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凌濛初(1574年-1644年),字尚文,号璞斋,明末小说家。他为人通晓诗文,才情出众,并对小说的创作有独到见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堪称明清时期讽刺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先驱之一,书中的风格充满机智、幽默、讽刺与社会批判,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98年)。
内容简要:《初刻拍案惊奇》是凌濛初创作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故事情节大多设定为奇幻与荒诞,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种种不公。这本书的结构松散,由多个短篇小说组成,每个故事通过对社会现象、人物性格的深刻描绘,批判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贪污腐化、官场黑暗以及民间疾苦。凌濛初通过独特的故事构建和人物塑造,让读者在轻松诙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现实的反思与讽刺。其作品风格近似于“拍案惊奇”式的文学写作,情节曲折且富有戏剧性,常常出其不意地揭露人类复杂的情感与心态。该书成为了明清小说中一种新型文体的代表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一-原文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的怜活。
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六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
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
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
极至那痴呆懵董生来的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
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
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
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
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
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
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
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
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
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是常理。
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人。
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
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
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
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
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
金老生有四子。
一日,是他七十寿旦,四子置酒上寿。
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
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
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
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
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
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
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
又细听着,恰象欲前不前相让一般。
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
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宴数将满。
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下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
我等与诸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
后缘未尽,还可一面。”
语毕,回身便走。
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
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
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
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
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
急起桃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
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
叹了一日气,硬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倒是别人家的。
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
一夜不睡。
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
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
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
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
金老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
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
叫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
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
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
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
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
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
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
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
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
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
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
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
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
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
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
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
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
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
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
却元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的一层袖中。
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
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
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
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
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
从来稀有,亘古新闻。
有诗为证,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州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
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
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
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
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
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
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
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
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
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
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
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
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
元来北京历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
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
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
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非伴,连伙计也弄坏了。
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
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
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
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日,不是做家的。
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
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
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
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的,也是快活。’
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
元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
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
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
文若虚便道:‘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
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
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
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么贵助?就贵助得来,能有多少?便宜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
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拼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日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
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
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
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井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
较广似曰难况,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橘福橘,播名天下。
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
止是初出时,昧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
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
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
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桃了下船。
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
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日,只见银涛卷雪,雪浪翻银。
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
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
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
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撅,下了铁锚,缆好了。
船中人多上岸。
打一看,元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
元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
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
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
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
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
路径不熟,也无走处。
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
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
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甲板上面。
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
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
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呵?’
文若虚只不答应。
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
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元来是吃得的!’
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
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
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
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等等看,约有两把重。
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
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
只见那个人接上手,颠了一颠道:‘好东西呵!’扑的就劈开来,香气扑鼻。
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
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囊,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
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
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
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
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元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
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又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
适才买橘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
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肠,与中国人一样。
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
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
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
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
口中晓晓说:“悔气!来得迟了。”
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
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
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克汗哩。”
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
文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
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
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
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庄“如此钱一个罢了。”
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
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
那人又笑道:“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
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
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
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
秤过数个都是一般。
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
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
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
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一发百倍了?
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
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两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
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
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下有利?反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
看官,又不是这话。
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
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烂。
那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
扇子还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
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
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到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
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
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此间置货,作价不多。
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
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
今承诸公挚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钱,妄想甚么?
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
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
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
文若虚庄“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到货物,我就没胆气了。
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
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
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
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下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
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
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
蛇龙戏舞起长空,鱼查惊惺潜水底。
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及不煞的几双水。
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
总因风伯大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
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
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
但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
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
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侯风势则个。”
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燥。
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
众人道:“一个荒岛,有何好看?”
文若虚道:“总是闲着,何碍?”
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不肯同去。
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
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在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
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
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
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
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
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
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
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
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日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
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
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
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梓,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跑了纤来?”
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
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床。
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
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他去。”
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
有的道:“也有用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
又有的道:“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
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希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
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来。
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
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逾东西。
众人大家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
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
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
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
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处了?”
