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原文
何道士因术成奸周经历因奸破贼
诗云:
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
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上党铜辗县山村有个樵失,姓侯侯元,家道贫穷,靠着卖柴为业。
己亥岁,在县西北山中,采樵回来,歇力在一个谷口,旁有一大石,巍然象几间屋大。
侯元对了大石自言自语道:‘我命中直如此辛苦!’叹息声未绝,忽见大石砉然豁开如洞,中有一老叟,羽衣乌帽,髯发如霜,柱杖而出。
侯元惊愕,急起前拜。
老叟道:‘吾神君也。你为何如此自苦?学吾法,自能取富,可随我来!’
老叟复走入洞,侯元随他走去。
走得数十步,廓然清朗,一路奇花异草,修竹乔松;又有碧槛朱门,重楼复榭。
老叟引了侯元,到别院小亭子坐了。
两个童子请他进食,食毕,复请他到便室具汤沐浴,进新衣一袭;又命他冠戴了,复引至亭上。
老叟命童设席于地,令侯元跪了。
老叟授以秘诀数万言,多是变化隐秘之术。
侯元素性蠢戆,到此一听不忘。
老叟诫他道:‘你有些小福分,该在我至法中进身,却是面有败气未除,也要谨慎。若图谋不轨,祸必丧生。今且归去习法,如欲见吾,但至心叩石,自当有人应门与你相见。’
元因拜谢而去,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门。
既出来了,不见了洞穴,依旧是块大石;连樵采家火,多不见了。
到得家里,父母兄弟多惊喜道:‘去了一年多,道是死于虎狼了,幸喜得还在。’
其实,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
家里又见他服装华洁,神气飞扬,只管盘问他。
他晓得瞒不得,一一说了。
遂入静堂中,把老叟所传术法,尽行习熟。
不上一月,其术已成:变化百物,役召鬼魁,遇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便多是步骑甲兵。
神通既已广大,传将出去,便自有人来扶从。
于是收好些乡里少年勇悍的为将卒,出入陈旌旗,鸣鼓吹,宛然象个小国渚侯,自称曰‘贤圣’。
设立官爵,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将军’等号。
每到初一、十五即盛饰,往谒神君。
神君每见必戒道:‘切勿称兵,若必欲举事,须待天应。’
侯元唯唯。
到庚子岁,聚兵已有数千人了。
县中恐怕妖术生变,乃申文到上党节度使高公处,说他行径。
高公令潞州郡将以兵讨之。
侯元已知其事,即到神君处问事宜。
神君道:‘吾向已说过,但当偃旗息鼓以应之。彼见我不与他敌,必不乱攻。切记不可交战!’
侯元口虽应着,心里不服,想道:‘出我奇术,制之有余。且此是头一番,小敌若不能当抵,后有大敌来,将若之何?且众人见吾怯弱,必不服我,何以立威?’
归来不用其言,戒令党与勒兵以待。
是夜潞兵离元所三十里,据险扎营。
侯元用了术法,潞兵望来,步骑戈甲,蔽满山泽,尽有些胆怯。
明日,潞兵结了方阵前来,侯元领了千余人,直突其阵,锐不可当。
潞兵少却。
侯元自恃法术,以为无敌,且叫拿酒来吃,以壮军威。
谁知手下之人,多是不习战阵,乌合之人,毫无纪律。
侯元一个吃酒,大家多乱撺起来。
潞兵乘乱,大队赶来。
多四散落荒而走。
刚剩得侯元一个,带了酒性,急念不出咒话,被擒住了。
送至上党,发在潞州府狱,重枷枷着,团团严兵卫守。
天明看枷中,只有灯台一个,已不见了侯元。
却连夜遁到铜辗,径到大石边,见神君谢罪。
神君大怒,骂道:‘唐奴!不听吾言,今日虽然幸免,到底难逃刑戮,非吾徒也。’
拂衣而入,洞门已闭上,是块大石。
侯元悔之无及,虚心再叩,竟不开了。
自此侯元心中所晓符咒,渐渐遗忘。
就记得的做来,也不十分灵了。
却是先前相从这些党与,不知缘故,聚着不散,还推他为主。
自恃其众,是秋率领了人,在并州大谷地方劫掠。
也是数该灭了,恰好并州将校,偶然领了兵马经过,知道了,围之数重。
侯元极了,施符念咒,一毫不灵,被斩于阵,党与遂散。
不听神君说话,果然没个收场。
可见悖叛之事,天道所忌,若是得了道术,辅佐朝廷,如张留侯、陆信州之类,自然建功立业,传名后世。
若是萌了私意,打点起兵谋反,不曾见有妖术成功的。
从来张角、微侧、微贰、孙恩、卢循等,非不也是天赐的兵书法术,毕竟败亡。
所以《平妖传》上也说道‘白猿洞天书后边,深戒着谋反一事’的话,就如侯元,若依得神君分付,后来必定有好处。
都是自家弄杀了,事体本如此明白。
不知这些无生意的愚人,住此清平世界,还要从着白莲教,到处哨聚倡乱,死而无怨,却是为何?
而今说一个得了妖书倡乱被杀的,与看官听一听。
有诗为证:
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
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话说国朝永乐中,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姓唐名赛儿。
其母少时,梦神人捧一金盒,盒内有灵药一颗,令母吞之。
遂有娠,生赛儿。
自幼乖觉伶俐,颇识字,有姿色,常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
年长嫁本镇石域街王元情。
这王元情弓马熟姻,武艺精通,家道丰裕。
自从娶了赛儿,贪恋女色,每日饮酒取乐。
时时与赛儿说些弓箭刀法,赛儿又肯自去演习戏耍。
光阴捻指,不觉陪费五六年,家道萧索,衣食不足。
赛儿一日与丈失说:“我们在自在此忍饥受饿,不若将后面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干些本分求财的勾当,却不快活?”
王元椿听得,说道:“贤妻何不早说?今日天晚了,不必说。”
明日,王元椿早起来,写个出帐,央李媒为中,卖与本地财主贾包,得银二十余两。
王元椿就去青州镇上买一匹快走好马回来,弓箭腰刀自有。
拣个好日子,元椿打扮做马快手的模样,与赛儿相别,说:“我去便回。”
赛儿说:“保重,保重。”
元椿叫声“惭愧”,飞身上马,打一鞭,那马一道烟去了。
来到酸枣林,是琅琊后山,止有中间一条路。
若是阻住了,不怕飞上天去。
王元椿只晓得这条路上好打劫人,不想着来这条路上走的人,只贪近,都不是依良本分的人,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财物去。
也是元椿合当悔气,却好撞着这一起客人,望见褡裢颇有些油水。
元椿自道:“造化了。”把马一扑,攒风的一般,前后左右,都跑过了。
见没人,王元椿就扯开弓,搭上箭,飘的一箭射将来。
那客人伙里有个叫做孟德,看见元椿跑马时,早已防备。
拿起弓梢,拔过这箭,落在地下。
王元椿见头箭不中,煞住马,又放第二箭来。
孟德又照前拔过了,就叫:“汉子,我也回礼。”
把弓虚扯一扯,不放。
王元椿只听得弦响,不见箭。
心里想道:“这男女不会得弓马的,他只是虚张声势。”
只有五分防备,把马慢慢的放过来。
孟德又把弓虚扯一扯,口里叫道:“看箭!”
又不放箭来。
王无椿不见箭来,只道是真不会射箭的,放心赶来。
不晓得孟德虚扯弓时,就乘势搭上箭射将来。
正对元椿当面。
说时迟,那时快,元椿却好抬头看时,当面门上中一箭,从脑后穿出来,翻身跌下马来。
孟德赶上,拔出刀来,照元椿喉咙,连塑上儿刀,眼见得元椿不活了。
诗云: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
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
孟德与同伙这五六个客人说:“这个男女,也是才出来的,不曾得手。
我们只好去罢,不要担误了程途。”
一伙人自去了。
且说唐赛儿等到天晚,不见王元椿回来,心里记挂。
自说道:“丈夫好不了事!这早晚还不回来,想必发市迟,只叫我记挂。”
等到一二更,又不见王元椿回来,只得关上门进房里,不脱衣裳去睡,只是睡不着。
直等到天明,又不见回来。
赛儿正心慌撩乱,没做道理处。
只听得街坊上说道,“酸枣林杀死个兵快手。”
赛儿又惊又慌,来与间壁卖豆腐的沈老儿叫做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始未根由。
沈老儿说:“你不可把真话对人说!大郎在日,原是好人家,又不惯做这勾当的,又无赃证。
只说因无生理,前日卖个梨园,得些银子,买马去青州镇上贩实,身边止有五六钱盘缠银子,别无余物。
且去酸枣林看得真实,然后去见知县相公。”
赛儿就与沈印时一同来到酸枣林。
看见王元椿尸首,赛儿哭起来。
惊动地方里甲人等,都来说得明白,就同赛儿一干人都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
赛儿照前说一遍,知县相公说:“必然是强盗,劫了银子,并马去了。
你且去殡葬丈失,我自去差人去捕缉强贼。
拿得着时,马与银子都给还你。”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亏了干爷、干娘,瞒到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
沈老儿说道:“大娘子,后面园子既卖与贾家,不若将前面房子再去戤典他儿两银子来殡葬大郎,他必不推辞。”
赛儿就央沈公沈婆同到贾家,一头哭,一头说这缘故。
贾包见说,也哀怜王元椿命薄,说道:“房子你自住着,我应付你饭米两担,银子五两,待卖了房子还我。”
赛儿得了银米,急忙买口棺木,做些衣服,来酸枣林盛贮王元椿尸首了当,送在祖坟上安厝。
做些羹饭,看匠人攒砌得了时,急急收拾回来,天色已又晚了。
与沈公沈婆三口儿取旧路回家。
来到一个林子里古墓间,见放出一道白光来。
正植黄昏时分,照耀如同白日。
三个人见了,吃这一惊不小。
沈婆惊得跌倒在地下擂,赛儿与沈公还耐得住。
两个人走到古墓中,看这道光从地下放出来。
赛儿随光将根竹杖头儿柱将下去,柱得一柱,这土就似虚的一般,脱将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来。
赛儿乘着这白光看里面时,有一口宝剑,一副盔甲,都叫沈公拿了。
赛儿扶着沈婆回家里来,吹起灯火,开石匣看时,别无他物,只有抄写得一本天书。
沈公沈婆又不识字,说道:“要他做甚么?”
赛儿看见天书卷面上,写道《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有一诗,诗云:
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
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赛儿虽是识字的,急忙也解不得诗中意思。
沈公两口儿辛苦了,打熬不过,别了赛儿自回家里去睡。
赛儿也关上了门睡,方才合得眼,梦见一个道士对赛儿说:‘上帝特命我来教你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与你宿缘未了,辅你做女主。’醒来犹有馥馥香风,记得且是明白。
次日,赛儿来对沈公夫妻两个备细说夜里做梦一节,便道:‘前日得了天书,恰好又有此梦。’
沈公说:‘却不怪哉!有这等事!’
元来世上的事最巧,赛儿与沈公说话时,不想有个玄武庙道士何正寅在间壁人家诵经,备细听得,他就起心。
因日常里走过,看见赛儿生得好,就要乘着这机会来骗他。
晓得他与沈家公婆往来,故意不走过沈公店里,倒大宽转往上头走回玄武庙里来。
独自思想道:‘帝主非同小可,只骗得这个妇人做一处,便死也罢。’
当晚置办些好酒食来,请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处坐了,同吃酒。
这道士何正寅殷富,平日里作聪明,做模样,今晚如此相待,四个人心疑,齐说道:‘师傅若有用着我四人处,我们水火不避,报答师傅。’
正寅对四个人悄悄的说唐赛儿一节的事:‘要你们相帮我做这件事。我自当好看待你们,决不有负。’
四人应允了,当夜尽欢而散。
次日,正寅起来梳洗罢,打扮做赛儿梦儿里说的一般,齐齐整整。
且说何正寅加何打扮,诗云:‘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赛儿门首,咳嗽一声,叫道:‘有人在此么?’
只见布幕内走出一个美貌年少的妇人来。
何正寅看着赛儿,深深的打个问讯,说:‘贫道是玄武殿里道士何正寅。昨夜梦见玄帝分付贫道说:‘这里有个唐某当为此地女主,尔当辅之!汝可急急去讲解天书,共成大事。’’
赛儿听得这话,一来打动梦里心事;二来又见正寅打扮与梦里相同;三来见正寅生得聪俊,心里也欢喜,说:‘师傅真天神也。前日送丧回来,果然掘得个石匣,盔甲、宝剑、天书,奴家解不得,望师傅指迷,请到里边看。’
赛儿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了,又自去央沈婆来相陪。
赛儿忙来到厨下,点三盏好茶,自托个盘子拿出来。
正寅看见赛儿尖松松雪白一双手,春心摇荡,说道:‘何劳女主亲自赐茶!’
赛儿说:‘因家道消乏,女使伴当都逃亡了,故此没人用。’
正寅说:‘若要小厮,贫道着两个来服事,再讨大些的女子,在里面用。’
又见沈婆在旁边,想道:‘世上虏婆无不爱财,我与他些甜头滋味,就是我心腹,怕不依我使唤?’
就身边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来与赛儿,说:‘央干爷干娘作急去讨个女子,如少,我明日再添。只要好,不要计较银子。’
赛儿只说:‘不消得。’沈婆说:‘赛娘,你权且收下,待老拙去寻。’
赛儿就收了银子,入去烧炷香,请出天书来与何正寅看。
却是金书玉篆,韬略兵机。
正寅自幼曾习举业,晓得文理,看了面上这首诗,偶然心悟说:‘女主解得这首诗么?’
赛儿说:‘不晓得。’
正寅说:‘‘唐唐女帝州’,头一个字,是个‘唐’字。下边这二句,头上两字说女主的名字。未句头上是‘收’字,说:‘收了就成大事。’’
赛儿被何道点破机关,心里痒将起来,说道:‘万望师傅扶持,若得成事时,死也不敢有忘。’
正寅说:‘正要女主抬举,如何恁的说?’
又对赛儿说:‘天书非同小可,飞沙走石,驱逐虎豹,变化人马,我和你日间演习,必致疏漏,不是耍处。况我又是出家人,每日来往不便。不若夜间打扮着平常人来演习,到天明依先回庙里去。待法术演得精熟,何用怕人?’
赛儿与沈婆说:‘师傅高见。’
赛儿也有意了,巴不得到手,说:‘不要迟慢了,只今夜便请起手。’
正寅说:‘小道回庙里收拾,到晚便来。’
赛儿与沈婆相送到门边,赛儿又说:‘晚间专等,不要有误。’
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说:‘事有六七分了。只今夜,便可成事。我先要董天然、王小玉你两个,只扮做家里人模样,到那里,务要小心在意,随机应变。’
又取出十来两碎银子,分与两个。
两个欢天喜地,自去收拾衣服箱笼,先去赛儿家里来。
到王家门首,叫道:‘有人在这里么?’
赛儿知道是正寅使来的人,就说道:‘你们进里面来。’
二人进到堂前,歇下担子,看着赛儿跪将下去,叫道:‘董天然、王小玉叩奶奶的头。’
赛儿见二人小心,又见他生得俊悄,心里也欢喜,说道:‘阿也!不消如此,你二人是何师傅使来的人,就是自家人一般。’
领到厨房小侧门,打扫铺床。
自来拿个篮秤,到市上用自己的碎银了,买些东西,无非是鸡鹅鱼肉,时鲜果子点心回来。
赛儿见天然拿这许多事物回来,说道:‘在我家里,怎么叫你们破费?是何道理?’
天然回话道:‘不多大事,是师傅吩咐的。’
又去拿了酒回来,到厨下自去整理,要些油酱柴火,奶奶不离口,不要赛儿费一些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儒巾便服,扮做平常人,先到沈婆家里,请沈公沈婆吃夜饭。
又送二十两银子与沈公,说:“凡百事要老爹老娘看取,后日另有重报。”
沈公沈婆自暗里会意道:“这贼道来得跷蹊,必然看上赛儿,要我们做脚。我看这妇人,日里也骚托托的,做妖撒娇,捉身不住。我不应承,他两个夜里演习时,也自要做出来。我落得做人情,骗些银子。”
夫妻两个回复道:“师傅但放心!赛娘没了丈夫,又无亲人,我们是他心腹。凡百事奉承,只是不要忘了我两个。”
何正寅对天说誓。
三个人同来到赛儿家里,正是黄昏时分。
关上门,进到堂上坐定。
赛儿自来陪侍,董天然、王小玉两个来摆列果子下饭,一面烫酒出来。
正寅请沈公坐客位,沈婆、赛儿坐主位,正寅打横坐,沈公不肯坐。
正寅说:“不必推辞。”各人多依次坐了。
吃酒之间,不是沈公说何道好处,就是沈婆说何道好处,兼入些风情话儿,打动赛儿。
赛儿只不做声。
正寅想道:“好便好了,只是要个杀着,如何成事?”就里生这计出来。
元来何正寅有个好本钱,又长又大,道:“我不卖弄与他看,如何动得他?”
