息。
野花乱落:野花随风飘落。
今人老:现在的人已经老了。
妖烧:美丽而妖娆。
巧似妆:巧妙得像化妆一样。
锁碎浑如剪:像锁住了一样细碎,就像被剪裁过。
露凝色更鲜:露水凝结使得颜色更加鲜艳。
风送香常远:风吹送香气常常飘得很远。
一技独茂:一枝独秀,形容特别突出。
逞冰肌:展示出像冰一样洁白的肌肤。
含醉脸:带着酒醉般红润的脸庞。
上林:古代皇家园林,此处指富贵之地。
翠玉:绿色的玉石,常用来比喻珍贵的东西。
封梅萼:用翠玉封住梅花的花蕾。
青盐:一种盐,颜色呈青色,此处用来形容雪的颜色。
压竹梢:压在竹梢上。
洒空翻絮浪:雪花在空中飘洒,像翻滚的棉絮。
积槛锁银桥:堆积在栏杆上,像银色的桥梁。
铺铅粉:铺上一层铅粉般的颜色。
拥素袍:像穿着白色的长袍。
长途游子:远行的游子。
恨迢遥:感到路途遥远,形容思乡之情。
月娟娟:月亮明亮而圆润。
乍缺钩模野:月亮初缺,像钩子一样,在野外。
方团镜挂天:像圆形的镜子挂在天空。
斜移花影乱:月光斜照,使得花影变得混乱。
低映水纹连:月光低低地映在水面上,水纹连绵。
清光千古照无边:清亮的月光照耀千古,无边无际。
缁服:黑色的衣服,常指僧侣或道士的服装。
苍颜:苍老的面容。
幅巾:宽大的头巾。
绳履:用绳子做成的鞋子。
道人:出家的道士。
治生业:从事生计,指工作或职业。
醉歌:喝醉了唱歌。
歌毕起舞:唱完歌就跳舞。
跳木缘枝:在树枝上跳跃。
宛转盘旋:灵活地转动。
身子轻捷:身体轻盈敏捷。
惊鱼飞燕:像惊起的鱼和飞起的燕子。
知书善咏:有学问,善于吟诗。
诙谐笑浪:幽默风趣,笑声不断。
秀发如泻: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
文士:有文化的人,指文人。
唱和谈谑:相互吟诗和歌,交谈笑语。
题:写,题写。
石壁:山上的石头墙壁。
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字迹越来越深,越磨越亮,形容字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加清晰。
仙人:神话传说中的神仙。
踪迹:行踪,留下的痕迹。
大姓:大户人家。
仇氏:姓仇的人家。
年登四十:年龄到了四十岁。
好善:乐善好施,行善积德。
子嗣:子女后代。
慈悲大士:佛教中慈悲为怀的大士,指观音菩萨。
香花灯果:供佛用的香、花、灯、果。
拜求如愿:虔诚地祈祷,希望得到如愿以偿的结果。
天竺:古代对印度的称呼。
三步一拜:每走三步就跪拜一次,形容非常虔诚。
生辰:生日。
斋戒:不吃不喝,表示虔诚。
躬往:亲自前往。
求一个:求一个孩子。
续后代:延续后代。
妊孕:怀孕。
十月期满:怀孕十个月期满。
晚间:晚上。
掌上珠:比喻特别珍贵的人或物。
端慧多能:聪明伶俐,多才多艺。
工容兼妙:容貌和才艺都很出众。
爱惜如珠似玉:非常珍惜,像珍惜珍珠和玉石一样。
倏忽:很快地,转眼间。
二八当年:指年轻的时候。
许聘:许配,指订婚。
嫁人:出嫁。
指望:希望,期望。
嫌鄙:厌恶,轻视。
家事:家中的财产。
嫌好道丑:嫌弃对方好道不好看。
象意:像意中人一样。
娶去:娶走。
入赘:男子到女方家成为女婿。
嫁出的:出嫁的。
嫌好道丑,象意,娶去,嫁出的:嫌弃对方好看不好看,像意中人一样,娶走,出嫁的。
家事淡薄:家中的财产不多。
资财多,门户高:财产多,家庭地位高。
愚蠢:愚笨。
高不辏,低不就:高不攀附,低不就范。
不耐烦:不耐心。
习见习闻:习惯了看见和听见。
日月已久:时间已经很久。
不以为意:不把它放在心上。
老来子:年纪大的人才生的孩子。
巴不得:非常希望。
奉事暮年:照顾晚年。
多过了:已经过了。
许聘人家:订婚的人家。
媒人:介绍婚姻的人。
难理会:难以理解。
择婿难为人事之名:选择女婿难,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动了一个人的火:激起了一个人的怒火。
周时吕望:周朝的吕望,即姜子牙,相传是钓鱼高手。
汉时伏生:汉朝的伏生,相传是讲书高手。
同钓鱼的对手:寻找一个一起钓鱼的对手。
共讲书的配头:寻找一个一起讲书的伴侣。
