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原文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诗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
居住数日,嫌他窄小不便。
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甚是象意,当把房钱赁下了。
归来与夫人说:‘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临完,我雇轿来接你。’
次日并叠箱笼,结束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
临出门,又对夫人道:‘你在此等等,轿到便来就是。’
王公分付罢,到新居安顿了。
就叫一乘轿到旧寓接夫人。
轿已去久,竟不见到。
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
旧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来接,我问他:‘夫人已有轿去了。’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
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
只见两个轿夫来讨钱道:‘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抬得,却要赁轿钱与脚步钱。’
王公道:‘我叫的是你们的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
轿夫道:‘这个我们却不知道。’
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了去,心下好生无主,暴躁如雷,没个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
问他邻舍,多见是上轿去的。
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只打得空轿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余情。’
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文书,访拿先前的两个轿夫。
却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处去了。
王公凄凄惶惶,苦痛不已。
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
衢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那县宰与王教授时相往来。
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嘎饭中拿出鳖来。
王教授吃了两著,便停了著,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
县宰惊问缘故。
王教授道:‘此味颇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
县宰道:‘尊阃夫人,几时亡故?’
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不知是甚好人,先把轿来骗,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未有下落。’
县宰色变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方人。适才叫他治庖,这鳖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
登时起身,进来问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却在临安嫁得在此?’
妾垂泪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好人赚来卖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
县宰问道:‘丈夫何姓?’
妾道:‘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
县宰大惊失色,走出对王教授道:‘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有一个人要奉见。’
王教授随了进去。
县宰声唤处,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
教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
两下抱头大哭。
王教授问道:‘你何得在此?’
夫人道:‘你那夜晚间说话时,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你去不多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到一个甚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我卖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
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厢,忙唤值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
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县宰道:‘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耶?’
教授称谢而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元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到官船上。
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无有撞着的事了。
谁知恰恰选在衢州,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
也是天缘未断,故得如此。
却有一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因是好事,这美中有不足处:那王夫人虽是所遭不幸,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出,报得冤仇。
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
这个话好听。
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
歌云: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
败叶枯梢两萧索,断嫌遗墨俱零落。
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
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
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
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
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
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
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
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翎,岂期甲帐遇文萧?
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
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土陆仲旸所作。
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时。
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
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
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同妻赴任。
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
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
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赛江湖之神。’
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
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舱里来。
俊臣叫人家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
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懂得江湖上的禁忌。
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
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时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
俊臣对王氏道:‘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烦,如此最好。’
王氏道:‘不知晚间谨慎否?’
俊臣道:‘此处须是内地,不比外江。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
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
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
官塘路上,还有不测;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贼的家里。
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岂知这些就里?
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
黄昏左侧,提了刀,竟奔舱里来。
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是有的东西,都拿了去,只求饶命!’
船家道:‘东西也要,命也要。’
两个只是磕斗,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
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
船家道:‘这等饶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
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掩下水去。
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
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
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
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且到日后再处。’
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
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象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
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
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者,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
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
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
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
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
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
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
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
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
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
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
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
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且不可造次。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
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晌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
王氏心中喜道:‘元来是个尼庵。’
一径的走将进去。
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幕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
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
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
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
院主道:‘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几个,又皆淳谨。老身在此往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飨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
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
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
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
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
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
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
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
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
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
院土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
王氏道:‘做甚么生理的?’
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
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么?’
院主道:‘偶然来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
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
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
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
素屏寂寞伴枯禅。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
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
谁知这回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
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
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
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土夫。
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
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
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
就叫:‘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
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
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
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儿要卖。
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
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芳列法书中,可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
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
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
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那个人吊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
以父荫补永幕县尉,带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
家财妻小,都不知怎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然后爬上岸来,投一民家。
浑身沾湿,并无一钱在身。
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
明日又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
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
只为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
今听侯一年,杳无消耗。
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
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
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
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
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
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相待。
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
俊臣一眼瞟去见了,不觉泫然垂泪。
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
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在此。”
站起身来再者看,只见有一词。
俊臣读罢,又叹息道:“一发古怪!此词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
高公道:“怎么晓得?”
俊臣道:“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无疑。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贼处。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
高公笑道:“此画来处有因,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
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
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题。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里得来的?”
庆春道:“卖自城外尼院。”
高公问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直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
王氏见来问得蹊跷,就叫院主转问道:“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
当直的回言:“这画而今已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
王氏晓得是官府门中来问,或者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
当直的把此言回复高公。
高公心下道:“只须赚得慧圆到来,此事便有着落。”
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
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分付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
当直的对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师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
院主迟疑道:“院中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去得?”
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着复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门中走走,寻出机会来。
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一发有些疑心。
便对院主道:“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端来,怎生当抵?”
院主晓得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院中有事怎么处?”
王氏道:“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得的。”
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
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上了轿,一直的抬到高府中来。
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同寝,高公自到别房宿歇。
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得夫人十分喜欢敬重。
闲中间道:“听小师父一谈,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
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复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间,是真州人。
丈夫是永幕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实告,想自无妨。”
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听他说得伤心,恨恨地道:“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报应?”
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
前日忽然有个人拿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
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
即向院主问施人的姓名,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
小尼记起丈夫赁的船正是船户顾姓的。
而今真赃已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
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题在上面。
后来被人买去了。
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
其实即是小尼所题,有此冤情在内。
即拜夫人一拜道:“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
只求夫人转告相公,替小尼一查。
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
夫人道:“既有了这些影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公说就是。”
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
又道:“这人且是读书识字,心性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
高公道:“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
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
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
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
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也屡屡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踪迹。
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没行径,晓得强盗是真。
却是居乡的官,未敢轻自动手。
私下对夫人道:‘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但只是慧圆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你须慢慢劝他长发改妆才好。’
夫人道:‘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在,如何肯长发改妆?’
高公道:‘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因好;毕竟不肯时节,我另自有说话。’
夫人依言,来对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道:‘捕盗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与你报冤。’’
王氏稽首称谢。
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劝你长发改妆。你若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
王氏道:‘小尼是个未亡之人,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守,便了终身。还要甚么下落?’
夫人道:‘你如此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相伴终身。未为不可。’
王氏道:‘承家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
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了高公。
高公称叹道:‘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对他说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幕县尉,只怕崔生还未必死。’若是不长得发,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何妨碍?’