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
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
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
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侯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
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余的也就住了。
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
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
分付停当,然后踱将出来。
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
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
抬眼看时,元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
只是剃眉剪须,深眼高鼻,有些古怪。
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
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
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济楚。
元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
主人家手执着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
元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
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
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
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
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
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
今日没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
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
主人坐在横头。
饮酒中间,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退。
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物来的是。
今在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说话。
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
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
众人却猜掌行令,吃得狼藉。
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
众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
别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
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逾逾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
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
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
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
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客我上岸谢过罪着。’
众人不知其故。
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
文若虚也心中糊涂,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
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
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下了。
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
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
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忖价钱,不敢吝惜。’
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
张大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上,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
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
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
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
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
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
文若虚终是碍口说羞,待说又止。
众人道:‘不要不老气!’
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
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
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
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莫落小肆罢了。’
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
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
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
把纸笔让与他。
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
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未。
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
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
单上有名,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
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
众人攒将拢来。
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
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
众人初然吃酒。
写合同,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
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
呆呆地看。
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
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
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谁,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
文若虚想了一想道:‘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
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支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
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
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
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
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儿‘一同去看看。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
他四人进去。
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不见得。’
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
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
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
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捅子盛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
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
一拥都到海船。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
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钱去,各各心照。
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
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
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分忖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
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
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
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
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
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
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
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弯,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
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
以后内房,楼房甚多。
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
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
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
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就在铺中住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
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
文若虚道:‘正是,正是。’
主人笑道:‘诸公在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
众人听罢,似信不信。
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
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
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
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
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
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
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
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
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
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
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拉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
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挚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
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
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
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
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
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
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
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
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
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
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司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
