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原文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卿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
这首诗所言“卿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
这“带”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
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
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
若有蛇至,蜈蚣便喷喷作声。
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
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卿蛆甘带”,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
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
武帝见他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
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
是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
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试叫他发声来朕听。”
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发一声,便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
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
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
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林苑中,待群虎食之。
上林苑令遵旨。
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
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
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
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
所以人之膂力强弱。智木长短,没个限数。
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
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
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鞲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
一路收拾些雉兔野昧,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
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进。
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
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挨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
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
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
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
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
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
举子有些疑心,便问庄“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
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
举子:“可有媳妇?”
老婆子蹙着眉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
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
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
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
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
说罢,泪如雨下。
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
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
老婆子:“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
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
常是一二更天气才得回来。
日逐用度,只霏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
举子按下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
谅一个妇女,到得那里?既是妈妈霏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
老婆子:“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
举子气忿忿地等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
老婆子战兢兢地道:“是甚好物事呵?”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只死了的斑谰猛虎。
说时迟,那时快,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
那人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
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伺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先有几分惧他。
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生是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
那妇人笑道:“老嬷好不晓事!既是个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归得迟些个,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
举子见他语言爽恺,礼度周全,暗想道:“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应道:“不敢,不敢。”
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妇姑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罢。”
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
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
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碟,道:“贵人休嫌轻亵则个。”
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
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便将了盘来收拾桌上碗盏。
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些个?”
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谎么?”
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象个婆媳妇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象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
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
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
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
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
连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象馋刻的一般。
那举子惊得浑身汗出,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
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象一桶雪水当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
妇人说罢,擎出一张匡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
却走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
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
巴到天明,备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
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车庶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吃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
正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嵚,叫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
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
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查,手到拿来。
因此也积攒得有些家事。
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
交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
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
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
二郎道:“近日路上好生难行,良乡、郸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
老兄带了偌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
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
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开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追讨,矢无虚发,不曾撞个对手。
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
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
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
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头,爬起来,梳洗结束。
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外跨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
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一鞭前走。
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
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
但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
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
裹腹闹装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
就向东山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
东山答应“小可姓刘名嵚,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
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
东山道:“小可要回本藉交河县去。”
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
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欢喜,道:“当得相陪。”
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汀州。
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
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量他年小可欺,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
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元来如此。”
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
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
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
看那少年的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勾。
东山惺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
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
少年道:“小人之力,可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
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
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
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
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
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
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
没奈何,迍迍行去。
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
言未罢,飓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
又将一箭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送我罢,休得动手。”
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求饶命!”
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
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响,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
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
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懊恼一番。
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
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
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
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
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
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
调寄《天香》。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十一个。
个个骑的是自备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
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
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舆。
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
后生自去剿草煮豆,不在话下。
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
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
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
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
须臾之间,狼飨虎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
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乐道,可叫主人来同酌。’
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
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签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
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
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
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是一般英雄,如何是了?’
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声。
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
坐定一会,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
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
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状!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当还卿十倍。’
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聊当别来一敬,快请收进。’
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响,怕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
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
刘东山见他说话说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
走进去与妻子说了,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
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
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少年又与众人说了。
大家道:‘即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
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
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
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
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
众人齐声直‘弟兄们理会得。’
东山一发莫测其意。
众人重到肄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门楼上。
众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
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
十八兄吃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
连啖了百余个,收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
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竞不到刘东山家来。
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
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大是倨傲。
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
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人大笑起来。
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
吟毕,又大笑。
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上马。
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
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去了。
后来见人说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
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
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
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译文
刘东山在顺城门夸耀他的十八兄弟,他们的行踪神秘,如同村中的酒肆。
弱者被强者所控制,不在于形体的大小。
卿蛆的味道是甜的,何曾有过长喙?