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丈夫从小会没水,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话,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站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土薛缚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
这个薛御史乃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
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
高公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
薛御史谨记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
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
此后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
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捕盗官带者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
顾阿秀是头一名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个。
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连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即停泊门外港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永幕县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赃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
薛御史问道:‘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在何处?’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
御史喝令严刑拷讯。
顾阿秀招道:‘初意实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实情。’
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决不待时。
原赃照单给还失主。
御史差人回复高公,就把赃物送到高公家来,交与崔县尉。
俊臣出来,一一收了。
晓得敕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处,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个是渺茫的事。
俊臣感新思旧,不觉励哭起来。
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落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元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的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竟不知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出来的。
当时俊臣励哭已罢,想道:‘既有敕牒,还可赴任。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
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也未为迟。’
俊臣含泪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据者芙蓉屏上尚及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探,拙妇是认得字的。传将开去,他闻得了,必能自出。除非忧疑惊恐,不在世上了。万一天地垂怜,尚然留在,还指望伉俪重谐。英感明公恩德,虽死不忘,若别娶之言,非所愿闻。’
高公听他说得可怜,晓得他别无异心,也自凄然道:‘足下高谊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终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强逼?只是相与这几时,容老夫少尽薄设奉饯,然后起程。’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土毕集,俱来奉陪崔县尉。
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
众人都不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
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急了。
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甚么慧圆!
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馆内多时,昨已获了强盗,问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
先谢了夫人,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妆饰。
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如醉里梦里。
高公笑道:‘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
崔县尉与王氏相持大恸,说道:‘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
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
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
众人争先来看,却是一国一题。
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
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回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是孺人之笔。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往着。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崔县尉与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竟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老夫一向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如何,两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与他团圆这段因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请慧圆’,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一笑耳。’
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盛德,古今罕有。
王氏自到里面去拜谢夫人了。
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
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付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道。
他夫妻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
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
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并谢院主看待厚意。
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时掩饰之词。
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
事出无奈,各各含泪而别。
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
在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侯高公,要进来拜谒。
谁知高公与夫人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
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
问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中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
王氏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
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
崔俊臣出宦资,厚赠了院主。
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
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辍,以终其身。
