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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

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原文

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曰: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

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自刃何疑?

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

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

何况同是生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

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

但阳世间不曾败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

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阴报。

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

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经见,那里肯个个听?

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的,事迹显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

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赵王如意赶吕大后,窦婴、灌夫鞭田勋,这还是道“时哀鬼弄人”,又道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缭花上头起来的。

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

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舍,可速去!”僧随他所相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甚是喜欢。

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

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

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

女子走到家,自进去了。

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

女子跑进到房里,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

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么?”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并无甚么别故。”

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

就走去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

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

卢母道:“邻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

女子在房内大喝道:“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

女子方开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叫母亲得知:儿再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货,在家里受用。

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

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倍了。

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

儿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

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

这两个是宿世冤仇,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

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

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

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

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

这又一件,在宋《夷坚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

生有一子,小字云郎。

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藉,父母望他指日峥嵘。

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

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

费了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

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兹,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

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

躲过风势,登岸闲步。

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云郎。

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

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道:

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此?

云郎道:

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

叔叔可为我致此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

叹息数声而去。

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

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

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底前来。

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

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扯住父衣,大呼道:

你陷我性命,盗我金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

今日决不饶你!

说罢便两相击博,滚入水中。

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

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

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仕。

将仕蹙着眉头道:

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

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

自念冤债在身,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

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了。

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

这个儿子,只是两生。

一生被害,一生讨债,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

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

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

说话的,为何还有个正话?

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了冤仇,还不希罕。

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

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细行。

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

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

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

李生美风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大守所知重。

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

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冥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没兴。

大守喜欢他,真是时刻上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

属下州郡大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惊。

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

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

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大吓地,掣电奔雷。

喝水成冰,驱山开路。

川岳为之震动,草术尽是披靡。

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

大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

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赔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

大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撰,广备声乐,妻孥手自烹庖,大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

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使头踏到了。

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开山斧内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

铁链响琅玱,只等晦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杳,更无拚死汉逆前来。

踩躏得地上草不生,篙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大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

登时酒筵,嗄程礼物抬将进来。

大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赔侍。

一应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与席。

士真见他酒者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大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

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

饮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大守在面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

对大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助一助酒兴为妙。”

大守道:“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

士真道:“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岂无事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也觉吃不畅些。”

大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了。”

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此间实少韵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录事参军李某,饮量颇洪,兴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诙谐谈笑,广晓技艺,或者可以赐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万一。不知可否,未敢自专,仰祈尊裁。”

士真道:“使君所幸,必是妙人。召他来看。”

大守呼唤从人:“速请李参军来!”

看官,若是说话的人,那时也在深州地方与李参军一块儿住着,又有个未卜先知之法,自然拦腰抱住,劈胸楸着,劝他不吃得这样吕太后筵席也罢,叫他不要来了。

只因李生闻召,虽是自觉有些精神恍愧,却是副大使的钧旨,本郡大守命令,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此一去,却似: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说话的,你差了,无非叫他去帮吃杯酒儿,是个在行的人,难道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若是冲撞了他,惹出祸来,这是本等的事,何足为奇!只为不曾说一句,白白地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

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随命而来,登了堂望着士真就拜。

拜罢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

既召了来,免不得赐他坐了。

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惊惧,状貌益加恭谨。

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来。

看他揎拳裸袖,两眼睁得铜铃也似,一些笑颜也没有,一句闲话也不说,却象个怒气填胸,寻事发作的一般。

比先前竟似换了一个人了。

大守慌得无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谓,只得偷眼来看李参军。

但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坐不住,连手里拿的杯盘也只是战,几乎掉下地来。

大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参军,说着句把话,发个甚么喜欢出来便好。

争奈一个似鬼使神差,一个似夫魂落魄。

李参军平日杠自许多风流悄悼,谈笑科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国那里去了。

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

连满堂伏侍的人,都慌得来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他两个光景。

只见不多几时,士真象个忍耐不住的模样,忽地叫了一声:“左右那里?”

左右一伙人暴雷也似答应了一声:“哈!”

士真分付把李参军拿下。

左右就在席上,如鹰拿雁雀,楸了下来听令。

士真道:“且收郡狱!”

左右即牵了李参军衣袂,付在狱中,来回话了。

士真冷笑了两声,仍旧欢喜起来。

照前发兴吃酒,他也不说甚么缘故来。

大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晓了。

大守只这一出,被他惊坏,又恐怕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家身子立不勾,却又不见得李参军触恼他一些处,正是不知一个头脑。

叫着左右伏侍的人,逐个盘问道:“你们旁观仔细,曾看出甚么破绽么?”