在天地之间,每一样东西都必定有它的制约,不能夸耀自己的高大,也不能依赖自己的强大。
这首诗中所说的‘卿蛆’是什么?就是那赤脚的蜈蚣,俗称‘百脚’,又名百足之虫。
那‘带’又是什么?是那条大蛇。它的形状像带子一样,所以得名。
岭南地区有很多大蛇,长可达数十丈,专门害人。
那里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养着蜈蚣,有的长一尺多,多放在枕头边或枕头里。
如果有蛇来,蜈蚣就会发出声响。放它出来,它会弯起腰来,首尾用力,一跳就能跳一丈多高,然后搭在大蛇的七寸处,用像铁钩一样的一对钳子钳住它,吸取它的精血,直到它死去。
那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而被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缠死了,所以古语说‘卿蛆甘带’,就是指这个意思。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上一头猛兽,形状像五六十天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大一点,拖着一条黄尾巴。
那个国家的使者把它抱在手里,进门来献上。
武帝见它长得猥琐,笑着说:‘这个小东西怎么能称为猛兽?’
使者回答说:‘威震百禽的,不必考虑它的大小。因此神麟是巨象之王,凤凰是大鹏之宗,也不在于大小。’
武帝不相信,就对使者说:‘让他叫一声让我听听。’使者一指,那兽舐唇摇首,突然发出一声吼叫,就像平地上响起一个霹雳,两眼闪烁,放出两道电光。
武帝立刻从金椅子上跌倒,急忙掩住耳朵,不停地颤抖。
站在左右及羽林军士手中的东西都震落了。
武帝不高兴,就传旨意,把这只兽放到上林苑中,等群虎来吃。
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把兽放到虎圈边,群虎一见,都缩成一团,双膝跪倒。
上林苑令报告,武帝更加愤怒,要杀掉这只兽。
第二天,连使者与猛兽都不见了。
凶猛到了虎豹,却害怕这个小东西。
所以人的力量强弱,智慧的高低,没有固定的标准。
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朝时有一个举子,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地方。
他天生膂力过人,武艺出众。
他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凭借着一身本事,骑着好马,腰间挂着弓箭短剑,一鞭独行。
一路上收拾些野味,到店肆中住宿,就安排下酒。
有一天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
到了一个村庄,天已经黑了,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
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照出来。
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靠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个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
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个老婆子坐在中间织麻。
听见庭中马蹄声,起身来问。
举子高声说:‘妈妈,我是迷路了来借宿的。’
那老婆子说:‘官人,不方便,我做不了主。’
听她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些凄惨。
举子有些怀疑,就问:‘妈妈,你家男人在哪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老婆子说:‘我是个老寡妇,丈夫去世多年,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做商人去了。’
举子问:‘有媳妇吗?’
老婆子皱着眉头说:‘是有一个媳妇,能干得像男人一样,养家糊口。
只是一身大气力,非常雄悍。而且脾气急躁,一句话说错,经不住一点指责,一碰就倒。
我虚心冷气,看她眉头眼后,常常不中意,受她的欺凌。
所以官人借宿,我不敢做主。’
说完,泪如雨下。
举子听后,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说:‘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在哪里?我来为她除掉。’
于是把马拴在庭中的太湖石上,拔出剑来。
老婆子说:‘官人不要在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好惹的。
她不学女工针线,每天午饭过后,就空身走去山里找几个獐鹿野兽还家,腌起来,卖给客人,换几贯钱。
日常开销,全靠她这些,所以我才不敢违抗她。’
举子按下剑入鞘,说:‘我生平专一欺软怕硬,替人出力。一个妇女,能到什么地步?既然妈妈养着她,我就饶她性命,只打她一顿,教训她一番,让她改过自新。’
老婆子说:‘她快回来了,只劝官人不要惹事的好。’
举子气忿忿地等着。