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字家,另日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再题。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王氏之节,皆是难得的事。
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
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
诗云:‘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诗云:‘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又有一首赞叹御史大夫高公云:‘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译文
顾阿秀喜欢施舍财物,崔俊臣巧妙地会合了芙蓉屏。
诗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叫王从事的人,和夫人一起到临安调任,租了一间民房住。住了几天,觉得房子太小不便利。王公自己去大街上找了一所宅子,宽敞干净,非常合心意,就租了下来。回来对夫人说:‘房子很好住,我明天先搬东西过去,最后我雇轿子来接你。’第二天,他打包好了箱子,收拾妥当,王公带着行李先去整理。临出门时,又对夫人说:‘你在这里等等,轿子来了就来。’王公交代完,到了新家安顿下来。就雇了一顶轿子去接夫人。轿子去了很久,竟然没见到。王公等得心焦,又回到旧居去问。旧居的人说:‘官人去不久,就有一顶轿子来接夫人,夫人已经上轿了。后来又有一顶轿子来接,我问他们:‘夫人已经上轿了。’那两个人就空着轿子回去了,怎么还没到?’王公大惊,转到新居来看。只见两个轿夫来要钱说:‘我们抬轿去接夫人,夫人已经先来了。我们虽然没抬动,但还是要轿钱和脚钱。’王公说:‘我叫的是你们的轿,怎么又有别人的轿先去了?现在竟然不知道抬到哪里去了。’轿夫说:‘这个我们不知道。’王公拿出几十钱打发他们走了,心里非常慌乱,暴躁得像雷声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次日,王公到临安府告了状,抓到了旧主人,他如实地说了昨天的情况,没有别的说法。问他的邻居,都说看到夫人上轿了。又抓了后面的两个轿夫来问,他们说:‘我们只抬了空轿来回一趟,地方街上的人很多都看到了,并不知道其他情况。’临安府也没办法,只得发出缉捕文书,搜寻先前的两个轿夫。但是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像海中捞月一样,眼看着夫人被送到别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痛苦不已。从此失去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后,王公被选为衢州教授。衢州的首县是西安县,县令和王教授时常往来。县令请王教授到衙门里喝酒,吃到一半,拿出甲鱼来。王教授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哽咽着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下来。县令惊讶地问原因。王教授说:‘这个味道很像我亡妻做的,所以伤感。’县令说:‘王教授的夫人,什么时候去世的?’王教授说:‘索性去世了,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搬家,约定命轿来接,不知道是什么好人,先抬轿来骗,拙妻误认为是家里的轿子,就上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没有下落。’县令脸色变了说:‘我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地人。刚才叫他做饭,这个甲鱼就是他做的。其中有些奇怪了。’立刻起身,进来问妾说:‘你是外地人,怎么在临安嫁到这里?’妾垂泪说:‘我本来有丈夫,被好人骗来卖掉,怕丢丈夫的脸,所以不敢声张。’县令问:‘丈夫姓什么?’妾说:‘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县令大惊失色,走出来说:‘请先生稍微移步到里面,有一个人要见你。’王教授跟着进去。县令喊道,只见一个妇人走了出来。教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两人抱头痛哭。王教授问:‘你怎么在这里?’夫人说:‘你那晚上说话时,民居简陋,想必当夜就有人听到了抬轿接人的话。只见你去不久,就有轿子来接。我只道是你派来的,就立刻收拾上轿。却不知道把我抬到一个什么地方,原来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里面,一起把我锁了一夜。第二天把我卖到官船上。明知被骗,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相,增加你的羞耻,只得含羞忍辱,直到今天。没想到在这里相遇。’那县官非常过意不去,传唤轿夫,把夫人送到王教授的衙门里。王教授要赔偿三十万原身钱,县令说:‘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详查得知详细情况。恕不追究,就算了。还敢要原钱吗?’教授道谢而归,夫妻欢聚,对县令感激不尽。
原来,元来临安的流氓,欺负王公是外地人,那天晚上听到了说话,就起了坏心,把他骗卖到官船上。又是去上任的,他州外府,以为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了。谁知道恰恰被选到衢州,以至于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终于在异乡重逢。也是天意未断,所以才能这样。但有一件事:破镜重圆,离而复合,虽然是好事,但这美中不足的是:王夫人虽然遭遇不幸,却成了别人的妾,已经失去了贞操,又没有查到奸人的踪迹,报不了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的故事,既保全了节操,又报了仇,又重圆了夫妻。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好听。看官,请让我慢慢讲来,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歌云: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嫌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翎,岂期甲帐遇文萧?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首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地方的一个名叫陆仲旸的人所作。你们想知道他为什么写这首歌吗?那是因为当时真州有一个姓崔名英,字俊臣的官员,家境富裕,自小聪明,擅长书法和绘画,技艺超群。他娶了妻子王氏,年轻貌美,读书写字都很在行。夫妻俩真是才子佳人,相得益彰,恩爱无比。那一年是辛卯年,俊臣凭借父亲的官职得到了一个官位,被任命为浙江温州永嘉县的县尉,他和妻子一同前往任职。就在真州闸边,有一艘经常往返杭州的苏州大船,船家姓顾。他们租了这艘船,放下行李,带着家奴和婢女,沿着长江一路前往杭州。船家说:“官人,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了。请您赏赐一些东西,再买些纸钱,祭祀一下江湖上的神灵。”俊臣按照他的话做了。事情办完后,船家送了一桌酒菜到船舱里。俊臣让人摆好,和王氏一起喝了一些酒。俊臣是官家子弟,不懂江湖上的忌讳。喝酒喝得高兴,就把带来的金银酒杯拿出来和王氏一起喝。却被船家在船舱后头看到了,心生歹意。
当时是七月天气,船家对船舱里的人说:“官人,娘子在这里,地方太小,恐怕会热。我们换个地方停船,如何?”俊臣对王氏说:“船里确实闷得让人不舒服,这样做最好。”王氏问:“晚上会不会小心一些?”俊臣说:“这里是内陆,不像外面的江面。而且船家是这里的人,肯定知道其中的利害,不用担心。”于是他们按照船家的话,让他把船移到了一个更凉快的地方。苏州附近有太湖,有很多大江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可预知的风险;如果靠近港口,大多是海盗的巢穴。俊臣是江北人,只知道扬子江有强盗,以为内陆的航道小,情况不同,却不知道这里的情况。那天晚上,船家直接把船开到了芦苇丛中,停了下来。黄昏时分,他提着刀,冲进船舱。先杀了一个仆人,俊臣和王氏见状,连忙磕头求饶说:“所有的东西都给您,只求您饶命!”船家说:“东西要,命也要。”他们两个只是磕头,船家把刀指向王氏说:“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其他人我都不会放过。”俊臣知道自己无法幸免,再三哀求说:“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求您让我全尸而死。”船家说:“就饶你这一刀,快跳到水里去!”他不等俊臣做好准备,就一把把他推进了水中。其他家仆和婢女都被杀了,只留下了王氏。
船家对王氏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活下来吗?我第二个儿子,还没有娶媳妇,现在为人撑船去杭州了。再过一两个月,他才能回来,那时我们就成亲。你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只安心住着,会有好处的,不要害怕。”一边说,一边就把船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氏一开始害怕他会逼迫自己,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听到他这么说,心中稍微放宽了一些,想:“先等到那天再说。”果然,这个船家只让王氏做媳妇,王氏也假装答应了。凡是船家让她做的事情,她都一一照做,帮他整理琐碎的事情,处理事务,就像一个当家媳妇侍奉公公一样,事事都放在心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船家说:“找到了一个好媳妇。”真心实意地对待她,渐渐熟悉了,也就不再提防她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船家召集了全船的亲属和水手,让王氏准备酒菜,摆设在船舱里饮酒赏月。每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舱里过夜了。王氏独自在船尾,听到他们鼾声如雷,月光明亮如昼,仔细一看舱里,没有一个不是睡得死死的。王氏心想:“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幸好船尾靠岸,稍微动一下就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口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地方,和原来的路完全不同。四周都是水乡,只有芦苇和菰蒲,一望无际。仔细辨认,芦苇中间有一条小路,草深泥滑,而且路又弯又细,鞋子和袜子都小,每一步都跌倒,吃了无数的苦头。又害怕后面有人追来,不敢停下脚步,拼命地奔跑。
