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原文
金光洞主谈旧变玉虚尊者悟前身
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旬,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
乐天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
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到一个大山。
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
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是何等人来得到此?’商客具言随风飘到。
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
只有这一个商客,跟将上去。
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
商客随了这人,依路而进。
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你本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处看看去么?’商客口称要看。
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
玉台翠树,光采夺目。
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
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
座中有褥,阶下香烟扑鼻。
商客问道:‘此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那人答道:‘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国未来,故关闲在此。’
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去处光景,一一记着。
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
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
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
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
白公看罢,笑道:‘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意思。
后人评论:‘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决非善根。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幸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辽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
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
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
诗云: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
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叫做玉虚洞。
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
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
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
金光洞尊者道:‘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修圆满?怎么说得‘复居此地’这样容易话?’
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念头。
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彻罢了。’
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着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
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复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各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
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
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固,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
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
看见经卷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
送入学中,那名冯京,表字当世。
过目成诵,万言立就。
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暝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模样。
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
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
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诌,岂可凭信!
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琶琶》、《西厢》。
那蔡伯喈,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卢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死?
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
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夫身张生的事?
后人虽也有晓得是无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低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
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
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准信得的?
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
闲话休题。
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佛教,不可尽述。
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
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在寓静养调理。
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
又诏令翰院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
服药十来日,冯相病已好了,却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
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待步入后园中来。
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膝的话。
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山炉中,叠膝暝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
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休舒畅。
徐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
冯相问小童道:‘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
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檀离。’
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闲游。
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
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异。
步至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
冯相喜小童如此慧黯,笑道:‘使得,使得。’
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
但见: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绡,盘角曲栏雕美玉。
坐姻铺锦褥,盖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
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飘风。
冯相惊怪道:‘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
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
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
奔走挽车,稳如磐石。
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
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
过了好些城郭,将有一饭时侯,车才着地住了。
小童前禀道:‘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
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
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
但见:山川秀丽,林麓清佳。
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
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
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
正如酷暑中行,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
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使我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
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旋煮黄鸡,新酿白酒,与邻叟相邀。
瓦盆磁瓯,量晴较雨。
此乐虽微,据我所见,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
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
冯相幸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
冯相道:‘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
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
过往处,但闻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
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
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
但见: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
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
宕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
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
因是走得路多了,觉得肢休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
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大声方住,狂风复起。
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止。
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
你道怎生模样?但见:目光闪烁,毛色斑搁。
剪尾宕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
山前一吼,慑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惊。
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
冯相怆惶,欲避无计。
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暝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
你道怎生模样?但见:修眉垂雪,碧眼横波。
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柱降魔,九环金锡。
若非固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兽无知,惊恐丞相。”
冯相答礼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
胡僧道:“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
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的话,幸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
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
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
遂相随出洞后而去。
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
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来往。
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
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
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
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
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
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
绛烛光消,仙肩昼掩。
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
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蠢。
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
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
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
冯相问道:“此洞何独无僧?”
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
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
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瓮地,金兽守肩。
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
犀轴仙书,堆积架上。
冯相正要那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
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
美木交枝,清阴接影。
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
波光拍岸,银涛映天。
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
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何处,其美如此?”
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词池也。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
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
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
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
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
冯相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
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
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
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侯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
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
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
冯相道:“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
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
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那?”