只见门外一个黑影,一个人走进来,把肩上像叉口一样的东西扔到院子里,喊道:‘老太婆,快拿火来,整理行李。’老太婆战战兢兢地问:‘是什么好东西啊?’一照灯,吃了一惊,原来是一只死去的斑斓猛虎。这时,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到了死虎,惊得跳个不停。那个人看见后,便问:‘这马是从哪里来的?’举子偷偷一看,原来是一个黑长胡子的女人。看到她的样子,又背了个死虎来,心想:‘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先有几分怕她。急忙走去解开马,绑住它,上前说:‘小生是迷路的举子,赶路错过了住宿,幸好到了贵庄,见门还没关,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着说:‘老太婆真不懂事!既然是个贵人,怎么能在深夜站在露天呢?’指着死虎说:‘我今天在山中遇到这个泼皮,争斗了好久才制服它。回来晚了些,有失主人之礼,贵人不要怪罪。’举子见他说话爽快,礼数周到,心想:‘也不是不可教化的。’连声说:‘不敢,不敢。’妇人走进堂屋,搬来一把椅子,对举子说:‘应该请进堂屋坐,只是我和我的女儿都是女人,男女不能混坐,请在廊下坐吧。’又搬来一张桌子,放在面前,点上灯。然后下到院子里,双手提着死虎,到厨房去了。不一会儿,烫了一壶热酒,端出一个大盘子,里面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肉,还有一些腌制的鸡鸭等五六样菜,说:‘贵人不要嫌弃简单。’举子见他这么热情,接过酒杯自斟自饮。不一会儿,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举子拱手说:‘多谢款待。’那妇人说:‘惭愧。’便把盘子拿过来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举子趁机说:‘看娘子这么英勇,举止这么贤明,怎么在尊卑上觉得有些不足呢?’那妇人把盘子一扔,也不收拾,瞪着眼睛说:‘刚才那个老东西对贵人说过什么谎吗?’举子忙说:‘没有,只是看到娘子称呼的语气之间,觉得有些傲慢,不像个媳妇的样子。及至看到娘子待客周到,才能出众,又不像是无理取闹的人,所以好意问了一句。’那妇人听后,一把抓住举子的衣袖,一只手拿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说:‘正好给你讲一讲。’举子一时挣脱不开,暗想:‘等她说得没理时,就打算打她一顿。’只见那妇人靠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说:‘前些日子有一件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说完,就把一个食指在石上划了一下说:‘这是一件事。’划了一下,只见石头皮乱爆起来,已经划去了一寸多深。一连划了三下,太湖石就像被锥子凿成了一个‘川’字,斜看去又是‘三’字,都有寸余深,就像刀刻的一样。举子吓得浑身出汗,满脸通红,连声说:‘都是我错了。’一片要与她分辩的雄心,好像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气也不敢喘了。妇人说完,拿出一张床来让举子自己睡,又替他喂好了马。然后走进去和老婆子关上门,熄了火睡了。举子一夜没睡,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知道就不应该和她交手,不然,性命难保。’等到天亮,备好马,道了谢,再不说一句话,悄悄地离开了。从此以后,收敛了很多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也只是怕遇到像她这样的车夫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仗着自己本事说大话的人,吃了不少惊吓,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有一个姓刘名嵚的人,叫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这个人有一身好本事,射箭熟练,箭无虚发,人叫他连珠箭。无论多么狡猾的盗贼,遇到他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因此也积累了一些家产。三十多岁了,觉得心里不耐烦做这个,就辞职了,在本县找别的生计。
一天,年底,赶着十几头驴马到京城去卖,大约卖了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到了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子回家。在骡马主人店里,遇到一个邻居张二郎进京来,同在店里吃饭。二郎问:‘东山你去哪里?’东山把前面的事说了一遍,说:‘现在在这里雇骡子,今天住下,明天再走。’二郎说:‘最近路上很难走,良乡、郸州一带,盗贼出没,白天也抢人。老兄带着这么多银子,没个做伴,独自来去,恐怕会遇到危险,一定要小心!’东山听后,不禁眉飞色舞,唇齿欲扬。两只手捏着拳头,做一个拉弓的样子,哈哈大笑说:‘二十年来,张弓追讨,箭无虚发,从未遇到过对手。这次收场买卖,一定不会亏本。’店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他大声喊叫,都回头来看。有人问他姓名,说:‘久仰,久仰。’二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告辞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天,爬起来,梳洗完毕。把银子紧紧绑在肚子里,绑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服外面别一把刀,两膝下藏箭二十支。选了一匹高大的骡子,一鞭子向前走去。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面有人骑马赶来,遇到东山的骡子,就放慢了马。东山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打扮得很好。只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袋中新箭二十余支,马头上红缨一大簇。穿着华丽的衣服,是个白面郎君;紧勒马缰喷气,好一匹高头大马!