左右道:“李参军自不曾开一句口,在那里触犯了来?因是众人多疑心这个缘故;却又不知李参军如何便这般惊恐,连身子多主张不住,只是个颤抖抖的。”

大守道:“既是这等,除非去问李参军,他自家或者晓得甚么冲撞他处。故此先慌了也不见得。”

大守说罢,密地叫个心腹的祗侯人去到狱中,传大守的说话,问李参军道:“昨日的事,参军貌甚恭谨,且不曾出一句话,原没处触犯了副大使。副大使为何如此发怒?又且系参军在狱,参军自家,可晓得甚么缘故么?”

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只不肯说甚么出来。

祗侯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诉大守道:“李参军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哭。”

大守一发疑心了道:“他平日何等一个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却失张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难解。”

只得自己走进狱中来问他。

他见了大守,想着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来。

大守忙问其故。

李参军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才拭眼泪说道:

“多感君侯拳拳垂问,某有心事,今不敢隐。

“曾闻释家有现世果报,向道是惑人的说话,今日方知此话不虚了。”

大守道:“怎见得?”

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某敢尽情相告。

“某自上贫,无以自资衣食,因恃有几分膂力,好与侠士、剑客往来,每每掠夺里人的财帛,以充己用。

“时常驰马腰弓,往还太行道上,每日走过百来里路,遇着单身客人,便劫了财物归家。

“一日,遇着一个少年手执皮鞭,赶着一个骏骡,骡背负了两个大袋。

“某见他沉重,随了他一路走去,到一个山坳之处,左右岩崖万仞。

“彼时日色将晚,前无行人,就把他尽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

“因急赶了他这头骏骡,到了下处,解开囊来一看,内有缯娟百余匹。

“自此家事得以稍赡。

“自念所行非谊,因折弓弃矢。

“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

“遂出仕至此官位。

“从那时真至今岁,凡二十六年了。

“昨蒙君侯台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其由。

“自料道决无他事,不敢推辞。

“及到席间,灯下一见王公之貌,正是我向时推在崖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异。

“一拜之后,心中悚惕,魂魄俱无。

“晓得冤业见在面前了。

“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颈待刃,还有甚别的说话来?

“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敢自讳,而今再无可逃,敢以身后为托,不便吾暴露尸骸足矣。”

“言毕大哭。

“大守也不觉惨然。

“欲要救解,又无门路。

“又想道:“既是有此冤业,恐怕到底难逃。”似信不信的,且看怎么?

“大守叫人悄地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再伺侯有什么动静,快来回话。

“大守怀着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还替李参军希冀道:“或者酒醒起来,忘记了便好。”

“须臾之间,报说副大使睡醒了。

“即叫了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分付。

“大守叫再去探听,只见士真刚起身来,便问道:“昨夜李某今在何处?”

“左右道:“蒙副大使发在郡狱。”

“士真便怒道:“这贼还在,快枭他首来!”

“左右不敢稽迟,来禀大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

“大守大惊失色,叹道:“虽是他冤业,却是我昨日不合举荐出来,害了他也!”

“好生不忍,没计奈何。

“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之首。

“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并不留人到四更。

“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

“左右取了李参军之头,来士真跟前献上取验。

“士真反复把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毕,大守进来参见,心里虽有此事恍惚,却装做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家郡斋赴宴。

“逢迎之礼,一发小心了。

“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更加款洽。

“大守几番要问他,嗫嚷数次,不敢轻易开口。

“直到见他欢喜头上,大守先起请罪道:“有句说话,斗胆要请教副大使。

“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方敢启口。”

“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与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

“大守道:“某本不才,幸得备员,叨守一郡。

“副大使车驾杠临,下察弊政,宽不加罪,恩同天地了。

“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某召他客助饮。

“某属郡僻小,实无佳宾可以奉欢宴者。

“某愚不揣事,私道李某善能饮酒,故请命召之。

“不想李某愚憨,不习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系某之大罪。

“今副大使既已诛了李某,李某已伏其罪,不必说了。

“但某心愚鄙,窃有所未晓。

“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于何处?愿得副大使明白数他的过误,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诫将来之人,晓得奉上的礼法,不致舛错,实为万幸。”

“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但吾一见了他,便急然激动吾心,就有杀之之意。

“今既杀了,心方释然,连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缘故。

“使君但放心吃酒罢,再不必提起他了。”

“宴罢,士真欢然致谢而行,又到别郡去了。

“来这一番,单单只结果得一个李参军。”

“大守得他去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好些。

“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没处说得苦。

“太守记者狱中之言,密地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六岁,方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

“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

“那心上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

“不要说旁看的人,那里得知这些缘故?