渐渐地东方亮了,胆子也大了一些。远远望去,林木中露出了房屋的轮廓。王氏想:“好了,有人家了。”急忙走去,到了地方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样子,门还关着。王氏想敲门,心里想:“这里不知道是男僧还是女僧,万一开门的是男僧,遇到不学好的人,非礼相犯,不是刚刚脱离天罗地网,又陷入地网了吗?不可鲁莽。反正天已经大亮了,就是船上有人追来,这里也有地方可以呼救,不用害怕了。只在门口坐坐,等他们开门出来。”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里面门闩响了一下,门开了,出来一个女僮,出门挑水。王氏心中高兴,想:“原来是个尼姑庵。”就径直走了进去。庵主出来见到她,问:“女娘从哪里来的?大清早来到这个小院。”王氏对陌生人,不知道情况如何,不敢说出真相,就骗她说:“我是真州人,是永嘉县崔县尉的次妻,大娘子非常凶悍,对我百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回家,停船在这里。昨天晚上中秋节赏月,叫我去拿金杯喝酒,不小心失手掉进了河里。大娘子大怒,发誓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想自己肯定活不成了,趁着他们睡熟,逃到这里。”庵主说:“这么说来,娘子不敢回船去了。家乡又远,如果想要再找一个人,一时也找不到。孤苦伶仃,怎么办才好呢?”王氏只是不停地哭泣。
院主看到他举止庄重,表情凄凉,心生怜悯,有心要收留他。便说:‘老尼有一句话想劝你,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王氏说:‘我在困境之中,如果师父有什么办法,我敢不遵从吗?’院主说:‘这里的小院,偏僻在荒郊海边,人迹罕至,茭白和菜心作邻居,鸥鸟和白鹭作朋友,是个非常幽静的地方。这里有一两个同伴,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侍者几个,也都淳朴谨慎。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觉得修行生活很有意义。娘子虽然年轻貌美,但命运不佳,为何不放下爱欲,剃发出家?禅床佛灯,早晨吃粥,晚上吃粥,随缘度过每一天,难道不比做人妾室,受这世的苦恼,结下来世的仇怨要好吗?’王氏听后,拜谢道:‘如果师父肯收留我作弟子,那我就有归宿了。还有什么要求?请师父帮我剃发吧,不要犹豫。’果然院主拿出香炉,敲起磬来,拜佛后,就帮他剃了发。
可怜的县尉夫人,突然成了佛祖的弟子。剃发后,院主给她取了个法名,叫做慧圆,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们见过面后,从此在尼姑院中住下了。王氏出身于大家族,天性聪明。一个月之内,把经典等东西都一一学习,全部通晓。院主非常尊敬她,又见她有知识,处理事务能力强,院中大小事务都让她做主。不问她,她就不敢轻易做事情。她性格宽厚柔善,院中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愿意和她交往。每天早晨,在白衣大士前拜一百多拜,秘密诉说心事。无论大寒大暑,从未间断。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静坐。因为她美貌,怕引起是非,所以不轻易露面,外人很少能见到她。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有两个人到院中参观,是院主认识的本地施主,留他们吃了些斋饭。这两个人是偶然散步来的,身边没有带什么东西来答谢。第二天,他们带来一幅画着荷花的纸画,放在院中供人欣赏,以此答谢昨天的斋饭。院主接受了,就把画裱在一块素屏上。王氏仔细看了看,问院主:‘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院主说:‘刚才施主布施的。’王氏问:‘这位施主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院主说:‘就是同县的顾阿秀兄弟俩。’王氏问:‘他们做什么生意?’院主说:‘他们原本是船夫,在江湖上载货谋生。近年来家道忽然好转,有人说他们抢了客商,才变得如此。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王氏问:‘他们经常来吗?’院主说:‘偶尔来,也不常来。’
王氏问清楚后,记下了顾阿秀的名字,就在屏上写了一首词。词曰:‘少年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反抱死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院中的尼姑虽然认识经典上的字,但并不十分精通文义。看到这首词,以为王氏炫耀才华,随便题了首诗,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谁知道这回来的人,却是崔县尉自己画的,也是船上被劫走的东西。王氏看到画,想起丈夫,心中暗自悲伤。又知道强盗的踪迹已有线索,只可惜自己是个出家人,又是个女子,一时无处申诉。只能忍在心中,等待机会。
但是冤仇应该报仇,姻缘还未断,自然会生出事情来。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叫郭庆春,家境富裕,最喜欢结交官员和地方豪绅。他喜欢文房四宝。有一天他来到院中,看到这幅荷花画得很好,又看到上面有题词,字迹优美,心里非常喜欢。他问院主想不想卖,院主和王氏商量后,王氏自认为:‘这是丈夫的遗迹,本来不舍得卖;但是我的题词在上面,含有冤仇的意思,如果遇到有心人,可能会问出真相,如果只留在院中,有什么用呢?’于是说:‘师父,卖给他吧。’郭庆春买下后,非常高兴地离开了。
当时有个名叫高纳麟的御史大夫,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讨好他,所以出高价买了这幅纸屏献给他。高公看到画得精致,收下了,匆匆忙忙里也没有看题词,也没有查款字,交给书童,吩咐先挂在书房里,送郭庆春出门告别。只见外面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四幅草书,插了个标子要卖。高公既然喜欢这行东西,看到后就舍不得放过,叫人拿来给他看。
那个人双手递过来,高公接过来一看:字迹像怀素,清劲而不染俗气。排在书法之林中,可以入《金石录》。高公看后,说:‘字写得不错,是谁写的?’那个人回答说:‘是我自己写的。’高公抬头看他,只见他仪表不凡,不禁大吃一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那个人流下了眼泪说:‘我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因为父亲的恩荫补了永幕县尉,带着家眷一起上任,不小心被船夫算计,把我沉到水里。家财妻小,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幸亏我从小在江边长大,学会了游泳,在水底下潜伏了很久,估计他们已经走远了,然后爬上岸,投宿在一户人家。全身湿透,身上没有一文钱。多亏这家主人善良,拿出衣服给我换,还招待了我酒饭,过了一夜。第二天又给了我一些盘缠,说:‘既然被盗劫,应该告官。但是怕连累你,不敢留你。’我就问路进城,告状在平江路案下了。因为没钱用,缉捕的官差也不怎么上心。等了一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有办法,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不敢自诩为善书,不意恶札,竟然达到了你的眼前。”
高公看到他这么说完,知道他是个有身份的人,遭遇盗贼流落至此,心中非常同情。又见他书法精妙,举止优雅,便有心照顾他。对他说:‘既然如此,目前只能无奈地这样了,先留在我家的西塾里,教我的孙子们写字,再想办法。你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回答:‘在困境中,没有地方可以去。能得到您的帮助,是万分幸运的!’高公非常高兴,请他进入内书房,立即准备酒席款待。正当欢饮之际,他抬头看去,恰好看到前几天收到的芙蓉屏,正挂在那里。崔俊臣一眼瞥见,不禁泪流满面。高公惊讶地问道:‘你看到这幅芙蓉屏,为什么伤心?’崔俊臣说:‘不敢欺骗您,这幅画也是我在船上丢失的东西之一,是我妻子崔英亲手绘制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他站起来再看,只见画上有一首词。崔俊臣读完后,又叹息道:‘真是奇怪!这首词也是崔英的妻子王氏所作。’高公问:‘你怎么知道的?’崔俊臣说:‘那笔迹我一直认识,而且词中的意思也很有深意,肯定是拙妻所作。但这词是在变故之后题写的,拙妇可能没有丧命,还在盗贼那里。您追究这幅画从何而来,就有了线索。’高公笑着说:‘这幅画的来处有原因,应该是您负责追捕盗贼的责任,而且不可泄露!’那天酒宴结束后,他叫出两个孙子来拜崔俊臣为师,他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从那以后,崔俊臣就住在高公家里,不再提其他事。
高公第二天秘密地叫当直的人请郭庆春来,问他:‘前天你送来的芙蓉屏是从哪里来的?’郭庆春说:‘是从城外的尼姑庵买的。’高公问明地方后,告别了郭庆春,就派当直的人到尼姑庵中仔细询问:‘这芙蓉屏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题的诗?’王氏看到来人询问得这么可疑,就叫院主转问:‘来问的是哪里的人?为什么问这些原因?’当直的人回答说:‘这幅画现在已经在高府中了,派人来询问来历。’王氏知道这是官府的人来问,可能有些机会在其中,就叫院主如实回答他:‘这幅画是同县的顾阿秀捐赠的,就是院中的小尼姑慧圆题的诗。’当直的人把这话回复给高公。高公心想:‘只要能说服慧圆来,这件事就有眉目了。’回去和夫人商议定了。
