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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原文

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

诗曰:

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

话说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认为实相。

如今人一有了时势,便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旁边看的人也是一样见识。

岂知转眼之间,灰飞烟灭,泰山化作冰山,极是不难的事。

俗语两句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

专为贫贱之人,一朝变泰,得了富贵,苦尽甜来滋昧深长。

若是富贵之人,一朝失势,落魄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狲散’,光景着实难堪了。

却是富贵的人只据目前时势,横着胆,昧着心,任情做去,那里管后来有下梢没下梢!

曾有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翁,有三子,临死时分付道:‘你们倘有所愿,实对我说。我死后求之上帝。’

一子道:‘我愿官高一品。’

一子道:‘我愿田连万顷。’

未一子道:‘我无所愿,愿换大眼睛一对。’

老翁大骇道:‘要此何干?’

其子道:‘等我撑开了大眼,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

此虽是一个笑话,正合着古人云: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虽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富贵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诛戮,或是生下子孙不肖,方是败落散场,再没有一个身子上,先前做了贵人,以后流为下贱,现世现报,做人笑柄的。

看官,而今且听小子先说一个好笑的,做个‘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

是时阉官骄横,有个少马坊使内官田令孜,是上为晋王时有宠,及即帝位,使知枢密院,遂擢为中尉。

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迁除官职,不复关白。

其时,京师有一流棍,名叫李光,专一阿谀逢迎,谀事令孜。

令孜甚是喜欢信用,荐为左军使;忽一日,奏授朔方节度使。

岂知其人命薄,没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

遗有一子,名唤德权,年方二十余岁。

令孜老大不忍,心里要抬举他,不论好歹,署了他一个剧职。

时黄巢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谴兵来迎僖皇。

令孜遂劝僖皇幸蜀,令孜扈驾,就便叫了李德权同去。

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与敬暄相交结,盗专国柄,人皆畏威。

德权在两人左右,远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贿赂德权,替他两处打关节。

数年之间,聚贿千万,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熏灼无比。

后来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屡表请杀令孜、敬暄。

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许,建使人告敬暄作乱,令孜通凤翔书,不等朝廷旨意,竟执二人杀之。

草奏云:

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

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

于时追捕二人余党甚急。

德权脱身遁于复州,平日在有金银财货,万万千千,一毫却带不得,只走得空身,盘缠了几日。

衣服多当来吃了,单衫百结,乞食通途。

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

复州有个后槽健儿,叫做李安。

当日李光未际时,与他相熟。

偶在道上行走,忽见一人褴褛丐食。

仔细一看,认得是李光之子德权。

心里恻然,邀他到家里,问他道:‘我闻得你父子在长安富贵,后来破败,今日何得在此?’

德权将官宫司追捕田、陈余党,脱身亡命,到此困穷的话,说了一遍。

李安道:‘我与汝父有交,你便权在舍不住几时,怕有人认得,你可改个名,只认做我的侄儿,便可无事。’

德权依言,改名彦思,就认他这看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

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将死,彦思见后槽有官给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状,道:‘身已病废,乞将侄彦思继充后槽。’

不数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补充健儿,为牧守圉人,不须忧愁衣食,自道是十分侥幸。

岂知渐渐有人晓得他曾做仆射过的,此时朝政紊乱,法纪废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踪迹。

但只是起他个混名,叫他做‘看马李仆射’。

走将出来时,众人便指手点脚,当一场笑话。

看官,你道‘仆射’是何等样大官?‘后槽’是何等样贱役?

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仆射,收场结果做得个看马的,岂不可笑?

却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内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势,破败死亡,此是常理。

留得残生看马,还是便宜的事,不足为怪。

如今再说当日同时有一个官员,虽是得官不正,侥幸来的,却是自己所挣。

谁知天不帮衬,有官无禄?

并不曾犯着一个对头,并不曾做着一件事体,都是命里所招,下梢头弄得没出豁,比此更为可笑。

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本话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个人,叫做郭七郎。

父亲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长随着船上去走的。

父亲死过,是他当家了,真个是家资巨万,产业广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乃楚城富民之首。

江、淮、河朔的贾客,多是领他重本,贸易往来。

却是这些富人惟有一项,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进,小等秤出。

自家的,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

这些领他本钱的贾客,没有一个不受尽他累的。

各各吞声忍气,只得受他。

你道为何?只为本钱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里头,随你尽着欺心真帐,还只是仗他资本营运,毕竟有些便宜处。

若一下冲撞了他,收拾了本钱去,就没得蛇弄了。

故此随你克剥,只是行得去的。

本钱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时有一个极大商客,先前领了他几万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几年,久无音信。

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注本钱没着落,他是大商,料无所失。

可惜没个人往京去一讨。

又想一想道:‘闻得京都繁华去处,花柳之乡,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游。一来可以索债,二来买笑追欢,三来觑个方便,觅个前程,也是终身受用。’

真计已定。

七郎有一个老母。

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无数。

只是未曾娶得妻子,当时分付弟妹承奉母亲,着一个都管看家,余人各守职业做生理。

自己却带几个惯走长路会事的家人在身边,一面到京都来。

七郎从小在江湖边生长,贾客船上往来,自己也会撑得篙,摇得橹,手脚快便,把些饥餐渴饮之路,不在心上,不则一口到了。

元来那个大商,姓张名全,混名张多宝,在京都开几处解典库,又有几所缣缎铺,专一放官吏债,打大头脑的。

至于居间说事,卖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担当,事无不成。

也有叫他做‘张多保’的,只为凡事都是他保得过,所以如此称呼。

满京人无不认得他的。

郭七郎到京,一问便着。

他见七郎到了,是个江湘债主,起初进京时节,多亏他的几万本钱做桩,才做得开,成得这个大气概。

一见了欢然相接,叙了寒温,便摆起酒来。

把轿去教坊里,请了几个有名的行院前来陪侍,宾主尽欢。

酒散后,就留一个绝顶的妓者,叫做王赛儿,相伴了七郎,在一个书房里宿了。

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致,帐帐华侈,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张多保不待七郎开口,把从前连本连利一真,约该有十来万了,就如数搬将出来,一手交兑。

口里道:‘只因京都多事,脱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资,江湖上难走:又不可轻另托人,所以迟了几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了此一宗,实为两便。’

七郎见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欢,便道:‘在下初入京师,未有下处。虽承还清本利,却未有安顿之所,有烦兄长替在下寻个寓舍何如?’