东山正在四处张望的时候,那个少年远远地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吧。’然后向东山一拱手说:‘匆忙之间出行,请问您贵姓大名。’东山回答道:‘我姓刘名嵚,别号东山,人们只叫我刘东山。’少年说:‘久仰前辈的大名,如雷贯耳,有幸遇见您。现在前辈要去哪里?’东山说:‘我要回我的家乡交河县。’少年说:‘正好,正好。我家住在临淄,也是旧族的后代,小时候读过一些书,但因为喜欢骑马射箭,就把书本放下了。三年前我带着一些资本去京城做生意,赚了一些利息。现在想回家结婚,正好和前辈一起同行,路上也能壮胆一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开。真是太幸运了。’
东山一路上看到少年腰间带着沉重的弓箭,说话温和谨慎,相貌英俊,身材小巧,猜想他不是坏人。而且路上有伴,不至于孤单,心里也很高兴,说:‘应当陪伴。’那天晚上,他们一起下了旅店,在同一处吃饭和休息,像兄弟一样,相处得很好。
第二天,他们一起骑马出了汀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前辈最擅长抓捕盗贼,一生抓了多少?也遇到过英雄好汉吗?’东山正要炫耀自己的本领,这一问正好触动他的痒处,而且觉得少年年纪小,可以欺负,就夸口说:‘我一生只用两只手和一张弓,抓尽了绿林中的盗贼,也不记得具体有多少,没有一个是对手。这些小贼,哪里值得一提!现在中年心懒,所以放弃了这条路。如果将来遇到,就抓几个给你看看我的手段!’少年只是微微冷笑说:‘原来如此。’然后伸手过来,说:‘借你的弓看看。’东山在骡子上递给他,少年左手抓住,右手轻轻一拉就拉满了,连续拉开,就像一条柔软的丝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少年的弓大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全身力气,脸红耳赤,别说拉满,连像初八晚上的月亮那样拉满都做不到。东山惶恐不安,吐舌头说:‘真是硬弓啊!’就对少年说:‘老弟的神力,怎么会这样!我不敢奢望。’少年说:‘我的力量,哪里敢称得上神?前辈的弓太软了。’东山赞叹不已,少年非常谦虚谨慎。晚上又一起休息。
到了第二天,他们又一起出发,傍晚时分经过了雄县。少年拍拍马,那马像腾云一样飞快地跑在前面去了。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个在盗贼窝里混迹多年的老手,看到少年的这种行为,怎能不慌?他私下里想:‘天意让我这次倒霉!如果是个坏人,这样强大的力量,怎么敌得过?看来没有生路了。’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有办法,只能慢慢前行。走了一二里路,远远地看到少年在百步外,正拉弓搭箭,对东山说:‘久闻您手中无敌,今天请先听听箭风。’话音未落,飓的一声,东山只觉得耳边呼呼作响,就像小鸟前后飞过,但没有伤到东山。他又拉满了一箭,正对着东山的脸,大笑说:‘东山先生是明白人,腰间的骡马和钱快给我吧,别动手。’东山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先慌了手脚,只好跳下马,解开腰间挂着的银袋,双手捧着,跪到少年马前,磕头说:‘银钱恭敬地送给好汉,只求饶命!’少年伸手拿起银包,大喝道:‘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快走!快走!你父亲在这里有事,不能和你儿子一起走了。’掉转马头,向北飞快地跑,只见一路尘土飞扬,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东山愣了半晌,捶胸顿足起来说:‘银钱丢了也罢了,叫我怎么做人?一生好汉的名声,到今天毁坏了,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一步一步地,空手回到了交河。回到家后,和妻子说了这件事,大家都感到非常懊恼。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收拾了一些本钱,在村边开了一个酒店,卖酒为生,再也不去张弓搭箭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声,也不敢向人说起这件事,只能作罢。过了三年,有一天,正值寒冷的冬天,有一首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调寄《天香》。
