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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原文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

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

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

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尽心术,到底没收场。

及至该是姻缘的,虽是被人扳障,受人离间,却又散的弄出合来,死的弄出活来。

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护渴浆》,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

奇奇怪怪,难以尽述。

只如《太平广记》上边说,有一个刘氏子,少年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诸事。

交游的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的无赖子弟。

一日游楚中,那楚俗习尚,正与相合。

就有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来。

有人对他说道:‘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

刘氏子就央座中人为媒去求聘他。

那王家道:‘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古怪,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事端,误了女儿终身。’

坚执不肯。

那女儿久闻得此人英风义气,到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

那媒人回复了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不肯便罢,大丈夫怕没有好妻!愁他则甚?’

一些不放在心上。

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

其间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得,仍旧到楚中来。

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

刘氏子闻知也不在心上。

这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猎得些樟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猎归来,在郭外十余里一个村子里,下马少憩。

只见树木阴惨,境界荒凉,有六七个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尸骸尽见的。

众人看了道:‘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不怕人!’

刘氏子道:‘大丈夫神钦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

众人道:‘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能如此。’

刘氏子道:‘你看我今夜便是。’

众人道:‘以何物为信?’

刘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砖一块,题起笔来,把同来众人名字多写在上面,说道:‘我今带了此砖去,到夜间我独自送将来。’

指着一个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来看便是。我送不来,我输东道,请你众位;我送了来,你众位输东道,请我。见放着砖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个。’

众人都笑道:‘使得,使得。’

说罢,只听得天上隐隐雷响,一齐上马回到刘氏子下处。

又将射猎所得,烹宰饮酒。

霎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屋宇都是动的。

众人戏刘氏子道:‘刘兄,日间所言,此时怕铁好汉也不敢去。’

刘氏子道:‘说那里话?你看我雨略住就走。’

果然阵头过,雨小了,刘氏子持了日间墓砖出门就走。

众人都笑道:‘你看他那里演帐演帐,回来捣鬼,我们且落得吃酒。’

果然刘氏子使着酒性,一口气走到日间所歇墓边,笑道:‘你看这伙懦夫!不知有何惧怕,便道到这里来不得。’

此时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将砖放在棺上,见棺上有一件东西蹲踞在上面。

刘氏子模了一模道:‘奇怪!是甚物件?’

暗中手捻捻看,却象是个衣衾之类裹着甚东西。

两手合抱将来,约有七八十斤重。

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与他们看看,等他们就晓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

他自恃膂力,要吓这班人,便把砖放了,一手拖来,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来,已是半夜。

众人还在那里呼五叫六的吃酒,听得外边脚步响,晓得刘氏子已归,恰象负着重东西走的。

正在疑虑间,门开处,刘氏子直到灯前,放下背上所负在地。

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尸。

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仆。

一座之人猛然抬头见了,个个惊得屁滚尿流,有的逃躲不及。

刘氏子再把灯细细照着死尸面孔,只见脸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双眸紧闭,口中无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

众人都怀俱怕道:‘刘兄恶取笑,不当人子!怎么把一个死人背在家里来吓人?快快仍背了出去!’

刘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也!我今夜还要与他同衾共枕,怎么舍得负了出去?’

说罢,就裸起双袖,一抱抱将上床来,与他做了一头,口对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

他也只要在众人面前卖弄胆壮,故意如此做作。

众人又怕又笑,说道:‘好无赖贼,直如此大胆不怕!拚得输东道与你罢了,何必做出此渗濑勾当?’

刘氏子凭众人自说,只是不理,自睡了,众人散去。

刘氏子与死尸睡到了四鼓,那死尸得了生人之气,口鼻里渐渐有起气来,刘氏子骇异,忙把手模他心头,却是温温的。

刘氏子道:‘惭愧!敢怕还活转来?’

正在疑惑间,那女人四肢已自动了。

刘氏子越吐着热气接他,果然翻个身活将起来,道:‘这是那里?我却在此!’

刘氏子问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说。

须臾之间,天大明了。

只见昨晚同席这干人有几个走来道:‘昨夜死尸在那里?原来有这样异事。’

刘氏子且把被遮着女人,问道:‘有何异事?’

那些人道:‘原来昨夜邻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壮已毕,正要上轿,猛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殡殓,只听得一声雷响,不见了尸首,至今无寻处。昨夜兄背来死尸,敢怕就是?’

刘氏子大笑道:‘我背来是活人,何曾是死尸!’

众人道:‘又来调喉!’

刘氏子扯开被与众人看时,果然是一个活人。

众人道:‘又来奇怪!’因问道:‘小姐子谁氏之家?’

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出话来,道:‘奴是此间王家女。因昨夜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何缘在此?’

刘氏子又大笑道:‘我昨夜原说道是吾妻,今说将来,便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谎?’

众人都笑将起来道:‘想是前世姻缘,我等当为撮合。’

此话传闻出去,不多时王氏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是活的,又惊又喜。

那女儿晓得就是前日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道:‘儿身已死,还魂转来,却遇刘生。昨夜虽然是个死尸,已与他同寝半夜,也难另嫁别人了,爹妈做主则个。’

众人都撺掇道:‘此是天意,不可有违!’