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
冯相道:“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
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
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
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
小桥跨曲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他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
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
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
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者,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半开竹牖,低下疏帘。
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
茅庵内有一人,叠足暝目,靠蒲团坐禅床上。
冯相见此,心下踌躇。
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
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
不觉夫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
口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
遍视精舍迦蓝,但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
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己失峰宕之险势。
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嬴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
只嶷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
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
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
入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
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
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
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
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
自然仍归玉虚洞中去矣。
诗曰: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译文
金光洞主谈论过去的变迁,玉虚尊者悟出了前身。
诗中写道:最近有人从海上回来,在海山深处看到了楼台。里面有一个仙童打开了一间房,都说这里是在等待乐天到来。
诗中还写道:我学习空门而不学习仙道,恐怕你这句话是虚假的传说。海山不是我的归宿,我的归宿应该是兜率天。
这两首绝句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回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深入研究佛经,勤奋修习高深的佛学,一心想要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当时李公担任浙东观察使,有一个商人在他管辖的明州一同出海,遭遇风暴,不知道漂泊到了哪里,一个月后,幸运地到了一个大山。那里有祥云奇花,白鹤异树,都不是人间常见的。山边有人出来迎接问道:‘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商人详细说明了随风飘荡的经历。岸上的人说:‘既然到了这里,先把船系好,上岸来见天师。’同船的人胆小,不知道上去会看到什么景象,都退缩了。只有这个商人跟着上去。岸上的人领他到一个地方,就像大寺庙一样。商人跟着这个人,按照路标前进。看到一个道士,须发皆白,两旁有数十个侍卫,坐在大殿上,对商人说:‘你本来是中国人,这里有缘分,才得以来到这里。这里就是世人所说的蓬莱山。既然到了这里,你想去各处看看吗?’商人表示想看看。道士立即命令左右带他参观宫内。玉台翠树,光彩夺目。有数十处院落,都有名称。只有一处院落,关得紧紧的,从门缝里窥进去,只见庭院里都是奇花,堂中设有一个空座。座上有垫子,阶下香烟袅袅。商人问道:‘这是哪里?为什么关得这么紧?’那个人回答说:‘这是白乐天前生所住的地方。乐天现在在中国还没有来,所以关着在这里。’商人心中原本就知道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别号,便把这些地方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告别了那边的人,走下船来。随风扬帆,不到十天,就已经到达了越中海岸。商人将所见到的景象详细禀报给了李观察。李观察将他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写信报告给白公。白公看后,笑着说:‘我修习净业多年,西方是我的世界,怎么可能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呢?’因此用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表明他修习的是佛门高深之学,要去兜率天宫,并不稀罕蓬莱仙岛。