过了两天,他又派一个当直的人,吩咐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到尼姑庵中。当直的人对院主说:‘我是高府的管家。我们府上的夫人喜欢读佛经,没有人作伴。听说贵庵中小师父慧圆悟性高,愿意请她到府上,供养在府中。请不要推辞!’院主犹豫道:‘庵中大小事务都要她做主,怎么可以接她走呢?’王氏听说高府要请她,她心中怀着复仇之意,正想到官府去走走,找机会。而且前天来盘问芙蓉屏的人说是高府,她心里更加怀疑。就对院主说:‘贵府的邀请,怎能不去?万一推辞了,惹出事端来,怎么应付?’院主知道王氏有见识,不敢违抗她,只是说:‘去是可以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庵中还有事要处理。’王氏说:‘等见到夫人后,住几天,找个机会就来。想庵中也没什么事,如果有疑难的,高府离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院主说:‘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当直的人叫轿夫把轿子抬进庵中,王氏上了轿,一直抬到高府中。
高公没有与她见面,只让她到夫人那里见了面,就叫夫人留她在卧房中同住,高公自己到别的房间去住。夫人与她谈论一些经典,讲一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得夫人非常高兴和尊重。闲聊中,夫人问道:‘听小师父一谈,不是本地人。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听后,泪如雨下说:‘夫人,小尼确实不是本地人,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幕县尉,姓崔名英,我一直不敢对别人说实话,今天在夫人面前,只能实说了,应该没问题。’接着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幸存逃走,遇到尼姑收留,剃发出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听她说得伤心,恨恨地说:‘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么不报应?’王氏说:‘小尼躲在庵中一年,没听到外面有什么消息。前天忽然有个人拿一幅画芙蓉到庵中来施舍。小尼一看,却是丈夫船上的东西。就向院主问施舍人的姓名,说是同县的顾阿秀兄弟。小尼想起丈夫租的船正是船户顾姓的。现在真赃已经暴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还能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船上丢失的意思,做了一首词,题在上面。后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庵中,查问芙蓉屏的下落。其实就是我题的,里面有这个冤情。’然后拜了夫人一拜说:‘强盗就在附近,不在远处了。只求夫人转告相公,帮我查查。如果找到了罪犯,报了仇,我就报答了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说:‘既然有了这些线索,事情不难查,你先放宽心!等我跟相公说就是。’
夫人果然把这些详细情况一一告诉了高公,又说:‘这个人读过书识过字,心性纯洁,绝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高公说:‘听她的话和崔县尉所说正一样。而且芙蓉屏是她题的,崔县尉也认出是妻子的笔迹。这肯定是崔县尉的妻子,没有疑问。夫人只管好好待她,不要说破。’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崔俊臣也多次催促高公帮他查查芙蓉屏的下落。高公只是推说没有详情,丝毫没有提起慧圆的事。
高公又悄悄派人去调查顾阿秀兄弟的住址和日常行踪,确认了他们是强盗。但因为是住在乡下的官员,不敢轻易动手。他私下对夫人说:‘崔县尉的事情,已经查了十有七八了,不久他们夫妻就能团圆。只是慧圆现在是个出家的尼姑,将来怎么见面,怎么去做官夫人呢?你得慢慢劝她留长发改妆。’夫人说:‘这是正理。只是她心里不知道丈夫还活着,怎么会愿意留长发改妆呢?’高公说:‘你去劝她,或许她会同意;如果她还是不同意,我有其他办法。’夫人按照高公的话去劝王氏,说:‘我已经把你的话都告诉了相公,相公说:“捕盗的事情主要靠他,一定给你报仇。”’王氏磕头表示感谢。夫人说:“只有一件事:相公说,你是名门出身,做官之妻,怎么能留在空门没有归宿?让我劝你留长发改妆。如果你同意,我一定帮你抓到强盗。”王氏说:“我是个未亡人,留长发改妆有什么用?只是为了伸冤,所以求相公做主。如果强盗被消灭了,我就在这里静心修行,这就是我的终身。还需要什么归宿呢?”夫人说:“你这样打扮,在我府中也不方便。不如你留了头发,认我们老夫妇为义父母,做个寡居的女子,陪伴我们终身。这不是很好吗?”王氏说:“承蒙家相公和夫人抬举,我岂能不知感恩?但重新梳理头发,再涂上铅粉,丈夫已经去世,我还有什么心情呢?何况老尼姑救了我这么大的恩情,一旦抛弃她,也不算厚道。所以我不敢答应。”夫人见他说话坚决,就一一回报了高公。高公赞叹道:“难得有如此立志的女子!”又叫夫人告诉他:“不是相公苦苦要求你留头发,其中有个原因。前些日子因为查这件事,遇到平江路的官吏,他们说起:‘去年有人告状,说也是永幕县尉,恐怕崔生未必已经死了。’如果不留头发,将来一旦抓住这个强盗,查到崔生,那时僧俗不同,就不能团圆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为什么不暂时留头发呢?等事情彻底解决,如果崔生还是找不到,那时再剃头发,回到尼姑庵,又有什么妨碍呢?”王氏听说还有人在告状,心里也疑惑起来:“丈夫从小就不会游泳,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整个人被扔进水里,或许天意留他一条命也未可知。”于是她听从了夫人的话,虽然没有立即改妆,但从此不再剃发,暂时装扮成道士的样子。
又过了半年,朝廷派进士薛缚担任监察御史,来巡查平江路。薛御史是高公以前的下属,他聪明能干,手段高明。到了任上,他首先去拜访高公。高公把这件事悄悄托付给他,连顾阿秀的名字、住址、行踪都详细告诉他。薛御史牢记在心,自己去处理,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直睡到天亮,醒来发现王氏不见了,明明是逃走了,但又怕事情败露,不敢明目张胆地寻找。虽然附近打听了几次,但毫无踪迹,这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只能忍气吞声。此后一年里,虽然也走了一些路,但幸运的是没有再次暴露,非常得意。一天,他正在家中欢庆饮酒,突然看到平江路的捕盗官带着一队官兵将他的住宅包围,拿出监察御史发的通缉令。顾阿秀是头号强盗,其他许多名字也被一一查到,没有一个人逃走。又拿出崔县尉告发的赃物清单,连同他家里的箱笼,全部搜查,还有一艘盗船,停在门外港口,全部被查获,带到御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审问,起初他还抵赖;等查到物品,看到永幕县尉的敕令还在箱子里,赃物与清单一一对应,薛御史把崔县尉以前告发的失窃情况念给他听,他才低头无言。薛御史问:“那天还有孺人王氏,现在在哪里?”顾阿秀等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御史下令严刑拷问。顾阿秀招供说:“起初确实想留她配我的次子,所以没有杀她。因为她一口答应愿意做新妇,所以我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去年八月中秋,趁我睡熟的时候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这些是实情。”御史记录了他的口供,取了供词,船上的人无论主犯还是从犯,都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原赃按照清单归还给失主。御史派人回复高公,把赃物送到高公家,交给崔县尉。崔俊臣出来,一一接收了。知道敕令还在,家产也还在,只有妻子没有找到,连强盗也不知道去向,真的是一件茫茫无头的事。崔俊臣感慨万分,忍不住哭泣起来。有诗为证:
可笑崔俊臣聪明一世,也应落难一时昏。既然因画能追盗,为何不寻题画人?原来高公有意,只把画是顾阿秀施在尼姑庵的事告诉了崔俊臣,并没有提起题画的人,就在庵中为尼,所以崔俊臣只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下落,竟然不知道就在画上,可以追寻出来的。
当时崔俊臣哭完后,想道:‘既然有敕令,还可以去上任。如果再拖延,恐怕会有人补缺,到不了地方了。妻子既然不见了,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于是他请高公出来道谢,就说自己要去上任。高公说:‘去上任是好事,但你年轻无偶,怎么能独自去呢?等老夫给你做媒,娶了妻子再一起走也不迟。’崔俊臣含泪回答:‘贫贱夫妻,一起过了很多年,现在遭遇这么大的灾难,流落他乡,生死未卜。但根据芙蓉屏上的题词,她应该还在这个地区。现在想留在这里寻找,恐怕事情渺茫,拖延时间,到不了任了。我打算单身去那里,派人张贴告示,四处寻找,拙妇认得字。如果传开了,她听到消息一定会自己出来。除非她因为忧虑恐惧而去世,否则不会消失。如果上天垂怜,她可能还活着,我还有希望夫妻重聚。感谢明公的恩德,即使死了也不会忘记,如果再娶别人的话,我是不愿意听的。’高公听他说得可怜,知道他没有别的想法,也感到凄然:‘你如此重情重义,天意必然会保佑你,总有一天会圆满的。我怎么敢强迫你?只是在这几天,老夫稍微尽点薄意,为你饯行,然后你就出发。’
第二天举行宴会送别,邀请了郡中的学生、旧日的官吏、各位官员以及当时有名的士人,都聚集来陪伴崔县尉。酒过几巡后,高公举起酒杯对众人说:‘我今天为崔县尉了却了今生的缘分。’众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崔俊臣也一时不解,只见高公命令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崔俊臣吓得目瞪口呆,以为高公要强迫他娶一个女子,所以设宴说这些话,也有些焦急了。他梦里也不知道妻子的名字叫慧圆!当时夫人已经明白了高公的意思,就把崔县尉在馆中多日,昨天已经捕获了强盗,审问了罪行,追回了敕令,今天送行上任,特意请崔俊臣到堂上相认团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王氏如梦初醒,非常感激。先向夫人道谢,走出堂前,这时王氏的头发已经长到一半,恢复了原来的装扮。崔县尉一见,惊讶得如同在醉梦中,认出这是自己的妻子。高公笑着说:‘我原本说给你做媒,这难道不是做到了吗?’崔县尉和王氏相拥痛哭,说:‘本以为今生再也不能相见了,没想到在这里相遇,竟然还能相见?’