张多保道:‘舍不空房尽多,闲时还要招客,何况兄长通家,怎到别处作寓?只须在舍不安歇。待要启行时,在下周置动身,管取安心无虑。’

七郎大喜,就在张家间壁一所人客房住了。

当日取出十两银子送与王赛儿,做昨日缠头之费。

夜间七郎摆还席,就央他陪酒。

张多保不肯要他破钞,自己也取十两银子来送,叫还了七郎银子。

七郎那里肯!推来推去,大家都不肯收进去,只便宜了这王赛儿,落得两家都收了,两人方才快活。

是夜宾主两个,与同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赛儿本是个有名的上厅行首,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来。

七郎一连两宵,已此着了迷魂汤,自此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竟不放赛儿到家里去了。

赛儿又时常接了家里的妹妹,轮递来陪酒插趣。

七郎赏赐无算,那鸨儿又有做生日、打差买物事、替还债许多科分出来。

七郎挥金如土,并无吝惜。

才是行径如此,便有帮闲钻懒一班儿人,出来诱他去跳槽。

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见了一处,就热一处。

王赛儿之外,又有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几处往来,都一般的撒漫使钱。

那伙闲汉,又领了好些王孙贵戚好赌博的,牵来局赌。

做圈做套,赢少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是风流快活,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起初见还的利钱都在里头,所以放松了些手。

过了三数年,觉道用得多了,捉捉后手看,已用过了一半有多了。

心里猛然想着家里头,要回家,来与张多保商量。

张多保道:‘此时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劫掠郡县,道路梗塞。你带了偌多银两,待往那里去?恐到不得家里,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等路上平静好走,再去未迟。’

七郎只得又住了儿日。

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纳了些银子,就有官做;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

说得郭七郎动了火,问道:‘假如纳他数百万钱,可得何官?’

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浊,正正经经纳钱,就是得官,也只有数,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私下买嘱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个刺史做。’

七郎吃一惊道:‘刺史也是钱买得的?’

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么正经?有了钱,百事可做,岂不闻崔烈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而今空名大将军告身,只换得一醉;刺史也不难的。只要通得关节,我包你做得来便是。’

正说时,恰好张多保走出来,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

张多保道:‘事体是做得来的,在下手中也弄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

七郎道:‘为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他们做得兴头的,多是有根基,有脚力,亲戚满朝,党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因。有得钱赚,越做越高。随你去剥削小民,贪污无耻,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万年无事的。兄长不过是自身人,便弄上一个显官,须无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时,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晓得你是钱换来的,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涂抹着,岂不枉费了这些钱?若是官好做时,在下也做多时了。’

七郎道:‘不是这等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没的是官。况且身边现有钱财,总是不便带得到家,何不于此处用了些?博得个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赚得钱时,小弟家里原不希罕这钱的;就是不做得兴时,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登时住了手,那荣耀是落得的。小弟见识已定,兄长不要扫兴。’

多保道:‘既然长兄主意要如此,在下当得效力。’

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那个包大走跳路数极熟,张多保又是个有身家、干大事惯的人,有什么弄不来的事?尤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用银子准时,也只是以钱算帐。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

那个主爵的官人,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百灵百验。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还在铨曹。

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就把籍贯改注,即将郭翰告身转付与了郭七郎。

从此改名,做了郭翰。

张多保与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

七郎此时头轻脚重,连身子都麻木起来。

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

张多保置酒张筵,是日就换了冠带。

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

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

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

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

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饯行。

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妹妹,多来送行。

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赉发些赏赐,气色骄傲,旁若无人。

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

只消略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

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迭已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

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

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

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

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来。

七郎看时吃了一惊。

但见:人烟稀少,阁井荒凉。

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

乌焦木在,无非放火烧残;储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

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与豺狼共饱。

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诸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

若不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

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住。

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

原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一间也不见了。

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

慌慌张张,走头无路,着人四处找寻。

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抄乱,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

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

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针补线,得钱度日。

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

母子一见,抱头大哭。

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了!’

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

母亲道:‘儿得了何官?’

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

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

七郎道:‘当今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

又叫身边随从旧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

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

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索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

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还颜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时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

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个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明日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下。

又分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

烧了利市神福,吹打开船。

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

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

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湘江,次永州。

州北江浮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

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看见岸边有大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了桩撅。

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

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茶。

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

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

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

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右,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晌。

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

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

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抄似千军拥沓。

浪涛澎湃,分明战鼓齐呜;圩岸倾颓,恍惚轰雷骤震。

山中猛虎喘,水底老龙惊。

尽知巨树可维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

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奈在极大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

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株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

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侧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喇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

船轻侧重,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沉了。

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

说时迟,那时快,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

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

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俱散,尽漂没了。

其时,深夜昏黑,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

主僧出来,看见他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

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

寺僧忙走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椭树倒来压在其上,吃了一惊,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

俱被大浪打去,没讨一些处。

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

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任。

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

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

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又不小,亦且婶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查,饮食不进,只是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

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

老母带者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

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

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

过不多两日,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

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

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

毕竟官官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

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赉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

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

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

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

却是囊橐中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

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著长碗短。

七郎觉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如何恁般轻薄?’

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

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吵闹,一发看不得了。

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有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

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

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

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

写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

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然是打抽丰,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

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一一分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都有晓得的,方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

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这人这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未可知。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吾本等好意,却叫得‘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

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说概不见客,把原帖还了。

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

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

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

七郎口里高声答道:‘是横州刺史郭翰。’

州牧道:‘有何凭据?’

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

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费发已过,如何只管在此缠扰?必是光棍,姑饶打,快走!’