“大守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

“因念他平日支契的分上,又是举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

“常把此段因果劝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

“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译文

王大使的威严让部下李参军受到了冤屈,诗中说:冤屈的事情相互报复,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人做,一个人受,天地没有偏私。杀人还要杀人,自杀有什么可疑的?如果不信,听听这些故事。

话说在天地间,生命是最宝贵的。佛祖教导我们要戒杀,还说杀一个生物就要用一条生命来偿还。何况我们都是生命,因为自私而杀害他人,难道不会得到报应吗?所以法律上对杀人偿命的规定非常严格,汉高祖刘邦废除秦朝的严刑峻法,只留下了三条,第一条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的罪行非常严重。但在阳间没有败露,没有人知道,那里还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肯定有很多人逃脱了法网。但是那些死去的人呢?所以就有了阴间的报应。阴间的报应事情很多,但都在幽冥地府中,虽然分毫不差,没有人能看见。即使有人死而复生,能把这些传说出来,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只会认为是梦话,自己没有亲眼见到,怎么会愿意每个人都去听呢?但是也有一种情况,即在阳间,那些受到再生冤家现世报复的人,事迹明显,记载在史书中,难道也不值得相信吗?那些心狠手辣的人还这么说!我现在不谈彭生惊吓齐襄公,赵王如意赶走吕后,窦婴、灌夫鞭打田蚡这些事情,这些都只是‘时哀鬼弄人’,或者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己心中的事情暴露出来,眼花缭乱上头起来的。只说一些明显的现世报应,但是报应的方式各不相同。如果读者不嫌我啰嗦,就让我多讲一两件,然后再说正事。

比如唐逸史上的一个故事:长安城南有一个和尚,中午时分去化斋,偶然看到桑树上有一个女子在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这附近哪里有信佛的人,可以化得一顿斋饭吗?’女子用手指着说:‘从这里三四里远,有个王家,现在正在设斋,如果和尚来了,他们一定会高兴地施舍,你可以赶快去!’和尚按照她说的地方去了,果然看到一群和尚,正准备坐下吃饭。这个和尚来得正好,非常高兴。吃完斋饭后,王家的老翁和老妇问他:‘师父看起来像是远道而来,是谁指引你来的?’和尚说:‘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她指引我的。’老翁和老妇大惊道:‘我们这里设斋,并没有告诉别人,不知道这个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她一定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不是普通人!’他们对和尚说:‘麻烦师父和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女子。’老翁和老妇就带着和尚去了。那个女子还在桑树上,一看到王家老翁和老妇,就立刻跳下树来,连桑篮都扔了,向前拼命奔跑。和尚自己走了,老翁和老妇在后面追赶。女子跑到家里,自己进去了。王翁认出这是村人卢叔伦的家,也跟着进去了。女子跑到房间里,搬来一张床抵住了门,牢固得无法打开。卢母惊讶地问他两个老人为什么追赶女儿,问:‘为什么?’王翁和王母说:‘我们今天家里设斋,最后有个远方的和尚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我们家里做这样的功德,并没有告诉别人,不知道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所以来问问,没有其他原因。’卢母听后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叫她出来。’就走去敲门,叫女儿,女儿坚决不肯出来。卢母大怒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奴才怎么了!’女子在房间里回答说:‘我本来就不愿意见这两个老家伙,也没有什么罪过。’卢母说:‘邻里翁婆来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为什么躲着不出来?’王翁和王姥看到她躲得这么紧,更加怀疑:‘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门外恳求,一定要见一面。女子在房间里大声说:‘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现在在哪里?’王翁和王姥听到这句话,大惊失色,急忙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长出两只脚,飞也似的逃走。女子这才开门出来,卢母问:‘刚才的话是怎么说的?’女子说:‘母亲,让我告诉你:我前生曾经贩卖胡羊,从夏州来到这里的老翁和老妇家里投宿。父子三人,都被他们谋杀了,抢走了财物,在家里享用。我前生的怨气没有消散,就投胎到他们家里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们两人像珍宝一样爱着我,我十五岁时生病,二十岁时就死了。他们家里前后花费的医药费,已经比抢来的财物多出好几倍了。而且每年到了他们的忌日,他们都会设斋供佛,夫妻俩哭泣,算起来他们流的眼泪也有三石多了。我现在虽然生在这里,但还记得很多前生的事情。偶然看到和尚化斋,所以指引他。这两个人是我的前世冤家,我还要见他们怎么办?刚才提到他们心中的旧事,他们吃了一惊,回去后就死了,债务也还清了。’卢母感到惊讶,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到家,虽然不知道这些详情,但知道冤仇未了,惊恐不安成病,不久,两个人都死了。读者,你认为这个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不是很有利吗?听我胡诌一首诗:采桑女子实在很奇特,记得为儿索债时。指引僧家来化斋,分明是迫使他们去阴司。