话说冬天的时候,东山夫妻正在酒店里卖酒,只见门外来了十一个骑马的客人。每个人都骑着自备的高头骏马,鞍具鲜明。他们都穿着紧身短衣,腰间挂着弓箭刀剑。他们依次下马,走进酒店,解下鞍具。刘东山接待他们,帮他们把马牵到马厩。年轻人自己去割草煮豆,不再多话。其中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年轻人,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高八尺,独自不下马,对大家说:‘我十八自己到对门住。’大家都答应了一声说:‘我们在这里稍作停留,就来帮忙。’只见这个人自己走到对门去了。
有十个人来吃酒,主人准备了鸡、猪、牛、羊肉来搭配酒菜。不久,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大概吃了六七十斤的肉,喝完了六七坛酒,还让主人把酒菜送到对门楼上,给那些未成年的年轻人吃。众人吃完了店里的东西,还是觉得不尽兴,于是打开皮囊,拿出鹿蹄、野鸡、烤兔子等物,笑着说:‘这是我们快乐的方式,可以叫主人一起来喝一杯。’东山推辞了一下,才坐下。他环顾四周,看到北面左手边的那个人,戴着毡帽,帽檐低垂,看不清楚脸。突然他抬起头,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叫苦。你们猜那个人是谁?正是在雄县抢了骡马钱的那位同行少年。东山暗想:‘这次死定了!我这点家当,怎么承受得起他的要挟?而且前天一个人我都敢对抗,现在这么多人,肯定个个都是英雄,这怎么办呢?’他心里忐忑不安,像小鹿撞心一样,面对酒杯,一句话都不敢说。众人起身劝主人喝酒。坐了一会儿,只见北面左手边坐的那个少年揭起毡帽,呼唤主人说:‘东山,最近还好吗?以前一起同行,至今仍怀念。’东山脸色苍白,不由得跪下说:‘望好汉饶恕!’少年从座位上跳起来,也跪下,扶起他,握着他的手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羞死人了。当年我们在顺城门店,听说你自诩天下无敌。大家不平,让我在路上做些轻狂的事,和你逗乐,取笑一下。但我违背了你的约定,没到河间去。梦中还记得和你并骑在任丘道上。感谢你的好意,现在应该还你十倍。’说完,他从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桌上,对东山说:‘这算是我对离别的一杯敬酒,快收下吧。’东山如醉如梦,愣了一下,怕又是开玩笑,一时不敢答应。那少年见他犹豫,拍手说:‘大丈夫岂有欺骗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怎么这么胆小!难道我们兄弟真的要抢你的银子吗?快收下吧。’刘东山见他说话这么豪爽,相信他不是假的,这才如梦初醒,不敢推辞。他进去和妻子说了,让她出来一起收拾东西。
安排妥当后,两人商量说:‘这么豪杰的人,这么大的恩德,不能轻视。我们再杀些牲口,开些酒,干脆留他们住下来玩几天。’东山出来道谢,就把这个意思告诉了那个少年,少年又告诉了其他人。大家说:‘既然是这位兄弟的老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还要去问一下十八兄。’于是大家一起走到对门,和那个未成年的年轻人说话。东山也跟着去看,这些人见到那个未成年的年轻人,非常恭敬。那个年轻人对大家也很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夜玩的话说了,未成年的年轻人说:‘好,好,没问题。只是酒足饭饱后,不要贪睡,辜负了主人的好意。稍有动静,我腰间的两把刀可不是吃素的。’众人齐声说:‘我们明白。’东山完全摸不着头脑。
众人再次回到酒席上,开怀畅饮,又带着酒到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酒,只有十八兄自己喝酒。据估计,他一个人吃的酒肉,比得上店里的五个人。十八兄吃完了,从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筛子,生火做煎饼自己吃。连吃了百多个,收拾好东西,大步出门去了,不知道去哪里。直到天色将晚,才回来,又回到对门住下,竟然不去刘东山家。众人在东山家喝酒玩乐。他们去对门见面,十八兄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笑,非常傲慢。
东山心里越发怀疑,背地里拉过那个同行少年问他:‘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什么人?’少年不回答,反而去和众人说了,大家大笑起来。不提来历,只是高声吟诗说:‘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完,又大笑。住了三天,大家各自收拾行李,骑马离开。未成年的年轻人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起离去。东山始终不明白,却意外地得到了千两银子,手头宽裕,又怕再生出其他事端,就搬到城内,另做起了生意。