此时是十五六天色,那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何道说:“好月!略行一行再来坐。”
沈公众人都出来,学前黑地里立着看月,何道就乘此机会,走到女墙边月亮去处,假意解手,护起那物来,拿在手里撒尿。
赛儿暗地里看明处,最是明白。见了何道这物件,累累垂垂,且是长大。
赛儿夫死后,旷了这几时,念不动火?恨不得抢了过来。
何道也没奈何,只得按住再来邀坐。
说话间,两个不时丢个情眼儿,又冷看一看,别转头暗笑。
何道就假装个要吐的模样,把手拊着肚子,叫:“要不得!”
沈老儿夫妻两个会意,说道:“师傅身子既然不好,我们散罢了。师傅胡乱在堂前权歇,明日来看师傅。”
相别了自去,不在话下。
赛儿送出沈公,急忙关上门。
略略温存何道了,就说:“我入房里去便来。”一径走到房里来,也不关门,就脱了衣服,上床去睡。
意思明是叫何道走入来。
不知何道已此紧紧跟入房里来,双膝跪下道:“小道该死冒犯花魁,可怜见小道则个。”
赛儿笑着说:“贼道不要假小心,且去拴了房门来说话。”
正寅慌忙拴上房门,脱了衣服,扒上床来,尚自叫“女主”不迭。
诗云:绣枕鸳衾叠紫霜,玉楼并卧合欢床。
今宵别是阳台梦,惟恐银灯剔不长。
且说二人做了些不伶不俐的事,枕上说些知心的话,那里管天晓日高,还不起身。
董天然两个早起来,打点面汤、早饭齐整等着。
正寅先起来,穿了衣服,又把被来替赛儿塞着肩头,说:“再睡睡起来。”
开得房门,只见天然托个盘子,拿两盏早汤过来。
正寅拿一盏放在桌上,拿一盏在手里,走到床头,傍着赛儿,口叫:“女主吃早汤。”
赛儿撒娇,抬起头来,吃了两口,就推与正寅吃。
正寅也吃了几口。
天然又走进来接了碗去,依先扯上房门。
赛儿说:“好个伴当,百能百俐。”
正寅说:“那灶下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心腹徒弟,特地使他来伏待你。”
赛儿说:“这等难为他两个。”
又摸索了一回,赛儿也起来,只见天然就拿着面汤进来,叫:“奶奶,面汤在这里。”
赛儿脱了上盖衣服,洗了面,梳了头。
正寅也梳洗了头。
天然就请赛儿吃早饭,正寅又说道:“去请间壁沈老爹老娘来同吃。”
沈公夫妻二人也来同吃。
沈公又说道:“师傅不要去了,这里人眼多,不见走入来,只见你走出去。人要生疑,且在此再歇一夜,明日要去时,起个早去。”
赛儿道:“说得是。”
正寅也正要如此。
沈公别了,自过家里去。
话不细烦,赛儿每夜与正寅演习法术符咒,夜来晓去,不两个月,都演得会了。
赛儿先剪些纸人纸马来试看,果然都变得与真的人马一般。
二人且来拜谢天地,要商量起手。
却不防街坊邻里都晓得赛儿与何道两个有事了,又有一等好闲的,就要在这里用手钱。
有首诗说这些闲中人,诗云: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为头的叫做马绶,一个叫做福兴,一个叫做牛小春,还有几个没三没四帮闲的,专一在街上寻些空头事过日子。
当时马绶先得知了,撞见福兴、牛小春,说:“你们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么?”
福兴说:“我们得知多日了。”
马绶说:“我们捉破了他,赚些油水何如?”
牛小春说:“正要来见阿哥,求带挈。”
马绶说:“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厮也是个了得的,广有钱钞,又有四个徒弟。
沈公沈婆得那贼道东西,替他做眼,一伙人干这等事,如何不做手脚?若是毛团把戏,做得不好,非但不得东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
牛小春说:“这不打紧。
只多约儿个人同去,就不妨了。”
马绶又说道:“要人多不打紧,只是要个安身去处。
我想陈林住居与唐赛儿远不上十来间门面,他那里最好安身。
小牛即今便可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一班兄弟,明日在陈林家取齐。
陈林我须自去约他。
各自散了。
且说马绶委来石麟街来寻陈林,远远望见陈林立在门首,马绶走近前与陈林深喏一个。
陈林慌忙回礼,就请马绶来里面客位上坐。
陈林说:“连日上会,阿哥下顾,有何分咐?”
马绶将众人要拿唐赛儿的奸,就要在他家里安身的事,备细对陈林说一遍。
陈林道:“都依得。只一件:这是被头里做的事,兼有沈公沈婆,我们只好在外边做手脚,如何俟侯得何道着?我有一计:王元椿在日,与我结义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杀死时,我也曾去送殡。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赛儿,若何道不在,罢了,又别做道理。若在时打个暗号,我们一齐入去,先把他大门关了,不要大惊小怪,替别人做饭。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罢了;若不如意,就送两个到县里去,没也诈出有来。此计如何?”
马绶道:“此计极妙!”
两个相别,陈林送得马绶出门,慌忙来对妻子钱氏要说这话。
钱氏说:“我在屏风后,都听得了,不必烦絮,明日只管去便了。”
当晚过了。
次日,陈林起来买两个荤素盒子,钱氏就随身打扮,不甚穿带,也自防备。
到时分,马绶一起,前后各自来陈林家里躲着。
陈林就打发钱氏起身,是日,却好沈公下乡去取帐,沈婆也不在。
只见钱氏领着挑盒子的小厮在后,一往来到赛儿门首。
见没人,悄悄的直走到卧房门口,正撞首赛儿与何道同坐在房里说话。
赛儿先看见,疾忙跑出来迎着钱氏,厮见了。
钱氏假做不晓得,也与何道万福。
何道慌忙还礼。
赛儿红着脸,气塞上来,舌滞声涩,指着何道说:“这是我嫡亲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来望我,不想又起动老娘来。”
正说话未了,只见一个小厮挑两个盒子进来。
钱氏对着赛儿说:“有几个枣子送来与娘子点茶。”
就叫赛儿去出盒子,要先打发小厮回去。
赛儿连忙去出盒子时,顾不得钱氏,被钱氏走到门首,见陈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来。
陈林就招呼众人,一齐赶入赛儿家里,拴上门,正要拿何道与赛儿。
不晓得他两个妖术已成,都遁去了。
那一伙人眼花撩乱,倒把钱氏拿住,口里叫道:“快拿索子来!先捆了这淫妇。”
就踩倒在地下。
只见是个妇人,那里晓得是钱氏?元来众人从来不认得钱氏,只早晨见得一见,也不认得真。
钱氏在地喊叫起来说:“我是陈林的妻子。”
陈林慌忙分开人,叫道:“不是”。
扯得起来时,已自旋得蓬头乱鬼了。
众人吃一惊,叫道:“不是着鬼?明明的看见赛儿与何道在这里,如何就不见了?”
元来他两个有化身法,众人不看见他,他两个明明看众人乱窜,只是暗笑。
牛小春说道:“我们一齐各处去搜。”
前前后后,搜到厨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里又拿得王小玉,将条索子缚了,吊在房门前柱子上,问道:“你两个是甚么人?”
董天然说:“我两个是何师傅的家人。”
又道:“你快说,何道、赛儿躲在那里?直直说,不关你事。若不说时,送你两个到官,你自去拷打。”
董天然说:“我们只在厨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
众人又说道:“也没处去,眼见得只躲在家里。”
小牛说:“我见房侧边有个黑暗的阁儿,莫不两个躲在高处?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
何正寅听得小牛要扒上阁儿来,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阁子黑地里等,小牛掇得梯子来,步着阁儿口,走不到梯子两格上,正寅照小牛头上一棍打下来。
小牛儿打昏晕了,就从梯子上倒跌下来。
正寅走去空处立了看,小牛儿醒转来,叫道:“不好了!有鬼。”
众人扶起小牛来看时,见他血流满面,说道:“梯子又不高,扒得两格,怎么就跌得这样凶?”
小牛说:“却好扒得两格梯子上,不知那里打一棍子在头上,又不见人,却不是作怪?”
众人也没做道理处。
钱氏说:“我见房里床侧首,空着一段有两扇纸风窗门,莫不是里边还有藏得身的去处?我领你们去搜一搜去看。”
正寅听得说,依先拿着棍子在这里等。
只见钱氏在前,陈林众人在后,一齐走进来。
正寅又想道:“这花娘吃不得这一棍子。”
等钱氏走近来,伸出那一只长大的手来,撑起五指,照钱氏脸上一掌打将去。
钱氏着这一享,叫声“呵也!不好了!”
鼻子里鲜血奔流出来,眼睛里都是金圈儿,又得陈林在后面扶得住,不跌倒。
陈林道:“却不作怪!我明明看见一掌打来,又不见人,必然是这贼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这里缠了,我们带了这两个小厮,径送到县里去罢。”
众人说:“我们被活鬼弄这一日,肚里也饥了。做些饭吃了去见官。”
陈林道:“也说得是。”
钱氏带着疼,就在房里打米出来,去厨下做饭。
石丢儿说着:“小牛吃打坏了,我去做。”
走到厨下,看见风炉子边,有两坛好酒在那里;又看见几只鸡在灶前,丢儿又说道:“且杀了吃。”
这里方要淘米做饭,且说赛儿对正寅说:“你武耍了两次,我只文耍一耍。”
正寅说:“怎么叫做文耍?”
赛儿说:“我做出你看。”
石丢儿一头烧着火,钱氏做饭,一头拿两只鸡来杀了,淘洗了,放在锅里煮。
那饭也却好将次熟了,赛儿就扒些灰与鸡粪放在饭锅里,搅得匀了,依先盖了锅。
鸡在锅里正滚得好,赛儿又挽几杓水浇灭灶里火。
丢儿起去作用,并不晓得灶底下的事。
此时众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里寻东西出来的。
丢儿就把这两坛好酒,提出来开了泥头,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陈林吃。
陈林说:‘众位都不曾吃,我如何先吃?’
丢儿说:‘老兄先尝一尝,随后又敬。’
陈林吃过了,丢儿又兜一碗送马绶吃。
陈林说:‘你也吃一碗。’
丢儿又倾一碗,正要吃时,被赛儿劈手打一下,连碗都打坏。
赛儿就走一边。
三个人说道:‘作怪,就是这贼道的妖法。’
三个说:‘不要吃了,留这酒待众人来同吃。’
众人看不见赛儿,赛儿又去房里拿出一个夜壶来,每坛里倾半壶尿在酒里,依先盖了坛头,众人也不晓得。
众人又说道:‘鸡想必好了,且捞起来,切来吃酒。’
丢儿揭开锅盖看时,这鸡还是半生半熟,锅里汤也不滚。
众人都来埋怨丢儿说:‘你不管灶里,故此鸡也煮不熟。’
丢儿说:‘我烧滚了一会,又添许多柴,看得好了才去,不晓得怎么不滚?’
低倒头去张灶里时,黑洞洞都是水,那里有个火种?
丢儿说:‘那个把水浇灭了灶里火?’
众人说道:‘终不然是我们伙里人,必是这贼道,又弄神通。我们且把厨里见成下饭,切些去吃酒罢。’
众人依次坐定,丢儿拿两把酒壶出来装酒,不开坛罢了,开来时满坛都是尿骚臭的酒。
陈林说:‘我们三个吃时,是喷香的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个来偷吃,见浅了,心慌撩乱,错拿尿做水,倒在坛里。’
众人鬼厮闹,赛儿、正寅两个看了只是笑。
赛儿对正寅说:‘两个人被缚在柱子上一日了,肚里饥,趁众人在堂前,我拿些点心,下饭与他吃。又拿些碎银子与两个。’
来到柱边傍着天然耳边,轻轻的说:‘不要慌!若到官直说,不要赖了吃打。我自来救你。东西银子,都在这里。’
天然说:‘全望奶奶救命。’
赛儿去了。
众人说:‘酒便吃不得了,败杀老兴,且胡乱吃些饭罢。’
丢儿厨下去盛顿,都是乌黑臭的,闻也闻不得,那里吃得?
说道:‘又着这贼道的手了!可恨这厮无礼!被他两个侮弄这一日。我们带这两个尿鳖送去县里,添差了人来拿人。’
一起人开了门走出去,只因里面嚷得多时了,外面晓得是捉奸。
看的老幼男妇,立满在街上,只见人丛里缚着两个俊悄后生,又见陈林妻子跟在后头,只道是了,一齐拾起砖头土块来,口里喊着,望钱氏、两个道童乱打将来,那时那里分得清楚?
钱氏吃打得头开额破,救得脱,一道烟逃走去了。
一行人离了石麟街径望县前来。
正值相公坐晚堂点卯,众人等点了卯,一齐跪过去,禀知县相公:从沈公做脚,赛儿、正寅通奸,妖法惑众,扰害地方情由,说了一遍。
两个正犯脱逃,只拿得为从的两个董天然、王小玉送在这里。
知县相公就问董天然两个道:‘你直说,我不拷打你。’
董天然答应道:‘不须拷打,小人只直说,不敢隐情。’
备细都招了。
知县对众人说:‘这奸夫、淫妇还躲在家里。’
就差兵快头吕山、夏盛两个带领一千余人,押着这一干人,认拿正犯。
两个小厮,权且收监。
吕山领了相公台旨,出得县门时,已是一更时分。
与众人商议道:‘虽是相公立等的公事,这等乌天黑地,去那里敲门打户,惊觉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回相公的话?不若我们且不要惊动他,去他门外埋伏,等待天明了拿他。’
众人道:‘说得是。’又请吕山两个到熟的饭铺里赊些酒饭吃了,都到赛儿门首埋伏。
连沈公也不惊动他,怕走了消息。
且说姚虚玉、孟清两个在庙,见说师傅有事,恰好走来打听。
赛儿见众人已去,又见这两个小厮,问得是正寅的人,放他进来,把门关了,且去收拾房里。
一个收拾厨下做饭吃了,对正寅说:‘这起男女去县禀了,必然差人来拿,我与你终不成坐待死?预先打点在这里,等他那悔气的来着毒手!’
赛儿就把符咒、纸人马、旗仗打点齐备了,两个自去宿歇。
直待天明起来,梳洗饭毕了,叫孟清去开门。
孟清开得门,只见吕山那伙人,一齐跄入来。
孟清见了,慌忙踅转身望里面跑,口里一头叫。
赛儿看见兵快来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纸人马来,往空一撒,叫声:‘变!’
只见纸人都变做彪形大汉,各执枪刀,就里面杀出来。
又叫姚虚玉把小皂旗招动,只见一道黑气,从屋里卷出来。
吕山两个还不晓得,只管催人赶入来,早被黑气遮了,看不见人。
赛儿是王元椿教的,武艺尽去得。
被赛儿一剑一个,都砍下头来。
众人见势头不好,都慌了,便转身齐跑。
前头走的还跑了儿个,后头走的,反被前头的拉住,一时跑不脱。
赛儿说:‘一不做,二不休。’
随手杀将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几个,又去追赶前头跑得脱的,直喊杀过石麟桥去。
赛儿见众人跑远了,就在桥边收了兵回来,对正寅说:‘杀的虽然杀了,走的必去禀知县。那厮必起兵来杀我们,我们不先下手,更待何时?’
就带上盔甲,变二三百纸人马,竖起六星旗号来招兵,使人叫道:‘愿来投兵者,同去打开库藏,分取钱粮财宝!’