这是三生的事情。再说一个两世的事情,就是死了之后变成鬼来报仇的。这又是一件,在宋代的《夷坚志》上记载: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一个富人叫吴泽,曾是将仕郎,名叫吴将仕。他有一个儿子,小名叫云郎。云郎自小聪明好学,考中了进士,等待补官,父母期望他能有出息。绍兴五年八月,云郎突然生病去世。父母悲痛欲绝,用尽家财为他超度,虽然花费了很多东西,但心里仍然非常痛苦,思念不已。第二年冬天,吴将仕的兄弟,一个名叫兹的助教,要去洞庭东山的岳父家。还没走几里路,突然刮起暴风,船无法行驶,只能在福善王庙下暂时停泊。他们躲过风势后,上岸散步。看到庙门半掩,只见庙内走出一个人,穿着黑色丝绸的背心,缓缓走出,长得像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原来真的是他。他大吃一惊,虽然知道是鬼魂,但还是问他:‘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想见你一面都不能,你为什么在这里?’云郎说:‘我因为一件事情被拘禁在这里,留连在这里很苦。叔叔可以帮我向父母传达这个意思:如果想要见面,必须亲自到这里来,我却不能去。’说完叹息着离开了。助教得到这个消息,没有去岳父家,急忙回家,告诉了哥哥嫂嫂。三个人痛哭了一场,就上了助教原来的船,三个人一起来到这里。只见云郎已经站在水边,看到父母后,奔到面前哭泣跪拜,详细讲述了他在阴间的苦恼。父母正要问他详细情况,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竖起双眉,抓住父亲的衣服,大声喊道:‘你们陷害我的性命,偷走我的金银财宝,让我含冤受苦四五十年来,虽然曾经花费了很多钱,但我的性命还是要还给我。今天绝对不能饶恕你们!’说完就两人相互搏斗,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叫仆人和船上的人跳下水去救。太湖边的人都会游泳,他们把云郎救上岸,还看到吴将仕指手画脚,挥拳争斗,直到晚上才平静下来。助教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听到刚才的话,明显知道肯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就来问吴将仕。吴将仕皱着眉头说:‘以前壬午年间,敌军攻破城池,有一个年轻人投宿在我这里,他带了很多钱财,我心生贪念,几个月后,趁他醉酒将他杀死,取走了他的全部钱财。我想到自己身上有冤债,从壮年到老,心里一直不安。这个孩子生于壬午年,一定是他的冤魂转世,今天的报复已经很明显了。’从此他忧愁郁闷,不思饮食,十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儿子,只是两世。一世被害,一世讨债,最后变成鬼来讨命,比之前少了一些曲折,更加直接。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这两件事比较奇特,至于那些本身受害,立刻变成鬼来报仇的,就是从年初说到年底,也说不完。小子要说正事,没有时间了。说话的,为何还有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的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因此报了冤仇,还不算稀奇。还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道前生的事情,遇到一个不同道路的人,没意思,一定要杀他,谁知道是前世的冤家。天理自然有报应,很多人猜不出来,报应得更加直接,事情更加奇幻,听小子来说明。

这个故事发生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的李生,从小力气过人,骄傲好侠,不拘小节。常常和一些轻薄的年轻人成群结队,骑马比剑,在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后来家事突然好转,完全改过自新,专心读书,擅长诗歌,当时很有名气,变成了好人。他在河朔做了很多官,后来到了深州做了录事参军。李生风度翩翩,善于谈笑,精通官场事务,又且廉洁谨慎,明察秋毫,非常受深州太守的重视。至于击鞠、弹棋、博弈等各种游戏,他无不玩得非常出色。而且他的酒量很大,酒德也好,凡是参加宴会,没有他,一桌子人都没有兴趣。太守非常喜欢他,真是时刻离不开他。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经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一同击败了朱滔,功劳很大,又加上兵强马壮,横行霸道,不顾法度。他手下的州郡太守,个个都害怕他的威严,心惊胆战。他的儿子王士真继承了王武俊的节度使职务,官拜副大使。王士真年轻骄纵,依仗父亲的权势,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有一天,王武俊派他巡视属下的郡县,他确实是:轰大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别的郡县已经巡视过了,接下来要到达深州。太守害怕王武俊,正想要讨好王士真,好表示自己的殷勤。他事先打听了前面经过的郡县的喜怒行径,听说别的郡县多因为赔宴的言语举动,常常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高兴。于是太守准备了丰盛的酒席,精心准备了菜肴,广泛准备了音乐,妻子和孩子亲自下厨,太守亲自布置,一切都井井有条,只等副大使到来。只见前来的探马来报,副大使已经到了。只见: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内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晦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杳,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踩躏得地上草不生,篙恼得梦中魂也怕。王士真一到,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请他在一个很大的官邸里休息。立刻摆上了酒席,礼物也抬了进来。太守害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己一个人小心伺候。所有的官员和宾客,一个也没有邀请来参加酒席。王士真看到酒菜丰盛,礼物隆重,而且太守谦恭谨慎,没有一个杂客敢轻举妄动,心中非常高兴。他觉得经过的各个郡县,没有一个比这个郡更加整齐严谨了。喝酒一直喝到晚上。