在座的客人看到这情景,很多人都不明白详细情况,向高公询问原因。高公就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对众人说:‘各位如果想知道这件事,必须看看这幅屏风。’众人争先恐后地来看,却是一国一题。大家看着,念着,却不知道这个原因。高公说:‘我告诉各位,这幅画就是崔县尉夫妻之间的一段大姻缘。这次这幅画是崔县尉所画,这些词句是崔孺人所题。他们夫妻赴任途中,被船上的人抢劫。崔孺人逃脱后于尼姑庵出家,遇到有人施舍这幅画,认出是船上的东西,所以题了这些词。后来这幅画到了我手中。遇到崔县尉时,我又认出是孺人的笔迹。我暗中派人详细调查,才知道孺人在尼姑庵,让我妻子接她回家,秘密调查,找到了大盗的踪迹。托薛御史查出了这件事,强盗都已经伏法。崔县尉和孺人在家中已经分别半年多,各自以为对方已经失散,竟然不知道彼此一直在同一地方。我一直在忍耐,没有让他们知道,只是因为崔孺人的头发还没长好,崔县尉的敕令还没到手,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两人的心情如何?不想轻举妄动,泄露了他们的心事。现在罪人已经被抓到,考验了他们的忠诚和节操,两人心意坚定,今天特意让他们团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替他们了却了今生的缘分,也就是崔孺人词中的句子,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请慧圆’,是崔孺人在尼姑庵改的名字,特意让崔君和各位都不解,为今天的宴会增添乐趣。’崔俊臣和王氏听完后,两个都哭着拜谢高公,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流泪,赞叹高公的盛德,古今罕见。王氏回到里面去拜谢夫人。
高公重新回到座位上,和众客人尽兴而散。那天晚上特别开设了别院,叫了两个保姆服侍王氏和崔县尉在内休息。
第二天,高公知道崔俊臣没有人服侍,就送给他一个奴仆和一个婢女,又给了他很多盘缠,当天就出发了。他夫妻俩感念高公的恩情,不忍分别,大哭着上路。王氏又和丈夫一起来到尼姑庵,庵主和庵中的人看到她好久没来,突然改了装扮,都感到惊讶。王氏详细地说明了相遇的经过,并感谢庵主对她的厚待。庵主这才知道顾阿秀抢劫是真的,前些天王氏说妻妾不合,只是一时的掩饰。庵中的人个个都和她亲近,都不舍得她离开。事出无奈,大家含泪而别。
夫妻俩一起到了永嘉,任期满了回来,再次经过苏州,派人问候高公,想要进来拜见。没想到高公和夫人都已经去世,丧事已经办完了。崔俊臣和王氏大哭,就像失去了亲生父母一样。他们到墓前祭拜了,就请了以前尼姑庵中的众尼姑,在墓前建立水陆道场,连续三天三夜,以报答高公的大恩。王氏还念着经典,自己也参与诵经。事情结束后,和众尼一起回到庵中。崔俊臣用官府的经费,慷慨地赠给了庵主。王氏又念着以前日夜祈祷观世音菩萨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妻重聚,拿出十两白金,留在庵主那里,作为烧香点烛的费用。她不忍忘记庵中的情景,决心从此长斋念观音菩萨,终身不渝。当时她和众尼告别,自己回到真州字家,另外一天赴京补官,这些是后来的事情,不必再提。
这本来是一段话本,高公的德行,崔县尉的情谊,王氏的节操,都是难得的事情。每个人都存有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最终冤仇都得到了报复,夫妻重聚,这可以成为世人的劝勉。诗云:‘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又诗云:‘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还有一首赞叹御史大夫高公的诗:‘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注解
檀那:梵文‘檀那’的音译,意为布施,是一种佛教修行方式,通过施舍财物、时间、智慧等来积累功德。
芙蓉屏:一种屏风,上面绘有芙蓉花。
大限:指人的寿命终结,即死亡。
遗珠还合浦:比喻失而复得,出自《庄子·外物》,比喻失散的珍珠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拂拭:擦拭,清理。
赁:指租借,这里指崔俊臣租借了顾家的船只。
从事:古代官名,指从事官,是一种低级官职。
赁下:租赁下来。
赁轿:租赁轿子。
缉捕:追捕。
缉捕文书:官府发布的搜捕逃犯的文书。
鳖:一种水生动物,又称甲鱼,可食用。
庖:厨房。
阃:妻子。
听调:接受调动。
外方人:指外地人。
光棍:指游手好闲、无赖的人。
提撕:提醒,引导。
节嫠:守节的寡妇。
章台:古代宫中官员上朝的地方,此处代指朝廷。
甲帐:指豪华的帐篷。
文萧:指文臣萧何,此处可能指代文臣。
宝月:指美好的月光,此处比喻美好的团圆。
相亲相爱:指夫妻或情侣之间相互爱护。
反目:夫妻之间关系恶化,互相仇视。
元朝至正年间: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朝代,至正年间指的是元顺帝在位的时期,大约是1341年至1368年。这是一个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时期,也是文化、艺术和科技发展的时期。
真州:真州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天的江苏省仪征市,历史上曾是扬州府的一部分。
陆仲旸:陆仲旸是元朝时期的一位文人,具体生平不详。
崔英:崔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富有的官员。
俊臣:俊臣是崔英的字,是古代文人常用的雅号。
家道富厚:家道富厚指的是家庭经济条件优越。
工绝一时:工绝一时意为技艺高超,无人能及。
王氏:王氏是崔英的妻子,年轻美貌,有文化。
辛卯:辛卯是中国古代农历的一个年份,辛卯年指的是公元1351年。
浙江温州永嘉县尉:浙江温州永嘉县尉是崔英的官职,尉是古代的一种官职,负责地方治安。
苏州大船:苏州大船指的是一种大型的船只,苏州在古代以造船业著称。
顾:顾是船家的姓氏。
赁定:赁定意为租借。
长江:长江是中国最长的河流,流经多个省份,是古代重要的水路交通线。
杭州:杭州是浙江省的省会,历史上是重要的商业和文化中心。
江湖之神:江湖之神指的是水路上的神祇,船家希望通过祭祀求得平安。
牲酒:牲酒指的是祭祀用的牲畜和酒。
宦家子弟:宦家子弟指的是官宦家庭的子弟。
禁忌:禁忌是指某些不可触犯的规矩或忌讳。
七月:七月是农历的一个月份,相当于公历的八月份。
官塘路:官塘路是指官方修建的道路。
贼的家里:贼的家里指的是海盗的巢穴。
江北人:江北人指的是长江以北的人。
扬子江:扬子江是长江的一个支流,流经江苏省。
强盗:强盗指的是古代在道路上抢劫的盗贼。
磕头讨饶:磕头讨饶是指跪下磕头请求宽恕。
芦苇:芦苇是一种生长在水边的植物,常用于编织。
中秋:中秋是农历八月十五日,是中国传统的节日之一,有赏月、吃月饼等习俗。
尼庵:尼庵是出家的女尼居住的寺庙。
永幕:永幕可能是指永嘉县幕府,即地方行政机构。
次妻:次妻指的是正室夫人之后的妻子。
举止端重:形容人的举止沉着稳重,不轻浮,符合古代对君子行为的期望。
情状凄惨:形容人的情感状态非常悲伤,令人同情。
慈悯:同情并愿意帮助他人,体现了慈悲为怀的精神。
收留:接纳并保护某人,给予庇护。
处法:处理事情的方法或手段。
患难之中:在遭遇困难和危险的时候。
僻在荒滨:位于偏僻的河边,人迹罕至。
茭葑:一种水生植物,此处指附近的环境。
鸥鹭:一种水鸟,此处指自然环境。
幽静之处:非常安静的地方。
同伴:同住的人。
五十以上之人:年纪在五十岁以上的人。
淳谨:纯朴谨慎。
清修味长:指清静修行的生活非常美好。
披缁削发:指剃发穿上僧袍,出家为僧。
禅榻佛灯:指禅修的床榻和佛像前的灯光,此处指修行的生活。
晨飨暮粥:指早晨的饮食和晚上的粥,此处指简朴的生活。
随缘度其日月:顺应因缘,度过每一天。
结来世的冤家:指今生的不幸会带来来世的报应。
拜谢:表示感激并鞠躬致谢。
法名:出家后所取的名字。
三宝:佛教中的佛、法、僧,指佛教的三个根本要素。
大家出身:指出身于显赫的家族。
性地聪明:指天性聪明,悟性高。
大小事务:指所有的事情。
主张:决定或建议。
白衣大士:指佛教中的菩萨,此处指佛像。
清坐:静坐,修行。