街坊远近人因昨日这番,都晓得赛儿有妖法,又见变得人马多了,道是气概兴旺,城里城外人喉极的,齐来投他。
有地方豪杰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人为头,一时聚起二三于人,又抢得两匹好马来与赛儿、正寅骑。
鸣锣擂鼓,杀到县里来。
说这史知县听见走的人,说赛儿杀死兵快一节,慌忙请典史来商议时,赛儿人马早已跄入县来,拿住知县、典史,就打开库藏门,搬出金银来分给与人,监里放出董天然、王小玉两个。
其余狱囚尽数放了,愿随顺的,共有七八十人。
到申未时,有四个人,原是放响马的,风闻赛儿有妖法,都来归顺赛儿。
此四人叫做郑贯、王宪、张天禄、祝洪,各带小喽罗,共有二千余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马。
赛儿见了,十分欢喜。
这郑贯不但武艺出众,更兼谋略过人,来禀赛儿,说道:
这是小县,僻在海角头,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军,把青州口塞住了,钱粮没得来,不须厮杀,就坐困死了。
这青州府人民稠密,钱粮广大,东据南徐之险,北控渤海之利,可战可守。
兵贵神速,莱阳县虽破,离青州府颇远。
一日之内,消息未到。
可乘此机会,连夜去袭了,权且安身,养成蓄锐,气力完足,可以横行。
赛儿说:“高见。”
每人各赏元宝二锭、四表礼,权受都指挥,说:“待取了青州,自当升赏重用。”
四人去了。
赛儿就到后堂,叫请史知县、徐典史出来,说道:
本府知府是你至亲,你可与我写封书。
只说这县小,我在这里安身不得,要过东去打汶上县,必由府里经过。
恐有疏虞,特着徐典史领三百名兵快,协同防守。
你若替我写了,我自厚赠盘缠,连你家眷同送回去。
知县初时不肯,被赛儿逼勒不过,只得写了书。
赛儿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这私书都封在文书里,封筒上用个印信。
仍送知县、典史软监在衙里。
赛儿自来调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员饶将,各领三千人马,连夜悄悄的到青州曼草坡,听侯炮响,都到青州府东门策应。
又寻一个象徐典史的小卒,着上徐典史的纱帽圆领,等侯赛儿。
又留一班投顺的好汉,协同正寅守着莱阳县,自选三百精壮兵快,并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挥郑贯四名,各与酒饭了。
赛儿全装披挂,骑上马,领着人马,连夜起行。
行了一夜,来到青州府东门时,东方才动,城门也还未开。
赛儿就叫人拿着这角文书朝城上说:
我们是莱阳县差捕衙里来下文书的。
守门军就放下篮来,把文书吊上去。
又晓得是徐典史,慌忙拿这文书径到府里来。
正值知府温章坐衙,就跪过去呈上文书。
温知府拆开文书看见印信、图书都是真的,并不疑忌。
就与递文书军说:
先放徐典史进来,兵快人等且住着在城外。
守门军领知府钧语,往来开门,说道:
大爷只叫放徐老爹进城,其余且不要入去。
赛儿叫人答应说:
我们走了一夜,才到得这里,肚饥了,如何不进城去寻些吃?
三百人一齐都跄入门里去,五六个人怎生拦得住?
一搅入得门,就叫人把住城门。
一声炮响,那曼草坡的人马都趱入府里来,填街塞巷。
赛儿领着这三百人,真个是疾雷不及掩耳,杀入府里来。
知府还不晓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
见势头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赶上,望着温知府一刀,连肩砍着,一交跌倒在地下挣命。
又复一刀,就割下头来,提在手里。
叫道:“不要乱动!”
惊得两廊门隶人等,尿流屁滚,都来跪下。
康昭一伙人打入知府衙里来,只获得两个美妾,家人并媳妇共八名。
同知、通判都越墙走了。
赛儿就挂出安民榜子,不许诸色人等抢掳人口财物,开仓赈济,招兵买马,随行军官兵将都随功升赏。
莱阳知县、典史不负前言,连他家眷放了还乡,俱各抱头鼠窜而去,不在话下。
只见指挥王宪押两个美貌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
这个后生,比这两个女子更又标致,献与赛儿。
赛儿问王宪道:
那里得来的?
王宪禀道:
在孝顺街绒线铺里萧家得来的。
这两个女子,大的叫做春芳,小的叫做惜惜,这小厮叫做萧韶。
三个是姐妹兄弟。
赛儿就将这大的赏与王宪做妻子,看上了萧韶,欢喜倒要偷他。
与萧韶道:
你姐妹两个,只在我身边服事,我自看待你。
赛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配与董天然、王小玉。
赛儿也自叫萧韶去宿歇。
说这萧韶正是妙年好头上,带些惧怕,夜里尽力奉承赛儿,只要赛儿欢喜,赛儿得意非常。
两个打得热了,一步也离不得萧韶,那用记挂何正寅?
且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叫做周雄。
当时逃出府,家眷都被赛儿软监在府里。
周经历躲了几日,没做道理处,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来投顺赛儿。
见赛儿下个礼,说道:
小官原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青州府,爱军惜民,人心悦服,必成大事。
经历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自当倾心竭力,图效犬马。
赛儿见他说家眷在府里,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就与周经历商议守青州府并取旁县的事务。
周经历说:
这府上倚滕县,下通临海卫,两处为青府门户,若取不得滕县与这卫,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这府如何守得住?
实不相瞒,这滕县许知县是经历姑表兄弟,经历去,必然说他来降。
若说得这滕县下了,这临海卫就如没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撑得住?
赛儿说:
若得如此,事成与你同享富贵。
家眷我自好好的供养在这里,不须记挂。
周经历说道:
事不宜迟,恐他那里做了手脚。
赛儿忙拔几个伴当,一匹好马,就送周经历起身。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
知县吃一惊说:‘老兄如何走得脱,来到这里?’
周经历将假意投顺赛儿,赛儿使来说降的话,说了一遍。
许知县回话道:‘我与你虽是假意投顺,朝廷知道,不是等闲的事。’
周经历道:‘我们一面去约临海卫戴指挥同降,一面申闻各该抚按上司,计取赛儿。日后复了地方,有何不可?’
许知县忙使人去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三个商议伪降计策定了。
许知县又说:‘我们先备些金花表礼羊酒去贺,说‘离不得地方,恐有疏失。’’
周经历领着一行拿礼物的人来见赛儿,递上降书。
赛儿接着降书看了,受了礼物,伪升许知县为知府,戴指挥做都指挥,仍着二人各照旧守着地方。
戴指挥见了这伪升的文书,就来见许知县说:‘赛儿必然疑忌我们,故用阳施阴夺的计策。’
许知县说道:‘贵卫有一班女乐,小侑儿,不若送去与赛儿做谢礼,就做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目。’
戴指挥说:‘极妙!’就回衙里叫出女使王娇莲,小侑头儿陈鹦儿来,说:‘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们到府里去,做个反间细作,若得成功,升赏我都不要,你们自去享用富贵。’
二人都欢喜应允了。
戴指挥又做些好锦绣鲜明衣服、乐器,县、卫各差两个人送这两班人来献与赛儿。
且看这歌童舞女如何?诗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宛转貌趁群。
剑霜飞处人星散,不见当年劝酒人。
赛儿见人物标致,衣服齐整,心中欢喜;都受了,留在衙里。
每日吹弹歌舞取乐。
且说赛儿与正寅相别半年有余,时值冬尽年残,正寅欲要送年礼物与赛儿,就买些奇异吃食,蜀锦文葛,金银珍宝,装做一二十小车,差孟清同车脚人等送到府里来。
世间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该如此。
两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这女子苦苦不从,自缢死了。
怪孟清说‘是唐奶奶起手的,不可背本,万一知道,必然见怪。’谏得激切,把孟清一顿打得几死,却不料孟清仇恨在心里。
孟清领着这车从来到府里见赛儿。
赛儿一见孟清,就如见了自家里人一般,叫进衙里去安歇。
孟清又见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钱财,自思道:‘我们一同起手的人,他两个有造化,落在这里,我如何能勾也同来这里受用?’
自思量道:‘何不将正寅在县里的所为,说他一番?倘或赛儿欢喜,就留在衙里,也不见得。’
到晚,赛儿退了堂来到衙里,乘间叫过孟清,问正寅的事。
孟清只不做声。
赛儿心疑,越问得紧,孟清越不做声。
问不过,只得哭将起来。
赛儿就说道:‘不要哭。必然在那里吃亏了,实对我说,我也不打发你去了。’
孟请假意口里咒着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爷爷在县里,每夜挨去排门轮要两个好妇人好女子,送在衙里歇。标致得紧的,多歇儿日;上不中意的,一夜就打发出来。又娶了个卖唱的妇人李文云,时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轮坊的一百两坐堂银子。百姓愁怨思乱,只怕奶奶这里不敢。两月前,蒋监生有个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爷爷要奸宿他,那女子不从,逼迫不过,自缢死了。小人说:‘奶奶怎生看取我们!别得半年,做出这勾当来,这地方如何守得住?’怪小人说,将小人来吊起,打得几死,半月扒不起来。’
赛儿听得说了,气满胸膛,顿着足说道:‘这禽兽,忘恩负义!定要杀这禽兽,才出得这口气!’
董天然并伙妇人都来劝道:‘奶奶息怒,只消取了老爷回来便罢。’
赛儿说:‘你们不晓得这般事,从来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火并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来?’
一夜睡不着。
次日来堂上,赶开人,与周经历说:‘正寅如此淫顽不法,全无仁义,要自领兵去杀他。’
周经历回话道:‘不知这话从那里得来的?未知虚实,倘或是反间,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才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轻易自相厮杀?不若待周雄同个奶奶的心腹去访得的实,任凭奶奶裁处,也不迟。’
赛儿说:‘说得极是,就劳你一行。若访得的实,就与我杀了那禽兽。’
周经历又说道:‘还得几个同去才好,若周雄一个去时,也不济事。’
赛儿就令王宪、董天然领一二十人去。
又把一口刀与王宪,说:‘若这话是实,你便就取了那禽兽的头来!违误者以军法从事!’
又与郑贯一角文书:‘若杀了何正寅,你就权摄县事。’
一行人辞别了赛儿,取路往莱阳县来。
周经历在路上还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与他说:‘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若这事不真,谢天地,我们都好了。若有这话,我们不下手时,奶奶要军法从事。这事如何处?’
董天然说:‘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若后日知道你我去访他,他必仇恨。羹里不着饭里着,倒遭他毒手。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无后患。’
郑贯打着窜鼓儿,巴不得杀了何正寅,他要权摄县事。
周经历见众人都是为赛儿的,不必疑了。
又说:‘我们先在外边访得的确,若要下手时,我捻须为号,方可下手。’
一行人入得城门,满城人家都是咒骂何正寅的。
董天然说:‘这话真了。’
一行径入县里来见何正寅。
正寅大落落坐着,不为礼貌,看着董天然说:‘拿得甚么东西来看我?’
董天然说:‘来时慌忙,不曾备得,另差人送来。’
又对周经历说:‘你们来我这县里来何干?’
周经历假小心轻轻的说:‘因这县里有人来告奶奶,说大人不肯容县里女子出嫁,钱粮又比较得紧,因此奶奶着小官来禀上。’
正寅听得这话,拍案高喧大骂道:‘这泼贱婆娘!你亏我夺了许多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这等无礼!你这起人不晓得事休,没上下的!’
王宪见不是头,紧紧的帮着周经历,走近前说:‘息怒消停,取个长便。待小官好回话。’
正寅又说道:‘不取长便,终不成不去回话。’
周经历把须一捻,王宪就人嚷里拔出刀来,望何正寅项上一刀,早砍下头来,提在手里,说:‘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余皆不问。’
郑贯就把权摄的文书来晓谕各人,就把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里的妇人女子都发出,着娘家领回去,轮坊银子也革了,满城百姓无不欢喜。
衙里有的是金银,任凭各人取了些,又拿几车,并绫缎送到府里来。
周经历一起人到府里回了话,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话下。
说这山东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杀了温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书按着这本,是地方重务,连忙转奏朝廷。
朝廷就差忠兵官傅奇充兵马副元帅,两个游骑将军黎晓、来道明充先锋,领京军一万,协同山东巡抚都御史杨汝待克日进剿扑灭,钱粮兵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两省,任从调用。
傅忠兵带领人马,来到总督府,与杨巡抚一班官军说‘朝廷紧要擒拿唐赛儿’一节。
杨巡抚说:‘唐赛儿妖法通神,急难取胜。近日周经历与膝县许知县、临海卫戴指挥诈降,我们去打他后面莱阳县,叫戴指挥、许知县从那青州府后面手出来,叫他首尾不能相顾,可获全胜。’
傅忠兵说:‘此计大妙。’
傅忠兵就分五千人马与黎晓充先锋,来取莱阳县;又调都指挥杜忠、吴秀,指挥六员: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密宣、郭谨,各领新调来二万人马,离莱阳县二十里下寨,次日准备厮杀。
郑贯得了这个消息,关上城门,连夜飞报到府里来。
赛儿接得这报子,就集各将官说:‘如今傅忠兵领大军来征剿我们,我须亲自领兵去杀退他。’
着王宪、董天然守着这府,又调马效良、戴德如各领人马一万去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防备袭取的人马。
就是滕县、临海卫的人马,也不许放过来。
周经历暗地叫苦说:‘这妇人这等利害!’
赛儿又调方大领五千人马先行,随后赛儿自也领二万人马到莱阳县来。
离县十里就着个大营,前、后、左、右、正中五寨。
又置两枝游兵在中营,四下里摆放鹿角、莲藜、铃索齐整,把辕门闭上,造饭吃了,将息一回,就有人马来冲阵,也不许轻动。
且说黎先锋领着五千人马喊杀半日,不见赛儿营里动静,就着人来禀总兵,如此如此。
傅总兵同杨巡抚领一班将官到阵前来,扒上云梯,看赛儿营里布置齐整,兵将猛勇,旗帜鲜明,戈戟光耀,褐罗伞下坐着那个英雄美貌的女将。
左右立着两个年少标致的将军,一个是萧韶,一个是陈鹦儿,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
又有两个俊悄女子,都是戎装,一个是萧惜惜,捧着一口宝剑;一个是王娇莲,捧着一袋弓箭。
营前树着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飘扬飞绕。
总兵看得呆了,走下云梯来,令先锋领着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等一齐杀入去,且看赛儿如何?
诗云:剑光动处见玄霜,战罢归来意气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场春梦到高唐。
赛儿就开了辕门,令方大领着人马也杀出来。
正好接着,两员将斗不到三合,赛儿不慌不忙,口里念起咒来,两面小皂旗招动,那阵黑气从寨里卷出来,把黎先锋人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见。
黎晓慌了手脚,被方大拦头一方天戟打下马来,脑浆奔流。
高雄、赵天汉俱被拿了。
傅总兵见先锋不利,就领着败残人马回大营里来纳闷。
方大押着,把高雄两个解入寨里见赛儿。
赛儿道:‘监侯在县里,我回军时发落便了。’
赛儿又与方大说:‘今日虽嬴他一阵,他的大营人马还不损折。明日又来厮杀,不若趁他喘息未定,众人慌张之时,我们赶到,必获全胜。’
留方大守营。
令康昭为先锋。
赛儿自领一万人马,悄悄的赶到傅总兵营前,响声喊,一齐杀将入去。
傅总兵只防赛儿夜里来劫营,不防他日里乘势就来,都慌了手脚,厮杀不得。
傅总兵、杨巡抚二人,骑上马往后逃命。
二万五千人杀不得一二千人,都齐齐投降。
又拿得千余匹好马,钱粮器械,尽数搬掳,自回到青州府去了。
军官有逃得命的,跟着傅总兵到都堂府来商议。
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将。
杨巡抚说:
“没了三四万人马,杀了许多军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们。
我晓得滕县许知县是个清廉能干忠义的人,与周经历、戴指挥委曲协同,要保这地方无事,都设计诈降。
而今周经历在贼中,不能得出。
许、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若密密取他来,定有破敌良策。
傅总兵慌忙使人请许知县、戴指挥到府,计议要破赛儿一事。
许知县近前轻轻的与傅总兵、杨巡抚二人说如此如此,
“不出旬日,可破赛儿。”
傅忠兵说:
“若得如此,我自当保奏升赏。”
许知县辞了总制,回到县里,与戴指挥各备礼物,各差个的当心腹人来贺赛儿,就通消息与周经历,却不知周经历先有计了。
元来周经历见萧韶甚得赛儿之宠,又且乖觉聪明,时时结识他做个心腹,着实奉承他。
萧韶不过意,说:
“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当老爷如此看觑?”