后人评论说:‘白公放下尘世,抛弃世俗,有一种非凡的景象,难道不是一个谪仙人吗?海上的传说,并非没有根据。但今生还要更加勤奋修习,直接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的果位,应当超过前生。这是正理。要知道自古以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没有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如果不是仙官降世,就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了许多好事。比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即使是死后或返回故处,或另补仙职。比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被召撰《白玉楼记》,都是可以一一考证的,不能一一列举。至于奸臣叛贼,一定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的,绝不是善根。有些小说中说:李林甫遇到道士,卢杞遇到仙女,说他们本是仙种,特意来度化他们。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做仙人,愿意做幸运的宰相,以至于堕落。这些都是他们的门生、旧吏一党的人编造出来的,用来掩盖他们平生的过错。如果按照他们说的,不过推迟五六百年才能成为仙人,为什么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的说法?就是说他的业报已经尽了,回归本处,五六百年后,就不知道了。为什么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了一个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个字?这已经超过六百年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这种说法荒唐,不足以相信。
我现在引用白乐天的故事来说这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尘世中沉溺于欲望,忘记了本来的面目。待我来说一个宋朝大臣的故事,让大家听听。诗中写道:以前是东掖垣中的客人,现在是西方社里的人。手拿杨枝坐在水边,回想往事是前身。
在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其中有两个洞,一个叫金光洞,一个叫玉虚洞。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里面做洞主。他们居住在极乐胜境,共同修习无上的菩提。有一天,玉虚洞中的尊者对金光洞中的尊者说:‘我佛以救度众生为本,我每次在洞中静修,固然是正果。但只是独善其身,就是辟支小乘。我想要去震旦地方,经历一次轮回,游戏七八十年,做一些利益他人的事情,然后回来,再回到这里,不是很好吗?’金光洞的尊者说:‘尘世纷扰,有什么好处?虽然可以利益他人,但恐怕会被欲望之火所烧,迷恋起来。没有人指引回头,就会忘记本来面目,堕入轮回道中,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劫难才能重修圆满?怎么能说‘再回到这里’这么容易的话呢?’玉虚洞的尊者听他说完后,后悔自己起了错误的念头。金光洞的尊者说:‘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我佛就已经知道了。伽蓝韦驮,已经有密报,不能再后悔了。你必须去阎浮界中走一遭,享受一些荣华富贵,中间做一些好事,切不可迷失本性。如果你担心被尘世所淹没,一时想不起,五十年后,我来给你指一个境界,等你心中彻底明白就可以了。’玉虚洞的尊者当下告别了金光洞的尊者,回到洞中,吩咐行童:‘看守好洞中,照常早晚烧香念经,我要去人间走一遭。’他的真灵,自己去挑选那些善良有福的人家投生,不再详述。