士真虽然威严,但年纪不大,兴趣很高,喝了一整天酒,只有一个大守在面前唯唯诺诺地奉承,心中虽然喜欢,但觉得缺少了一些韵味。他对大守说:“承蒙使君如此雅意,相待如此之厚,今晚想尽情欢乐。只是我们两人对饮,觉得有些少兴,再叫一两个人一起饮酒,增加一下酒兴才好。”大守说:“敝郡偏僻,名流稀少。再加上害怕副大使的威严,恐怕违背了您的旨意,怎么敢用其他客人来陪酒呢?”士真说:“饮酒作乐,有什么妨碍?何况这样的大郡,难道没有宾客?希望召来帮我们助助酒兴,可以尽情欢乐。不然酒伴寂寥,虽然宴席丰盛,也觉得吃得不痛快。”大守见他说得有理,心想:“别人粗鲁,不合适。难得他这么喜欢高兴,不要请一个不合适的人,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倜傥,且为人谨慎,又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才能合我心意,我也放心。其他人就使不得了。”想了一会,才对士真说:“这里确实缺少风雅之人,可以协助副大使饮酒。只有录事参军李某,酒量颇大,兴致也好。他善于诙谐谈笑,技艺广泛,或许可以让他陪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不知是否可行,不敢擅自做主,请尊裁。”士真说:“使君所说是妙人,叫他来看看。”大守呼唤随从:“快请李参军来!”

看官,如果说话的人当时也在深州与李参军同住,又有未卜先知的方法,自然会拦腰抱住他,劝他不要去吃这样的酒席。只是李生听说被召,虽然觉得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但这是副大使的命令,本郡大守的命令,召他同席,明显是抬举他,怎么敢不来?谁知这一去,却像是猪羊进了屠户家里,一步步走向死路。说话的人,你错了,不过叫他帮着喝杯酒,他是个行家,难道会说出什么冒犯的话,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如果冒犯了,惹出祸来,这是正常的事,不足为奇!只是没有说一句话,白白地送了性命,所以可笑。且待我继续说前因后果,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遵命而来,进入大厅向士真行礼。行礼完毕,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既然召了他来,不免赐他坐下。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惊恐,越发恭敬。士真越看越不高兴。看他挥拳裸袖,眼睛瞪得像铜铃,没有一丝笑容,不说一句话,就像个满腔怒火,寻事发作的人。与先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大守慌得不知所措,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偷偷地看李参军。只见李参军脸色苍白,冷汗淋漓,身体颤抖,几乎坐不住,手里拿的杯盘也颤抖着,差点掉在地上。大守恨不得用自己的身体替李参军,说着一些话,让他高兴起来。但两人一个像被鬼使神差,一个像魂不守舍。李参军平日里风流倜傥,谈笑风生,竟然不知为何如此惊恐,连身体都支撑不住,只是颤抖。连满堂侍从都慌得不知所措,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冷眼看着他们。

只见不多时,士真像忍耐不住的样子,突然叫了一声:“左右在哪里?”左右的人像雷声一样回答了一声:“哈!”士真命令把李参军拿下。左右的人就在席上,像鹰抓小鸡一样把李参军拉了下来听令。士真说:“先把他关进郡狱!”左右的人立刻拉着李参军的衣袖,把他送进监狱,回来报告。士真冷笑两声,又高兴起来。像以前一样发起酒兴,他也不说原因。大守也不敢随便问,战战兢兢地陪他喝酒,天已经亮了。

大守只这一出,就被他吓坏了,又担心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但又不见李参军有什么地方触怒了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叫来左右侍从,一个个盘问:“你们仔细看看,有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左右说:“李参军一句话也没说,怎么会触犯了他?因为大家多疑,却不知道李参军为何如此惊恐,连身体都支撑不住,只是颤抖。”大守说:“既然这样,除非去问李参军,他自己可能知道什么触犯了他的地方。所以先慌了也不奇怪。