左右虞侯看见本官发怒,乱棒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如何?’

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

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儿阁起,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出钱来了。除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

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当好?’

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

七郎道:‘我别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得些。’

店主人喜道:‘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执艄的。我荐你去几时,好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

七郎没奈何,只得依从。

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执艄度日。

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钱回到店家来。

永州市上人,认得了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

但是要寻他当艄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

永州市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

若要京里再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眼见得这话休题了,只得安心塌地,靠着船上营生。

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虫,便象个官员: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

可笑个一郡刺史,如此收场。

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

上复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

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译文

钱财多了,平民百姓也敢横着带钱运输,等到运输失败时,当官的反而成了船夫。

诗中说:荣华与枯萎本就没有固定不变,何必在风中使尽帆力?东海扬起的尘土总有散去的时候,白衣变作苍狗也只是一刹那。

话说人生中的荣华富贵,眼前的都是虚幻的,不可当真。如今人一旦得势,就自认为‘万年不拔的根基’,旁边的人也是这样认为。岂知转眼之间,一切都成泡影,泰山变成冰山,这是很容易的事。俗语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对于贫贱之人,一旦时来运转,得到富贵,苦尽甘来,滋味深长。若是富贵之人,一旦失势,落魄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狲散’,情景实在难堪。然而富贵的人只顾眼前时势,横着胆子,昧着良心,任意行事,哪里管将来有没有后果!

曾经有一个笑话,说是一个老翁,有三个儿子,临死时对儿子们说:‘你们有什么愿望,尽管对我说,我死后可以向上帝请求。’一个大儿子说:‘我愿官至一品。’另一个儿子说:‘我愿田地连绵万顷。’第三个儿子说:‘我无所愿,只愿有一双大眼睛。’老翁大惊道:‘要这有何用?’儿子说:‘等我睁开大眼睛,看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这个笑话虽然是个笑话,却正合古人所说:常常用冷静的眼睛看螃蟹,看你横行能到几时?虽然如此,但是那些显赫一时的富贵人,除非是遇到朝廷的诛杀,或者是生下的子孙不肖,才会败落,再没有一个先前做了贵人,后来沦为下贱,现世现报,成为别人笑柄的。看官,现在先听我讲一个笑话,作为开场白。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年号为乾符。那时宦官横行,有一个少马坊使的内官田令孜,在僖宗为晋王时受宠,等到僖宗即位,让他掌管枢密院,于是提拔为中尉。僖宗当时十四岁,专爱游戏,政事都交给令孜处理,称他为‘阿父’,升迁官职,不再报告朝廷。那时,京师有一个无赖,名叫李光,专门巴结奉承,讨好令孜。令孜非常喜欢并信任他,推荐他做左军使;有一天,又上奏任命他为朔方节度使。谁知他命薄福浅,承受不起,任命下达的那天,突然病逝。他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德权,当时二十多岁。令孜非常不忍心,心里想要提拔他,不管好坏,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职务。当时黄巢攻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派兵来迎接僖宗。令孜于是劝说僖宗去蜀地,令孜随驾,顺便带上了李德权一同前往。僖宗行至成都,令孜与敬暄勾结,专权,人人畏惧。德权在两人身边,受到远近的敬奉,凡是求名求利的人,都贿赂德权,请他帮忙打通关节。几年之间,聚敛了千万财富,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炙手可热。

后来僖宗去世,昭宗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多次上表请求杀掉令孜和敬暄。朝廷害怕二人,不敢轻易答应,王建派人告发敬暄造反,令孜通敌凤翔,不等朝廷旨意,竟然将二人处死。上奏中说:‘打开虎穴,孔子不会责怪他人;当道斩蛇,孙叔敖也不是为了自己。专权杀戮不应当在边疆进行,先机恐失在朝廷之中。’当时朝廷追捕二人的余党非常紧急。德权脱身逃到复州,平时虽然有很多金银财宝,但是一毫也带不走,只能空身逃亡,路上盘缠花了几日。衣服都典当吃了,只剩下一身百结的单衣,沿路乞食。可怜往日的荣华,一下子都成了春梦!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一个后槽健儿,名叫李安。当年李光未得志时,与他相识。有一天在路上行走,忽然看到一个人衣衫褴褛在乞食。仔细一看,认出是李光的儿子德权。心里十分同情,邀请他到家里,问他:‘我听说你父子在长安时富贵,后来破败,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德权把官府追捕田、陈余党的余党,自己逃命到此,处境困穷的经过说了一遍。李安说:‘我与你的父亲有交情,你就在我家暂住几时,怕有人认出你,你可以改个名字,只认我做你的叔叔,就可以没事。’德权按照他的话,改名彦思,认他这个看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食。不到半年,李安病重将死,彦思见后槽有官府给的工食,就叫他李安上呈文书,说:‘我已经病废,请求将侄子彦思接替后槽。’没过多久,李安果然去世,彦思于是补上了后槽的位置,做了牧守圉人,不再为衣食发愁,自认为十分幸运。岂知渐渐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仆射,此时朝政混乱,法纪废弛,也没有人追究他的踪迹。只是给他起了个混名,叫他‘看马李仆射’。他出来时,人们便指指点点,当成笑话。看官,你以为‘仆射’是什么大官?‘后槽’又是什么低贱的差事?如今一个人身上先做了仆射,最后却成了看马的,岂不可笑?还有一点,那些依附内相的人,原本就是冰山,一旦失势,破败死亡,这是常理。能留得残生看马,已是便宜的事,不足为奇。

现在再说,当时还有一个官员,虽然得官不正,是侥幸得来的,但却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谁知天不帮忙,有官无禄?他并没有招惹到任何对头,也没有做过任何错事,都是命中注定,结果弄得没有出路,比这还可笑。诗中说:荣华富贵算得了什么?世事如浮云一般。舞台上的傀儡不要自鸣得意,请看那当艄的郭使君!