周经历说:
“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怎敢怠慢?”
萧韶说道:
“一家被害了,没奈何偷生,甚么心爱不心爱?”
周经历道:
“不要如此说,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难得的。”
萧韶说:
“姐姐嫁了个响马贼,我虽在被窝里,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绪?妹妹只当得丫头,我一家怨恨,在何处说?”
周经历见他如此说,又说:
“既如此,何不乘机反邪归正?朝廷必有酬报。
不然他日一败,玉石俱焚。
你是同衾共枕之人,一发有口难分了。
不要说被害冤仇,没处可报。”
萧韶说:
“我也晓得事体果然如此.只是没个好计脱身。”
周经历说:
“你在身伴,只消如此如此,外边接应都在于我。”
却把许、戴来的消息通知了他。
萧韶欢喜说:
“我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则个。”
计议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后半夜点天灯为号。
周经历就通这个消息与许知县、戴指挥,这是八月十二日的话。
到十三日,许知县、戴指挥各差能事兵快应捕,各带士兵、军官三四十人,预先去府里四散埋伏,只听炮响,策应周经历拿贼,许知县又密令亲子许德来约周经历,十五夜放炮夺门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说。
且说萧韶姐妹二人,来对王娇莲、陈鹦儿通知外边消息,他两人原是戴家细作,自然留心。
至十五晚上,赛儿就排筵宴来赏月,饮了一回,只见王娇莲来禀赛儿说:
“今夜八月十五日,难得晴明,更兼破了傅总兵,得了若干钱粮人马。
我等蒙奶奶抬举,无可报答,每人各要与奶奶上寿。”
王娇莲手执檀板唱一歌,歌云:
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竟长空。
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
赛儿听得,好生欢喜,饮过三大杯。
女人都依次奉酒。
俱是不会唱的,就是王娇莲代唱。
众人只要灌得赛儿醉了好行事,陈鹦儿也要上寿。
赛儿又说道:
“我吃得多了,你们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罢。”
又饮了二十余杯,已自醉了。
又复歌舞起来,轮番把盏,灌得赛儿烂醉,赛儿就倒在位上。
萧韶说:
“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里去罢。”
萧韶抱住赛儿,众人齐来相帮,抬进房里床上去。
萧韶打发众人出来,就替赛儿脱了衣服,盖上被,拴上房门。
众人也自去睡,只有与谋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赛儿消息。
萧韶又恐假醉,把灯剔得明亮,仍上床来搂住赛儿,扒在赛儿身上故意着实耍戏,赛儿那里知得?
被萧韶舞弄得久了,料算外边人都睡静了,自想道:
“今不下手,更待何时?”
起来慌忙再穿上衣服,床头拔出那口宝刀来,轻轻的掀开被来,尽力朝首要儿项上剁下一刀来,连肩斫做两段。
赛儿醉得凶了,一动也动不得。
萧韶慌忙走出房来,悄悄对妹妹、王娇莲、陈鹦儿说道:
“赛儿被我杀了。”
王娇莲说:
“不要惊动董天然这两个,就暗去袭了他。”
陈鹦儿道:
“说得是。”
拿着刀来敲董天然的房门,说道:
“奶奶身子不好,你快起来!”
董天然听得这话,就磕睡里慌忙披着衣服来开房门,不防备,被陈鹦儿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门边挣命,又复一刀,就放了命。
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众人把来杀了。
众人说:
“好到好了,怎么我们得出去?”
萧韶说:
“不要慌!约定的。”
就把天灯点起来,扯在灯竿上。
不移时,周经历领着十来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汉,敲开门一齐拥入衙里来。
萧韶对周经历说:
“赛儿、董天然、王小玉都杀了,这衙里人都是被害的,望老爷做主。”
周经历说:
“不须说,衙里的金银财宝,各人尽力拿了些。
其余山积的财物,都封锁了入官。”
周经历又把三个人头割下来,领着萧韶一起开了府门,放个铳。
只见兵快应捕共有七八十人齐来见周经历说:
“小人们是县、卫两处差来兵快,策应拿强盗的。”
周经历说:
“强盗多拿了,杀的人头在这里。
都跟我来。”
到得东门城边,放三个炮,开得城门,许知县、戴指挥各领五百人马杀人城来。
周经历说:
“不关百姓事,赛儿杀了,还有余党,不曾剿灭,各人分头去杀。”
且说王宪、方大听得炮响,都起来,不知道为着甚么,正没做道理处,周经历领的人马早已杀入方大家里来。
方大正要问备细时,被侧边一枪溯倒,就割了头。
戴指挥拿得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康昭、王宪一十四人。
沈印时两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杀得。
又恐军中有变,急忙传令:‘只杀有职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属周经历招抚。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与莱阳县相隔四五十里,他那县里未便知得。兵贵神速,我与戴大人连夜去袭了那县,留周大人守着这府。’
二人就领五千人马,杀奔莱阳县来,假说道:‘府里调来的军去取旁县的。’城上径放入县里来。
郑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领了兵齐抢入去,将郑贯杀了。
张天禄、祝洪等慌了,都来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里监禁,听侯发落。
安了民,许知县仍回到府里,同周经历、萧韶一班解赛儿等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事说一遍。
傅总兵说:‘足见各官神算。’称誉不已。
就起奏捷本,一边打点回京。
朝廷升周经历做知州,戴指挥升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各授个巡检,许知县升兵备副使,各随官职大小,赏给金花银子表礼。
王娇莲、萧惜惜等俱着择良人为聘,其余在赛儿破败之后投降的,不准投首,另行问罪,此可为妖术杀身之鉴。
有诗为证:
四海纵横杀气冲,
无端女寇犯山东。
吹萧一夕妖氛尽,
月缺花残送落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译文
何道士因为使用邪术而成为了奸人,周经历因为奸计而破获了贼人。
诗中说:天命自有真,岂容邪术肆虐?黄巾张角只是制造混乱,真正的宝物从未落入那些人手中。
在唐乾符年间,上党铜辗县的一个山村里有个樵夫,名叫侯元,家境贫寒,靠卖柴为生。己亥年,他在县西北的山中伐木回来,在山谷口休息时,旁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像几间屋子那么大。侯元对着大石头自言自语道:‘我命中注定要这样辛苦!’叹息声刚停,忽然看到大石头突然裂开,像是一个洞,里面走出一个老者,穿着羽毛衣,戴着黑色帽子,胡须如霜,拄着拐杖出来。侯元惊讶地起身拜见。老者说:‘我是神君。你为何如此自苦?学习我的法术,你就能致富,可以跟我来!’老者再次走进洞中,侯元跟着他走去。走了几十步,四周变得开阔明亮,一路上都是奇花异草,修长的竹子和高大的松树;还有绿色的栏杆和红色的门,多层楼阁。老者带着侯元到了一个小亭子坐下。两个童子请他吃饭,吃完后,又请他到一间小屋洗澡,给他换上新衣服;然后又让他戴上帽子,再次带他到亭子上。老者让童子在地上摆好席子,让侯元跪下。老者传授给他几万字的秘诀,大多是变化和隐秘的术法。侯元天生愚笨,但到这里都能记住。老者告诫他:‘你有些小福分,应该在我的最高法术中进步,但你脸上还有败气未除,也要小心。如果你图谋不轨,必将丧命。现在先回去学习法术,如果你想见我,只需诚心敲打石头,自然会有人开门让你相见。’侯元拜谢离开,老者让一个童子送他出洞门。出来后,洞穴不见了,只剩下那块大石头;连樵夫的家火也都不见了。
回到家后,父母兄弟都很惊喜地说:‘出去一年多了,以为你被虎狼吃了,幸好你还活着。’其实,侯元只在洞中待了一天。家里看到他穿着华丽的衣服,神采飞扬,就盘问他。他知道瞒不过去,就一一说了。于是他进入静室,把老者所传授的术法全部学会。不到一个月,他的术法已经学会:变化万物,召唤鬼神,遇到草木石头,念念有词,就能变成步兵骑兵。他的神通变得很大,传出去后,就有人来跟随他。于是他招募了一些勇猛的年轻人做士兵,出入时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就像一个小国的诸侯,自称‘贤圣’。他设立了官职,有‘三老’、‘左右辅’、‘左右将军’等称号。每到初一和十五,他就盛装拜见神君。神君每次见到他都告诫他:‘不要动用武力,如果你一定要举事,必须等待天意。’侯元只是唯唯诺诺。
到了庚子年,他已经聚集了数千人。县里担心邪术引发变乱,就向上党节度使高公报告了他的行径。高公命令潞州郡将带兵讨伐他。侯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到神君那里询问。神君说:‘我之前已经说过,你应该偃旗息鼓应对他们。他们看到我不与他们对抗,就不会乱攻。切记不要交战!’侯元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但心里并不服气,想:‘用我的奇术,对付他们绰绰有余。而且这是第一次,小敌如果不能抵挡,以后有大敌来,怎么办?而且如果众人看到我胆小怕事,一定不会服我,怎么树立威信?’回来后他没有听从神君的话,而是命令党羽严阵以待。那天晚上,潞州的军队离侯元所在的地方三十里,占据了险要之地扎营。侯元使用了术法,潞州的军队看起来步骑戈甲遍布山泽,很多人感到害怕。第二天,潞州的军队摆好方阵前来,侯元带领一千多人直接冲向他们的阵型,锐不可挡。潞州的军队稍微后退。侯元自恃法术,以为无敌,甚至叫人拿酒来吃,以壮军威。但谁知道手下的人大多不熟悉战阵,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纪律。侯元一个人喝酒,其他人纷纷起哄。潞州的军队趁乱进攻,侯元和他的手下四处逃散。最后只剩下侯元一个人,带着酒劲,念不出咒语,被抓住了。他被送到上党,关在潞州府的监狱里,被重枷锁住,周围严兵把守。
天亮时看到枷锁中只有一盏灯台,侯元已经不见了。他连夜逃到铜辗,直接来到大石头边,见到神君谢罪。神君大怒,骂道:‘唐奴!不听我的话,今天虽然侥幸逃脱,但终究难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你不是我的徒弟。’说完,他拂袖而入,洞门已经关闭,又变成了一块大石头。侯元后悔莫及,再次诚恳地敲打,但门没有打开。从那以后,侯元所学的符咒渐渐遗忘,即使记得的做起来,也不太灵验了。但那些先前跟随他的党羽,不知道原因,还是聚集在一起,推举他为主。他自恃人多,秋天率领他们在并州大谷地区抢劫。也是命中注定要灭亡,恰好并州的将领偶然领兵经过,知道了这件事,将他们团团围住。侯元绝望了,施法念咒,但一点效果都没有,被斩于阵前,党羽也随之散去。不听神君的话,果然没有好下场。可见悖逆天道的事情,天理所不容,如果得到了道术,辅佐朝廷,就像张良、陆信州那样,自然会建立功业,流传后世。如果萌生了私心,企图起兵谋反,从未见过有邪术成功的。从来张角、微侧、微贰、孙恩、卢循等人,虽然得到了天赐的兵书法术,但最终都失败了。所以《平妖传》中也说‘白猿洞天书之后,深戒谋反之事’,就像侯元,如果按照神君的吩咐,后来一定会有好处的。都是他自己弄糟的,事情本就是如此清楚。不知道这些无知的愚人,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还要追随白莲教,到处聚集作乱,死了都不后悔,这是为什么?现在说一个得到邪书作乱被杀的故事,让读者听听。有诗为证:
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
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话说我国明朝永乐年间,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一个姓唐名叫赛儿的妇人。她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梦见神人捧着一个金盒子,盒子里有一颗灵药,让她吞下。于是就有了身孕,生下了赛儿。赛儿从小聪明伶俐,认识一些字,长相也好看,经常剪纸人马玩打仗的游戏。长大后,嫁给了本镇石域街的王元情。
这王元情擅长射箭和骑马,武艺高强,家境富裕。自从娶了赛儿后,沉迷于女色,每天饮酒作乐。经常和赛儿谈论弓箭刀法,赛儿也愿意自己去练习玩耍。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五六年,家道变得贫困,衣食不周。
有一天,赛儿对丈夫说:“我们在自己这里忍饥挨饿,不如把后面的梨园卖了,买一匹好马,做些本分求财的生意,不是更快乐吗?”王元情听后,说:“贤妻为何不早说?今天天晚了,不必说了。”第二天,王元情早早就起来,写了一张账单,请李媒人做中介,把梨园卖给了本地财主贾包,得到了二十多两银子。王元情就去青州镇上买了一匹快马回来,弓箭腰刀自然都有。
选了一个好日子,王元情打扮成马快手的模样,和赛儿告别,说:“我去就去回来。”赛儿说:“保重,保重。”王元情叫声“惭愧”,飞身上马,抽了一鞭,那马像烟一样消失了。来到酸枣林,是琅琊后山,只有中间一条路。如果这条路被阻住了,就算飞上天也去不了。王元情只知道这条路可以拦路抢劫,却没想到来这条路的人都是贪图近路,都不是本分的人,不便白白等他们抢了财物。
也是王元情运气不好,正好碰上这一伙客人,看到他们的包裹里有些油水。王元情心想:“真是天赐良机。”把马一扑,像风一样地跑过前后左右。见没人,王元情就拉开弓,搭上箭,一箭射过去。那伙人中的一个叫孟德,看到王元情跑马时,早已有所防备。拿起弓梢,拨过了这箭,箭落在地上。王元情见第一箭没射中,勒住马,又放第二箭。孟德又像刚才一样拨过了箭,说:“汉子,我也回礼。”把弓虚拉一拉,却没有放箭。王元情只听到弓弦响,却不见箭。心想:“这男女不会射箭,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只有五分防备,慢慢地把马放过来。孟德又把弓虚拉一拉,嘴里叫道:“看箭!”却没有放箭。王元情不见箭来,以为他们真的不会射箭,放心地追了上来。不知道孟德虚拉弓的时候,趁机搭上箭射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王元情正好抬头看时,箭正好射中他的脸,从脑后穿出来,翻身跌下马来。孟德赶上,拔出刀来,对着王元情的喉咙,一连几刀,王元情眼看是不活了。
诗云: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孟德和同伙的五六个人说:“这个男女,也是刚出来的,没抢到东西。我们只好走了,不要耽误了行程。”一伙人就此离开了。
再说唐赛儿等到天黑,不见王元情回来,心里非常担心。自己说:“丈夫真是不靠谱!这会儿还不回来,想必是买卖做晚了,只能让我担心。”等到一两点,还是不见王元情回来,只得关上门进房里,不脱衣服去睡,却睡不着。一直等到天亮,还是不见回来。赛儿正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到街坊上有人说:“酸枣林杀了一个兵快手。”赛儿又惊又慌,来找隔壁卖豆腐的沈老儿,名叫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事情。沈老儿说:“你不可把真话说给别人听!大郎在世时,原是好人家,又不习惯做这种事情,又没有赃证。只说因为没有生计,前几天卖了个梨园,得到一些银子,买马去青州镇上做生意,身上只有五六钱盘缠银子,没有其他东西。你去酸枣林看看情况,然后再去见知县相公。”赛儿就和沈印时一起来到酸枣林。看见王元情的尸体,赛儿哭了起来。惊动了地方上的里甲人等,都来说明情况,就和赛儿一起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赛儿把情况说了一遍,知县相公说:“肯定是强盗抢了银子,并带走了马。你先去安葬丈夫,我自会派人去抓捕强盗。抓到后,马和银子都还给你。”
赛儿和里甲人等向史知县拜谢,然后回家,对沈老儿夫妇说:“多亏了干爷、干娘,瞒得过去,只是衣服棺材,无从置办,怎么办呢?”沈老儿说:“大娘子,后面的园子既然已经卖给了贾家,不如把前面的房子再去抵押,借几两银子来安葬大郎,他们不会推辞的。”赛儿就请沈公沈婆一起到贾家,一边哭一边说这个原因。贾包听后,也同情王元情命苦,说:“房子你自己住着,我给你提供两担米,五两银子,等房子卖了我再还我。”赛儿得到了银米,急忙买一口棺材,做了些衣服,到酸枣林把王元情的尸体收好,送到祖坟上安葬。做了些饭菜,看着工匠砌好了,急忙收拾回来,天色已经又晚了。和沈公沈婆三个人走旧路回家。来到一个林子里古墓间,见放出一道白光来。正是黄昏时分,照耀得如同白日。三个人见了,吃了一惊。沈婆吓得跌倒在地上打滚,赛儿和沈公还能忍得住。两个人走到古墓中,看这道光是从地下放出来的。赛儿随着光把竹杖头儿戳下去,戳了一下,这土就像虚的一样,塌了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来。赛儿乘着这白光看里面时,有一把宝剑,一副盔甲,都让沈公拿了。赛儿扶着沈婆回家,吹起灯火,打开石匣看时,别无他物,只有抄写的一本天书。沈公沈婆都不识字,说:“这要它做什么?”赛儿看到天书封面上写着《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边有一首诗,诗云: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赛儿虽然识字,但是也急忙理解不了诗中的意思。沈公夫妇辛苦了,忍受不了,就告别赛儿,自己回家去睡觉。赛儿也关上门睡觉,刚刚合上眼,梦见一个道士对赛儿说:‘上帝特别派我来教你练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我们之间的缘分还没有结束,我将帮助你成为女主。’醒来时还闻到一股香气,记得非常清楚。第二天,赛儿对沈公夫妇详细讲述了晚上做梦的事情,说:‘前些日子得到了天书,恰好又做了这个梦。’沈公说:‘真是奇怪!居然有这种事情!’