后来有人提起这件事,有认识的人说:‘根据他的两句诗,应该是‘李’字;而且称他为十八兄,想必那个未成年的年轻人姓李,是个头目。看他对众人的态度,他恐怕有人暗算,所以在对门,两处住下,便于相互照应。而且他不和那十个人一起吃饭,有尊卑之分。夜间独自出门,想必又去做了什么勾当,但也没地方查他的确切情况。’
刘东山一生英雄,遇到这样的事情后,再也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武艺了,放下弓箭,只是守着自己的本分营生过活,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些自恃的,只是没遇到真正的狠角色。有诗专门说刘东山:‘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又有诗说那个少年:‘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注解
顺城门十八兄:古代城市中,城门通常由多名守卫负责,其中十八兄可能是指一位在顺城门担任守卫的杰出人物,此处可能用来形容某人的技艺高超,如同城门守卫中的佼佼者。
奇踪村酒肆:指一个名叫奇踪村的村庄中的酒馆,可能是一个故事发生的地点。
卿蛆:古代对蜈蚣的别称,‘卿’是一种尊称,‘蛆’指昆虫幼虫,此处指蜈蚣。
带:指蛇,因其形状像带子而得名。
岭南:指中国南方的广东、广西、福建、江西、湖南等地区,历史上以多蛇著称。
铁钩:此处比喻蜈蚣的钳状毒爪。
上林苑:古代皇家园林,用于饲养禽兽、种植花草,此处可能指皇家园林中的虎圈。
神麟:传说中的神兽,象征权威和力量。
凤凰:传说中的神鸟,象征高贵和吉祥。
雉兔野味:指野生的鸡、兔等猎物。
太湖石:一种产于太湖地区的名石,常用于园林造景。
官人:古代对官员或有一定身份的人的尊称,此处可能指举子。
霏:此处可能是指供给、养活的意思。
赛得过男子:指某人的能力或力量可以与男子相比。
气性粗急:指性格暴躁,容易发怒。
拔刀相助:比喻见义勇为,帮助有困难的人。
欺硬怕软:指欺负强者,害怕弱者,形容人软弱无能。
斑谰猛虎:斑谰猛虎指的是一种斑斓的猛虎,斑谰在此形容虎皮上的花纹,猛虎则代表凶猛的虎。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虎常被用作勇猛、力量的象征。
老嬷:老嬷是对年长女性的称呼,含有尊敬之意,类似于现代汉语中的“老阿姨”或“老太太”。
举子:举子是古代对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者的称呼,此处指一个应试科举的士子。
宝庄:宝庄指富饶的庄园,此处可能指那位妇人的住所。
泼花团:泼花团形容一种凶猛、难以对付的野兽,可能是指猛虎。
贵人:贵人是对地位高贵或身份尊贵者的尊称。
妇姑:妇姑是指已婚的女子和她的女儿,这里可能是指那位妇人和她的女儿。
匡床:匡床是一种古代的床,此处指为举子准备的床。
河间府:河间府是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河北省。
缉捕军校:缉捕军校是古代负责缉捕盗贼的官职。
连珠箭:连珠箭是指连发箭矢,形容箭法高超。
良乡:良乡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天的北京市。
郸州:郸州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北省。
顺城门:顺城门是古代北京城的城门之一,即今天的宣武门。
黄衫毡笠:黄衫毡笠是指穿着黄色衣服,戴着毡帽的装束,这里形容一个年轻人的服饰。
箭房:箭房是指存放箭矢的地方,这里可能指年轻人随身携带的箭矢。
裹腹闹装:裹腹闹装可能是指一种装饰华丽、装饰繁复的服装。
白面郎君:白面郎君是指脸色白皙的年轻男子,常用来形容英俊的年轻人。
高头骏骑:高头骏骑是指高大的骏马,形容马匹的优良和速度的快。
白日劫人:白日劫人是指白天抢劫行人的行为,形容盗贼活动猖獗。
东山:指刘东山,原文中的主人公,以捕贼为业。
造次行途:指匆忙上路。
高姓大名:指尊贵的姓氏和名字。
本藉:指故乡。
临淄:古代齐国都城,后泛指齐国地区。
旧族子弟:指出身于古老家族的子弟。
弓马:指射箭和骑马,古代武艺的代表。
绿林中人:指在山林中为盗的人。
侈口:指夸口,大言不惭。
软弓:指弓力较弱,不易拉开。
宝弓:指贵重的弓。
鼠辈:指小偷、盗贼等。