这故事说的是唐朝僖宗时期,江陵有一个叫郭七郎的人。他父亲在世时是江湘地区的大商人,七郎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船上走南闯北。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家业,家产丰厚,田地房产遍布,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是楚城首富。江淮河朔的商人很多都是借他的本钱来做生意,贸易往来。但这些富人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在交易时,进来的货物用大秤,出去的货物用小秤;自己的货物总是争着做好,别人的货物却总是争着做坏。那些借他本钱的商人没有一个不受他欺负的,大家都只能忍气吞声,不得不忍受。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本钱是他的,那些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愿意承担一些辛苦,即使账目上有些欺诈,也还是依靠他的资本来运营,毕竟还是能赚一些钱的。如果冒犯了他,本钱被收回,那就麻烦了。所以,尽管他们被剥削,也只能忍受。正因为这样,富人的财富越积越多。

那时有一个大商人,以前借了他几万两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好几年都没有消息。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笔本钱无处着落,作为大商人,他料想不会有什么损失。可惜没有人去京都讨债。他又想:“听说京都繁华,是花柳之地,不如借此机会去京都一趟。一来可以讨回本钱,二来可以享受一下,三来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找找前程,这也是终身受益。”他真的这么做了。七郎有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家,仆人和下人很多。只是他还没有娶妻,当时他吩咐弟弟妹妹照顾母亲,派一个管家看家,其他人各自守着自己的职业。他自己带着几个经常出门的家人,来到了京都。

七郎从小在江湖边长大,对商船上的生活很熟悉,他自己也会划船,摇橹,手脚麻利,对于饥餐渴饮的路途并不放在心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原来那个大商人,姓张名全,外号张多宝,在京都开了几家当铺和缎匹店,专门放官吏的债,做大买卖。至于中间说事,卖官鬻爵,只要他一句话,事情就没有不成的。也有人叫他‘张多保’,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能搞定,所以这样称呼他。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他。郭七郎到京都后,一问就找到了他。他看到七郎来了,是个江湘的债主,当初进京都时,多亏了他的几万两银子,才能开展生意,有了这样的规模。一见面就热情地接待他,寒暄一番后,就摆起了酒席。他派人去教坊请了几个有名的歌妓来陪酒,宾主尽欢。酒席结束后,就留下一个顶级的妓女,叫王赛儿,陪伴七郎在一个书房里过夜。富人待富人,房舍精致,床帐华丽,自不必说。

第二天起来,张多保不等七郎开口,就把从前的本钱和利息一起,大约有十几万两银子,如数拿出来,一手交给了七郎。他说:‘因为京都事务繁多,脱身不得,而且带着这么多钱,在江湖上行走困难,又不能轻易托付给别人,所以迟了几年。现在七郎亲自来了,这笔账目清了,对双方都方便。’七郎见他这么爽快,心里很高兴,就说:‘我初来京都,还没有住处。虽然本钱和利息都还清了,但还没有安顿的地方,麻烦兄长帮我找个住处如何?’张多保说:‘空房子很多,平时还要招待客人,何况是兄长这样的世家子弟,怎么去别处住呢?只需要在我这里住下。等你要动身时,我安排你出发,保证你安心无虑。’七郎非常高兴,就在张家隔壁的人客房住了下来。当天他拿出十两银子送给王赛儿,作为昨天的费用。晚上七郎设宴款待她,请她陪酒。张多保不愿意让他破费,自己也拿出十两银子来,叫七郎还给他。七郎哪里肯!推来推去,两人都不愿意收,最后便宜了王赛儿,两家都收了,两人才开心。那天晚上,宾主两人和王赛儿一起玩,喝酒,更加亲密有趣,喝得酩酊大醉。

王赛儿原本就是有名的上等妓女,又看到七郎有很多银子,就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他。七郎连续两个晚上已经着了迷,从此以后,他总是和王赛儿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甚至不让赛儿回家。赛儿也经常带着家里的妹妹,轮流来陪酒解闷。七郎赏赐不计其数,鸨儿也有做生日、打差买物、替还债等各种名目,七郎挥金如土,毫不吝啬。就这样,就有一些闲人出来诱惑他去换地方。一般来说,富家子弟的心性最不稳定,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就会扎根。除了王赛儿,还有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等几个地方他都去过,都一样地挥霍无度。那些闲人又领来了许多喜欢赌博的王孙贵族,拉去赌博。他们设局下套,赢少输多,不知道骗走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然风流快活,但毕竟是个当家立业、好利的人,一开始看到还的利钱都在里面,所以放松了一些。过了三四年,他发现用得多了,就开始节约,一看,已经用掉了一半以上。他突然想起家里,想要回家,就来和张多保商量。张多保说:‘现在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乱,抢掠郡县,道路堵塞。你带着这么多银子,去哪里呢?恐怕到不了家里,不如暂时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等路上平静了再去也不迟。’七郎只能又住了几天。有一天,一个叫包走空的闲人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交了些银子,就能做官;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郭七郎听了很生气,问:‘如果交几百万两银子,能做多大的官?’包走空说:‘现在朝廷昏庸,正正当当地交钱,即使能做官,也只能是小小的官,不能做大。如果把这些钱拿去,私下贿赂了有权势的官员,至少也能做个刺史。’郭七郎吃了一惊,说:‘刺史也能用钱买吗?’包走空说:‘现在的世界,还有什么正正经经的?有了钱,什么事都能做,难道你没听说过崔烈用五百万两银子买了个司徒吗?现在空名的大将军告身,只能换得一醉;刺史也不难。只要打通关节,我保证你能做到。’