缠着:纠缠着。
央:请求。
仇大姓:仇大姓,指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仇家的儿子,因女儿夜珠被妖邪掳走而焦急寻找。
堂上:大厅里。
商量:商议。
相迎:迎接。
回避:躲避。
施礼:行礼。
看茶:请喝茶。
一家:一家人。
相会:相见。
令郎:您的儿子。
不是小儿:不是小儿子。
令爱:您的女儿。
不可作凡人之配:不能作为普通人的配偶。
老仆:老仆人,老仆自称。
门婿:女婿。
可恶:讨厌,令人反感。
勃然大怒:非常生气。
抓:抓住。
差了:错了。
东床:指女婿,因为古代婚礼中女婿要坐在东边的床上。
养老计:为了养老。
孝养:孝顺地养育。
礼祭:举行祭祀仪式。
大事已了:大事已经完成。
得所托:得到了所期望的。
不为佳婿:不是好女婿。
怎的才佳:还要怎样才算好。
唐突:冒犯,无礼。
戏弄:开玩笑,戏弄。
丧心:疯狂,失去理智。
何足计较:不值得计较。
持杖:拿着棍子。
赶逐:驱逐,赶走。
夹七夹八:杂乱无章地。
笑嘻嘻:笑容满面。
老着脸:厚着脸皮。
无门:没有机会。
老枯骨:老骨头,老朽。
掀着须髯:捋着胡须。
长笑而退:大笑一声然后离开。
闭了门:指姓氏,可能是一个古代的姓氏。
气得个惹胸塞肚:形容非常生气,胸口和肚子都感到不适。
媒婆:古代指专门为他人说媒的妇女,负责牵线搭桥,促成婚姻。
老道:指道士,古代对道士的一种称呼。
奚落:用尖酸刻薄的话讥讽别人。
省云雾:形容被迷幻的感觉,如同云雾缭绕。
妖术:指妖精使用的邪恶法术。
洞主:洞主,指洞中的妖邪首领,故事中称呼为道装的老人家。
新人:指新婚的人,这里指夜珠。
骨肉完聚:指家人团聚。
石烂海枯:形容时间极长,如同石头烂掉,海水干涸。
野偶:指野外的配偶,这里指被妖人控制的女人。
糟糠:指贫困的生活,这里指与丈夫共患难的妻子。
拗他何用:指对抗他有什么用。
商调·醋葫芦:古代一种曲调,这里指一首诗或歌曲。
娇娥:指年轻美貌的女子,常用于形容女性美丽。
命途:命运的道路,指人的命运。
乖:不顺利,不顺心。
魍魉:古代神话中的恶鬼,比喻邪恶的人或事物。
颠驾倒凤:比喻夫妻关系颠倒,男子处于劣势。
觑:看,观察。
形容:外貌,形态。
帐:账目,这里指事情。
命途乖:命运不顺。
夜光珠:指夜晚发光的珍珠,比喻珍贵之物。
登盘:登上盘子,指被使用或展示。
淤泥:沉积在河底或湖底的泥沙,比喻污秽的地方。
清光:清澈的光辉,比喻纯洁无瑕的品质。
差池:出差错,不顺利。
妖人:指邪恶的人。
劳色:劳累身体。
猴形人:猴形人,指妖邪手下的一种怪异生物,形态似猴。
观音:佛教中慈悲为怀的菩萨,被视为救苦救难的象征。
灵感菩萨:对观音菩萨的敬称,强调其感应之力。
飞升:指人修炼成仙,飞到天上。
大土像:指佛像,这里可能指观音菩萨的像。
灵感:感应之力,指神灵的感应能力。
会骸山岭:指一个地名,具体位置不明。
幡竿:指悬挂在寺庙等地方的旗帜杆。
骷髅:人死后骨骼的残骸。
名家之子:指出自名门望族的子弟。
负气好事:指性格刚烈,喜欢帮助他人。
异事:不寻常的事情,指奇异的现象。
软梯:柔软的梯子,便于攀爬。
挠钩:一种用于钩捕的器具。
钢叉:一种长柄的叉子,用于叉取物品。
兵快:指快速行动的士兵。
遣拔:指派遣人员处理事情。
上天竺大士殿:指佛教中的圣地,可能指观音菩萨的道场。
大骇:非常惊讶。
夜珠:夜珠,仇家的女儿,被妖邪掳走,后因观音菩萨显灵而得救。
妖法:指妖邪所使用的法术,具有神秘和超自然的力量。
灵感观世音:灵感观世音,指观音菩萨的感应之力,能够感应到信徒的虔诚之心。
刘秀才:指刘秀才,一个有文化的人,通常指有功名的人,秀才为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
大士:指大士,即菩萨,佛教中的尊称。
耆民:耆民,指年纪大的有德行的人,此处可能指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人。
疏头:疏头,指文书的开头,此处指刘秀才起草的文书。
印信:印信,指官印,此处指县令的官印。