在宋朝鄂州江复有一个官员,官拜左侍禁,姓冯,名各式,是一个行善积德的人。他的夫人有一天梦见一位金身罗汉降临,生下了一个儿子,产时满屋异香。看那孩子时,天庭高耸,地角方固,双耳垂珠,是一个非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非常聪明。看到经卷上的字,就像原本就认识一样,一见不忘。送到学校学习,名叫冯京,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虽然读儒家经典,却又非常喜欢佛经,尊敬佛教,经常闭目打坐,模仿禅宗僧人的样子。不到二十岁,就连续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根据《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商人,怎么现在说是做官的呢?连名字都错了。听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大多是胡编乱造的,怎么能信呢!比如南北戏文,最好的,大多是《琵琶记》和《西厢记》。那蔡伯喈,是汉朝人,没做官的时候,父母双亡,卢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因为做官而不回家?父母饿死?而且汉时没有状元这个称号,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是唐朝的大官,夫人崔氏,都有封号,何曾有过夫身张生的事情?后人虽然也有人知道这是无微不至的欲望,托名丑陋的,但是戏文却说是崔张最终成为夫妻。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这不是颠倒得没有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都好笑起来,何况其他本子可以信得过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根据正史,把父亲的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次都信着戏文上的话,千古不解。闲话不提。
且说那冯公自从中三元以后,担任过多个重要职务,到处兴利除弊,传播美德,保护佛教,无法一一详述。后来进入政府,做了丞相。有一天,他身体不舒服,就请了朝假,在住所静养调理。当时英宗皇帝,对他非常宠爱,连派内臣不断前来探望。又下诏令翰院派几个有名望的医生到住所诊断,皇帝下令要用心用药,期望一定能治好。服药十多天后,冯相的病已经好了,但是人瘦了很多,只能拄着拐杖才能走路。久病初愈,身体虚弱,容易惊慌,不喜欢华丽的服饰,不喜欢听音乐,想要静坐养神,于是拄着拐杖步入后园中。
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小茅屋,名叫容膝庵,这是引用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话,意思是小屋小得只能容下膝盖。冯相到了这里,心情愉悦,就叫侍妾们都各自散去,自己取了龙涎香,在博山炉中焚烧,盘膝闭目,坐在禅床的蒲团上。静坐了一会儿,觉得神清气和,身体舒畅。慢慢地睁开眼睛,忽然看到一个穿青衣的小童,神态清奇,气质潇洒,站在禅床的右边。冯相问小童道:“婢女仆人都离开了,你是谁,独自站在这里?”小童说:“相公久病初愈,心神愉悦,恐怕有所游历,小童愿意陪伴。不敢离开。”冯相久病在床,沉疴已愈,心中正想要闲游。忽然听到小童的话,心中很高兴。于是离开床榻,觉得身体轻健,和平时没病的时候一样。走到庵外,小童禀报说:“路途不平,恐怕劳驾,请相公乘坐羊车,慢慢游览园圃。”冯相喜欢小童如此聪明,笑着说:“可以,可以。”
说话之间,小童牵引着一辆羊车来到面前。只见:
帘子垂挂着斑竹,车轮是用香檀木制成的。同心结带系着鲛绡,盘角曲栏雕刻着美玉。坐席铺着锦绣,顶部覆盖着青色的毡子。
冯相也不问羊车的来历,欣然上车而坐。小童挥动鞭子在前赶车,车行得很快,就像飘风一样。冯相惊讶地说:“不过是羊车,为何行驶得这么快?”低头向前看,发现驾车的根本不像羊,也不是牛马之类的动物。冯相靠在车轼上仔细再看,只见它的背和尾巴都看不清楚,头部和脚上的毛是五种颜色,光彩照人。奔跑着拉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正想询问小童,车已经出了京都北门,渐渐地路进入了云霄之中,行驶在翠云深处。向下看尘世,就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很多城池,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车才停下来。
小童上前禀报说:“这里风景绝美,请相公下车观看。”冯相下车后,小童不知所踪,连羊车也不见了。抬头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万山之中。只见:
山川秀丽,林麓清幽。烟霞出没在万壑之间,花木高下错落有致。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无心随逐,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盛,石老苍苔点点斑驳。
冯相身处朝市,向来被尘俗所役使,突然看到山光水色,洗涤了心胸。就像酷暑中遇到清泉百道,长时间病痛,一旦消解。冯相心中喜悦,不禁拍腹长叹道:“如果我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拿着锄头,耕种几亩田地,在这里安度晚年。每到秋天庄稼成熟后,收割上场,煮黄鸡,新酿的白酒,邀请邻叟一起喝酒。用瓦盆磁碗,量晴较雨。这种乐趣虽然微小,但据我所见,即使是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也不足以与之相比!遗憾的是君恩未报,不敢归田。将来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
正想要尽情游玩欣赏,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磬声,在林中响起。冯相抬头仰望,向松阴竹影稀疏的地方,隐隐看到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说:“刚才的磬声,一定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想必有隐居的人居住在这里,为什么不前去寻找?”于是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找路径而行。经过的地方,只听到流水松风,声音在脚下喧哗。渐渐地林麓分开,峰峦四合。走到一处,溪深水漫,风轻云闲,下面枕着清流,有千门万户。只见:
巍峨的宫殿,虬松镇守着碧瓦朱门;寂静的回廊,凤竹映衬着雕栏玉砌。玲珑的楼阁,高耸入云,工艺非人世之有。岩畔洞门打开处,挂着一块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冯相看到洞门,知道不是人世,警惕地不敢进入洞中。因为走了很多路,觉得身体疲惫,暂时坐在门坎石上。
坐还没有坐稳,忽然听到洞中发出巨大的声音,就像天崩地裂,山崩岳撼。巨大的声音刚停,狂风又起。松竹低垂,瓦砾飞扬,气势如奔,瞬间停止。冯相惊骇,急忙回头看时,一只巨大的野兽从洞门奔了出来。你猜它是什么样子?只见:
目光闪烁,毛色斑驳。剪尾山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百兽潜形;林下独行,群毛震惊。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跑如飞,将至冯相坐侧。冯相惊慌失措,想要躲避,却无计可施。忽然听到金锡的声音震动大地,那只猛兽就像有人追赶它一样,窜伏在亭下,敛足闭目,犹如待罪之人。
冯相惊异未定,看到一个胡僧从洞中走出。你猜他是什么样子?只见:
修眉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柱降魔,九环金锡。如果不是寂光中的客人,一定是楞迦峰顶的人。
快到洞口时,他把锡杖横放,向冯相行礼说:“这些小动物无知,惊吓了丞相。”冯相回礼说:“我师傅从哪里来,怎么还活着?”胡僧说:“贫僧就是这里的金光洞主人。相公别来无恙?这里有些粗茶,请到我的房间里聊聊天。”冯相听到他说“别来无恙”,仔细看胡僧的面容,果然像以前认识的人,但突然间想不起具体的事情。于是便跟着他走了。
到了方丈室,喝茶已经喝完。正要详细询问,金光洞主人起身对冯相说:“我们这里很荒凉,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如果想要游赏美景,遍观山水,还需要邀请相公再到其他洞府去。”于是他们跟着出了洞。
只觉得天空晴朗,景色美丽,阳光温暖,和世间的山水截然不同。不久,他们到了一个地方,有千丈高的瀑布飞流直下,注入清澈的溪流,溪上有一座由白石铺成的桥,两旁是斑竹。在山顶之下,他们看到一个洞口,洞口用玻璃做成牌匾,牌匾上金色写着“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人说:“洞中的景色,想来一定非同寻常。如果能够一观,我的心愿就满足了。”金光洞主人说:“之所以邀请相公远来,正是想请相公游赏这里的洞府。”于是他们推开门进去。
冯相原本以为洞中的景色可以欣赏。到了里面,却发现尘土满地,门户寂静,好像没有人居住。只见:
金炉中的火已经燃尽,玉磬无声。红烛的光芒已经消失,仙人般的肩膀在白天也遮掩起来。蜘蛛网在空旷的房间里蔓延,宝钩低垂,重帘紧闭。壁间的纹幕空荡荡地垂着,架上的金经已经生虫。庭院里静悄悄的,碧绿的草丛蔓延到台阶上;幽静的栏杆下,绿色的苔藓在石阶上蔓延。松树的阴影洒满庭院,鹤与人对望,山色映照在空中,人还未归来。
冯相犹豫不决,慢慢地走到后院。突然看到一个行童,正靠在桌子上念经。冯相问道:“这个洞怎么只有僧人?”行童听到这话,放下经卷,离开座位,鞠躬回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已经五十六年,再过三十年才会回到这个洞中。因为洞主还未回来,所以没有人迎接。”金光洞主人说:“相公不必问,以后自然会明白。这个洞中有个空寂的楼台,高耸在群峰之上,可以俯瞰千里,请相公上楼,休息一下再回去。”于是他们一起上了楼。
到了楼上,只见碧瓦铺地,金兽守护着。在空旷的屋檐上装饰着奇异的宝物,缠绕着玉质的龙。仙人的书籍堆积在架子上。冯相正想拿一本书来看看,金光洞主人指着楼外的云山,对冯相说:“这里的景色尽收眼底,为什么不靠着栏杆看看?”冯相没有去看书,而是靠着栏杆凝望,远远地看到一个地方:
翠绿的烟雾笼罩,红色的雾气弥漫。美丽的树木交错,清阴相接。琼楼碧瓦,玉树翠叶摇曳。波光拍打着岸边,银色的波浪映照着天空。翠绿的色彩逼人,冷冷的光芒刺眼。
这时,阳光照耀下来,像一片万顷的琉璃。冯相注视了很长时间,问金光洞主人:“这是什么地方,如此美丽?”金光洞主人惊讶地看着冯相,回答说:“这个地方就是双摩词池。这里的山水,相公曾经多次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呢?”冯相听到这话,低头仔细回想,从儿童时期直到现在,一一回想起来,并不记得曾经来过这里,但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对金光洞主人说:“心事繁忙,壮年时的旧游,都已经不记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来过这里?感觉就像梦境一样。人生劳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对着美景回忆,令人伤感!”金光洞主人说:“相公是儒者,应当明白大道,何必徒然伤感?人生在太虚之中寄身,其中的荣辱悲欢,得失聚散,生死轮回,就像一场梦。现在还在梦中,不值得追究;等到醒来,又何必悲伤?难道没有听说过《金刚经》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以来都把浮生比作梦,相公只要在梦中觉醒,回头就是,何必悲伤?这完全是正理,希望相公不要轻视老僧的话!”