正说着,恰好张多保出来了,七郎高兴地告诉他刚才的谈话。张多保说:‘这件事是能做成的,我手里也处理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我不敢劝兄长去做。’七郎问:‘为什么?’多保说:‘现在的官职很难做。那些做得风生水起的,大多是有背景,有势力,亲戚遍布朝廷,党羽众多,才能稳固根基。有钱可赚,越做越高。你可以去剥削百姓,贪污无耻,只要有手段,有人情,就不会有事。兄长只是个普通人,即使当上了显赫的官员,也没有四壁可以依靠,到了那个地方,未必能行得通。就算能行得通,现在朝廷里的人专爱占便宜,知道你是用钱换来的,等你上任一两个月,有了些基础,就会找你的麻烦,一下子就会让你灰溜溜的,这不是白费了这些钱吗?如果官职好做,我早就做了。’七郎说:‘不是这样的,我家里有的是钱,没有的是官职。而且身边现在也有钱财,总是不方便带回家,为什么不在这里用一些呢?博得个富贵荣华,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即使不赚钱,我家里本来也不稀罕这些钱;即使做得不顺利,也只是做过一番官。立刻停下来,那份荣耀是能得到的。我已经决定了,兄长不要扫兴。’多保说:‘既然兄长主意已定,我愿意效劳。’

当时就与包大商议去打通关节,那个包大擅长走门路,张多保又是个有家底、干大事的人,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唐时用‘缗’来计算钱,一千缗就是今天的一两银子,宋时叫做一贯。张多保和包大凑了五千缗,悄悄地送到主爵官员的家里。那个主爵官员是内官田令孜的亲信,百试百灵。又说道‘无巧不成话’,当时有个粤西横州刺史郭翰,刚被任命,却因病去世,他的任命状还在官府。主爵官员收了郭七郎的五千缗,就把籍贯改了,把郭翰的任命状转给了郭七郎。从此郭七郎改名郭翰。

张多保和包大拿到了横州刺史的任命状,非常高兴,来见七郎道贺。七郎此时兴奋得头重脚轻,身体都麻木了。包大又找来了一群梨园子弟。张多保摆酒设宴,当天就换上了官服。那一群闲散的人,知道七郎当上了刺史,没有一个不来祝贺的。热闹非凡,喝了一天的酒。又说道:‘苍蝇喜欢聚集在臭东西上,蚂蚁喜欢聚集在腥臭的地方,鸽子喜欢飞在热闹的地方。’七郎在京都,一向是挥霍无度,一旦当上了刺史,就有很多人来投靠他,不得不威风凛凛,手下的人也嚣张起来。做都管,做大叔,走头无路,打驿吏,欺压商贩,欺诈乡民,都是这一类人。

郭七郎感觉像是飘在云雾中,急切地想要衣锦还乡,择日出发,张多保又设宴为他饯行。起初那些来来往往的闲人和女子,都来送行。七郎此时眼界已经很高,给每个人发了赏赐,气度傲慢,旁若无人。那些人把他当成现任刺史,恭恭敬敬,对他百依百顺。只要稍微有点眼神,稍微有点言语,就算是十分热情好意了。就这样哄了几日,行装已经准备妥当,整整齐齐地出发,非常风光!一路上想着:‘我家里资产丰富,又在大的郡里做了刺史,这样的富贵,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停下来?’心里很高兴,不知不觉地炫耀出来。那些原来跟去京都的家人,还有新投靠的家人,都在他面前夸耀家里富足的地方,新投靠的家人更加高兴,认为找了个好主人,一路上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无船有马,有路有船,看到江陵境上来。

七郎一看,吃了一惊。只见:人烟稀少,水井荒凉。眼前都是倒塌的房屋,远处是断桥枯树。烧焦的木头,都是被火烧毁的;白色的粉墙,都是杀人后染上的。尸体无人认领,乌鸦和蚂蚁争抢;鸡犬无依,老鹰和豺狼共享。即使是石头人也会流泪,铁汉也会伤心。

原来江陵一带的地方,多被王仙芝的叛军摧毁,村里的人,几乎一个都不剩。如果不是水路清楚,差点认不出路来。七郎看到这个景象,心里已经吓得不停跳。到了自己的岸边,抬头一看,只叫苦。原来一切都变成了瓦砾场,那么大的房子,一间都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都不知道去向。慌慌张张,走投无路,派人四处寻找。找了三四天,碰到了旧时的邻居,问了详细情况,才知道地方被盗兵洗劫,弟弟被盗杀,妹妹被抢走,生死未卜。只留下老母和一两个丫鬟,住在古庙旁边的两间茅屋内,家人都逃跑了,钱财也全被抢光了。老母无以为生,和两个丫鬟给人缝补衣物,赚点钱度日。七郎听后,非常伤心,立刻带着随从,奔到老母那里去。母子相见,抱头痛哭。老母说:‘谁知道你走后,家里遭遇了这么大的灾难!弟弟妹妹都死了,生计都没有了!’七郎哭完后,擦干眼泪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悲痛也无济于事。幸亏儿子已经做了官,还有富贵荣华的日子在后面,母亲请放心。’母亲问:‘儿子做了什么官?’七郎说:‘官职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问:‘怎么能够得到这么显赫的官职?’七郎说:‘现在的内官当权,有很多私路,可以当官。儿子向张客借钱,本金和利息都还了,钱都在身边,所以用数百万钱,才得到这个官职。现在衣锦还乡,看看家里,立刻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拿来冠带,他们穿上后,请母亲坐好,他拜了四拜。然后他又叫身边的旧随从和刚到京城的人一起磕头,称呼母亲为‘太夫人’。母亲看到这情景,虽然有些高兴,但叹了口气说:‘你在外面享受荣华,怎么不知道家里的仆人已经散了,一分钱也没有了?如果你不当官,多带些钱回来用也行。’七郎说:‘母亲确实是个女人,但做了官,会缺钱吗?现在哪个做官的不是家里有千万百万,连地皮都卷回家了吗?现在家业已经没有了,只能撇下这里,去上任,做上一两年,重新振兴家业,改变规模,有什么难的?我行囊里还剩下二三千缗,足够用了,母亲不必担心。’母亲这才从忧虑转为高兴,笑着说道:‘多亏儿子有出息,有奋发的时候,真是谢天谢地!如果不是你回来,我的命可能已经没有了。现在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七郎说:‘我本来想回来就娶一个好媳妇,共享荣华。但现在看这个情况,等不及做这件事了。等上任后再商量。今天先请母亲上船休息。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明天换过大船,就好好出发吧。早到任一天,也是好的。’