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
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
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
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
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一-译文
转运汉遇到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天天酒杯里装满了酒,每天小园子里花儿都开放。
自己唱歌自己跳舞自己开心,且喜自己无拘无束。
青史上记载了几次春梦,红尘中多少奇才。
不必要去计较和安排,享受现在所拥有的。
这首词是宋朝的朱希真所作,词牌名为《西江月》。说的是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追求一个看得见的幸福。
看看从古至今,十六史中,多少英雄豪杰,有的富而不贵,有的贵而不富。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最极端的是那些天生有福分的傻瓜,无论文学多么浅薄,也会中举,无论武艺多么平庸,也会受到重用。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
俗语说得好:‘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总之,都是听天由命,任由命运摆布。
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也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也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
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必要能文善武,懒惰的人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必要经商立业,败坏的人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这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
且听说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是经纪行中人。他每天早起晚睡,睡醒后千思万想,只做有利可图的事。后来家业逐渐兴旺,他就想了一个长久的方法:用散碎银子,若能换成好银块,就存起来不动。积到一百两,就熔成一大锭,用红线系成一串,放在枕头边。晚上摸一摸,才安心入睡。一生积攒下来,整整熔成了八锭,以后也就随用随取,再积不到一百两,也就算了。
金老有四个儿子。一天,是他七十寿辰,四个儿子摆酒为他祝寿。金老看到四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心中高兴。就对四个儿子说:‘我靠皇天庇佑,虽然一生劳碌,家业足以度日。而且我平时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头边,用绒线结成对儿放着。今天我选个吉日分给你们,每人一对,作为镇家之宝。’四个儿子高兴地感谢,尽兴而散。
这天晚上,金老带着酒意,点上灯上床,醉眼朦胧,看到八个大锭,白晃晃地排在枕头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得不稳,只听到床前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怀疑有贼。又仔细听,好像在互相谦让,不敢先进门。床前的灯火微弱,掀开帐子一看,只见八个身穿白衣、腰系红带的大汉,弯腰向前,说:‘我们兄弟,天数注定,应该在您家听命。今蒙您老爱护,提拔我们成人,不用劳役,感激多年,约定的日子快要满了。等您老归天后,我们再找地方去。现在听说您老要将我们分给儿子们,我们和您的儿子们原本没有缘分,所以先来告别,去某县某村王姓某家投靠。缘分未尽,还可以再见一面。’说完,转身便走。
金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了一惊。翻身下床,来不及穿鞋,赤脚追赶。远远地看到八个人出了房门。金老追赶得急,绊倒了房门槛,扑通一声跌倒。突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急忙点亮桃灯,照在枕头边,已经不见了八个大锭。仔细思考梦中的话,句句是实。叹了一整天气,硬咽了一会,说:‘不相信我苦积一生,却没分给儿子们享用,倒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和姓名,慢慢去寻找下落吧。’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金老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们。儿子们中有的感到惊骇,有的感到疑惑。惊骇的儿子说:“这不应该是我们手里的东西,明显是妖怪作的怪。”疑惑的儿子说:“老人家高兴时说的话,可能是误会了我们,回想起来,一时之间就不舍得分散了,编出这样的鬼话,也不一定。”金老看到儿子们有的怀疑有的相信,急忙想要验证真相。于是他访问到某县的某村,果然有一个姓王的。敲开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火通明,摆放着三牲祭品,正在那里祭拜神灵。金老便开口问道:“你家有什么事情如此热闹?”家人报告了情况,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到金老,行礼坐下,询问他来的原因。金老说:“老汉有一件疑惑的事情,特地来到贵府询问消息。现在看到贵府正在祭拜神灵,想必有原因,敢请明示。”王老说:“老拙因为妻子有些小病,偶然求卜,先生说移床就好。昨天妻子生病时,恍惚间看到八个穿白衣的大汉,腰间系着红带子,对妻子说:‘我们原本在金家,现在在那里的缘分已尽,来投奔贵府。’说完,他们都钻进了床下。妻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感觉好了。等到移床时,在灰尘中发现八锭银子,大多用红绒绑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些都是神天的保佑,所以买来祭品表示感谢。现在您来询问,莫非知道一些来历吗?”金老跺脚说:“老汉一生的积蓄,因为前天也做了一个梦,就不见了。梦中也说出了老丈的姓名和住址,所以能找到这里。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言,只求取出一看,也就了却老汉的心事。”王老说:“容易。”笑着走进去,叫来四个仆人,拿出四个盘子。每个盘子两锭银子,大多用红绒绑着,正是金家的东西。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可施,不觉泪流满面。抚摸一番后说:“老汉真是命苦,承受不起!”王老虽然让仆人把银子收回去,但看到金老这样,心里十分不忍。另外拿出三两零钱封好,送给金老作别。金老说:“自家的东西都没有福气,何必再收您的恩惠!”再三推辞,但王老坚持要给。王老强行把银子塞进金老的袖中,金老想要拿出来还给,一时找不到,脸都涨红了。又被王老劝不过,只得作揖告别。回到家后,金老把前事一一告诉了儿子们,大家叹息了一番。说到王老的好处,临行时送了三两银子。金老满袖子摸遍,并没有找到,只说路上掉了。实际上,金老推辞时,王老把银子乱塞进他的袖中,掉在了外面的一层袖子里。袖子有断线的地方,在王老家摸时,银子已经从断线处掉在了门槛边。客人离开后打扫门,还是王老捡到的。可见一饮一啄,都是前定。不是他的东西,别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拿不去。是他的东西,别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本有的没有了,原本没有的却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现在来说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极贫极苦,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却得到了一笔突如其来的钱财,变成了巨富。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就很少见,是千古奇闻。有诗为证,诗曰:‘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话说我国成化年间,苏州府长州县阊门外有一个名叫文名实,字若虚的人。他生来聪明机智,做什么都能做,学什么都能学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样样都略知一二。幼年时,有人预言他将来会富有。他自己也自恃才能,不太去努力谋生,坐吃山空,把祖上传下来的千金家业,渐渐消耗殆尽。后来知道家业有限,看到别人经商能获利几倍,便也想做些生意,但又事事不顺利。