冯相听到这些话,肃然起敬。正要坐下细谈,忽然看到屋檐上的阳光转暗,晚色即将来临。冯相想要告辞,对金光洞主人说:“承蒙您带领游览,现在我已经尽兴而归,这次分别之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见面?”金光洞主人说:“相公这是什么话?不久之后,我们将会成为道友,一起在林下相处,时间还很长,难道没有相见的机会吗?”冯相说:“我的病情已经好转,早晚都要参加朝会,公务繁忙,没有空闲时间,怎么能再到林下,和师傅您一起游玩呢?”金光洞主人笑着说:“世间的光阴迅速,三十年只是一瞬间。老僧在这里,转眼间就等待着相公的到来,再住在这个洞中就可以了。”冯相说:“我虽然不才,但位居一品。将来如果得到您的恩惠,让我回归田园,如果不去朝廷担任小官,也应当做一个田园翁,亲自耕种,自得其乐,以终此生。何况再过三十年,我已经年老,怎么可能再剃度为僧,坐在这个洞中呢?”金光洞主人只是笑而不答。冯相说:“师傅笑我,难道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金光洞主人说:“相公长久地被世俗所困,已经认死了眼前的身体。竟然不知道身体之外还有身体。”冯相说:“难道除了这个身体之外,还有其他的身体吗?”金光洞主人说:“身体之外,原本就有前身。今天相公来到这里,相公的身体就是前身了。如果不是身体之外还有身体,相公之前怎么会离开这里?今天怎么会来到这里?”冯相说:“师傅您有什么法术,能让京看到身体之外的身体?”金光洞主人说:“想要看到这有什么难的?”他就用手指向墙上的画,用气吹了一下,对冯相说:“请相公看看这个景象。”
冯相就靠近墙壁,看到画中的圆圈里,明亮清澈,就像一面明镜。他仔细地看着里面,看到了:
风吹过轩窗,水映照着亭台。月亮照耀着山坞,花朵铺满了园地。小桥横跨在弯曲的桥上,塘水旁垂柳轻拂着绿窗,朱红色的门窗处处可见,都让人感觉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但又不知道这是哪个园林的墙壁间。
冯相怀疑这是障眼法,严肃地责问金光洞主说:‘佛陀用正法度化众生,你师傅为什么用幻术来迷惑人心?’金光洞主大笑起来,指着园中东南角说:‘这样的景色,难道是幻境吗?请相公仔细看看,真假自见。’冯相走近仔细观看,看到园中有粉墙小径,曲折的栏杆。往花木深处,有一座茅草屋:半开的竹窗,低垂的窗帘。闲暇的台阶上日影斑驳,古旧的香炉中香烟袅袅。茅屋内有一人,盘腿闭目,坐在蒲团上的禅床上。冯相看到这一幕,心中犹豫。金光洞主拍了拍冯相的背说:‘在这容膝庵中,你是谁?’大声念了一偈:‘五十六年前,我们各自占据一方洞天。不要误入容膝庵,玉虚洞中还有我们的约定。’对着冯相耳边喊了一声:“咄!”冯相顿时恍然大悟:游历玉虚洞的是他的前生;坐在容膝庵的是他的色身。不禁感叹道:“当时不明白身外还有身,今天才知道梦中还有梦。”由此顿悟了无上的智慧,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他正想进一步探讨心源,印证禅悟,回头看金光洞主,却已经不见了。环顾四周的精舍和佛塔,只见:
如云般隐藏的宝殿,似雾般隐秘的回廊。仔细听不到钟磬的清音,抬头望去,已经失去了山峰的险峻。玉虚洞府,想应该在海上嬴洲;空寂的楼台,应该又回到了极乐国土。只看完了僧繇的画,卷起了十二幅丹青。
一时间,廊殿、洞府、溪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园容膝庵的禅床上。觉得茶水仍然甘甜,松风在耳边吹拂。香炉中的香烟还在袅袅上升,座前的花影未曾移动。入定了一段时间,身体仿佛游历了万里之外。冯相想着这些境界清晰明了,言语清晰,完全不像是梦境。他明白这是在禅定之中,显现出了宿世的本来面目。而且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命,正好五十六岁,与行童所说的尊者游戏人间的年数相符,显然他自己就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从那以后,每次与客人交谈,他常常自称老僧。三十年后,他无病而终。自然地,他还是回到了玉虚洞。
诗云:
玉虚洞中原本是前生,一梦醒来已过八十春。
要认识古今的贤达者,哪个不是再来之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注解