王氏父母遂把女儿招了刘氏子为婿,后来偕老。

可见天意有定,如此作合。

倘若这夜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别家媳妇了。

又非刘氏子试胆作戏,就是因雷失尸,也有何涉?

只因是夙世前缘,故此奇奇怪怪,颠之倒之,有此等异事。

这是个父母不肯许的,又有一个父母许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转来。

一念坚贞,终成夫妇。

留下一段佳话,名曰《秋千会记》。

正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本话乃是元朝大德年间的事。

那朝有个宣徽院使叫做孛罗,是个色目人,乃故相齐国公之子。

生在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

却又读书能文,敬礼贤士,一时公卿间,多称诵他好处。

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金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联,通家往来。

宣徽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

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贵人家所不能仰望。

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

各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于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骑马在花园墙外走过。

只闻得墙内笑声,在马上欠身一望,正见墙内秋千竞就,欢哄方浓。

遥望诸女,都是绝色。

拜住勒住了马,潜身在柳阴中,恣意偷觑,不觉多时。

那管门的老园公听见墙外有马铃响,走出来看,只见有一个骑马郎君呆呆地对墙里觑着。

园公认得是同佥公子,走报宣徽,宣徽急叫人赶出来。

那拜住才撞见园公时,晓得有人知觉,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远了。

拜住归家来,对着母夸说此事,盛道宣徽诸女个个绝色。

母亲解意,便道:‘你我正是门当户对,只消遣媒求亲,自然应允,何必望空羡慕?’

就央个媒婆到宣徽家来说亲。

宣微笑道:‘莫非是前日骑马看秋千的?吾正要择婿,教他到吾家来看看。才貌若果好,便当许亲。’

媒婆归报同佥,同佥大喜,便叫拜住盛饰仪服,到宣徽家来。

宣徽相见已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

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思量试他,遂对拜住道:‘足下喜看秋千,何不以此为题,赋《菩萨蛮》一调?老夫要请教则个。’

拜住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

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

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

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分付安排盛席款待。

筵席完备,待拜住以子侄之礼,送他侧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

饮酒中间,宣徽想道:‘适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是那日看过秋千,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着题目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

恰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

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

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

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

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

残杏褪,重门闭。

巧音芳韵,十分流丽。

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

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看见词翰两工,心下已喜,及读到未句,晓得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之意。

不觉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个小女,名唤速哥失里,堪配君子。待老夫唤出相见则个。’

就传云板请三夫人与小姐上堂。

当下拜住见了岳母,又与小姐速哥失里相见了,正是秋千会里女伴中最绝色者。

拜住不敢十分抬头,已自看得较切,不比前日墙外影响,心中喜乐不可名状。

相见罢,夫人同小姐回步。

却说内宅女眷,闻得堂上请夫人、小姐时,晓得是看中了女婿。

别位小姐都在门背后缝里张着,看见拜住一表非俗,个个称羡。

见速哥失里进来,私下与他称喜道:‘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合家赞美不置。

拜住辞谢了宣徽,回到家中,与父母说知,就择吉日行聘。

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

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台谏官员看见同佥富贵豪宕,上本参论他赃私。

奉圣旨发下西台御史勘问,免不得收下监中。

那同佥是个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狱之苦?不多几日生起病来。

元来元朝大臣在狱有病,例许题请释放。

同佥幸得脱狱,归家调治,却病得重了,百药无效,不上十日,呜呼哀哉,举家号痛。

谁知这病是惹的牢瘟,同佥既死,阖门染了此症,没几日就断送一个,一月之内弄个尽绝,止剩得拜住一个不死。

却又被西台追赃入官,家业不勾赔偿,真个转眼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里要收留拜住回家成亲,教他读书,以图出身。

与三夫人商议,那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只晓得炎凉世态,那里管甚么大道理?

心里佛然不悦。

元来宣徽别房虽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事务都是他主持。

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儿许了,也是好胜处。

今日见别人的女儿,多与了富贵之家,反是他女婿家里凋弊了,好生不伏气,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女儿速哥失里说知。

速哥失里不肯,哭谏母亲道:‘结亲结义,一与定盟,终不可改。’

儿见诸姊妹家荣盛,心里岂不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

岂可因他贫贱,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

儿誓死不敢从命!

宣徽虽也道女儿之言有理,怎当得三夫人撒娇撒痴,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转来,那里管女儿肯不肯,别许了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

拜住虽然闻得这事,心中懊恼,自知失势,不敢相争。

那平章家择日下聘,比前番同佥之礼更觉隆盛。

三夫人道:‘争得气来,心下方才快活。’

只见平章家,拣下言期,花娇到门。

速哥失里不肯上娇,众夫人,众妹妹各来相劝。

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娇。

到得平章家里,傧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

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

攒头轿内看时,叫声:‘苦也!’