一天,听说北京的扇子好卖,他就和一个伙伴合伙,开始做扇子生意。他们先做上等金面精细的扇子,先是用礼物请名人写诗画画,少不了请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等人题字,一扇扇子就值几两银子。中等的扇子,有几个人模仿这几家字画,也能蒙混过关,有人买来当真的。下等的扇子没有金面和字画,只能卖几十文钱,也有合算的利润。他们选了个日子装箱,到了北京。谁知道北京那年夏天,从交夏以来,天天下雨,没有一丝暑气,生意迟迟没有打开。到了秋天,天气早凉,虽然没赶上好时机,幸亏天气晴朗,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要买把苏州扇子,袖子里拿着摇摆。买的时候打开箱子一看,只叫苦不迭。原来北京历法上七月八月,再加上前几天的雨,扇子上的胶墨都粘在一起,揭不开。用力一揭,这边粘一层,那边缺一片,那些有字有画的扇子,一点价值都没有。剩下的没字白扇,虽然没坏,能卖几个钱呢?只能将就卖了当盘缠回家,本钱全部赔光,多年来做事,大概都是这样。不但自己赔本,还连累了他的伙伴,连伙伴也赔了。所以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倒运汉’。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得干干净净,连妻子也没娶到。整天靠些东涂西抹,东撞西碰,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嘴上能说会道,会说会笑,朋友们喜欢他有趣,玩乐的地方少了他不行;也只能混日子,不是做生意的料。而且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帮闲的行业里,也不太能融入。有人想推荐他教书,但诚实人家嫌他是个不三不四的人,高不成低不就。自从帮闲的和教书的人见到他,也就做鬼脸,拿‘倒运’两个字取笑他,不在话下。
有一天,有几个从海上贩卖货物的邻居,领头的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这些人,一共四十多人,他们合伙准备出发。他知道了这件事,自己想了一下说:“我这个人落魄,生计都没有。就跟着他们航海,看看海外的风光,也不算白活一世。何况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这样我就不用在家担心柴米油盐的事情,也能快活一些。”正在他盘算的时候,恰好张大走过来。原来这个张大名叫张乘运,专门做海外生意,眼睛能识别奇珍异宝,而且性格豪爽,愿意帮助好人,所以乡里人都叫他张识货。文若虚把他的想法一一告诉了张大。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上无聊,如果兄长能去,在船上说说笑笑,有什么难过的日子?我们这些兄弟应该都会喜欢的。只是有一件事,我们有很多货物要带去,兄长却没有,觉得空跑一趟,也很可惜。等我们大家商量一下,凑一些钱出来帮助你,你买些东西带上船也好。”文若虚说:“谢谢您的厚意,只怕没有人像您这样愿意帮助我。”张大道:“我们先说说看。”说完就走了。
正好遇到一个算命的瞎子拿着‘报君知’的卦牌走过来,文若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让他算一卦看看财运。瞎子说:“这个卦非常,有一百成的财运,不是小数目。”文若虚自己想:“我只是想去海外玩玩,混日子罢了,哪里是我能做的生意?要什么贵重帮助?就算能帮到,又能有多少?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财爻动了?这个瞎子也是胡说。”只见张大气得脸色铁青地走来,说:“一说钱,就没有缘了。这些人真可笑,说你去,没有一个不喜欢的。说到出钱,却没有一个出声。现在我跟两个好兄弟凑了一两银子在这里,也不够买什么货物,你买些果子在船上吃吧。日常饮食,我们负责。”文若虚不停地道谢,接过银子。张大先走,说:“快收拾一下,船就要开了。”文若虚说:“我没什么要收拾的,马上就来。”手里拿着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说:“买些什么东西呢?”随意地走去,只见满街的箧篮里都装着卖的:
红得像喷火的,大得像挂在天上的星星。皮还没干裂,还有剩下的酸味;霜还没下来,这样的橘子难得一见。不是元殊苏井家的树,也不是李氏千头家的奴。比广橘还要大,比福橘还要具体。太湖中有一个洞庭山,那里气候温暖,土壤肥沃,和福建、广东没什么两样,所以广橘和福橘,名扬天下。洞庭山有一种橘子树,颜色和香气都和福橘一样。只是刚出来的时候,稍微有点酸,后来熟了,也很甜。比福橘便宜十分之一,叫做‘洞庭红’。文若虚看到了,就想着:‘我用一两银子能买到一百多斤,在船上可以解渴,还可以分给一二个人,答谢大家帮助我的好意。’买完后,装上竹篓,雇了个闲人,带着行李和桃子上了船。众人都拍手笑着说:‘文先生的好东西来了!’文若虚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默默地上了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子的事情。
船开了,渐渐地出了海,只见银色的波浪像卷起的雪,雪一样的浪花翻滚着银光。波涛旋转,日月好像在惊动,浪花翻滚,星河好像倒置。三五天的时间里,随风漂流,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很多路程。忽然到了一个地方,从船上望去,人烟密集,城池高大,知道是到了什么国都了。船夫把船撑进避风避浪的小港里,固定好桩和锚,系好缆绳。船里的人很多都上了岸。看了看,原来这是以前来过的地方,叫做吉零国。原来这边中国的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的价格。换过去的货物,带到中国来也是如此。一来一回,就有八九倍的利息,所以大家都拼死走这条路。众人都做过交易,各有熟悉的经纪人、旅馆。翻译官等人,各自上岸寻找货物去了,只留下文若虚在船上看船。他路不熟,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闷闷不乐地坐着,突然想起:“我那一篓红橘子,自从上船以来,还没打开看过,会不会因为人气蒸热而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再说。”叫水手在船板上底下翻出来,打开篓子一看,上面都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出来,都摆在甲板上。也是天意,时机到了。摆得满船红彤彤的,远远望去,就像万点灯火,满天繁星。岸上走的人,都围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啊?”文若虚没有回答。看见中间有个人点了点头,就挑出来,剥开就吃。岸上的人一看,也越来越多,惊讶地笑着说:“原来是可以吃的!”其中有个好事的人,就过来问价:“多少钱一个?”文若虚不懂他们的话,船上的人却懂,就撒了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手指头,说:“要一钱一个。”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包裹着锦红肚子的衣服,一手摸出一个银钱来,说:“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过银钱,手里掂了掂,大概有两把重。心想:“不知道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没见称重,先给他看看样品。”挑了个大一点的,红得可爱的,递给他。只见那个人接过来,颠了颠,说:“好东西啊!”一口就劈开来,香气扑鼻。旁边闻到的人,都齐声叫好。那个买的人不知道好歹,看见船上的人都是这样吃的,也学他们去掉了皮,却不分给别人,一块塞在嘴里,甜水满喉咙,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说:“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衣服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带回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挑了十个给他。看的人见那个人这样买,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用同样的银钱。买了的人,都高兴地走了。