原来世上的事情最巧,赛儿和沈公说话的时候,没想到玄武庙的道士何正寅就在隔壁人家念经,详细地听见了。他就起了心。因为平时走过,看见赛儿长得好看,就想趁着这个机会骗她。知道她和沈家公婆有来往,故意不走过沈公的店铺,而是绕个大圈子回到玄武庙。他一个人想着:‘皇帝不是什么小角色,只要能骗这个妇人,就算死了也值了。’当天晚上,他准备了些好酒好菜,请了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起坐下,一起喝酒。何正寅有钱,平时很聪明,今晚这样款待他们,四个人心里都起了疑心,齐声说:‘师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一定要报答师傅。’正寅悄悄地对四个人说唐赛儿的事情:‘我要你们帮我做这件事。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绝不会辜负你们。’四个人都答应了,当天晚上都高兴地散了。
第二天,正寅起床洗漱完毕,打扮得和赛儿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何正寅如何打扮,诗中这样描述:
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
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赛儿家门口,咳嗽一声,喊道:‘有人在吗?’只见布帘里走出一个美貌年轻的妇人。何正寅看着赛儿,深深地行了一礼,说:‘贫道是玄武殿的道士何正寅。昨晚梦见玄帝吩咐贫道说:‘这里有个唐某应当成为此地的女主,你应该辅佐她!你可以赶快去讲解天书,共同完成大事。’’赛儿听到这话,一方面被梦中的心事打动;另一方面又看到正寅的打扮和梦中一样;再看到正寅长得英俊,心里也很高兴,说:‘师傅真是天神啊。前些日子送丧回来,果然挖到一个石匣,里面有盔甲、宝剑、天书,我解不了,希望师傅指点迷津,请到里面来。’赛儿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下,又自己去请沈婆来作陪。赛儿急忙来到厨房,煮了三壶好茶,自己端着盘子拿出来。正寅看到赛儿那双细嫩白皙的手,春心荡漾,说:‘何劳女主亲自赐茶!’赛儿说:‘因为家境贫寒,女仆和侍从都逃跑了,所以没有人帮忙。’正寅说:‘如果需要仆人,我可以派两个来服侍,再找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子在里面帮忙。’又看到沈婆在旁边,心想:‘世上的老妇人没有不爱钱的,我给她一些甜头,她就会成为我的心腹,难道不会听我使唤?’就从身边拿出十两银子给赛儿,说:‘请干爹干娘赶快去找一个女子,如果不够,我明天再添。只要找得好,不要计较银子。’赛儿只说:‘不用了。’沈婆说:‘赛娘,你先权且收下,等我去找。’赛儿就收下了银子,进去烧了柱香,请出天书给何正寅看。那是一本金书玉篆,记载着兵法策略。
正寅自幼学习过科举,懂得文理,看了上面的这首诗,突然有所领悟,说:‘女主能解这首诗吗?’赛儿说:‘不知道。’正寅说:‘“唐唐女帝州”,第一个字,是“唐”字。下面这两句,开头两个字说的是女主的名字。最后一句的开头是“收”字,意思是:“收了就成大事。”’赛儿被何道点破,心里痒痒的,说:‘万望师傅扶持,如果能够成功,我死也不敢忘记。’正寅说:‘正需要女主的抬举,怎么能这么说呢?’又对赛儿说:‘天书非同小可,能够飞沙走石,驱逐虎豹,变化人马,我和你白天练习,难免会有疏漏,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我又是出家人,每天来来往往不方便。不如晚上打扮成普通人来练习,到天亮再回到庙里。等法术练得熟练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赛儿和沈婆说:‘师傅高见。’赛儿也有了这个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他,说:‘不要拖延了,今晚就开始吧。’正寅说:‘我回庙里收拾一下,晚上就来。’赛儿和沈婆一直送到门口,赛儿又说:‘晚上专门等着,不要误了。’
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说:‘事情有六七分成功了。今晚就可以成事。我先要董天然、王小玉你们两个,只扮成家里人的样子,到那里去,一定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又拿出十多两碎银子,分给了他们。两个徒弟高兴得像神仙一样,立刻收拾衣服和行李,先来到赛儿家里。到了王家门口,喊道:‘有人在吗?’赛儿知道是正寅派来的人,就说:‘你们进来。’两个人放下担子,看着赛儿跪下来,说:‘董天然、王小玉叩奶奶的头。’赛儿看到他们小心谨慎,又看到他们长得英俊,心里也很高兴,说:‘哎呀!不用这样,你们是何师傅派来的人,就像自家人一样。’领着他们到厨房旁边的小门,打扫铺床。自己拿着篮子和秤,到市场上用自己的碎银买了些东西,无非是鸡、鹅、鱼、肉,时令水果和点心回来。赛儿看到天然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说:‘在我家里,怎么能让你们破费?这是什么道理?’天然回答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师傅吩咐的。’又去买了酒回来,到厨房自己整理,要一些油、酱、柴火,奶奶不离口,不要赛儿费一点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戴着儒巾,穿着便服,打扮成普通人,先去了沈婆家,请沈公沈婆吃晚饭。他还送了二十两银子给沈公,说:‘所有的事情都请老爹老娘帮忙,以后我还会重重报答。’沈公沈婆心里明白,说:‘这个道士来得很奇怪,肯定是看上了赛儿,想让我们帮忙。我看这个妇人,白天就风情万种,撒娇,让人无法控制。我不答应他,他们两个晚上练习的时候,也自然会做出来。我做个顺水人情,骗点银子。’夫妻俩回答说:‘师傅请放心!赛娘没有丈夫,又没有亲人,我们是他的心腹。所有的事情都照办,只是不要忘了我们两个。’何正寅向天发誓。
三个人一起来到赛儿家,正是黄昏时分。关上门,进到堂上坐下。赛儿亲自来陪侍,董天然、王小玉两个摆上果子和饭菜,一边烫酒出来。正寅请沈公坐客位,沈婆、赛儿坐主位,正寅自己坐旁边,沈公不肯坐。正寅说:‘不必推辞。’大家依次坐下。喝酒的时候,要么是沈公说何正寅的好处,要么是沈婆说何正寅的好处,还夹杂一些风情话,打动赛儿。赛儿只是不说话。正寅想:‘好事是好事,只是需要个机会,怎么才能成事?’于是想出了这个计策。
原来何正寅有个好本钱,又长又大,说:‘我不展示给他看,怎么能打动他?’这时候是十五六,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何正寅说:‘好月亮!先去走走,再来坐下。’沈公大家都出来,在学堂的黑地里站着看月亮,何正寅趁机走到女墙边月亮的地方,假装解手,护起那东西来,拿在手里撒尿。赛儿在暗处看得清楚,见何正寅那东西,累累垂垂,非常长。赛儿丈夫死后,这几时都空着,怎能不动心?恨不得抢过来。何正寅也没办法,只能按住,再来邀请坐下。说话间,两人不时交换眼色,又冷冷地看一眼,然后偷偷笑。何正寅假装要吐的样子,用手抚着肚子,说:‘受不了!’沈公夫妻俩会意,说:‘师傅身体既然不好,我们散了。师傅随便在堂前休息,明天再来。’他们告辞后自去。
赛儿送出沈公,急忙关上门。稍微温存了何正寅一下,就说:‘我进房里去就来。’径直走到房里来,也不关门,就脱了衣服,上床去睡。意思是明显的,叫何正寅进来。不知道何正寅已经紧紧跟了进来,跪下说:‘小道该死,冒犯了花魁,可怜可怜我吧。’赛儿笑着说:‘道士不要假小心,先去关了房门再说。’正寅慌忙关上房门,脱了衣服,爬上床来,还来不及叫‘女主’。
诗云:‘绣枕鸳衾叠紫霜,玉楼并卧合欢床。今宵别是阳台梦,惟恐银灯剔不长。’
且说两人做了些不雅的事情,枕头上说些知心的话,哪里管天亮日高,还不起身。董天然两个早起来,准备了面汤和早饭等着。正寅先起来,穿上衣服,又把被子给赛儿盖好肩膀,说:‘再睡会儿起来。’打开房门,只见天然端着盘子,拿着两碗早汤过来。正寅把一碗放在桌上,手里拿着一碗,走到床头,靠着赛儿,说:‘女主,吃早汤。’赛儿撒娇,抬起头来,吃了两口,就推给正寅吃。正寅也吃了几口。天然又进来接过碗去,重新关上房门。赛儿说:‘好个伴当,百能百俐。’正寅说:‘那灶下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心腹徒弟,特地让他来服侍你。’赛儿说:‘这么难为他两个。’又摸索了一回,赛儿也起来了,只见天然拿着面汤进来,说:‘奶奶,面汤在这里。’赛儿脱了上盖衣服,洗了脸,梳了头。正寅也梳洗了头。天然就请赛儿吃早饭,正寅又说:‘去请隔壁沈老爹老娘来同吃。’沈公夫妻俩也来同吃。沈公又说:‘师傅不要去了,这里人太多,不见你进来,只见你出去。别人会怀疑,你在这里再歇一夜,明天早起走。’赛儿说:‘说得是。’正寅也是这样想的。沈公告辞后,自己回家。
话不细说,赛儿每天晚上和正寅练习法术符咒,从晚上到早上,不到两个月,都学会了。赛儿先剪了一些纸人和纸马来试验,果然都变得和真人马一样。两人准备开始行动,却不防街坊邻里都知道赛儿和何正寅有事了,还有一些好闲的人,就想在这里捞点油水。有首诗说这些闲人,诗云:‘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为首的叫马绶,一个叫福兴,一个叫牛小春,还有几个不三不四的闲人,专门在街上找些空头事过活。当时马绶先知道了,撞见福兴、牛小春,说:‘你们最近知道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吗?’福兴说:‘我们知道了好久了。’马绶说:‘我们揭穿了他,赚点油水如何?’牛小春说:‘正要来见大哥,求你带带。’马绶说:‘好是好,只是一件,何正寅那家伙也是个了得的,广有钱财,又有四个徒弟。沈公沈婆得到那道士的东西,替他做眼线,一伙人干这等事,如何不做手脚?如果毛团把戏做得不好,不仅得不到东西,反而会遭毒手,被他笑话。’牛小春说:‘这没关系。只要多约几个人同去,就不怕了。’马绶又说:‘人多没关系,只是要有个安身之处。我想陈林住的地方离唐赛儿不远,有十来间门面,那里最好藏身。小牛现在就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一帮兄弟,明天在陈林家集合。陈林我必须自己去约他。’各自散了。
且说马绶来到石麟街寻找陈林,远远地看见陈林站在门口,马绶上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陈林慌忙回礼,请马绶到里面的客位坐下。陈林问:“连日来参加聚会,哥哥您亲自前来,有什么吩咐?”马绶就把众人要抓捕唐赛儿,打算在他家安顿下来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陈林。
陈林说:“都依你的。只是这件事之前就计划好了,还有沈公沈婆,我们只能在门外动手脚,怎么等得到何道呢?我有个办法:王元椿在世时,和我结为兄弟,两家关系密切。王元椿去世时,我也去送了葬。明天让老妻去探望赛儿,如果何道不在,就算了,否则就另有安排。如果他在,我们就做个暗号,大家一起进去,先关上大门,不要引起骚动,不要惊动别人。等抓住了他,如果顺利,就算了;如果不顺利,就送两个人到县里去,不管怎样总能诈出点什么。这个办法怎么样?”马绶说:“这个办法太妙了!”两人分别后,陈林送马绶出门,急忙回家对妻子钱氏说这件事。
钱氏说:“我在屏风后面都听见了,不用多说了,明天只管去就是了。”当天晚上就过去了。
次日,陈林起来买了两个荤素盒子,钱氏也装扮了一下,虽然不甚华丽,但也做好了防备。到了时间,马绶和其他人一起,前后都躲在了陈林家里。陈林打发钱氏出发,当天正好沈公下乡去取账,沈婆也不在家。只见钱氏领着挑盒子的仆人来到赛儿家门口。见没人,钱氏悄悄地走到卧房门口,正撞上赛儿和何道在房里说话。赛儿先看见,急忙跑出来迎接钱氏,两人相见。
钱氏假装不知道,也向何道行了礼。何道慌忙还礼。赛儿脸红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何道说:“这是我亲堂兄,自幼出家,今天来看我,没想到又惊动了老娘。”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仆人挑着两个盒子进来。钱氏对赛儿说:“有几个枣子送来给娘子泡茶。”就叫赛儿去拿盒子,要先打发仆人回去。赛儿连忙去拿盒子,顾不上钱氏,钱氏趁机走到门口,看见陈林做了个手势,又急忙走了回来。