当天晚上,七郎请母亲先搬到船上,把茅屋里的破锅、破灶、破碗、破罐都扔下了。他又吩咐手下雇了一只往西粤的长途官船,第二天搬过行李,安顿好舱位。他们烧了利市神福,吹响了开船的号角。这时,老母亲和七郎都精神焕发,志气昂扬。七郎一路走来没有受过苦,一路上都很高兴,虽然对着母亲,还是觉得非常得意,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老母亲是经历过苦难的,现在就像是地上升到天上,不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他们一路前行,过了长沙,进入湘江,然后到达永州。州北江边有一个佛寺,叫做兜率禅院。船夫准备在这里过夜,看到岸边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就把船缆系在了树上,系得很牢,又钉好了桩子。七郎和母亲进寺游览,随从撑起伞盖跟在后面。寺里的僧人看到他们是官员,出来迎接并奉上茶水。私下询问他们的来历,随从回答说:‘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听说他们是现任官员,更加恭敬,陪同他们四处游览。老母亲一看到佛菩萨像,就只是磕头礼拜,感谢他们的庇护。天色晚了,他们都回到船上休息。

黄昏时分,只听到树梢呼呼的风声。不一会儿,天色昏暗,风雨大作。只见:

封姨逞威,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梢似千军拥塞。浪涛澎湃,仿佛战鼓齐鸣;圩岸倾颓,宛如雷声轰鸣。山中的猛虎喘息,水下的老龙惊慌。大家都知道大树可以系船,谁料大风竟能拔树!

众人听到风势很大,心里都很害怕。船夫心里想,虽然江风很猛,但船系在这么粗的大树上,扎根牢固,万无一失。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原来那棵树年代久远,根深蒂固,把这些帮岸都拱松了。再加上长江巨浪,日夜冲刷,岸边怎能牢固?那棵树又大,自然会招风,怎么能承受这艘狼船,全力扎根在这棵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侧重,树趁着风势,根在浮石中,无法站稳,一声巨响,竟然倒在船上,把船打得粉碎。船轻侧重,怎么承受得住?只见水乱滚进来,船已经沉了。船中的碎板,一片片地漂浮,睡着的婢女仆人,全部淹没在水中。说时迟,那时快,船夫慌了手脚,喊了起来。郭七郎从梦中惊醒,他从小就知道一些船上事情,和船夫一起竭力拖住船缆,才把船头靠在岸上,停住了,急忙在舱中的水里,扶着母亲,搀扶到岸上,逃了性命。之后,船夫等人和舱中的东西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全部散了,全部漂没了。当时,深夜昏暗,山门紧闭,无处呼救,只能穿着湿衣服,三个人捶胸顿足地叫苦。

等到天亮,山门开了,他们急忙走进寺中,询问昨天的住持。住持出来,看到他们慌张的样子,问道:‘难道遇到了盗贼吗?’七郎把树倒舟沉的事情说了一遍。寺僧急忙出去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一个大树倒下来压在船上,吃了一惊,急忙叫寺里的火工和僧人,一起和船夫到破船的舱中寻找东西。都被大浪冲走了,什么都没找到。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暂时请他们进一间静室,安顿好老母亲,商量到零陵州州牧那里报告情况,等当地官府替他们写了江中遇风失事的文书,还可以上任。商量好后,就麻烦寺僧去一趟。寺僧和州里的人关系熟悉,果然派人去报告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老母亲原本在兵荒马乱中,看到杀儿掠女,惊得再次苏醒,怎么承受得住夜里的这一惊吓,而且婢女仆人都死了,财产都失去了,心中非常痛苦,脸色像蜡一样苍白,不思饮食,只是哀哀地哭泣,躺在床上起不来。七郎更加慌张,只得劝母亲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遭遇了这场大灾,儿子的官职还在,只要到了任所就好。’老母亲带着哭声说:‘儿啊,我心中的胆都碎了,眼看着活不成了,你还说这些太平的话做什么?就是你做了官,我也看不到你了!’七郎还有一点痴心,还希望等娘好了,就地方起个文书前往横州上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老母亲受惊太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他又和僧人商量,只得自己去零陵州哀求州牧。州牧几天前曾经看到过这张失事的报告,知道是真情。毕竟官官相护,他说他是隔省的上司,不好推脱责任。一方面派人替他安葬了母亲,又重重地资助了他盘缠,以礼送他出门。七郎幸亏州牧照顾,幸喜葬事已毕,但是因为母亲的丧事,无法去上任了。

寺里的僧人看到他没有了根基,渐渐变得懒散,不愿意留他。他想回故乡,但已经没有家可归。无奈之下,他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来是他父亲在世时认识的。但是他的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州牧资助的盘缠,每天都在减少,用不了多久就会用完。

那些做经纪的人,有什么情谊?每天逐渐有些抱怨,茶水晚来,饭菜迟缓,用大碗装饭,小碗装菜。七郎感觉到了,便说:“我也是一郡之主,应当是一路诸侯。现在虽然因丧事在家,将来还有日子,怎么能这样轻视我?”店主说:“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受饥饿,吃些粗粮,何况你是未上任的官员?就算你做了官,我们也不是横州百姓,凭什么要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干活不活,必须吃的是自在的食物,吃不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言可答,眼泪汪汪,只能含着羞愧忍耐。

再过两天,店主找借口吵闹,更加无法忍受。七郎说:“主人,我这里是个异乡,没有一个人可以投亲靠友,一直打扰府上,我知道不应该,但也是没有办法。你有什么谋生的方法,指点我一下?”店主说:“你这样的人,种火又长,拄门又短,既不像官员也不像秀才,如果要谋生,必须把‘官’字放下,像普通人一样,做些工活,才能度日。你该怎么去呢?”七郎一听到要去做工活,气愤地说:“我也是方面官员,怎么能落到这个地步?”他想:“零陵州州牧前些日子对我待遇很好,不妨再告诉他这些苦情,他一定会有办法。难道在他那里白白饿死一个刺史不成?”他写了一封信,又没有人跟随,自己袖了信,摇摇晃晃地走到州里衙门上递。