大守说完,悄悄叫一个心腹的仆人去监狱,传达大守的话,问李参军:“昨天的事,参军看上去很恭敬,一句话也没说,原本没有触犯副大使的地方。副大使为何如此发怒?而且把参军关进监狱,参军自己,可知道什么原因吗?”李参军只是哭泣,摇头不已,不愿说出什么。仆人又觉得奇怪,只得去告诉大守:“李参军不愿说话,只是一味地哭。”大守更加怀疑了,说:“他平日里何等精细爽利的人,今天为何会如此失态?真是难以理解。”只能亲自走进监狱去问他。

他见到太守,想到平日里太守对他的重视和恩情,哭得更加悲切。太守急忙询问原因。李参军沉思了半晌,叹了口气,擦去眼泪说:“多谢君侯关心询问,我有心事,现在不敢隐瞒。以前听说佛教中有现世果报的说法,以前以为那是骗人的话,今天才知道这话并非虚假。”太守问:“怎么见得?”李参军说:“君侯不要惊讶,我敢如实相告。我自从贫穷以来,没有经济来源,因为自己有些力气,喜欢和侠士、剑客交往,常常抢夺村民的财物来用。经常骑着马,带着弓箭,在太行山道上往来,每天要走一百多里路,遇到单身客人,就抢夺他们的财物回家。有一天,遇到一个少年手持皮鞭,赶着一头骏骡,骡子背上背着两个大袋子。我看他背得沉重,就跟着他走,到一个山崖的地方,左右都是万丈深渊。那时天快黑了,前面没有行人,我就用力一推,把他推下了山崖,不知道是死是活。因为急于赶这头骏骡,到了住处,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丝绸一百多匹。从那以后,家里的生活得以稍微宽裕。自己想到所做的事情不道德,于是折断了弓箭,闭门读书,再也不敢做坏事。于是出来做官,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昨天承蒙君侯的命令,召我参加王公的宴会,一开始召见时,就有些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绝对没有其他的事情,不敢推辞。等到宴会中,灯光下看到王公的面容,正是我以前推下山崖的那个少年,相貌一点都没变。一拜之后,心中惊恐,魂飞魄散。我知道冤业就在眼前了。自然是要死,只需伸长脖子等待刀剑,还有什么可说的?幸亏君侯对我了解很深,我不敢隐瞒,现在再也无法逃避,敢把身后的事情委托给您,只要不暴露我的尸体就足够了。”说完大哭。太守也不禁凄然。想要解救,又没有门路。又想:“既然有这个冤业,恐怕最终难以逃脱。”似信非信的,且看如何?

太守派人暗中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告说,再等待有什么动静,快回来报告。太守怀着满肚子疑惑,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在为李参军抱希望说:“或许酒醒之后,就会忘记这件事。”不久,报告说副大使醒了。立即叫左右进屋,不知道有什么吩咐。太守叫再去探听,只见王士真刚起床,就问:“昨晚的李某现在在哪里?”左右说:“被副大使发配到郡狱。”王士真便愤怒地说:“这个贼还在,快把他的人头砍下来!”左右不敢拖延,来禀报太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太守大惊失色,叹道:“虽然是他有冤业,但也是因为我昨天不恰当的推荐,害了他!”非常不忍,没有办法。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砍下李参军的首级。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绝不留人到四更。眼看着李参军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的首级,来献给王士真。王士真反复查看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喊道:“带下去!”

王士真梳洗完毕,太守进来参见,心里虽然对这件事感到困惑,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又请他到自己家中郡斋赴宴。迎接的礼节,更加小心了。王士真非常高兴,比昨天更加亲近。太守几次想要问他,犹豫多次,不敢轻易开口。直到看到他很高兴,太守先起身请罪说:“有一句话,斗胆想请教副大使。副大使宽恕我的罪过,不觉得唐突,我才敢开口。”王士真说:“使君对我如此厚待,我和使君相处得很愉快,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拘束。”太守说:“我本不才,有幸担任一郡的官员。副大使的车驾降临,下察弊政,宽恕不罪,恩同天地。昨天副大使在酒席上,命令我召他客人为之助兴。我属下的郡小,实在没有好的宾客可以招待宴会。我愚昧无知,认为李某善于饮酒,所以请求召他。没想到李某愚笨,不懂礼法,触怒了副大使,这是我的大罪。现在副大使已经处决了李某,李某已经承认了他的罪过,不必再说了。但我愚昧无知,有些事情不明白。敢在这里请教:不知道李某的罪过从何而来?希望副大使能清楚地告诉我他的错误,让我心里明白,并且用这个来告诫将来的人,知道如何尊敬上级,不致犯错误,实在是万幸。”王士真笑着说:“李某也没有什么罪过,只是我一见到他,就突然激动了我的心,就有杀他的念头。现在既然已经杀了,心里才平静下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使君放心喝酒吧,再不必提起他。”宴会结束后,王士真高兴地表示感谢,然后离开,又去了其他郡。这一趟,只结果了李参军一个人。