县令:古代的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县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姻事:指婚姻之事,即订婚或结婚的事情。
探奇穷异:指探索新奇和奇异的事物。
贪求:指过分地追求物质或地位。
义气:指忠诚、正义和勇敢。
廉耻:指廉洁和知耻,即有道德和羞耻之心。
主婚:指主持婚礼。
聘礼:指男方在订婚时送给女方的财物。
上天竺:指佛教圣地,这里可能指的是某个寺庙。
齐心协力:指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努力。
山岭庙:指山上的寺庙。
得第:指科举考试中及第,即考试合格。
登上寿:指达到长寿的年纪。
佛戒:指佛教的戒律。
邪淫:指不正当的性行为,违背佛教戒律的行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评注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
此句中,县令的提问充满了期待和肯定,表明他对这门姻事持积极态度,认为这是众人一致认可的好事。这种语气体现了古代官场中对于婚事的态度,即通过婚姻的联姻来巩固社会关系和地位。
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
刘秀才的回答展现了其清高和正直。他强调自己的行为并非出于贪求,而是出于对道德的坚守。他认为自己的言论是出于私心,不符合自己的道德标准,因此不敢应承这门亲事。这体现了古代士人的道德观念,即以廉耻为重,不轻易违背自己的内心。
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
县令的跌足表达了他的激动和赞叹,他认为刘秀才和仇女的行为都是值得称赞的盛事。他主动提出做主婚,显示出他对这段姻事的重视,同时也体现了古代官府在婚事上的介入和干预。
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
县令的这一系列行动迅速而果断,不仅取银助聘,还安排了鼓乐送亲,显示出他对这段姻事的重视和推动。这也反映了古代婚事中的礼仪和仪式感。
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
刘秀才和仇女婚后不久便前往上天竺烧香拜谢,这体现了他们对佛祖的虔诚和对大士的感激之情。同时,送还幡竿也象征着对过去的放下和对未来的祈愿。
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
这段描述展现了社区共同建设的精神,众人齐心协力完成山岭庙的建设,并继续烧香点烛,表达对神灵的敬仰。
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
这段描述了刘秀才和仇女的婚姻带来的正面影响,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家庭和睦,最终得以安享晚年。这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于婚姻和家庭价值的重视。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
这段描述了会骸山石壁的变化,诛邪之后,石壁上的字迹消失,象征着邪恶被消除,正义得以彰显。
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
这段描述了众人对于老道的真实身份的揭示,他们终于明白了老道的邪恶本质,这体现了古代文学中对于正义与邪恶的探讨。
有诗为证: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这首诗通过描绘崎岖石洞的景象,表达了对于岁月流逝的感慨,同时也强调了佛戒对于邪淫的重视。这体现了古代文学中对于道德和宗教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