陈林招呼众人一起闯进赛儿家,关上门,正要抓何道和赛儿。不知他们两个已经施了妖术,消失了。那一伙人眼花缭乱,反而把钱氏抓住了,嘴里喊着:‘快拿绳子来!先把这个女人捆起来。’就把她按倒在地上。只见是个女人,哪里知道是钱氏?原来众人从来都不认识钱氏,只是早上见过一面,也不认识真面目。钱氏在地上喊叫起来说:‘我是陈林的妻子。’陈林慌忙分开人群,喊道:‘不是。’拉起来时,钱氏已经头发散乱,像鬼一样。
众人吃了一惊,喊道:‘是不是遇到鬼了?明明看见赛儿和何道在这里,怎么就不见了?’原来他们两个有化身术,众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两个明明看着众人乱跑,只是暗笑。牛小春说:‘我们一起到处搜。’前前后后搜到了厨房,先抓住了董天然;柴房里又抓住了王小玉,用绳子绑起来,吊在房门前的柱子上,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董天然说:‘我们是何师傅的家人。’又说:‘你们快说,何道、赛儿躲在哪里?说了就不关你们的事。如果不说,就把你们送到官府,你们自己去受拷打。’董天然说:‘我们只在厨房里伺候,怎么知道前面的事?’众人又说:‘也没地方去了,眼看着他们只能在家里。’小牛说:‘我看见房侧边有个暗暗的阁楼,说不定他们两个躲在高处?我去拿梯子上去看看。’何正寅听见小牛要上阁楼,就拿着根短棍子先藏在阁楼的暗处等,小牛拿梯子过来,走到阁楼口,还没走到梯子两格上,正寅就照小牛头上打了一棍。
小牛被打晕了,从梯子上倒栽下来。正寅走到空处站着看,小牛醒过来,喊道:‘不好了!有鬼。’众人扶起小牛来看,见他满脸是血,说:‘梯子又不高,爬了两格,怎么就摔得这么重?’小牛说:‘我正好爬到两格梯子上,不知道哪里打了我一棍子,又看不见人,难道不是妖怪作怪?’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氏说:‘我看见房里床边,空着一段有两扇纸风窗门,说不定里面还有藏身的地方?我带你们去搜一搜。’正寅听见,又拿着棍子在这里等着。只见钱氏走在前面,陈林和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起走进来。正寅又想:‘这个女人不能打。’等钱氏走近,他伸出那只长大的手,张开五指,照钱氏脸上打了一掌。钱氏挨了这一掌,叫道:‘啊呀!不好了!’鼻子里鲜血直流,眼睛里都是金圈,幸亏陈林在后面扶住,才没跌倒。
陈林说:‘真奇怪!我明明看见一掌打来,又看不见人,肯定是这个贼道有妖法。不要在这里纠缠了,我们带着这两个小厮,直接送到县里去。’众人说:‘我们被活鬼折磨了一整天,肚子也饿了。吃了饭再去见官。’陈林说:‘也是。’钱氏带着疼痛,在房里打米,去厨房做饭。石丢儿说:‘小牛被打坏了,我去。’走到厨房,看见风炉子边有两坛好酒,又看见几只鸡在灶前,丢儿又说:‘我们先杀了吃。’就在要淘米做饭的时候,赛儿对正寅说:‘你武的打了两次,我只来文的一招。’正寅问:‘什么叫做文的一招?’赛儿说:‘我做出给你看。’石丢儿一边烧火,钱氏做饭,一边拿两只鸡来杀了,清洗干净,放在锅里煮。饭也快熟了,赛儿就抓了一些灰和鸡粪放在饭锅里,搅拌均匀,又盖上锅。鸡在锅里正煮得欢,赛儿又提了几瓢水浇灭了灶里的火。丢儿在那里施展法术,并不知道灶底下的情况。
这时候,有的人坐在堂前,有的人从房间里找东西出来。丢儿就把这两坛好酒拿出来,打开泥头,先舀一碗好酒敬给陈林。陈林说:‘大家都没有吃,我怎么可以先吃呢?’丢儿说:‘老兄先尝尝,然后我再敬。’陈林喝过后,丢儿又舀一碗给马绶喝。陈林说:‘你也喝一碗。’丢儿又倒了一碗,正要喝时,被赛儿一把夺过去,碗都打碎了。赛儿就走到一边。三个人说:‘怪事,就是这贼道的妖法。’三个人说:‘不要喝了,留这酒等大家一起来喝。’众人看不见赛儿,赛儿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夜壶来,在每个坛子里倒半壶尿在酒里,然后又盖上坛头,众人也不知道。
众人又说:‘鸡可能煮熟了,先捞起来切了吃酒。’丢儿揭开锅盖一看,这鸡还是半生不熟,锅里的汤也不沸腾。众人都来责怪丢儿说:‘你不管灶里,所以鸡也煮不熟。’丢儿说:‘我烧了一会儿,又加了很多柴,看好后才离开,不知道怎么不沸腾。’低头去看灶里时,黑洞洞的全是水,哪里有火种?丢儿说:‘是谁把水浇灭了灶里的火?’众人说:‘当然不是我们这些人,一定是这贼道,又施展了神通。我们且把厨房里现成的饭菜切一些来吃酒。’众人依次坐下,丢儿拿出两把酒壶来装酒,不开坛子,打开坛子时,满坛都是尿骚味的酒。陈林说:‘我们三个人喝的时候,是香喷喷的好酒,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定是那个偷喝的人,慌乱中错拿了尿当水,倒进坛子里。’
众人闹腾起来,赛儿和正寅两个只是笑。赛儿对正寅说:‘两个人被绑在柱子上一天了,肚子饿了,趁众人在堂前,我拿些点心给他们吃。还拿些碎银子给他们。’来到柱子旁边,贴近天然耳边轻轻地说:‘不要慌!如果到官府直接说,不要赖账被打。我会来救你们。东西和银子都在这里。’天然说:‘全靠奶奶救命。’赛儿离开了。众人说:‘酒不能喝了,败了我们的兴致,先随便吃些饭吧。’丢儿从厨房里端来,都是黑乎乎的,闻也闻不得,哪里吃得?说:‘又是这贼道搞的鬼!可恨这家伙无礼!被他两个侮辱了一整天。我们带着这两个尿鳖送到县里,派人去抓人。’大家一起出门,因为里面嚷了很长时间,外面的人知道是去捉奸。
看热闹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站在街上,只见人群里绑着两个俊俏的后生,又见陈林的妻子跟在后面,大家都以为抓到了,一齐捡起砖头土块来,嘴里喊着,朝钱氏和两个道童乱打。那时哪里分得清楚?钱氏被打得头破额裂,逃脱了,像一阵烟一样逃走了。一行人离开了石麟街,径直向县衙门走去。正好知县坐在晚堂上点卯,众人报了卯,一齐跪过去,禀告知县:从沈公开始,赛儿和正寅通奸,妖法惑众,扰乱地方。说了一遍。两个主犯逃脱,只抓住了两个从犯董天然和王小玉送在这里。知县问董天然两个:‘你直说,我不会拷打你。’董天然答应说:‘不用拷打,小人只直说,不敢隐瞒。’详细都招认了。知县对众人说:‘那奸夫、淫妇还躲在家里。’就派兵快头吕山、夏盛两个带领一千多人,押着这些人,去抓主犯。两个小厮,暂时关押。
吕山领了知县的命令,出门时已经是半夜。与众人商议说:‘虽然知县等得很急,但这等漆黑一片,去哪里敲门打户,惊动他们,他们又要逃走了,怎么向知县交代?不如我们先不要惊动他们,去他们门外埋伏,等到天亮了再抓他们。’众人说:‘说得对。’又请吕山两个到熟悉的饭铺里赊些酒饭吃了,都到赛儿家门口埋伏。连沈公也不惊动,怕走漏了消息。
且说姚虚玉、孟清两个在庙里,听说师傅有事,正好过来打听。赛儿见众人已经走了,又见这两个小厮,问出是正寅的人,就让他们进来,把门关上,然后去收拾房间。一个收拾厨房做饭吃,对正寅说:‘这些人去县里报告了,必然派人来抓,我们总不能坐等死。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等那些悔气的人来下毒手!’赛儿就把符咒、纸人马、旗仗准备好了,两个自己去休息。一直等到天亮起来,梳洗吃饭完毕,叫孟清去开门。
孟清开门时,只见吕山那伙人一齐冲进来。孟清见了,慌忙转身往里面跑,一边叫。赛儿看见兵快过来抓人,嘻嘻地笑,拿出二三十张纸人马,往空中一撒,喊道:‘变!’只见纸人都变成了彪形大汉,手持枪刀,从里面冲出来。又叫姚虚玉挥动小黑旗,只见一道黑气从屋里卷出来。吕山两个还不知道,只管催人往里赶,早被黑气遮住,看不见人。赛儿是王元椿教的,武艺很高。赛儿一剑一个,都砍下了头。众人见势头不好,都慌了,转身就跑。前面跑的还跑了几个人,后面跑的,反而被前面的人拉住,一时跑不脱。赛儿说:‘一不做,二不休。’随手杀将过去,也被正寅用棍子打死了好几个,又去追赶前面跑得脱的,一直喊杀过石麟桥。
赛儿见众人跑远了,就在桥边收兵回来,对正寅说:‘虽然杀了,但跑的必然去禀告知县。那家伙必然会起兵来杀我们,我们不先下手,更待何时?’就穿上盔甲,变出二三百张纸人马,竖起六星旗号来招兵,派人叫道:‘愿意来投军的人,跟我一起去打开仓库,分取钱粮财宝!’街坊四邻的人因为昨天的事情,都知道赛儿有妖法,又见变得人马多了,认为气势旺盛,城里城外的人都跑来投奔他。地方上的豪杰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人为首,一下子聚集了二三千人,又抢了两匹好马给赛儿和正寅骑。鸣锣击鼓,杀向县衙门。
史知县听到有人走后,说赛儿杀死了士兵,慌忙请典史来商议时,赛儿的人马已经闯入县城,抓住了知县和典史,就打开了仓库的门,搬出金银分给人们,监狱里放出了董天然和王小玉两个人。其余的囚犯都全部释放了,愿意顺从的,共有七八十人。到了申未时,有四个人,原本是放哨的,听说赛儿有妖术,都来归顺赛儿。这四个人叫做郑贯、王宪、张天禄、祝洪,各自带着小喽罗,共有二千多人,还有四五十匹好马。赛儿见到他们,非常高兴。郑贯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计谋过人,向赛儿禀报说:“这是个小县城,地处海角,如果在这里久留,朝廷会派出大军,封锁青州,断了钱粮,我们不需要战斗,就会被困死。青州府人口众多,钱粮丰富,东有南徐的险要,北有渤海的便利,既可以战斗也可以防守。军队贵在神速,虽然莱阳县已经被攻破,但离青州府还远。一天之内,消息还没有传到。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连夜去攻打青州府,暂时安顿下来,养精蓄锐,等到力量充足,就可以横行天下。”赛儿说:“好主意。”每人赏赐两锭元宝、四份礼物,暂时接受都指挥的职位,说:“等攻下青州,自然会升职重用。”四个人离开了。
赛儿就到后堂,叫来史知县和徐典史,说:“本府知府是你亲戚,你可以为我写封信。就说这县城小,我在这里不能安身,要向东去攻打汶上县,必须经过府里。恐怕有闪失,特地让徐典史带领三百名士兵来协同防守。你如果替我写了,我会重重地赠送盘缠,连同你的家人一起送回去。”知县起初不愿意,但被赛儿逼迫不过,只得写了信。赛儿就叫兵房吏制作了角公文,把这封私信都封在文书里,封筒上盖了个印章。仍然把知县和典史软禁在衙门里。
赛儿调来了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员将领,各自带领三千人马,连夜悄悄地赶到青州曼草坡,等待炮响,都在青州府东门策应。又找了一个像徐典史的小兵,戴上徐典史的纱帽圆领,等待赛儿。还留下了一班归顺的好汉,和正寅一起守着莱阳县,自己挑选了三百名精壮士兵,连同董天然和王小玉两人,指挥郑贯四人,各自安排了酒饭。赛儿全副武装,骑上马,带领人马,连夜出发。走了一夜,来到青州府东门时,东方才露出曙光,城门也还没有开。赛儿就叫人拿着这封角文书对城门说:“我们是莱阳县差捕衙里来送文书的。”守门军就放下篮子,把文书吊上去。又知道是徐典史,慌忙拿着这封文书直接到府里来。正赶上知府温章坐在衙门里,就跪下呈上文书。温知府拆开文书,看到印章、图章都是真的,并没有怀疑。就吩咐递文书的士兵说:“先让徐典史进来,其余的士兵暂时留在城外。”守门军领命,来回开门,说:“大爷只让徐老爹进城,其余的暂时不要进去。”赛儿让人回应说:“我们走了一夜才到这里,肚子饿了,怎么能不进城去吃饭?”三百人一拥而入,五六个人怎么能拦得住?一搅入城,赛儿的人马就占据了城门。一声炮响,曼草坡的人马都涌进了府里,填满了街道和巷子。赛儿带领这三百人,真的是迅雷不及掩耳,杀进了府里。知府还不知道,坐在堂上等着徐典史。看到形势不好,正准备起身逃跑,被方大赶上,一刀砍在肩膀上,跌倒在地上挣扎。又一刀,就割下了头,提在手里。喊道:“不要乱动!”吓得两廊的士兵都尿流屁滚,跪了下来。康昭一伙人冲进了知府衙门,只抓到了两个美妾和八个家人和媳妇。同知、通判都翻墙逃走了。赛儿就挂出安民告示,不允许任何人抢夺人口和财物,开仓赈济,招募士兵和马匹,随行军官兵将都有功升赏。莱阳知县、典史没有违背前言,连同他们的家人都放回乡里,都吓得抱头鼠窜,不再提。
只见指挥王宪押着两个美貌女子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比这两个女子还要俊美,献给赛儿。赛儿问王宪:“从哪里得来的?”王宪禀报说:“在孝顺街绒线铺里的萧家得来的。这两个女子,大的叫春芳,小的叫惜惜,这个小厮叫萧韶。他们是姐妹兄弟。”赛儿就把大的赏给了王宪做妻子,看上了萧韶,非常喜欢,想要偷走他。对萧韶说:“你姐妹两个,只在我身边服侍,我会好好待你。”赛儿又把知府衙门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配给了董天然和王小玉。赛儿自己也让萧韶去住。萧韶正是妙龄,带着一些害怕,夜里尽力讨好赛儿,只希望赛儿高兴,赛儿非常满意。两人关系亲密,一步也离不开萧韶,哪里还顾得上何正寅?