元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

慌忙报与平章,连平章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宣徽。

那三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

三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饰珠玉及两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清安寺中。

且说拜住在家,闻得此变,情知小姐为彼而死。

晓得枢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

是夜来到寺中,见了棺枢,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满房禅侣尽长叮。

哭罢,将双手扣棺道:‘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

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快开了棺,我已活了。’

拜住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难以动手。

乃对本房主僧说道:‘棺中小姐,元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

僧道:‘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

拜住:‘开棺之罪,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

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中所有,当与师辈共分。

若是不活,也等我见他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

那些僧人见说共分所有,他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兴头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

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

只见划然一声,棺盖开处,速哥失里便在棺内坐了起来。

见了拜住,彼此喜极。

拜住便说道:‘小姐再生之庆,果是真数,也亏得寺僧助力开棺。’

小姐便脱下手上金训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谢了僧人,剩下的还直数万两。

拜住与小姐商议道:‘本该报宣徽得知,只是恐怕百变。

而今身边有财物,不如瞒着远去,只央寺僧买些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

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

寺僧受了重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

拜住挈了速哥失里,走到上都寻房居住。

那时身边丰厚,拜住又寻了一馆,教着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尽可过日。

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一年。

也无人晓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宣徽之女,同佥之子。

却说宣徽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拜住下落。

好些时不见了他,只说是流离颠沛,连存亡不可保了。

一日旨意下来,拜宣徽做开平尹,宣徽带了家眷赴任。

那府中事体烦杂,宣徽要请一个馆客做记室,代笔札之劳。

争奈上都是个极北夷方,那里寻得个儒生出来?

访有多日,有人对宣徽道:‘近有个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个色目人,设帐民间,极有学问。府君若要觅西宾,只有此人可以充得。’

宣徽大喜,差个人拿帖去,快请了来。

拜住看见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

忙对小姐说知了,穿着整齐,前来相见。

宣徽看见,认得是拜住,吃了一惊,想道:‘我几时不见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济楚,容色充盛如此?’

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

便对拜住道:‘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亲事未曾?’

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

宣徽大惊道:‘那有此话!小女当日自就缢,今尸棺见寄清安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间?’

拜住道:‘令爱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

宣徽忙走进去与三夫人说了,大家不信。

拜住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竟抬入府衙里来。

惊得合家人都上前来争看,果然是速哥失里。

那宣徽与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

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有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

那三夫人道:‘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

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

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问僧家的缘故。

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才把真心话一一说知。

来人不肯便信,僧家把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一无所有。

回来报知宣徽道:‘此情是实。’

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缘也!难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早知如此,只该当初依我说,收养了女婿,怎见得有此多般?’

三夫人见说,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竟赘他在家中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与拜住生了三子。

长子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

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

教化与忙古歹先死,黑厮直做到枢密院使。

天兵至燕,元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皇后太子同议避兵。

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道:‘天下着,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

顺帝不听,夜半开建德门遁去,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几曾有死后重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译文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

听说有位神仙,专门负责前世的缘分。

哪里只是生前能相遇,惯常是死后又重逢。

顺从的缘分不会是幻觉,违背常理的才显出神通。

小孩子都称这是造化,我对此深信不疑。

人说人间的婚姻是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就算你用尽心思,费尽心机,最后也不会成功。等到该是姻缘的时候,即使被人阻挠,受人离间,却又能够散而复合,死而复生。从古至今的传奇小说中,比如《倩女离魂》,活人能够使出魂魄,成为夫妻。比如《崔护渴浆》,死者能够转魂回来,成为夫妻。奇奇怪怪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

比如《太平广记》中记载,有一个刘氏的儿子,年轻时就以勇猛著称,胆气过人,喜欢张弓射箭、骑马试剑、饮酒作乐、踢球等活动。他的朋友都是一些剑客、赌徒、杀人不偿命的无赖子弟。有一天他在楚地游玩,当地的习俗正好和他合得来。就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成群结队地来往。有人告诉他:“邻居王家的女儿,美貌无人能比。”刘氏的儿子就请座中的人做媒去求婚。王家说:“虽然这个人年轻英勇,但听说他行为古怪,不太务实,恐怕以后会惹出麻烦,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坚持不肯答应。那个女儿虽然久闻刘氏的儿子英勇,心中也有几分仰慕,但只能听父母做主,无可奈何。媒人回复了刘氏的儿子,刘氏的儿子是个猛烈的人,说:“不答应就算了,大丈夫难道没有好妻子吗?为什么还要担心这些?”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他又到别处游玩了几年。其间也说过几家亲事,高不成低不就,一家也没有成功,最终还是回到了楚地。那个邻居王家的女儿虽然还没嫁人,但已经许配给别人了。刘氏的儿子听说了也不放在心上。那些旧时的朋友看到刘氏的儿子回来了,都来拜访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游玩,白天一起打猎,晚上一起喝酒,没有到三四更天不肯休息。