那衙门的人见他这样,必然是来讨钱的,没有廉耻,连信也不肯收。直到再三恳求,把事情一一诉说,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的事情,这却是衙门里都知道的,才肯接收进去,呈给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高兴起来,说:‘这个人这样不明时务的!前些日子我在本州看到他失事,又看上司的面子,特意周全他去了,他怎么又在这里纠缠?或许前些日子的事情,未必是真,多半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也未可知。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贪得无厌的地方。我本是一片好意,却叫得‘引鬼上门’,我现在不便追究,只不理他就行了。’吩咐门上不要收他的信,只说概不见客,把原信还给了他。七郎受到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住处不得。住在衙门上守他出来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大声回答说:‘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说:‘有什么证据?’七郎说:‘原本有告身,被大风飘舟,失在江里了。’州牧说:‘既然没有证据,怎么知道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服丧期已过,怎么还一直在这里纠缠?一定是无赖,姑且饶了他,快走!’左右虞侯看到本官发怒,乱棒打来,他只得闪了身子避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气无力地走回住处闷坐。

店主早已打听到他在州里的情况,故意问道:‘刚才见州里的相公,待你如何?’七郎羞愧满面,只叹了口气,不敢出声。店主说:‘我告诉你把‘官’字放下,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现在这个时势,就是一个空名的宰相,也拿不出钱来。除非依靠自己的力气,才能挣得饭吃。你不要傻了!’七郎说:‘你叫我做什么勾当好?’店主说:‘你自己想想,身上有什么本事?’七郎说:‘我别无本事,只是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的事情,都懂一些。’店主高兴地说:‘这个就好了,我这里码头上来往的船只很多,正好缺少艄公。我推荐你去,好歹能赚些钱,饿不死你。’七郎无奈,只得依从。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替他当艄度日。过了些时日,也就赚了几贯工钱回到店里来。永州市上的人,认出了他,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就给他取了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但是要找他当艄的船,就得指名来问郭使君。永州市上编了一首歌儿来唱他:
问使君,你为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服丧期已过,身边没有告身,去补不了官。如果要到京城再打关节,还得像以前一样用几千缗钱,但钱从哪里来?眼看着这些话不要提了,只能安心依靠船上的营生。又说‘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史时,便像官员一样:而今在船上多年,外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可笑一个郡刺史,如此收场。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再告诉世间人,不要十分势利。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注解

白丁:指没有功名的人,没有受过官府的封号或学位,常用来指代平民或没有文化的人。

横带:横行,行为放肆,不受约束。

运退:运势衰退,指运气不好,事业或生活陷入低谷。

刺史:古代地方行政官员的职称,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市长。

艄:船夫,掌舵的人。

荣枯本是无常数:荣华与枯萎都是自然规律,没有固定不变的常数。

万年不拔之基:比喻基础牢固,不会动摇,但在这里指人们过于自信,认为富贵地位不可动摇。

树倒猢狲散:比喻事物一旦衰败,依附于它的人也会随之离散。

熏天赫地:形容权势极大,声势显赫。

诛戮:杀害,指严厉的惩罚。

不肖:不孝,不贤,指品行不好。

入话:小说或戏曲中用来引入主题或故事的开场白。

阉官:指被阉割的男性官员,古代宦官的一种。

枢密院:古代官署名,掌管军事和机密事务。

中尉:古代官职,掌管宫廷警卫。

流棍:指游手好闲、行为不端的人。

阿谀逢迎:过分地奉承,迎合别人的意愿。

朔方节度使:古代官职,掌管朔方地区的军事和行政。

暴病卒死:突然得病后突然死亡。

署职:临时任命官职。

幸蜀:指皇帝逃往四川。

金紫光禄大夫:古代官职,是一种荣誉性的官职。

检校右仆射:古代官职,是一种荣誉性的官职。

熏灼:权势熏天,炙手可热。

薨逝:皇帝或高级官员去世的正式说法。

彀中:指射箭的靶心,比喻极小的范围。

复州:古代地名,现在的湖北省天门市。

后槽:指马厩中的马夫。

官给的工食:官府提供的工资或粮食。

混名:外号,俗称。

傀儡:木偶,比喻受人操纵的人。

郭使君:指郭子仪,唐代著名将领,这里用来比喻权势显赫的人。

唐僖宗:唐朝第十八位皇帝,李儇,在位期间为公元873年至888年,是唐朝晚期的一位皇帝。

江陵:江陵,指古代地名,位于今湖北省江陵县。

郭七郎: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此段文字中是故事的主人公。

江湘大商:指在长江和湘江地区从事商业活动的大商人。

当家:指家庭或家族中的掌权者。

家资巨万:形容家庭财产极其丰富。

产业广延:指产业分布广泛。

楚城:指江陵城,楚地指今湖北、湖南一带。

富民之首:指当地最富有的人。

江、淮、河朔:指长江、淮河、黄河以北的地区。

贾客:古代指从事商业贸易的人。

重本:指大额资金。

贸易往来:指商业贸易的交流。

大等秤进,小等秤出:指在购买时使用大秤,在卖出时使用小秤,以次充好,欺诈顾客。

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指自己家的商品质量差也要争着做好卖,别人的好商品却要故意做坏卖。