河间府城: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河北省。
迍迍:形容行走缓慢的样子。
贼窠:指盗贼聚集的地方。
晓事人:指明白事理的人。
腰间骡马钱:指腰间携带的银两。
膝行:指跪着行走,表示极度谦卑。
高头骏马:指高大的骏马。
鞍辔:指马鞍和马嚼子。
剿草煮豆:指喂马和煮豆子给马吃。
未冠:未冠是指未行冠礼的年轻人,通常指未成年人。
鸡、豚、牛、羊肉:这些词汇指的是不同的肉类,鸡、豚(猪)、牛、羊肉分别代表鸡肉、猪肉、牛肉和羊肉。在中国古代,肉类是宴请宾客时的常见食物,代表着主人的款待之意。
须臾之间:须臾是指极短的时间,通常用来形容时间非常短暂。
狼飨虎咽:形容吃得非常快,狼和虎都是猛兽,以此比喻食量极大。
勾:古代计量单位,一勾等于十斤。
倾尽:全部用完,指将酒全部喝光。
毡签儿:毡是一种动物毛制成的材料,毡签儿可能是指用毡制成的装饰品或标记。
鹿蹄、野雉、烧兔:这些都是野味,鹿蹄是指鹿的蹄子,野雉是指野生的雉鸡,烧兔是指烤兔肉。
乐道:乐道是指追求快乐的方式或生活态度。
东山推逊:东山推逊是指刘东山谦虚地推辞,不愿就座。
毡笠:毡笠是用毡制成的帽子,常用于户外活动。
同行少年:同行少年指的是与刘东山一起旅行的年轻人。
劫了骡马钱:劫是指抢劫,骡马钱是指运输货物所用的骡马的费用。
千金:千金是古代货币单位,一千金等于一千两银子,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财富。
皮囊:皮囊是用动物皮制成的袋子,用来装东西。
鹿蹄、野雉、烧兔等物:这些都是指野味,用于宴请客人。
豪杰:豪杰是指有豪迈气概的英雄人物。
十八兄:十八兄是对某人的尊称,可能是因为他的排行或年龄。
纯银笊篱:笊篱是一种用来捞取食物的工具,纯银笊篱则指用纯银制成的笊篱,是一种贵重的物品。
煎饼:煎饼是一种用面粉制成的食品,通过煎制而成。
大踏步:形容行走时脚步很大,动作迅速。
营运:营运是指经营和管理,这里指东山开始新的生意。
狠主子:狠主子是指严厉或凶狠的主人,这里用来比喻强大的对手。
霸王:霸王是指古代的强大君主,这里用来比喻强大的人物。
盗亦有道:盗亦有道是指即使是盗贼也有他们的道德准则,这里用来赞扬少年的豪爽和仗义。
途中竟是好相识:途中竟是好相识是指在路上竟然遇到了好朋友,这里用来形容意外的相遇。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三-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生动的宴席场景,通过人物的行为和心理活动,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和情感纠葛。
开篇‘十人自来吃酒’一句,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同时通过‘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的描述,体现了古代宴会中的饮食文化。
‘狼飨虎咽’形容了宴席上众人的食量之大,‘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则表现了宴会的热闹与畅快。
‘未冠的人’和‘北面左手那一人’的提及,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增加了故事的悬念。
‘东山’与‘同行少年’的相遇,揭示了故事的核心冲突,即过去的恩怨与现在的相遇。
‘东山暗想道’这一段,通过内心独白,展现了东山在面对旧友时的矛盾心理,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少年’的出现,不仅化解了东山心中的恐惧,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财富,这一转变使得故事更加跌宕起伏。
‘东山’与‘少年’的对话,体现了古代江湖中重情重义的传统美德,同时也揭示了江湖险恶的现实。
‘十八兄’的出现,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他的行为和态度,让人不禁对他的身份和目的产生好奇。
故事结尾,‘东山’的转变和‘少年’的离去,都寓意着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同时也提醒人们不要过于自信,要谦虚谨慎。
整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丰富的情感表达,展现了古代江湖的种种风貌,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