金光洞主:指一个道教或佛教中的高人。
玉虚尊者:道教中的神祇,此处可能指洞中的守护神。
兜率天:兜率天是佛教中的一种天界,位于欲界与色界之间,是佛陀涅槃后所居住的地方。
蓬莱山:蓬莱山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山,被认为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空门:空门是佛教的别称,指的是佛教的修行之道。
上乘之业:上乘之业指的是佛教中高深的修行境界和成就。
净土:净土是指佛教中理想的世界,是修行者向往的清净之地。
观世音:观世音是佛教中慈悲为怀的大菩萨,常被信徒祈求。
韦驮:韦驮是佛教护法神之一,守护佛寺。
伽蓝:伽蓝是指佛教寺庙。
阎浮界:阎浮界是指人间世界。
善男信女:善男信女是指虔诚的佛教徒。
三元:三元指的是科举考试中的三个级别,即解元、会元、状元,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荣誉。
三元记:《三元记》是一部元曲剧本,由关汉卿创作,讲述了书生蔡伯喈的故事。这里的‘三元’指的是科举考试中的‘解元’、‘会元’、‘状元’,是古代科举考试的最高荣誉。
冯商:冯商是元曲《三元记》中的人物,是蔡伯喈的父亲,原本是做客的人,后成为官员。
戏本:戏本指戏曲剧本,是戏曲表演的基础文本。
胡诌:胡诌,方言,意思是胡说八道,没有根据的瞎编。
琶琶:《琵琶记》是元代戏曲家高明所作的杂剧,讲述了赵五娘的故事。
西厢:《西厢记》是元代戏曲家王实甫所作的杂剧,讲述了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
蔡伯喈:蔡伯喈是《西厢记》中的男主角,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
卢墓致瑞:卢墓致瑞,指卢墓之地出现祥瑞,预示着将有贵人出生。
分府幸他孝廉:分府幸他孝廉,指分封官职给孝顺廉洁的官员。
状元:状元是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荣誉。
董卓:董卓是东汉末年的权臣,以暴虐著称。
牛丞相:牛丞相指的是东汉时期的牛弘,曾担任丞相。
郑恒:郑恒是《西厢记》中的角色,是崔莺莺的丈夫。
崔氏:崔氏指的是崔莺莺,是《西厢记》中的女主角。
丑低:丑低,方言,意思是丑陋,不雅观。
丑:丑,在这里指的是戏曲中的丑角,是喜剧角色。
容膝庵:容膝庵,指一个只能容纳两膝的小茅屋,形容其简陋。
陶渊明:陶渊明是东晋时期的文学家,以田园诗著称。
归去来辞:《归去来辞》是陶渊明的代表作之一,表达了归隐田园的愿望。
龙涎香:龙涎香是一种珍贵的香料,来源于抹香鲸的排泄物。
博山炉:博山炉是一种古代的香炉,形状像山,用于焚香。
禅床:禅床是佛教徒打坐修行时使用的床。
蒲团:指一种圆形的坐垫,常用于打坐。
青衣小童:青衣小童,指穿着青色衣服的小童子,常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出现。
羊车:羊车是一种古代贵族出行时乘坐的车,这里用来比喻奇特的交通工具。
青霄:青霄,指天空,也比喻极高的境界。
尘寰:尘寰,指人世,尘世。
清磬:清磬,指清脆悦耳的磬声,常用于佛教仪式中。
金光第一洞:金光第一洞,指一个神秘的山洞,洞内有金光闪烁。
金锡之声:金锡之声,指金属和锡碰撞发出的声音,常用于形容庄严或威严的气氛。
胡僧:指来自印度的僧侣,此处可能是指一个外国来的修行者。
洞门:指洞穴的入口,此处可能指一个隐秘的修行之地。
锡杖:佛教僧侣常用的法器,代表佛法的传扬和僧侣的身份。
稽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表示尊敬和虔诚。
冯相:指一位官员,此处可能是指冯相公。
相公:古代对有地位男性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先生。
烟霞:指山水美景,常用来形容仙境。
云水:指云雾缭绕的山和水,也是仙境的象征。
金炉断烬:指香炉中的香已经燃尽,比喻时间流逝。
玉磬无声:指玉制的磬已经不再发出声音,比喻寂静无声。
绛烛光消:指红色的蜡烛已经燃尽,比喻时间流逝。
仙肩昼掩:指仙人已经不在,白天也显得寂静。
蛛网遍生虚室:指室内布满了蜘蛛网,形容荒凉无人。
宝钩低压重帘:指宝物悬挂在低处,重帘垂下,形容神秘。