再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叫做周雄。当时他逃出府,家人都被赛儿软禁在府里。周经历躲了几日,没有找到办法,为了保全家人,只得假装归顺赛儿。见到赛儿行礼,说:“小官原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青州府,爱军惜民,人心悦服,必成大事。经历来投明主,家眷都承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自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赛儿见他提到家眷在府里,十分怀疑,也只有五六分,就和周经历商议守青州府和攻打其他县的事务。周经历说:“这府上倚靠滕县,下通临海卫,两处是青州府的门户,如果攻不下滕县和这个卫所,就像没有了门户一样,这府怎么守得住?实不相瞒,滕县的许知县是我的姑表兄弟,我去,他一定会来投降。如果滕县能攻下,临海卫就像失去了一臂,它怎么支撑得住?”赛儿说:“如果真的能这样,事成之后与你共享富贵。家眷我会好好供养在这里,不用挂念。”周经历说:“事情不宜拖延,恐怕他们已经有所行动。”赛儿急忙派出几个随从,一匹好马,就送周经历出发。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许知县吃了一惊,说:‘老兄你怎么逃得出来的,怎么来到这里?’周经历假装投靠了赛儿,赛儿派人来劝降,周经历就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许知县回答说:‘我虽然假装投靠了你,但朝廷知道了,这不是一件小事。’周经历说:‘我们一方面去约临海卫的戴指挥一起投降,一方面向上级报告,计划对付赛儿。等日后恢复了地方,还有什么不可以的?’许知县赶紧派人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三个人商议了假装投降的策略,并确定了计划。许知县又说:‘我们先准备一些金花、礼物、羊和酒去祝贺,说“离不开地方,恐怕会有疏忽。”’周经历带着拿礼物的人去见赛儿,递上了降书。赛儿接过降书看了看,接受了礼物,假装提升许知县为知府,戴指挥为都指挥,让他们仍然各自守着自己的地方。
戴指挥看到这份假提升的文书,就来见许知县说:‘赛儿一定怀疑我们,所以用阳施阴夺的计策。’许知县说:‘贵卫有一班女乐和歌女,不如送给赛儿作为谢礼,作为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线。’戴指挥说:‘这个主意极好!’就回到衙门里叫出了女使王娇莲和小侑头儿陈鹦儿,说:‘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送你们到府里去,做反间细作,如果成功,我不要升赏,你们自己去享受富贵。’两个人都很高兴地答应了。
戴指挥又做了些华丽的衣服和乐器,县和卫各派了两个人送这两班人去献给赛儿。看看这些歌童舞女会怎么样?诗云:‘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宛转貌趁群。剑霜飞处人星散,不见当年劝酒人。’赛儿看到这些人物漂亮,衣服整齐,心中很高兴;都接受了礼物,留在衙门里。每天吹弹歌舞取乐。
赛儿与正寅分别半年多,现在是年底,正寅想要送年礼物给赛儿,就买了些奇异的食品,蜀锦和文葛,金银珠宝,装了十几辆马车,派孟清和车夫等人送到府里来。世间的事最巧,正寅也应该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苦苦不从,最终上吊死了。孟清怪罪孟清说‘是唐奶奶引起的,不可背叛,万一知道了,必然会责怪。’孟清激烈地劝阻,把孟清打得几乎死去,却不料孟清心中怀恨在心。孟清带着这车东西从来到府里见赛儿。赛儿一看到孟清,就像见到自家人一样,让他进衙门里休息。孟清又看到董天然等人都有好妻子,又有钱财,自己想:‘我们一同起手的人,他们两个有福气,能在这里享受,我怎么不能也来这里享受呢?’自己想:‘为什么不把正寅在县里的所作所为告诉他?如果赛儿喜欢,就留在衙门里,也不一定。’晚上,赛儿退堂后回到衙门,趁机叫过孟清,问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声。赛儿心中怀疑,越问越紧,孟清越不做声。问不过,只得哭了起来。赛儿就说:‘不要哭。一定是在那里吃了亏,如实告诉我,我也不打发你走了。’孟清假装咒骂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爷爷在县里,每天晚上都要两个漂亮的妇女,送到衙门里休息。漂亮的可以多住几天;不满意的,一夜就打发出去。又娶了个卖唱的妇人李文云,经常醉酒打死人,每天还要一百两银子来坐堂。百姓愁怨思乱,只怕奶奶这里不敢。两个月前,蒋监生有个女子,确实长得漂亮,爷爷要奸宿她,那女子不从,逼迫不过,最终上吊死了。小人说:“奶奶怎么看待我们!半年之内,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个地方怎么守得住?”’孟清被责怪,把孟清吊起来,打得几乎死去,半个月都爬不起来。”
赛儿听到这些,气得胸中充满怒火,跺着脚说:‘这个禽兽,忘恩负义!一定要杀了他,才能出这口气!’董天然和其他人都来劝她:‘奶奶息怒,只要把老爷叫回来就可以了。’赛儿说:‘你们不知道这些事情,从来做事的人,一生都有嫌隙,不知道有多少次火并!怎么好把他叫回来?’一晚上都没睡好。
次日来到堂上,赶走了人,对周经历说:‘正寅如此淫乱不法,全无仁义,我要亲自带兵去杀他。’周经历回答说:‘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反间计。地方重要,刚刚取得,人心还未稳定,怎么可以轻易自相残杀?不如等周雄和奶奶的心腹去调查清楚,任凭奶奶处理,也不迟。’赛儿说:‘你说得对,就劳你一行。如果调查清楚,就让我杀了他。’周经历又说:‘还得带几个人去才好,如果只有周雄一个人去,也不行。’赛儿就命令王宪、董天然领着一二十人去。又给王宪一把刀,说:‘如果这话是真的,你就立刻取了他的头来!如果有误,就按军法处置!’又给郑贯一角文书:‘如果杀了何正寅,你就暂时管理县事。’一行人告别了赛儿,往莱阳县出发。周经历在路上还担心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装对他说:‘何公是奶奶的心腹,如果这件事不真,感谢天地,我们都好了。如果有这件事,我们不下手时,奶奶要按军法处置。这件事怎么办?’董天然说:‘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如果后天知道你我去调查他,他一定会仇恨。不是这锅里就是那锅里的,反而会遭到他的毒手。如果真的有事,不如依法行事,这样就没有后患。’郑贯打着鼓,巴不得杀了何正寅,他想暂时管理县事。周经历看到众人都为赛儿考虑,就没有怀疑了。又说:‘我们先在外面调查清楚,如果需要动手,我就捻胡子作为信号,才能动手。’一行人进入城门,全城的人都在咒骂何正寅。董天然说:‘这话是真的。’
一个人径直来到县城里见何正寅。何正寅大大咧咧地坐着,不讲究礼节,看着董天然说:“拿什么东西来看我?”董天然说:“来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已经派人送来了。”又对周经历说:“你们来我这县城里是干什么的?”周经历小心地轻声说:“因为县城里有人来告状,说大人不允许县城里的女子出嫁,钱粮又收得很紧,所以奶奶派小官来禀报。”何正寅听到这话,拍案大骂道:“这泼妇!你亏我夺了许多地方,享受快活,必然又有什么好事了。就这样无礼!你们这些人不知道事情,不分上下!”王宪见状不对,紧紧地帮着周经历,走近前说:“息怒消停,找个长远的办法。等小官好好回话。”何正寅又说:“如果不找长远的办法,终究不能不去回话。”周经历捻了捻胡须,王宪在人堆里拔出刀来,朝何正寅的脖子上砍了一刀,头颅落地,提在手里说:“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其余的不问。”郑贯拿着权摄的文书告诉众人,就把何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门里的妇女都放出来,让她们各自回家,取消了轮坊银子,全城百姓无不欢喜。衙门里有的是金银,任凭大家拿了一些,又装了几车,连同绫缎一起送到府里。周经历带着人到府里汇报了情况,各自去方便,不再多言。
山东巡按金御史因为失去了青州府,杀了温知府,向朝廷上奏,兵部尚书根据这份奏章,认为这是地方上的重要事务,连忙上报朝廷。朝廷派忠兵官傅奇担任兵马副元帅,两个游骑将军黎晓、来道明担任先锋,率领京军一万,协同山东巡抚都御史杨汝待限期进剿消灭,钱粮兵马,除了本省之外,河南、山西两省,可以任意调用。傅忠兵带领人马来到总督府,与杨巡抚一众官员商议‘朝廷紧急擒拿唐赛儿’的事宜。杨巡抚说:‘唐赛儿妖法高强,难以取胜。近日周经历与膝县许知县、临海卫戴指挥假装投降,我们去攻打他后面的莱阳县,让戴指挥、许知县从青州府后面出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可以取得全胜。’傅忠兵说:‘这个计策太妙了。’傅忠兵就分五千人马给黎晓担任先锋,去攻打莱阳县;又调都指挥杜忠、吴秀,指挥六员: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密宣、郭谨,各自率领新调来的两万人马,在莱阳县二十里外扎营,次日准备战斗。
郑贯得到这个消息,关上城门,连夜飞报给府里。赛儿接到这个消息,就召集各将官说:‘如今傅忠兵率领大军来征剿我们,我必须亲自领兵去击退他们。’让王宪、董天然守着这个府,又调马效良、戴德如各自率领一万人马去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防备来袭击的人马。就是滕县、临海卫的人马,也不许放过来。周经历暗自叫苦说:‘这妇人如此厉害!’赛儿又调方大率领五千人马先行,随后赛儿自己也率领两万人马来到莱阳县。离县十里就扎下一个大营,前后左右正中五寨。又在中营置两枝游兵,四下里摆放鹿角、莲藜、铃索整齐,把辕门关闭,吃过饭,休息一下,就有敌人来冲阵,也不许轻举妄动。
黎先锋率领五千人马喊杀半天,不见赛儿营里有什么动静,就派人禀报总兵,如此如此。傅总兵和杨巡抚带着一班将官来到阵前,爬上云梯,看到赛儿营里布置整齐,兵将勇猛,旗帜鲜明,戈戟闪耀,罗伞下坐着那个英勇美丽的女将。左右站着两个年轻英俊的将军,一个是萧韶,一个是陈鹦儿,各自拿着一把小七星皂旗。还有两个俊俏的女子,都是军装打扮,一个是萧惜惜,手持一口宝剑;一个是王娇莲,手持一袋弓箭。营前竖着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飘扬飞舞。总兵看得呆了,走下云梯,命令先锋带领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等一齐杀入敌营,看看赛儿如何应对?诗云:‘剑光动处见玄霜,战罢归来意气狂。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场春梦到高唐。’赛儿打开辕门,让方大带领人马也杀出来。正好遇到,两员将斗不到三合,赛儿不慌不忙,口里念起咒语,两面小皂旗挥动,那阵黑气从营里卷出来,把黎先锋的人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见。黎晓慌了手脚,被方大拦腰一戟打下马来,脑浆迸流。高雄、赵天汉都被俘虏了。傅总兵见先锋不利,就领着败军回到大营里来纳闷。方大押着,把高雄两个解入营里见赛儿。赛儿说:‘监侯在县里,我回军时发落便了。’赛儿又对方大说:‘今日虽然赢了他一阵,他的大营人马还没有损失。明日又来战斗,不如趁他喘息未定,众人慌乱之时,我们赶到,必获全胜。’留下方大守营。命令康昭为先锋。赛儿亲自率领一万人马,悄悄地赶到傅总兵营前,一声喊杀,一齐杀入敌营。傅总兵只防备赛儿夜里来劫营,没想到他白天乘势就来,都慌了手脚,无法战斗。傅总兵、杨巡抚两人,骑上马向后逃命。两万五千人杀不过一千多人,都纷纷投降。又缴获了千余匹好马,钱粮器械,全部搬运回去,回到了青州府。
有些军官逃生了,跟着傅总兵来到都堂府商议。还想再上奏,另外派遣更多的兵将。杨巡抚说:‘失去了三四万人马,杀了这么多军官,朝廷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我们。我知道滕县许知县是个清廉能干、忠义的人,和周经历、戴指挥一起,要保护这个地方不受侵扰,都设计假装投降。现在周经历在贼人那里,不能出来。许、戴二人都原在这个地方,不如悄悄地把他俩请来,一定有打败敌人的好办法。’傅总兵急忙派人请许知县、戴指挥到府里,商议如何打败赛儿的事。许知县靠近傅总兵和杨巡抚,轻轻地说了这样那样的话,‘不出十天,就能打败赛儿。’傅总兵说:‘如果真能这样,我自然会保奏你们升官赏钱。’许知县辞别了总制,回到县里,和戴指挥各自准备了礼物,分别派遣可靠的心腹人去祝贺赛儿,同时通知周经历,却不知道周经历已经有了计划。
原来周经历看到萧韶很得赛儿的宠爱,又聪明机灵,时常接近他,结交他作为心腹,对他十分奉承。萧韶过意不去,说:‘我本是您治下的百姓,今天怎么您这么看重我?’周经历说:‘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怎么敢怠慢?’萧韶说:‘我家被杀害了,无奈只能偷生,哪里有什么心爱不心爱的?’周经历说:‘不要这么说,你姐妹都在身边,也是难得的。’萧韶说:‘姐姐嫁给了强盗,我虽然睡在床上,也只是伴着老虎睡觉,有什么心情?妹妹只是个丫头,我家都对她怨恨,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说?’周经历见他这么说,又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乘机反叛邪恶,归顺正道?朝廷一定会奖赏你。不然,如果将来一败涂地,大家都会被连累。你是和我一起睡觉的人,一旦事情败露,就难以分辩了。不要说被害的冤仇,无处可报。’萧韶说:‘我也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好办法脱身。’周经历说:‘你在身边,只需这样做,外面的接应都在我这里。’就把许、戴的消息通知了他。萧韶高兴地说:‘我这就通知妹妹,一起行动。’计划好了,只等中秋节晚上动手,半夜点亮天灯作为信号。周经历就把这个消息通知了许知县、戴指挥,这是八月十二日的事。到十三日,许知县、戴指挥各自派遣了能干的士兵去埋伏,各自带着士兵、军官三四十人,事先去府里分散埋伏,只等炮响,支援周经历捉拿贼人,许知县又秘密让他的儿子许德来约周经历,十五夜放炮夺门的事,都知道了,不必再说了。
再说萧韶姐妹二人,来通知王娇莲、陈鹦儿外面的消息,她们原本是戴家的细作,自然留心。到十五晚上,赛儿就摆宴席来赏月,喝了一会,只见王娇莲来禀报赛儿说:‘今晚八月十五日,难得晴朗,再加上打败了傅总兵,得到了不少钱粮和兵马。我们蒙奶奶抬举,无以为报,每个人都想给奶奶祝寿。’王娇莲手持檀板唱了一首歌,歌云:‘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竟长空。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赛儿听后,非常高兴,喝下了三大杯酒。女人们依次敬酒,都不会唱歌,就是王娇莲代唱。大家都想灌醉赛儿,好行事,陈鹦儿也要祝寿。赛儿又说:‘我喝得多了,你们这么好心,每个人都只喝一杯吧。’又喝了二十多杯,已经醉了。又重新歌舞起来,轮番敬酒,灌得赛儿烂醉,赛儿就倒在座位上。萧韶说:‘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里去吧。’萧韶抱住赛儿,众人一起帮忙,抬进房里床上。萧韶打发众人出去,就替赛儿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关上房门。众人也各自去睡觉,只有参与计划的知情人都不睡,只等赛儿的消息。萧韶又怕赛儿是假装醉,把灯拨得亮亮的,又上床来搂住赛儿,趴在赛儿身上故意大闹,赛儿哪里知道?被萧韶闹得久了,估计外面的人都睡了,心想:‘现在不下手,更待何时?’起来急忙穿上衣服,床头拔出那把宝刀来,轻轻掀开被子,用力朝赛儿的脖子上剁了一刀,连肩膀砍成两段。赛儿醉得厉害,一动也动不了。
萧韶急忙走出房来,悄悄地对妹妹、王娇莲、陈鹦儿说:‘赛儿被我杀了。’王娇莲说:‘不要惊动董天然这两个,悄悄地去袭击他。’陈鹦儿说:‘说得对。’拿着刀来敲董天然的房门,说:‘奶奶身体不好,你快起来!’董天然听到这话,从睡梦中慌忙披上衣服来开门,没防备,被陈鹦儿一刀砍倒门口,挣扎着,又被补了一刀,就死了。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众人把她杀了。众人说:‘现在好了,怎么我们出去?’萧韶说:‘不要慌!按约定的。’就把天灯点起来,挂到灯杆上。
不久,周经历带着十来个平时收留的好汉,敲开门一起冲进衙门。萧韶对周经历说:‘赛儿、董天然、王小玉都被杀了,衙门里的人都是被害的,希望老爷做主。’周经历说:‘不用说,衙门里的金银财宝,大家都尽量拿一些。其余堆积的财物,都封存起来归公。’周经历又把三个头颅割下来,带着萧韶一起打开府门,放了一枪。只见兵快应捕共有七八十人一起来见周经历说:‘我们是县、卫两处差来的兵快,来支援捉拿强盗的。’周经历说:‘强盗抓了不少,杀的人头在这里。跟我来。’到东门城边,放三个炮,打开城门,许知县、戴指挥各自带领五百人马进城。周经历说:‘这事和百姓无关,赛儿被杀了,还有余党,没有剿灭干净,大家分头去捉拿。’
且说王宪、方大听到炮声,都起身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周经历带领的人马已经杀进了方大家里。方大正要问清楚情况,却被旁边的人一枪打倒,随后就被割了头。戴指挥抓住了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了康昭、王宪等十四人。沈印时两个月前因疫病去世了,所以没有杀到他。又担心军中发生变故,急忙下令:‘只杀有官职的人。小兵和良民,一概不予追究。’大多数人都被周经历招安了。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离莱阳县有四五十里路,他们县里不方便知道。用兵贵在神速,我和戴大人连夜去袭击那个县,留下周大人守着这个府。’于是两人带领五千人马,杀向莱阳县,假称:‘府里调来的军队去攻打别的县。’城门直接打开,让他们进了县城。郑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带领的士兵一起冲进去,将郑贯杀了。张天禄、祝洪等人慌了,都来投降,把一干罪犯,解到府里关押,等待处理。安抚了百姓后,许知县又回到府里,和周经历、萧韶等人带着赛儿等人的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的事情说了一遍。傅总兵说:‘足以看出各位官员的神机妙算。’不停地赞誉他们。于是起草了捷报,一边准备回京。
朝廷升周经历为知州,戴指挥升为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分别被授予巡检,许知县升为兵备副使,根据官职的大小,赏给他们金花、银子、礼物。王娇莲、萧惜惜等人被安排嫁给良人,其余在赛儿失败后投降的人,不允许投诚,将另行追究罪责,这可以作为妖术招致杀身之祸的鉴戒。有诗为证:
四海纵横杀气冲,无端女寇犯山东。
吹萧一夕妖氛尽,月缺花残送落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注解
天命:指自然界或宇宙间的一种神秘力量,认为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兴衰都由天命决定。
奸术:指欺诈、诡计多端的手段或方法,常用于贬义。
黄巾:东汉末年,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以头戴黄巾为标志,故称黄巾军。
大宝:指帝位或皇位。
樵失:指打柴的人。
侯元:故事中的主人公,一名樵夫。
神君:指神仙或神灵。
秘诀:指不公开的、重要的秘密方法或知识。
变化隐秘之术:指能改变物体形态或隐匿自身的法术。
符咒:道教或民间信仰中用于驱邪、治病等的符纸和咒语。
三老:古代官名,指地位高、德高望重的老人。
左右弼:古代官名,指辅佐君主的大臣。
左右将军:古代官名,指武官中的高级将领。
天应:指天意或神的旨意。