有一天打猎回来,在城外十多里处的一个村子里下马休息。只见树木阴森,环境荒凉,有六七个坟墓,大多是雨水冲刷,尸棺半露,有的棺木损坏,尸骨暴露在外。众人看了说:“这个地方,幸好是白天,如果是晚上一个人走,岂不是会害怕?”刘氏的儿子说:“大丈夫无所畏惧,就是黑夜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你看我今晚偏要到这个地方去。”众人说:“刘兄虽然有胆量,但恐怕不能这么做。”刘氏的儿子说:“你看我今晚就去做。”众人问:“拿什么作为凭证?”刘氏的儿子就在古墓上取了一块墓砖,拿起笔来,把同来的人名字都写在上面,说:“我现在带着这块砖去,到晚上我独自送回来。放在这个棺材上,明天来看就知道。我送不回来,我输酒钱,请你们;我送回来了,你们输酒钱,请我。砖上都有名字,挨个派分,不怕少了一个。”众人都笑着说:“行,行。”说完,只听天上隐隐雷声,大家一起上马回到刘氏的儿子住处。又将射猎所得的猎物烹煮起来,一起喝酒。

突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房屋都在晃动。众人戏谑刘氏的儿子说:“刘兄,白天你说的话,现在恐怕连铁汉子也不敢去了。”刘氏的儿子说:“说什么呢?你看我雨停了就去。”果然雨势减弱,刘氏的儿子拿着白天取的墓砖出门而去。众人都笑着说:“看他那样子,好像在演戏,回来吓人,我们且喝酒。”果然刘氏的儿子借着酒劲,一口气走到白天休息的墓边,笑着说:“看你们这些懦夫!不知道有什么可怕,就说到这里来不了。”此时雷雨已经停了,星星微明,刘氏的儿子正要将砖放在棺材上,只见棺材上有一件东西蹲坐在上面。刘氏的儿子摸了摸,说:“奇怪!是什么东西?”暗中用手捏了捏看,却像是一块布料包裹着什么东西。他双手合抱起来,大约有七八十斤重。笑着说:“不管是什么东西,我先背了它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免得等到明天才信。”他自恃力气大,想吓唬这帮人,就把砖放下,一手拖起那东西,背在背上,大步走去。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喝酒,听到外面脚步声,知道刘氏的儿子回来了,像是背着重东西的样子。正在疑惑间,门开了,刘氏的儿子一直走到灯前,放下背上的东西。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簇新衣服的死尸。可真奇怪,尸体挺立,没有倒下。满座之人突然抬头一看,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有的躲闪不及。刘氏的儿子再仔细照着死尸的脸,只见脸上脂粉新涂,容貌甚美,只是双眼紧闭,没有气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众人都害怕得要命,说:“刘兄你太过分了,不像是个人!怎么把一个死人背回家来吓人?快快背出去!”刘氏的儿子大笑说:“这是我妻子!我今晚还要和她同床共枕,怎么舍得背出去?”说完,就卷起袖子,一抱抱地上了床,和她并头躺下,嘴对嘴,果然一起睡下了。他只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胆量,故意这样做。众人都又怕又笑,说:“好无赖的家伙,真够大胆的!就输酒钱给你算了,何必做出这样令人恶心的举动?刘氏的儿子听众人这么说,只是不理,自己睡了,众人散去。刘氏的儿子和死尸睡到了四更天,那死尸得到了活人的气息,口鼻里渐渐有了呼吸,刘氏的儿子惊讶不已,急忙用手摸她的胸口,却是温热的。刘氏的儿子说:“惭愧!说不定她还活着?”正在疑惑间,那女人的四肢已经动弹了。刘氏的儿子越是用热气吹她,她果然翻了个身,活转过来,说:“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刘氏的儿子问她姓名,她只是害羞地不说。

一会儿的功夫,天就大亮了。只见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些人走过来问:“昨晚的死尸在哪里?原来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刘氏的儿子掀开被子,问:“有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些人说:“原来昨晚邻居家王氏的女儿嫁人,已经梳妆完毕,正要上轿,突然急性心疼死了。还没来得及入殓,突然一声雷响,尸体不见了,到现在都找不到。昨晚你背来的死尸,难道就是那个?”刘氏的儿子大笑说:“我背来的是活人,怎么会是死尸!”众人说:“你又来逗乐了!”刘氏的儿子掀开被子让大家看,果然是一个活人。众人说:“又奇怪了!”于是问:“小姐是哪家的?”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我是这里王家的女儿。因为昨晚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刘氏的儿子又大笑说:“我昨晚本来就说她是我的妻子,现在说将来,就是当年我求婚的那个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众人都笑了起来,说:“看来是前世的姻缘,我们应该帮他们撮合。”

这话传出去不久,王家的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还活着,又惊又喜。女儿知道是前天求婚的刘生,就对父母说:“我身体已经死了,灵魂回来,却遇到了刘生。昨晚虽然是个死尸,已经和他同床睡了一夜,也难另嫁别人了,请爹妈做主吧。”众人都劝道:“这是天意,不能违背!”王家的父母就把女儿许配给了刘氏的儿子,后来他们一直相伴到老。可见天意有定,如此安排。如果那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的女儿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如果不是刘氏的儿子试胆作戏,就是因为雷声导致尸体失踪,又有什么关系?只因是前世缘分,所以才会有这样奇怪的异事。

这是一个父母不同意,又有一个父母同意后又后悔的故事,也使得人死而复生。一念坚定,最终成为夫妻。留下了一段佳话,叫做《秋千会记》。正是:

真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眠,死后重合。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那时有个宣徽院使叫孛罗,是个色目人,是已故相齐国公的儿子。他出生在相门,富贵极尽,宅邸宏伟,无人能比。但他又读书能文,敬重贤士,当时公卿之间,很多人称赞他的好处。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金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邻,常来常往。宣徽在私居后面有一个花园,叫杏园,取意于‘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杏园中的花卉奇异,亭台楼阁之美,是其他贵族家所不能比的。每年春天,宣徽的妹妹和女儿们,会邀请院判、经历两家的女眷,在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酒宴,欢声笑语一整天。各家也会隔一天设宴回请,从二月末到清明节才结束,称为‘秋千会’。

当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儿子,叫拜住,骑马从花园墙外走过。只听见墙内有笑声,他在马上欠身一看,正看见墙内有秋千荡起,欢声笑语正浓。远远望去,那些女子都是绝色。拜住勒住马,躲在柳树阴影中,尽情偷看,不知不觉过了很久。那看门的老人听到墙外有马铃声,走出来看,只见有一个骑马的年轻人呆呆地看着墙里。园公认出是同佥公子,就跑去报告宣徽,宣徽急忙让人把他赶走。拜住刚撞见园公时,知道有人发现了,担心不雅,已经打了一鞭,跑得远了。

拜住回到家,对母亲夸这件事,说宣徽的女儿个个都是绝色。母亲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我们正是门当户对,只要派人去求婚,自然会答应,何必空想呢?’于是请了一个媒婆到宣徽家说亲。宣徽笑着说:‘难道是前天骑马看秋千的那个?我正要选女婿,让他到我家来看看。如果长得好,有才华,我就答应这门亲事。’媒婆回来报告同佥,同佥非常高兴,就叫拜住打扮得体面些,到宣徽家去。

宣徽见了拜住,看他气宇轩昂,俊美非凡,心里已经有几分喜欢。但不知道他内在的才华如何,想试一试他,就对拜住说:‘你喜欢看秋千,为什么不以此为题,写一首《菩萨蛮》?我想请教一下。’拜住拿出笔砚,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文思敏捷,词句优美,心里非常高兴,吩咐安排盛大的酒席款待。酒席摆好后,宣徽以子侄之礼,让拜住坐在旁边,自己坐在主位。喝酒的时候,宣徽想:‘刚才写的秋千词虽然流畅,但可能是那天看过秋千,已经有了这个题目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即使是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我再试他一试。’恰好听到树上黄莺婉转地鸣叫,就对拜住说:‘我再想请教一下,用《满江红》的调式写一首《莺》的诗。希望你不吝赐教,意下如何?’拜住答应,立刻在席间写成了,挥毫泼墨,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看到他的诗词都很好,心里已经非常高兴,读到末句,知道他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的意思。不由得拍案叫绝道:‘好作品!真是我的女婿!我第三位夫人的小女儿,名叫速哥失里,可以配得上你这样的人才。等我叫她出来见你。’于是传唤云板请三夫人和小姐上堂。当时拜住见了岳母,又和小姐速哥失里见了面,正是秋千会中女伴中最美的。拜住不敢抬头看,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不像前天墙外看到的影子,心中喜悦无比。见面后,夫人带着小姐回去了。却说内宅的女眷们,听说堂上请夫人和小姐,知道是看中了女婿。其他小姐都在门背后偷看,看见拜住仪表非凡,都称赞不已。看见速哥失里进来,私下里都向她道喜:‘可谓家门多喜气,女婿要乘龙了。’全家人都赞美不已。

拜住辞谢了宣徽的礼物,回到家中,告诉了父母,就选了个吉日去提亲。礼物非常丰厚,文辞也非常雅致,消息传遍了都城,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件盛事。谁知好事多磨,风云变幻,台谏官员看到同佥富贵豪宕,就上奏弹劾他贪污私藏。皇帝下旨让西台御史调查,同佥不可避免地被关进了监狱。同佥是个享受生活的人,怎么能忍受牢狱之苦?没过多久,他就生病了。原来元朝的大臣在狱中生病,按规定可以申请释放。同佥幸运地得以出狱,回家调养,但病情加重,百药无效,不到十天,就呜呼哀哉,全家悲痛欲绝。没想到这病是牢狱中的瘟疫,同佥死后,全家都染上了这种病,没几天就死了一个,一个月内全家人都死了,只留下拜住一个没死。然而,西台追回了他的赃款,家产不足以赔偿,真是转眼间家破人亡。

宣徽非常不忍,心里想收留拜住回家成亲,让他读书,以期出人头地。和三夫人商量,那三夫人是个女人,只知道世态炎凉,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心里非常不高兴。宣徽虽然有很多别房,但只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的事务都是她掌管。所以之前看上拜住,就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也是出于好胜心。今天看到别人的女儿都嫁给了富贵之家,反而自己的女婿家里衰败了,非常不爽,一心想取消这门亲事,就告诉了女儿速哥失里。速哥失里不同意,哭着劝母亲说:‘结亲结义,一旦定下,就不能改变。我看到其他姐妹家都很兴旺,心里怎能不羡慕?但一旦定下,就是连鬼神都难以欺骗。怎么能因为他的贫贱,就想要反悔前言?这不是人的行为。我宁死也不会答应!’宣徽虽然也觉得女儿的话有理,但三夫人撒娇使性,把宣徽的耳朵都拉过去了,不管女儿愿不愿意,就另许配给了平章阔阔出的儿子僧家奴。拜住虽然听说这件事,心中懊恼,知道自己失势,不敢争辩。