太守等他走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许多。只是可惜无缘无故害了李参军,无处诉说苦衷。太守记得狱中的话,暗中调查王士真的年龄,恰好正是二十六岁,才知道太行山少年被杀的那年,王士真已经出生在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还一命。这个心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报仇的人也不知道。不用说旁观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原因?太守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为考虑到他平日里的情分,又是推荐他陪客,导致他受害,只得自己出钱,厚葬了李参军。经常把这段因果劝人,教人不可做不义之事。有诗为证: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注解

王大使:指古代的使者,王姓的大使,可能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官员。

威行部下:指在部下中行使威严,有权威和影响力。

李参军:古代官职,参军是军中官员,李参军即姓李的参军。

冤报:指冤屈的报复,指冤案得到解决或报复。

生前:指在人世间的生前,活着的时候。

冤业相报:指冤屈的事情会得到相应的报复。

一作一受:指一个行为会带来相应的后果。

天地无私:指天地公正无私,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杀人还杀:指杀人者会被杀。

自刃何疑:指自杀者对自己为何选择自杀没有疑问。

谈资:指可以谈论的话题,这里指可以作为故事或传说。

佛说戒杀:指佛教教导戒杀生,不伤害生命。

填还一命:指偿还一条生命。

汉高祖:指汉高祖刘邦,西汉的开国皇帝。

秦苛法:指秦朝严酷的法律。

止留下三章:指汉高祖刘邦废除秦朝苛法,只留下三条法律。

杀人者死:指法律规定的杀人者必须被处死。

漏了网的:指逃脱了法律制裁。

阴报:指人死后在阴间得到的报应。

幽冥地府:指阴间的世界,地府。

分毫不爽:指完全准确无误。

死而复苏:指死后又活过来。

口强心狠:指说话强硬,心肠狠毒的人。

再生冤家:指前世的冤家在今生相遇。

现世花报:指在现世中得到的报应。

道:指说,表达。

时哀鬼弄人:指时机不合适,鬼神在捉弄人。

疑心生暗鬼:指疑心生暗鬼,疑虑会招来麻烦。

阳命将绝:指人的寿命即将结束。

自家心上的事发:指自己内心的想法暴露出来。

眼花缭花上头起来:指眼前景象模糊不清,头晕目眩。

唐逸史:指唐代史书,唐逸可能是一个史书的名字。

信心檀越:指有信仰的施主,檀越是梵文音译,意为布施者。

喜舍:指乐于施舍。

未卜先知:指没有占卜就能预知未来。

异人:指非凡的人,有特殊能力的人。

非凡女:指非同寻常的女性。

访:指拜访。

宿世冤仇:指前世的冤家。

贩胡羊:指贩卖胡羊,胡羊可能指外来的羊。

夏州:指古代的一个州名,位于今天的内蒙古地区。

资货:指财物。

受用:指享用。

亡日:指去世的日子。

斋供:指祭祀时提供的食物。

清头:指事情的原委,真相。

债:指债务,这里指冤仇。

胡诌:指随意编造,胡乱说。

采桑女子:指在采桑的女子,这里指故事中的女主角。

索债:指追讨债务。

导引:指引导,指引。

阴司:指阴间的审判机构。

三生:指三世,即前生、今生、来生,是佛教中轮回转世的概念。

二世:指两世,即前生和今生,也是佛教中轮回转世的概念。

宋《夷坚志》:《夷坚志》是宋代的一部志怪小说集,由洪迈编纂,记录了许多奇异的故事。

吴江县:今属江苏省苏州市,古代的一个县名。

将仕郎:古代官名,为九品官。

云郎:人名,吴将仕之子的小名。

进士第:古代科举考试中的进士等级,为最高等级。

待补藉:指等待补官。

洞庭东山:位于今江苏省苏州市太湖之中的一座山。

福善王庙:古代的庙宇,供奉福善王。

皂绨背子:古代的一种黑色丝绸背心。

拘系:被拘禁,束缚。

证对:对质,对证。

壬午年间:指壬午年,即唐朝的某个年份。

虏骑破城:指外敌入侵并攻破城池。

朱滔:唐朝末年的一位军阀。

成德军节度使:古代官名,节度使是地方军事行政长官。

王武俊:唐朝末年的一位军阀。

李抱真:唐朝末年的一位军阀。

巡行属郡:巡视所管辖的各郡。