潞州:古地名,今山西省长治市一带。
节度使:唐代设立的地方军事行政长官。
兵书法术:指兵法与法术相结合的军事策略。
白莲教:明清时期的一个民间宗教组织,以信仰白莲为标志,曾发生多次起义。
国朝永乐中:指明朝永乐年间,即1403年至1424年,这是明成祖朱棣的年号。
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指山东省青州市莱阳县,这是一个古代的行政区划。
妇人:指女性,这里特指故事中的女主角唐赛儿。
梦神人捧一金盒:指梦中出现神人,手持一个金制的盒子,这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常见情节。
灵药:指具有神奇功效的药物,这里指梦中神人给予的药。
乖觉伶俐:形容人聪明伶俐,反应敏捷。
姿色:指人的容貌和风度。
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指用剪纸制作的人马进行战斗的游戏,这是古代儿童常见的娱乐方式。
弓马熟姻:指对弓箭和马术都非常熟悉,姻即熟练。
武艺精通:指武艺非常高强,精通各种武艺。
家道丰裕:指家庭经济状况良好,富裕。
贪恋女色:指过分迷恋女色,不务正业。
饮酒取乐:指通过饮酒来寻求快乐。
本分求财的勾当:指通过正当的途径来赚取钱财。
央:请求,恳求。
李媒:指媒人,这里指帮助王元情卖梨园的媒人。
财主贾包:指当地的富有地主。
快走好马:指跑得快的马。
褡裢:古代盛装衣物、食物的布袋。
油水:指财物,这里指褡裢中的财物。
攒风的一般:形容马跑得非常快,如同风一般。
弓梢:弓的末端。
拔过:接住,挡住。
煞住马:勒住马,使其停止。
回礼:指以礼相待,这里指孟德以弓箭对王元情进行回击。
虚扯弓:指故意拉动弓弦,但不射箭,以迷惑对方。
羽簇飞时送落花:形容箭矢飞出时的景象,如同飞花一般。
兰闺:指女子居住的房间,这里指唐赛儿的家。
长夜梦:指长夜中的梦境。
清魂何自得还家:指灵魂如何能回到家中,表达了对逝去之人的思念。
里甲人等:指地方上的官员和民众。
史知县相公:指莱阳县的知县,即县令。
殡葬:指为死者举行葬礼。
棺椁:指装殓尸体的棺材。
戤典:指抵押贷款。
宝剑:指珍贵的剑,这里指从古墓中得到的宝剑。
盔甲:指古代士兵穿戴的防护装备。
天书:天书是一种神秘的书籍,据说是上天赐予的,具有极高的法力。
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指一种具有极高法力的秘籍。
儿戏九坏丹:指一种通过儿戏得到的能够改变命运的丹药。
朝天阙:指到达朝廷,这里可能是指唐赛儿获得了一种能够帮助她达到某种目标的力量。
赛儿:指敌对势力或强盗首领。
沈公:沈公指的是赛儿的公公,他在故事中是赛儿家庭的一员。
九天玄旨:九天玄旨是一种神秘的法术,这里指的是赛儿梦中道士所说的要教给赛儿的法术。
女主:女主,对女性的尊称,此处指赛儿。
玄武庙:玄武庙是道士何正寅所在的庙宇,也是故事发生的一个重要地点。
何正寅:可能是一个官员的名字,文中未提供详细信息。
金书玉篆:金书玉篆指的是天书上的文字,通常表示其内容非常珍贵和神秘。
韬略兵机:韬略兵机指的是兵法策略,这里指的是天书中的内容。
举业:举业指的是科举考试,古代士人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官职。
玄帝:玄帝是道教中的最高神祇之一,这里指的是赛儿梦中出现的神。
女主解得这首诗么:这里的诗指的是天书上的诗句,何正寅试图通过解读诗句来引导赛儿接受他的计划。
女主抬举:女主抬举指的是女主的宠爱和重视,这里何正寅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赢得赛儿的信任。
法术演得精熟:法术演得精熟指的是法术练习到非常熟练的程度,这里指的是何正寅和赛儿练习九天玄旨的过程。
奶奶:古代对年长女性的尊称,此处可能指某位女性长辈。
董天然、王小玉:董天然和王小玉是何正寅的徒弟,他们被派去帮助何正寅完成计划。
沈公沈婆:沈公沈婆是文中人物的名字,指代一对夫妻。
儒巾便服:儒巾便服,指儒生所戴的儒巾和日常的便服,此处指何正寅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
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何正寅送给沈公的财物。
老爹老娘:老爹老娘,对年长者的尊称,此处指沈公沈婆。
贼道:指行邪术、妖术的人。
赛娘:赛娘,赛儿的别称。
妖撒娇:妖撒娇,形容女子娇媚的样子。
女墙:女墙,古代建筑中的一种防御性设施,此处指何正寅假意解手的地方。
杀着:杀着,指关键的一招或手段。
本钱:本钱,此处指何正寅的身体部位。
明月:明月,指明亮的月亮。
情眼儿:情眼儿,指含情脉脉的眼神。
阳台梦:阳台梦,古代传说中的爱情故事,此处指何正寅和赛儿之间的情事。
银灯:银灯,指用银制的灯具,此处指夜晚的灯光。
不伶不俐:不伶不俐,形容行为不规矩,不端庄。
面汤:面汤,古代的一种食物,由面糊和水煮成。
灶下:灶下,指厨房。
心腹徒弟:心腹徒弟,指最信任的徒弟。
手钱:手钱,指通过某种手段获得的利益。
马绶: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福兴:福兴,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牛小春:牛小春,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陈林: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石丢儿:石丢儿,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安不着:安不着,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褚偏嘴:褚偏嘴,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朱百简:朱百简,故事中的角色,是一个闲人。
石麟街:石麟街是地点名称,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是故事背景中的一个地点。
深喏:深喏是一种古代的礼节,表示深深的鞠躬。
阿哥:阿哥是对年长或尊贵男性的称呼,相当于现代的“大哥”或“老兄”。
分咐:分咐是古代汉语,相当于现代的“吩咐”,指命令或指示。
唐赛儿:唐赛儿是文中人物的名字,指代一个角色。
王元椿:王元椿是文中人物的名字,指代一个角色。
结义兄弟:结义兄弟是指通过结拜仪式成为兄弟关系的人。
送殡:送殡是指为死者举行葬礼并送葬。
暗号:暗号是秘密的信号或密码,用于传递信息或确认身份。
荤素盒子:荤素盒子是指装着荤菜和素菜的盒子,用于送礼或宴请。
小厮:小厮是指年轻的仆人或男仆。
嫡亲的堂兄:嫡亲的堂兄是指直系血亲和堂兄弟关系中的堂兄。
化身法:化身法是指通过某种法术或魔法改变自己的形象或存在方式。
索子:索子是指绳索,这里指用来捆绑的绳索。
官:官是指官员或官方机构。
淘米:淘米是指清洗米粒的过程。
风炉子:风炉子是指古代的一种炊具,用于烧火做饭。
灰与鸡粪:灰与鸡粪是指灰烬和鸡粪,这里可能是指用来做某种食物的原料。
堂前:指房屋的正厅,是家庭或宗族举行重要活动的地方。
房里:指房屋内的卧室或储藏室。
丢儿: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好酒:指上等的美酒,常用于招待贵宾或重要场合。
泥头:指酒坛封口的泥巴,用来防止酒挥发。
兜:古代用指套取东西的工具,这里指倒酒。
夜壶:古代用于夜间排泄的容器。
鸡:指烹饪的鸡,常用于宴请客人。
灶里:指灶膛,是烧火煮食的地方。
柴:指木柴,是燃烧的主要燃料。
县里:指县衙,古代地方政府机构,负责一县的行政、司法和财政事务。
相公:古代对官员的尊称。
兵快头:指负责带兵的官员。
吕山: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夏盛: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姚虚玉: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孟清: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正寅: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名字或称呼,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纸人马:道教或民间信仰中用纸制作的模拟人马,用于仪式或法术。
旗仗:旗帜和兵器,用于军队或仪式中。
石麟桥:可能是指某个具体的桥梁名称,具体含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
库藏:指官府的仓库,存放着粮食、金银等物资。
钱粮财宝:指金钱、粮食和贵重物品。
街坊:指附近的居民区。
地方豪杰:指地方上有声望和实力的英雄人物。
典史:古代官职,负责地方治安和司法事务,相当于现在的县公安局长。
监:指监狱。
响马:指古代在道路上抢劫的盗匪。
喽罗:指盗贼的部下或手下。
青州: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省东部,是古代的一个州级行政区。
南徐:古代地名,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附近,是青州府的南面重要关隘。
渤海:古代地名,指今山东省东部沿海地区。
莱阳县:莱阳县,地名,文中指一个县名。
申未时:古代时辰之一,相当于现在的下午3点到5点。
元宝:古代货币,形状为圆形,中间有孔,用于佩戴或作为装饰。
表礼:古代礼物,用于表示敬意或感谢。
都指挥:古代官职,负责军事指挥。
角公文:古代公文的一种,用角作为封套。
软监:指软禁,限制某人的自由。
曼草坡:古代地名,位于青州府附近,是赛儿起义军的一个据点。
炮响:炮响,指炮声响起,通常表示战争或紧急情况的发生。
美妾:古代官宦人家或富商家庭中的女仆,通常年轻貌美。
首领官:古代军队中的高级军官。
周经历:周经历,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经历可能指他的官职或经历。
滕县:古代的一个县名,文中未提供详细信息。
临海卫:古代的一个军事卫所,负责边防。
伴当:古代官员或富商的随从或仆人。
许知县:许知县,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知县官员。
假意投顺:假意投顺,指表面上表示投降,实际上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进行其他行动。
临海卫戴指挥:临海卫戴指挥,指戴某,担任临海卫指挥使的官员。
抚按上司:抚按上司,指地方行政官员的上级,包括巡抚和按察使。
伪降计策:伪降计策,指假装投降以获取信任,从而实施其他行动的策略。
金花表礼:金花表礼,指用金花装饰的礼物,通常用于表示敬意或祝贺。
羊酒:羊酒,指羊肉和酒,作为礼物或祭品。
女乐:女乐,指女性乐师,古代宫廷和贵族中常见的音乐表演者。
小侑儿:小侑儿,指年轻的女子,这里可能指女乐师或女官。
反间细作:反间细作,指在敌人内部进行间谍活动,以获取情报或破坏敌方的计划。
锦绣鲜明衣服:锦绣鲜明衣服,指华丽的丝绸衣服,这里可能指女乐师或女官的服饰。
蜀锦文葛:蜀锦文葛,指四川出产的精美丝绸和葛布。
金银珍宝:金银珍宝,指金银和珍贵的宝石、首饰等。
唐奶奶:唐奶奶,指姓唐的女性长辈或尊称。
蒋监生:蒋监生,指姓蒋的监生,监生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生员。
周雄:周雄,可能是指某位官员或将领。
王宪:王宪,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具体身份未提及。
董天然: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文中未提供详细信息。
郑贯:郑贯,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
窜鼓儿:窜鼓儿,可能是指一种打击乐器,这里可能比喻郑贯急于行动的心态。
军法从事:军法从事,指按照军法来处理事情,通常意味着严厉的惩罚。
钱粮:指国家征收的粮食和税收,是古代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
夺了许多地方:指通过战争或其他手段占领了多处地方。
享用快活:指享受生活,过得愉快。
搭上好的了:指与某人关系亲近或结交。
没上下的:指没有分寸,没有礼貌。
长便:指方便,顺利。
权摄的文书:指临时任命的文书,权摄表示代理职务。
轮坊银子:指官府的银子,轮坊可能指官府的库房。
京军:指首都的军队,即皇帝直属的军队。
兵马副元帅:古代军事职务,负责统领军队。
游骑将军:古代军事职务,负责指挥游骑兵,游骑指轻骑兵。
妖法通神:指有超自然的能力,能通晓神意。
诈降:假装投降,以欺骗敌人。
方大:方大,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或富户,具体身份未提及。
玄天上帝: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祇,常用于道教。
七星皂旗:一种旗帜,皂旗指黑色旗帜,七星指旗帜上绘有七颗星。
方天戟:古代的一种兵器,形似戟,但较戟更长。
褐罗伞:一种装饰性的伞,褐罗指用褐色罗布制成的伞。
萧韶:萧韶是人物名,文中指萧韶的姐姐。
陈鹦儿:陈鹦儿是人物名,文中指陈鹦儿的姐姐。
萧惜惜:萧惜惜,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女性。
王娇莲:王娇莲,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女性。
康昭:康昭,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被杀的官员。
傅总兵:傅总兵,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总兵官员。
杨巡抚:杨巡抚,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巡抚官员。
逃得命:指军官在战斗中逃脱了死亡的危险。
都堂府:指都察院,是明朝中央监察机关,负责监察官员和弹劾不法。
起奏:向上级官员或朝廷上书报告事情。
巡抚:指地方行政长官,负责一省的行政、军事、财政等事务。
滕县许知县:滕县是地名,许知县是该县的行政长官。
戴指挥:戴指挥,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军官。
破敌:打败敌人。
响马贼:指抢劫马匹的盗贼。
同衾共枕:指夫妻同床共枕。
玉石俱焚:比喻好坏不分,一同毁灭。
策应:在军事行动中,一方行动时,另一方配合以增强力量。
铳:古代的一种火器,类似于火枪。
兵快应捕:兵快是军队中的快速反应部队,应捕是指响应捕捉行动。
入官:指收归官府所有,即没收。
人马:人马,指士兵和马匹,这里指军队。
备细:备细,详细情况,文中指详细询问。
溯倒:溯倒,指被枪击后倒下。
马效良:马效良,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被俘的官员。
戴德如:戴德如,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被俘的官员。
沈印时:沈印时,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但后来因疫病去世。
军中:军中,指军队内部。
职事:职事,指官员的职务。
小卒良民:小卒良民,指普通士兵和平民。
周经历招抚:周经历招抚,指周经历对士兵和平民进行安抚。
张天禄:张天禄,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
祝洪:祝洪,人名,文中可能指某位官员。
一干人犯:一干人犯,指一批犯人。
神算:神算,指非常聪明,善于策划。
捷本:捷本,指胜利的报告或奏章。
金花银子表礼:金花银子表礼,指赏赐的金、银和礼物。
妖术杀身之鉴:妖术杀身之鉴,指因使用妖术而招致杀身之祸的教训。
四海纵横杀气冲:四海纵横杀气冲,指战乱蔓延,到处充满杀气。
无端女寇犯山东:无端女寇犯山东,指不知名女子在山东地区作乱。
吹萧一夕妖氛尽:吹萧一夕妖氛尽,指通过某种方式一夜之间消除了妖气。
月缺花残送落风:月缺花残送落风,指月光不完整,花朵凋零,象征着某种事物的消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场古代战争的场景,通过生动的细节和紧凑的叙述,展现了战争的残酷和官场的权谋。首先,‘且说王宪、方大听得炮响,都起来,不知道为着甚么’这句话,以‘且说’开头,表明故事正在继续,同时通过炮响这一突然的声响,制造了紧张的氛围。‘王宪、方大’作为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他们的反应——‘都起来’——暗示了他们的警觉和应对战争的准备不足。
‘周经历领的人马早已杀入方大家里来’这句话,通过‘早已’二字,强调了周经历的军队行动迅速,出其不意,而‘杀入方大家里来’则形象地描绘了战争的残酷和突然性。‘方大正要问备细时,被侧边一枪溯倒,就割了头’这一段,通过‘正要问备细’和‘被侧边一枪溯倒’的对比,突出了战争的不可预测性和人物的悲剧命运。
‘戴指挥拿得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康昭、王宪一十四人’这句话,通过列举战果,展现了战争的惨烈。‘沈印时两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杀得’则是对沈印时的同情和战争的无奈,同时也反映了战争的残酷性。
‘又恐军中有变,急忙传令:“只杀有职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属周经历招抚’这一段,体现了战争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周经历在杀戮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安抚民心的重要性,这体现了他的政治智慧。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与莱阳县相隔四五十里,他那县里未便知得。兵贵神速,我与戴大人连夜去袭了那县,留周大人守着这府。”’这句话,展现了许知县的果断和军事才能,同时也反映了战争的策略性。
‘郑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领了兵齐抢入去,将郑贯杀了’这一段,通过‘齐抢入去’和‘杀了’这两个动作,表现了战争的激烈和无情。
‘张天禄、祝洪等慌了,都来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里监禁,听侯发落’这句话,展现了战争的结局和官场的权谋,同时也反映了投降者的无奈。
‘安了民,许知县仍回到府里,同周经历、萧韶一班解赛儿等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事说一遍’这一段,展现了战争的胜利和官场的汇报机制,同时也反映了战争的残酷。
‘朝廷升周经历做知州,戴指挥升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各授个巡检,许知县升兵备副使,各随官职大小,赏给金花银子表礼’这句话,展现了战争的胜利者得到的奖赏和官场的晋升机制。
‘王娇莲、萧惜惜等俱着择良人为聘,其余在赛儿破败之后投降的,不准投首,另行问罪,此可为妖术杀身之鉴’这一段,反映了战争的余波和官场的判决,同时也体现了对妖术的恐惧和对投降者的惩罚。
最后‘有诗为证’一句,以诗歌的形式总结了整个故事,既是对战争的反思,也是对英雄的赞颂,同时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战争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