平章家选了个吉日下聘,比之前同佥的聘礼更加隆重。三夫人说:‘争一口气,心里才舒服。’只见平章家选定了吉日,花娇到了门上。速哥失里不肯上轿,众夫人、众妹妹都来劝她。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了轿。到了平章家,傧相念了诗赋,请新人出轿。伴娘打开轿帘,等了又等,不见新人起身。众人从轿中探看,叫声:‘苦也!’原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偷解开了缠脚的纱带,上吊而死,已经断气了。慌忙报告给平章,连平章都束手无策,派人去报告宣徽。那三夫人听说后,天崩地裂般地哭了起来,急忙派人追回轿子,赶紧解开脚缠,灌下姜汤,但牙关紧闭,眼看是不行了。三夫人哭得昏晕了好几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昂贵的棺木,把平日里的嫁妆首饰珠宝以及两家的聘礼都放进去,入殓后暂时寄放在清安寺中。

拜住在家里,听说这件事,知道小姐为他而死。知道棺木寄放在清安寺,想去哭她一番。那天晚上来到寺中,看到棺木,忍不住伤心,拍胸大哭,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流泪,满房禅侣都叹息。哭完后,拜住双手扣棺说:‘小姐的阴魂不远,我在这里。’只听棺内低低回应道:‘快打开棺木,我已经复活了。’拜住听得很清楚,想要打开棺木,但看到棺木四周的漆钉都很牢固,难以动手。于是对住持僧人说:‘棺木中的小姐,是我元配的妻子屈死。现在棺中说已经复活,我想打开棺木,一个人难以用力,需要师父们帮忙。’僧人说:‘这是宣徽院小姐的棺木,谁敢私自打开?打开棺木的人是有罪的。’拜住说:‘打开棺木的罪,我一人承担,不会连累你们,况且现在是深夜,没有人知道。如果小姐真的复活了,放了出来,棺中的东西,我会与师父们平分。如果没复活,也让我见她一面,再盖上,谁会知道?’那些僧人听说可以平分财物,知道棺中陪葬的东西很多,也起了贪心;而且拜住平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抗。于是他们用斧头撬开了棺盖。只听一声响,棺盖打开,速哥失里就坐在棺内。见到拜住,两人都非常高兴。拜住便说:‘小姐复生之喜,果真是天意,也多亏了寺僧帮忙打开棺木。’小姐就脱下手上的金镯一对和头上的首饰一半,感谢了僧人,剩下的价值数万两。拜住和小姐商量说:‘本该告诉宣徽,只是担心会有变故。现在身边有财物,不如偷偷离开,只请寺僧买些漆,把棺木重新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这是上策。’寺僧接受了重贿,没有不依的,照旧把棺木漆得光亮牢固,没有泄露任何风声。拜住带着速哥失里,走到上都找房子住下。那时他们身边财物丰厚,拜住又找了一所学校,教几个蒙古学生,还有月俸,家境宽裕,可以过上好日子。夫妻俩恩恩爱爱,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宣徽的女儿,同佥的儿子。

宣徽自从失去女儿后,心情一直不好,也没有去打听拜住的下落。好长时间没见到他,大家都说他是流离失所,生死未卜。有一天,圣旨下来,任命拜住为开平尹,宣徽带着家眷去赴任。府中事务繁多,宣徽想要请一个馆客担任记室,帮着处理文书工作。但是这里是极北的夷方,哪里能找到儒生呢?找了好久,有人告诉宣徽:‘最近有个士人,带着家人住在这里,也是个色目人,在民间教书,学问很好。如果您要找西宾,只有这个人可以胜任。’宣徽非常高兴,派人拿帖子去请他,赶紧让他过来。

拜住看到名帖,知道是宣徽,赶紧告诉小姐,自己穿戴整齐去相见。宣徽看到拜住,认出是他,吃了一惊,心想:‘我什么时候没见过他,以为他流落他乡,生死未卜,怎么衣服这么整洁,脸色这么好?’他不禁想起女儿,有些伤感。便问拜住:‘以前有负于你,反而让爱女丧命,我非常惭愧和悔恨!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有没有订婚的事情?”拜住说:‘非常感谢您的关心,这显示了您的深情。小婿不敢隐瞒,令爱并没有去世,她现在也在这里。’宣徽大惊道:‘哪有这种事!我女儿那天自缢,现在尸体还寄存在清安寺中,怎么会有活人在这里呢?”拜住说:‘令爱小姐与我实有前缘未了,因此得以重生。现在就在这里,可以马上见面,我怎么敢骗您呢?’