露形:显露自己的形象,此处指露面。
随喜:佛教用语,指对他人善行的欢喜和赞叹。
檀越:佛教用语,指施主,即捐助财物的人。
布施:佛教用语,指施舍财物或善意的行为。
裱:将书画等物品装裱起来。
素屏:未上色的屏风。
题咏:题写诗词。
才情:文学或艺术方面的才华。
手笔:指书法作品,这里指王氏的书法。
劫掠:抢劫。
客商:商人。
生理:职业或生计。
赁载:租赁船只。
营生:谋生的手段。
从容:顺利,顺利发财。
劫去之物:被抢劫的物品。
题词:在书画上题写的诗词。
文房清玩:指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和其它文房用品。
奉承:讨好,迎合。
退居:辞官后居住。
书:书写,书法。
标儿:标签,此处指字画的标签。
泅水:游泳。
父荫:父亲留下的恩惠或遗产。
永幕县尉:崔俊臣的官职,永幕县尉即永幕县的县尉。
为船人所算:被船夫算计,指被船夫陷害。
沉于水中:被投入水中。
家财妻小:家产和妻子孩子。
沉湿:湿透。
沾湿:被水沾湿。
干衣:干衣服。
待了酒饭:招待了酒饭。
盘缠:旅费。
人役:官差。
钧览:敬词,指上级或尊贵的人阅读。
恶札:指书写不好的字。
衣冠中人:指穿着正式服饰的人,这里指崔俊臣是一个有身份、有教养的人。
遭盗流落:遭遇盗贼并被流放,这里指崔俊臣被强盗抢劫后流离失所。
字法精好:指书法技艺精湛,这里赞美崔俊臣的书法水平很高。
仪度雍容:指举止文雅大方,这里形容崔俊臣的风度翩翩。
西塾:指高公的私塾,这里指崔俊臣被邀请到高公家中教书。
诸孙:指高公的孙子们,这里指崔俊臣将在高公家中教授这些孙子们写字。
目下只索付之无奈:指目前只能如此,无可奈何。
英:指崔俊臣的妻子王氏,这里是对她的亲昵称呼。
遭变:指遭遇变故,这里指崔俊臣一家遭受的灾难。
拙妻:指自己的妻子,这里崔俊臣自谦地称呼自己的妻子。
笔迹:指书法的风格或特点,这里指王氏的书法风格。
拙妻所作无疑:指毫无疑问是妻子王氏的作品。
推究:指追查,这里指高公要追查芙蓉屏的来历。
任捕盗之责:指承担起捕捉盗贼的责任。
泄漏:指泄露秘密,这里指不要将芙蓉屏的来历告诉别人。
门馆:指私人书房,这里指崔俊臣在高公家的住处。
郭庆春:指高公府中的一位仆人,这里指高公派他去尼院中询问。
尼院:指尼姑居住的寺院。
同县顾阿秀:指同县的顾阿秀,这里指可能是盗窃了崔俊臣家中物品的人。
慧圆:指王氏在尼院中改的名字。
了悟:指对佛法的深刻理解,这里指慧圆对佛法的理解。
礼请:指恭敬地邀请,这里指高公邀请慧圆到府中。
出家人:指已经出家的人,这里指王氏。
真赃已露:指真正的赃物已经出现,这里指芙蓉屏的出现指向了顾阿秀。
报应:指因果报应,这里指恶行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消耗:指消息,这里指王氏一年中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家人的消息。
施:指施舍,这里指王氏将画作为施舍。
赁的船:指租借的船只,这里指崔俊臣租借的船。
真赃:指真正的赃物,这里指芙蓉屏。
罪人:指犯罪的人,这里指顾阿秀。
雪了冤仇:指洗清冤屈,报仇雪恨。
恩同天地:指恩情如同天地一样伟大,这里形容高公和夫人的恩情深厚。
备细:指详细的情况,这里指夫人向高公详细讲述了王氏的故事。
贞淑:指纯洁善良,这里形容王氏的品质。
小家之女:指出身低微的女子,这里指王氏的出身可能并不显赫。
高公:指故事中的男主角,崔俊臣的岳父,一个有地位的官员。
顾阿秀:故事中的反派角色,一名强盗。
崔县尉:崔俊臣的官职,县尉是古代的官职,负责一县的治安。
削发尼僧:指出家的女性,削发是出家的仪式之一。
孺人:古代对妇女的尊称,尤其是对有夫之妇的尊称。
长发改妆:指改变出家后的形象,恢复世俗的装扮。
平江路: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平江路即现在的江苏省苏州市。
进土: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称号,指通过进士科考试的人。
监察御史: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是皇帝的耳目。
敕牒:皇帝的命令文书,用于任命官员或下达其他重要命令。
赃单:记录失窃财物的清单。
枭斩死罪:古代的一种死刑,枭首示众后斩首。
糟糠之妻:比喻共患难的妻子,糟糠是指粗粮,比喻艰苦的生活。
媒人:帮助他人介绍婚姻的人。
开宴饯行:举办宴会以送别,饯行是古代的一种送别习俗,通常在出行前举行,以表达对出行者的祝福和送别之情。
郡中门生:指在郡中学习的弟子,门生是对老师的学生的尊称。
故吏:指曾经担任过官职的人,故吏是对老部下的尊称。
名土:指有名声的士人,即才德兼备的人。
传呼:古代的一种召唤方式,通过传令官大声呼喊来召唤某人。
夫人:古代对妻子的一种尊称,也指官职较高的官员的妻子。
团圆:指家人或亲人团聚。
义夫节妇:指忠诚于配偶的丈夫和守节的妻子。
水陆道场:佛教仪式之一,包括水供和陆供,用于超度亡灵。
观音:佛教中的菩萨,以慈悲为怀,救苦救难。
宦资:指官职所赐的财物。
白金:古代的一种银币,代表财富。
长斋:指长期持斋,即长期吃素。
观音暗中保佑:指观音菩萨在暗中庇佑,保佑平安。
白杨:一种树,这里比喻高公。
黄泉:古代指阴间,这里指高公去世。
话文:指古代的一种文学形式,类似于今天的小说或故事。
盛德:指高尚的品德。
冤仇尽报:指所有的冤仇都得到了报复。
夫妇重完:指夫妻关系重新得到圆满。
朝夜祷祈:指早晚祈祷,祈求神灵保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评注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土毕集,俱来奉陪崔县尉。
此句描绘了饯行的热闹场景,展现了古代宴会之盛况,同时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众人都不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
此句通过高公的话语,暗示了故事的核心主题——姻缘与缘分。
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急了。
此句通过崔俊臣的惊慌反应,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同时也为后续揭示真相埋下伏笔。
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甚么慧圆!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馆内多时,昨已获了强盗,问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句揭示了崔俊臣与王氏失散的真相,以及高公的良苦用心。
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先谢了夫人,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妆饰。
此句通过王氏的反应,展现了她的贤淑与感激之情。
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如醉里梦里。
此句通过崔县尉的震惊,再次强调了故事中的意外与惊喜。
高公笑道:‘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崔县尉与王氏相持大恸,说道:‘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
此句通过高公的调侃与崔县尉的感慨,展现了人物之间的深厚情感。
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
此句说明了故事情节的曲折,以及人们对真相的好奇。
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众人争先来看,却是一国一题。
此句通过芙蓉屏的引入,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
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