江湖上走的人:指在江湖上从事商业活动的人。

拚得陪些辛苦:指愿意承受一些辛苦。

真帐:真实的账目,指真实的交易记录。

本钱:指商业活动中投入的资金。

乾符初年:唐朝乾符年间初期,乾符为唐朝年号,指公元874年至879年。

解典库: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提供典当和放贷服务。

缣缎铺:指专门销售丝绸布料的店铺。

官吏债:指向官员借贷。

打大头脑:指从事大额交易。

居间说事:指在交易中充当中间人,协调双方。

卖官鬻爵:指以金钱换取官职。

保得过:指能够确保成功。

行院:古代指娱乐场所,如妓院。

行首:古代指妓女中的首领或最有名望的妓女。

缠头之费:指给妓女的赏钱。

下处:指住宿的地方。

启行:出发,动身。

濮人王仙芝:指当时在濮州(今山东菏泽)起兵反唐的将领王仙芝。

劫掠郡县:指对郡县进行抢劫。

道路梗塞:指道路被阻断,无法通行。

包走空: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此段文字中是引诱郭七郎的人。

纳了些银子,就有官做:指用金钱换取官职。

主爵的官人:主爵的官人,指担任主爵官职的官员。

崔烈:唐朝官员,以五百万钱买得司徒之位,成为历史上有名的贪官。

大将军告身:指大将军的任命状。

通得关节:指打通关系,有后台支持。

张多保:张多保,此处指一个人物名字,具体身份和背景在文中未详细说明。

七郎:七郎,此处指一个人物名字,具体身份和背景在文中未详细说明。

官:官,指古代的官职,即担任政府职务的官员。

根基:根基,指家族背景和势力,是古代官员升迁的重要条件。

脚力:脚力,指官员的政绩和才能,也是升迁的重要因素。

党羽:党羽,指官员的亲信和追随者,是他们在朝廷中维护自身利益的重要力量。

勾根深蒂因:勾根深蒂因,比喻根基深厚,难以动摇。

四壁倚仗:四壁倚仗,指四面八方都有依靠和支持。

朝里:朝里,指朝廷内部,即中央政府。

讨人便宜:讨人便宜,指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光景:光景,指情况、状况。

涂抹着:涂抹着,指被抹去、取消。

腰金衣紫:腰金衣紫,指官员的服饰,腰间佩戴金饰,身着紫色官服,是官员身份的象征。

草生一秋:草生一秋,比喻人生短暂,如同秋天的草一样,很快就会枯萎。

冠带:古代官员的冠帽和腰带,此处指官服。

梨园子弟:梨园子弟,指戏曲演员,此处用于形容娱乐活动。

撒漫:撒漫,指挥霍无度,奢侈浪费。

都管:都管,指官员的属官,负责管理事务。

大叔:大叔,指官员的属官,是对年长官员的尊称。

走头站:走头站,指官员的属官,负责接待和处理事务。

驿吏:驿吏,指驿站的管理人员,负责传递文书和接待官员。

估客:估客,指商人。

衣锦荣归:衣锦荣归,指穿着华丽的衣服荣耀地回家。

铨曹:铨曹,指古代的官员选拔机构。

粤西横州刺史:粤西横州刺史,指古代地方行政区域的官员。

缗:古代货币单位,十缗为一两。

一贯:一贯,古代货币单位,一千钱为一贯。

田令孜:田令孜,指古代官员的名字。

收纳户:收纳户,指官员的私人关系网络。

百灵百验:百灵百验,指非常灵验,百试不爽。

除授:除授,指任命官职。

告身:古代官员的任命文书。

横州刺史:横州刺史,指古代地方行政区域的官员。

郭翰:郭翰,指古代官员的名字。

王仙芝:王仙芝,指古代起义军领袖的名字。

作寇:作寇,指发动叛乱。

里闾:里闾,指乡里、邻里。

抄乱:抄乱,指抢劫、破坏。

囊橐:口袋,比喻随身携带的财物。

缝针补线:缝针补线,指从事缝纫工作。

度日:度日,指维持生计。

磕头:古代的一种跪拜礼节,表示敬意或悔过。

太夫人:古代对母亲的一种尊称。

峥嵘有日:形容有出息、有成就的日子。

奋发有时:指努力向上,有所作为。

利市神福:指祭祀利市神以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仪式。

封姨:古代神话中的风神,此处指风势猛烈。

巽二:古代风水学中的方位,巽为东南方向,二为第二位,此处指东南风。

帮岸:河岸的边缘部分。

州牧:古代官职,负责一州的行政事务。

丁忧:古代官员因父母去世而离职服丧。

寺僧:指寺庙中的僧人,古代佛教修行者的通称。

了根蒂:比喻根基牢固,不可动摇。

怠幔:懒惰,不勤快。

相留:挽留,留下。

永州:古地名,今湖南省永州市。

船埠经纪人:在港口负责船舶业务的中介人。

盘缠:旅途中所需的钱财。

怨咨:抱怨,不满。

茶迟饭晏:茶水晚来,饭菜晚熟,形容招待不周。

著长碗短:碗长饭少,形容食物不足。

方面官员:指地方上的官员。

殡葬厚礼赆行:指对官员去世后给予的丧葬费用。

打抽丰:比喻索取财物。

光棍:无赖,刁民。

虞侯:古代官职,负责守卫或接待宾客。

执艄:掌舵。

篙工水手:撑篙和掌舵的船工。

挂枝儿:一种古代民间歌谣形式。

势利:看重地位和财富,不重视品德和才能。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位落魄的刺史郭翰在异乡的困境与挣扎,以及他最终选择顺应时势、放下身份以维持生计的心路历程。

首句‘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展现了郭翰失去官职后的失落与被冷落的无奈。‘无了根蒂’一语双关,既指郭翰失去官职根基,也暗示他内心无依无靠。

‘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表现了郭翰的归乡之愿与现实的矛盾,以及他在异乡的孤独与无助。

‘没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说明郭翰在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只能寄人篱下,这也预示了他接下来将面临的困境。

‘那些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反映了郭翰对经纪人的不满,同时也揭示了当时社会人际关系的冷漠。

‘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体现了郭翰虽然落魄,但仍然保持着官员的傲气,不愿放下身段。

‘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表明州牧对郭翰的纠缠感到厌烦,也揭示了官场上的世态炎凉。

‘居移气,养移体’反映了郭翰在异乡的生活改变了他,使他逐渐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是郭翰对人生的感悟,他认识到荣华富贵并非永恒,而贫富只是暂时的,不应过分追求。

整段古文通过对郭翰的描写,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官员的无奈与挣扎,以及人生的无常与无常,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人生哲理。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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