宣徽急忙进去告诉了三夫人,大家都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告诉小姐,一乘轿子直接抬到府衙里。全家人都跑来争着看,果然是速哥失里。宣徽和三夫人不管她是人是鬼,抱着头哭成一团。哭完后,仔细再看,发现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入殓时的,走路有影子,衣服有缝隙,说话有声音,估计真是个活人。三夫人说:‘我的孩子,就算她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走!’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始终不信。他怀疑道:‘这可能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迷惑年轻人。’虽然没说出来,但他暗地里派人去大都清安寺询问僧人的原因。僧人一开始抵赖,后来见来人说已经见过面了,才把真相一一说出来。来人不愿意相信,僧人把棺材撬开给他们看,只见是个空棺,什么都没有。回来报告宣徽说:‘这是真的。’宣徽说:‘这是宿世前缘啊!难得小姐一心不变,所以有这个异事。如果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收养了女婿,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三夫人听后,自觉没趣,非常懊悔,把女婿待得更加亲热,甚至让他留在家里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和拜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都成为了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和忙古歹先去世,黑厮一直做到枢密院使。天兵来到燕地,元顺帝在清宁殿召集三宫皇后太子商议避兵。黑厮和丞相失列门哭着劝谏道:‘天下是世祖的天下,应该拼死守护。’顺帝不听,半夜打开建德门逃走,黑厮跟着进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抬着死去的女儿,清安寺里空棺漆得亮晶晶。

如果不是生前有缘,怎么会死后还有重聚的欢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注解

宣徽院:宣徽院是唐代官署名,主要负责宫廷中的宴会、宴乐等事宜,后来泛指官府中的宴会。

仕女:指官宦人家的女子,也泛指有教养的女子。

秋千会:秋千是一种传统的中国游戏,这里指在秋千上玩耍的聚会。

清安寺:指位于大都的一座寺庙。

夫妇:指结为夫妻的男女。

笑啼缘:笑啼缘,即喜乐与悲伤的缘分,比喻人生的各种遭遇。

氤氲:形容烟雾缭绕的样子,这里比喻缘分缥缈。

夙世缘:夙世,前世;缘,缘分。指前世的缘分。

生作合:生,活着;作合,结合。指活着时结合在一起。

死重还:死,死后;重还,重新回来。指死后又重新回到人间。

顺局:顺境,顺利的局面。

逆施:逆境,不顺利的局面。

造化:指自然界的造化,也指命运。

传奇小说:指古代以奇异故事为主的小型小说。

倩女离魂:《倩女离魂》是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所著的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女子灵魂离体与爱人结合的故事。

崔护渴浆:《崔护渴浆》是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的诗,讲述了一个男子在渴时得到女子帮助,后来两人结为夫妻的故事。

太平广记:《太平广记》是宋代编纂的一部大型类书,收录了大量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

任侠:任侠,指有侠义精神的人。

挟矢:挟,携带;矢,箭。指携带弓箭。

驰马试剑:骑马比试剑术。

飞觞蹴鞠:飞觞,举杯饮酒;蹴鞠,踢球。指饮酒和踢球。

无赖子弟:指行为不端、不守规矩的年轻人。

媒人:指介绍婚姻的人。

猛烈汉子:形容性格刚烈、勇猛的男子。

东道:东道主,请客的主人。

郭外:城外。

尸棺:棺材。

膂力:指体力。

渗濑:形容行为不端、下流。

脂粉:指化妆品,这里指脸上的化妆品。

形容:外貌。

双眸:双眼。

无气:没有气息,即已经死亡。

须臾之间:须臾:极短的时间,片刻之间。

天大明了:天大明了:形容天亮得非常明显,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同席:同席:指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或喝酒的人。

异事:异事:指不同寻常、奇特的事情。

殡殓:殡殓:指人死后进行入殓和埋葬的仪式。

雷响:雷响:雷声响起。

尸首:尸首:指死者的身体。

刘氏子:刘氏子:指姓刘的儿子。

调喉:调喉:这里指开玩笑,逗乐。

小姐子:小姐子:指年轻的女子。

王氏之女:王氏之女:指姓王的女儿。

梳壮:梳壮:古代女子出嫁前要梳妆打扮。

上轿:上轿:指女子出嫁时坐上花轿。

心疼:心疼:这里指突然感到剧烈的疼痛。

雷失尸:雷失尸:指雷击使得尸体失踪。

夙世前缘:夙世前缘:指前世或前生所结下的缘分。

颠之倒之:颠之倒之:指事物发生颠倒或混乱。

撮合:撮合:指帮助撮合婚姻。

王氏父母:王氏父母:指姓王的父母。

招了刘氏子为婿:招了刘氏子为婿:指王氏父母将女儿嫁给刘氏子。

海子桥西:海子桥西:指海子桥的西边。

通家往来:通家往来:指两家之间有亲密的交往。

杏园:杏园:指以杏树为主题的园林。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出自宋代诗人叶绍翁的《游园不值》,形容春天的景色非常美丽。