此句反映了人们对画面的困惑,也为后续揭示真相做了铺垫。
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回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
此句揭示了画面的真正含义,以及崔县尉与王氏的遭遇。
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
此句进一步说明了王氏的遭遇,以及她对崔县尉的思念。
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是孺人之笔。
此句说明了高公在故事中的关键作用,以及他对崔县尉的关心。
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往着。
此句展现了高公的细心与智慧,以及他对崔县尉的关心。
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
此句说明了高公为崔县尉夫妇团聚所付出的努力。
崔县尉与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竟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
此句反映了崔县尉与王氏的无奈与遗憾。
老夫一向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如何,两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
此句展现了高公的深思熟虑,以及他对崔县尉夫妇的尊重。
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与他团圆这段因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
此句揭示了高公的真实意图,以及他对崔县尉夫妇的祝福。
‘请慧圆’,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一笑耳。
此句通过崔孺人的名字,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
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盛德,古今罕有。
此句通过崔俊臣与王氏的感激之情,展现了高公的德行。
王氏自到里面去拜谢夫人了。
此句说明了王氏的礼貌与感激之情。
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
此句说明了宴会的结束,以及高公的受欢迎程度。
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付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与王氏团聚的温馨场景。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道。
此句展现了高公的细心与慷慨,以及他对崔县尉的关心。
他夫妻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
此句反映了崔县尉与王氏的深情厚意。
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
此句说明了王氏对尼院的深厚感情,以及她对崔县尉的思念。
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并谢院主看待厚意。
此句展现了王氏的贤淑与感激之情。
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时掩饰之词。
此句揭示了王氏过去的谎言,以及她对崔县尉的忠诚。
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
此句说明了王氏在尼院中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她对人们的意义。
事出无奈,各各含泪而别。
此句反映了王氏与尼院众人的不舍之情。
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与王氏的团聚,以及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在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侯高公,要进来拜谒。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与王氏对高公的感激之情。
谁知高公与夫人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
此句揭示了高公的离世,以及崔县尉与王氏的悲痛之情。
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
此句再次强调了崔县尉与王氏对高公的敬爱之情。
问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中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与王氏对高公的怀念,以及他们对恩情的回报。
王氏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
此句展现了王氏的虔诚与善良。
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与王氏对尼院的深厚感情。
崔俊臣出宦资,厚赠了院主。
此句说明了崔县尉对尼院的感激之情。
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
此句说明了王氏对观世音的信仰,以及她对恩情的回报。
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辍,以终其身。
此句说明了王氏的决心与毅力。
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字家,另日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再题。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王氏之节,皆是难得的事。
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
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
诗云:‘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
此诗赞美了王氏的智慧和坚韧。
诗云:‘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此诗反映了崔县尉的痴情与无奈。
诗云:‘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
此诗揭示了王氏的遭遇与不幸。
诗云:‘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此诗赞美了崔县尉与王氏的才情与缘分。
诗云:‘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
此诗赞美了高公的德行与仁爱。
诗云:‘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
此诗说明了高公的智慧和耐心。
诗云:‘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
此诗赞美了崔县尉与王氏的缘分与命运。
诗云:‘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此诗表达了对高公的怀念与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