纹幕空垂:指华丽的帷幕空荡荡地垂下,形容空寂。
金经生蠢:指金色的经书上生出了虫蛀,比喻岁月的痕迹。
闲庭悄悄:指庭院中非常安静。
芊绵碧草侵阶:指柔软的绿色草地蔓延到台阶上。
幽槛沉沉:指幽静的栏杆下显得昏暗。
散漫绿苔生砌:指绿色的苔藓在石阶上蔓延。
松阴满院鹤相对:指院子里松树的阴影中鹤鸟相对而立。
山色当空人未归:指山色映照天空,但人还未回来。
空寂楼台:指空旷寂静的楼台。
云山:指云雾缭绕的山,常用来形容仙境。
双摩词池:可能是指一个美丽的湖泊或池塘。
浮生:指短暂的人生,常用来比喻生命的无常。
太虚:指宇宙的虚空,也用来比喻超脱世俗的境界。
聚散:指人的生离死别,也指事物的兴衰更替。
投形换壳:指人的身体变化,比喻生命的轮回。
金刚经:佛教经典之一,强调一切法皆空。
浮世:指世间,常用来指代尘世生活。
色身:指人的身体。
前身:指前世的身体,也指前世的身份。
现前身子:指现在的身体,也指现在的身份。
风轩水榭:指风景优美的亭台楼阁。
月坞花畦:指月光照耀下的山谷和花丛。
小桥跨曲术横塘:指一座小桥横跨在弯曲的池塘上。
垂柳笼绿窗朱户:指垂柳的枝条遮掩着绿色的窗户和红色的门。
遍看他亭:指四处观赏各个亭子。
幻术:指道教或佛教中使用的神秘法术。
正法:指真正的佛法或正道。
我佛:指佛教中的佛。
度人:指引导人们走向正道。
幻术变现:指通过幻术展现出来。
惑人心目:指迷惑人的心灵和眼睛。
曲槛雕栏:指曲折的栏杆和雕刻精美的栏板。
茅庵:指简陋的草屋。
竹牖:指用竹子做的窗户。
疏帘:指稀疏的窗帘。
古鼎香烟:指古代的香炉中升起的烟雾。
叠足暝目:指盘腿而坐,闭上眼睛。
坐禅:指静坐冥想。
顿省:指突然醒悟。
游玉虚洞:指在玉虚洞中游玩。
无上菩提:指最高的智慧。
精舍迦蓝:指寺庙。
僧繇画:指唐代画家僧繇的画作。
丹青:指绘画。
捻指:指一捻手指,形容时间极短。
嬴洲:指古代的一个地名。
极乐国土:指佛教中的极乐世界。
阿谁:指谁。
再来人:指转世再来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超脱尘世的仙境图景,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和宗教色彩。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这四句,以简洁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宁静致远的园林景致,体现了中国古典园林的审美情趣。
‘小桥跨曲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他亭’描绘了一幅充满生机的画面,小桥流水,垂柳拂窗,营造出一种和谐宁静的氛围。
‘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表现了主人公冯相的困惑和迷茫,同时也为后续的宗教体验埋下了伏笔。
‘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反映了主人公对宗教幻术的怀疑,这种怀疑与佛教的‘正法度人’形成了对比,突出了宗教的神秘性。
‘金光洞主大笑而起’通过金光洞主的态度,进一步强化了宗教的神秘色彩,同时也为冯相的顿悟提供了契机。
‘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这一偈语,揭示了主人公的前世因缘,为他的顿悟提供了宗教依据。
‘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这句话,表达了主人公对生命和宇宙的深刻认识,体现了禅宗的顿悟思想。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描绘了主人公顿悟后的境界,一切幻象皆消散,唯有真实的自我。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这首诗,总结了主人公的顿悟经历,强调了生命的轮回和宗教的智慧。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这句话,表达了主人公对人生的深刻理解,认为所有的贤达者都是转世再来的人,体现了佛教的轮回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