枢密院同佥:枢密院同佥:指枢密院中的同佥官,官职名。

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帖木儿不花的公子:指帖木儿不花儿子的名字。

拜住:人名,此处指宣徽的女婿。

勒住了马:勒住了马:指拉紧马缰绳,使马停下来。

欠身一望:欠身一望:指微微弯腰,向远处看。

恣意偷觑:恣意偷觑:指任意地偷看。

管门的老园公:管门的老园公:指负责管理园林门的老园丁。

打上了一鞭:打上了一鞭:指用鞭子抽打。

央个媒婆:央个媒婆:指请求或请托一个媒婆。

择婿:择婿:指选择女婿。

赋《菩萨蛮》一调:赋《菩萨蛮》一调:指创作一首《菩萨蛮》词。

赋《莺》一首:赋《莺》一首:指创作一首以莺鸟为主题的《满江红》词。

六步之才:六步之才:指才华横溢,能够六步之内完成诗赋。

珠玉:珠玉指珍珠和玉石,这里泛指贵重物品。

《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指用《满江红》词牌创作一首以莺鸟为主题的词。

拂拭剡藤:拂拭剡藤:指挥笔写作。

晋字:晋字:指晋代书法家王羲之的字体风格。

云板:云板:古代用于报时或召唤的铜板。

子侄之礼:子侄之礼:指以晚辈对长辈的礼节。

主席:主席:指主宾座位。

流丽:流丽:指文辞优美,流畅。

弦索悄:弦索悄:指弦乐器声音低沉。

笙簧细:笙簧细:指笙管的声音细小。

绵蛮柔舌韵东风:绵蛮柔舌韵东风:形容莺鸟的叫声轻柔而悦耳。

门阑多喜气:门阑多喜气:指家门喜事连连。

乘龙:乘龙:指得到佳偶,比喻娶到好妻子。

宣徽:宣徽是古代官职,相当于宣慰使,是朝廷派往地方的官员,负责安抚地方,处理政务。

行聘:行聘是指古代婚姻中的纳采环节,男方正式向女方提出婚事,并送上聘礼。

词翰:词翰指文书、信件等,这里指用来表达情感或请求的书面文字。

台谏官员:台谏官员是指古代负责监察的官员,台指御史台,谏指谏官。

赃私:赃私指官员贪污受贿的行为。

西台御史:西台御史是元朝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监中:监中指监狱。

牢瘟:牢瘟指监狱中的流行病,这里指同佥因狱中疾病而亡。

题请释放:题请释放是指囚犯因病或其他原因请求释放。

平章:平章是元朝官职,相当于宰相。

僧家奴:僧家奴是平章阔阔出的儿子,这里指他与速哥失里的婚事。

言期:言期指婚期。

缢颈而死:缢颈而死指上吊自杀。

棺木:棺木是装殓尸体的木箱。

房奁:房奁指女子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上都:上都指元朝的上都,即今天的内蒙古自治区多伦县。

蒙古生:蒙古生指蒙古族学生。

开平尹:开平尹是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开平(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宁城)地区的行政事务。

馆客:古代指被聘请到家中或官府中担任教师或秘书的人。

记室:古代官职,负责撰写文书、奏章等。

夷方:古代对边远地区或外国地区的称呼。

色目人:古代对中亚、西亚等地的非汉族人的称呼。

士人:古代指有学问的人,尤其是指读书人。

大都:古代对元大都(今北京)的称呼。

夙缘:指前世或前生结下的缘分。

缢:古代指用绳子勒死。

速哥失里:人名,此处指宣徽的女儿。

三夫人:宣徽的妻子。

内怯薛带御器械:古代官职,负责宫廷内的警卫和礼仪。

枢密院使:古代官职,负责军事事务。

天兵:古代对军队的称呼。

元顺帝:元朝的最后一位皇帝。

清宁殿:元朝皇宫中的宫殿。

建德门:元大都城门之一。

沙漠:指大漠,即今天的内蒙古和新疆一带的沙漠地区。

平章府:古代官署名,平章是官职,负责处理政务。

漆整空棺:指用漆涂饰的空棺材,此处比喻虚假的表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其中蕴含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和宗教信仰,以及人性的复杂与矛盾。

首先,宣徽的失落与悲伤体现了古代士人对于家族命运和个人命运的关切。宣徽的女儿去世后,他的心境沉痛,不愿再提及女儿的生死,这种情感在古代文学中常常被用来表达对生命无常的感慨。

其次,拜住的神秘出现和与宣徽女儿的复活故事,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信仰和对命运的不可预测性的接受。在古代中国,宗教和迷信思想在社会中占有重要地位,人们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灵的存在,能够改变人的命运。

拜住的出现和宣徽女儿的重生,揭示了命运的无常和宿命论的思想。宣徽原本以为女儿已经去世,却没想到她竟然复活,这种情节安排使得故事充满了戏剧性和神秘感。

宣徽和三夫人的态度转变,从最初的怀疑到最后的接受,反映了人性的复杂。宣徽作为一个读书人,虽然有一定的见识,但最终还是被情感所左右,选择了相信女儿的重生。

最后,速哥失里与拜住的儿子们的成就,展现了家族的荣耀和传承。这种家族观念在古代中国十分普遍,人们相信家族的荣誉和责任应该一代代传承下去。

整段古文的语言简洁而富有韵律,通过对比和象征等手法,生动地描绘了人物的情感变化和故事的发展。‘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这一句,既是对故事情节的概括,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深刻反思。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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