副大使:副大使,古代官职,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员。

旌旗蔽日:旌旗遮天蔽日,形容队伍庞大、气势壮观。

流星锤:古代的一种武器,形似流星,可投掷。

铁链:一种金属链,这里指锁链。

晦气人:不吉利的人,这里指触犯忌讳的人。

铜铃:一种金属制成的铃铛,这里指铃铛声。

踩躏:践踏,摧残。

篙恼:惊扰,使不安宁。

士真:士真,指文中的人物,可能是一个官员或贵族,具有威严和年纪轻轻的特点。

大守:大守指的是太守,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郡的政务。

使君:使君,古代对郡守的尊称。

名流:名流,指有名声的人。

韵人:韵人,指有风雅情趣的人。

录事参军:录事参军,古代官职,负责文书记录和事务处理。

钧旨:钧旨,指上级的命令或指示。

卤莽:卤莽,指粗心大意,不谨慎。

风流蕴藉:风流蕴藉,形容人风度翩翩,文雅有涵养。

言谈戏艺:言谈戏艺,指善于言辞和有表演艺术才能。

酒政:酒政,指饮酒的规矩和礼节。

郡狱:郡狱,指郡中的监狱。

左右:左右,指左右两边的人,这里指在场的侍从。

祗侯人:祗侯人,指官员的亲信或随从。

张失智:张失智,指慌张失措,失去理智。

拳拳垂问:拳拳,形容情意深厚;垂问,询问。这里指太守关切地询问。

释家:释家,指佛教,起源于古印度,传入中国后与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独特的中国佛教。

现世果报:佛教中的概念,指人的行为会得到相应的果报,不论在今生还是来世。

膂力:膂力,指体力。

侠士:侠士,古代指具有武艺、义气,行侠仗义的人。

剑客:剑客,古代指擅长剑术的人。

里人:里人,指居住在乡里的人。

缯娟:缯娟,指丝绸布料。

山坳:山坳,山间的凹地。

日色将晚:日色将晚,指太阳快要落山。

延颈待刃:延颈待刃,指等待着被处决。

鬼胎:鬼胎,这里指心中的忧虑和不安。

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比喻心中有所隐瞒,不知其真相。

杠临:杠临,指驾临,来到。

枭首:枭首,古代的一种刑罚,指砍头。

阎王注定三更死,并不留人到四更:这是一句民间俗语,比喻事情注定会发生,无法改变。

车驾杠临:车驾杠临,指官员莅临。

察弊政:察弊政,指审查地方政务中的弊端。

宽不加罪:宽不加罪,指宽容,不追究罪责。

奉上:奉上,指对上级的敬奉。

舛错:舛错,指错误,差错。

使君相待甚厚:使君相待甚厚,指太守对副大使的待遇非常好。

支契:支契,指关系亲密的朋友。

出财:出财,指拿出钱财。

劝人:劝人,指劝告别人。

隔世深:隔世深,指前世的因果深重。

改头换面:改头换面,指改变面貌,比喻事物虽然变化,但其本质未变。

容颜俨在今:容颜俨在今,指面貌依然如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悬疑和悲剧色彩的故事,通过对李参军与王士真之间宿命的描绘,展现了因果报应的深刻主题。

文章开篇,李参军见到大守时,因感念平日知遇之恩,哭得悲切,这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

李参军讲述了自己的往事,他曾因贫困而走上抢劫的道路,但后来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出仕为官。这一转变体现了古人对道德的重视和对改过自新的肯定。

在宴会上,李参军意外地发现王士真正是他当年推下山的少年,这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自责。这里的悬念设置巧妙,引人入胜。

大守作为故事的见证者,面对李参军悲惨的命运,虽然内心痛苦,却无能为力。这反映了古人对命运的无力和对命运的敬畏。

王士真对李参军的态度,看似随意,实则隐藏着深深的仇恨。这种仇恨源于他童年时的悲惨经历,也体现了古人对仇恨的深刻理解。

文章最后,大守得知王士真的真实身份,揭示了两人之间的宿命关系。这一揭示使得故事更加完整,也让读者对因果报应有了更深的认识。

整篇文章语言简练,情感真挚,通过对人物心理的细腻刻画,展现了古人对道德、命运和因果报应的深刻思考。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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