原来那个国家用银子做钱,上面有花纹。有龙凤图案的,最珍贵,其次是人物图案,再其次是禽兽图案,再其次是树木图案,最普通的是水草图案:但都是银做的,分量没有区别。刚才买橘子的人,都是一样的水草图案的,他觉得用低等的钱买了好东西,所以很高兴。也只是贪小便宜,跟中国人一样。一会儿的功夫,船上已经卖出了三分之二。有的不带钱在身上,非常后悔,急忙取了钱回来。文若虚这里已经剩下不多了,拿出一串来说:‘现在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那个人愿意多给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两颗。他嘴里念念有词说:‘悔气!来得太晚了。’旁边的人见他涨价了,就埋怨说:‘我们还要买,怎么把价格涨上去了?’买的人说:‘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不卖了?’
正在议论的时候,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青骢马,像飞一样地跑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群,对船上大声喊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我要多买。我家首领要买去进贡给国王。’听到这话的人,都远远地走开,站在那里看。文若虚是个机灵的人,看到这情况,已经看穿了其中的门道,知道是个大主顾了。连忙把篓里的橘子全部倒出来,只剩下五十多颗。数了数,又拿起一串来说:‘刚才说过要留着自用,不能卖了。现在愿意加价,再卖几颗吧。刚才已经卖出了两个钱一颗了。’那个人从马背上拖下一个大口袋,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图案的,说:‘就这么多钱。’文若虚说:‘不愿意,还是按照刚才的样子。’那个人笑了笑,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枚龙凤图案的来,说:‘这样的一个怎么样?’文若虚说:‘不愿意,只要刚才的那种。’那个人又笑着说:‘这样的钱一个抵得上百个,估计也没有这么多给你,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要我给的这一个,却要那种,真是傻瓜!你那些东西,都愿意给我,我再加你一个那样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数,有五十二颗,正好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个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系在马上,笑着扬鞭而去。看到的人见没有东西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回到船舱里,把一个钱称了一下,有八钱七分多重。称过几个都是一样。总共数了数,一共有一千个左右。把两个给了船家,其余的收拾在包里了。他笑了一声说:‘那盲人真是个好的占卜师啊!’非常高兴,只等同行的人来对他开玩笑。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个国家的银子很便宜,像这样做生意,那些久经风浪的航海者带去的多是丝绸布匹,为什么不多卖些银钱回来,那不是百倍的利益了吗?看官有所不知:那个国家看到丝绸布匹等物,都是以货物交换。我们这里的人也只是想要他们的货物,才有利润,如果卖给他们银钱,他们会用龙凤、人物图案的银钱来交易,这样能获得好价钱,分量也只能是这样,反而不划算。现在我们是买吃的,他们只认作是用低钱交易,而我只管分量,所以能获利。说话的,你又错了!按照你的说法,那些航海的,为什么不只买吃的,只换他们低钱,难道不是有利可图吗?反而重视本钱,置办他们的货物怎么办?看官,事情不是这样的。也是这个人偶然得到了这笔横财,带去就抓住了机会。如果是有意第二次再去,三五天不遇到这样的机会,就会等得心焦。那文若虚运气不好时卖扇子的例子就是证明。扇子还可以放得起来,尚且如此,何况是果品?不能这样固执己见。
闲话不说。且说众人领着经纪主人到船上发货,文若虚把上面的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地说:‘运气好!运气好!我们一起来,结果是你这个没本钱的人先得到了好处!’张大便拍手说:‘人都说他倒霉,现在看是转运了!’就对文若虚说:‘你这些银钱在这里买东西,价格不会太高。除非分给伙伴们,换回几百两中国货物,然后用来交换一些土产珍奇,带回去有大利可图,也比把这些银钱放在身边,没有用处强。’文若虚说:‘我是倒霉的,用本钱求财,从来没有一次不是连本都赔光的。现在承蒙各位支持,做这笔无本钱的生意,偶然侥幸一次,真是天大的运气,怎么还要生钱,胡思乱想什么呢?万一像以前那样再做,不是又赔本了吗?难道还有洞庭红这样好卖的东西吗?’众人都说:‘我们需要的的是银子,我们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都有利,有什么不可以的?’文若虚说:‘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索。说到货物,我就没胆量了。只是守着这些银钱回去吧。’众人都拍手说:‘放着几倍利钱不拿,真是可惜啊!’随后大家一起上去,到了店家交货,互相兑换。大约过了半个多月,文若虚看过了很多好东西,他已经心满意足,把心事放下了。
众人的事情办完了,一起上船,烧了神符,喝了酒,开船出海。航行了几天,突然间天气变化起来。只见:
乌云遮住了太阳,黑浪掀起了天空。蛇龙在空中舞动,鱼鳖在水中惊慌。大船在海上飘荡,就像不定的几只寒鸦;岛屿在海上漂浮,就像抓不住的几对水鸟。船舱里是正在扬帆的米袋,船舷外是正在煮的饭锅。全因为风神无情,以至于船夫们都失去了颜色。
船上的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管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约看到一座岛,就拉住帆脚,只看着岛边驶来。渐渐地靠近,原来是一个无人的荒岛。只见:
树木高耸入云,野草遍地。荒凉的小路,只有一些兔子和狐狸的踪迹:平坦的土地,估计不是龙潭虎穴。在茫茫的大海中,不知道属于哪个国家的管辖;自从开辟以来,不知道是否有人登临过。
船上的人把船后面的铁锚抛了出去,把桩橛和泥犁拖上岸去固定好,然后对船舱里的人说:‘你们先安心坐着,等风向变化再说。’文若虚身边有银子,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巴不得赶快走,但只能这样守着风坐着,心里很烦躁。他对大家说:‘我打算上岸去岛上看看。’大家说:‘一个荒岛,有什么好看的?’文若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被风吹得头晕,个个都打哈欠,不愿意一起去。文若虚就振作精神,跳上岸来,这一去,就有机会了:十年败落的精灵显现,一个贫穷的神仙得到了财富。如果和我同年同辈的人,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子,就算走不动,也拄着拐杖跟着他去一趟,也不算什么。
文若虚看到大家都不去,他偏要发狠心,像藤蔓一样附着葛藤,一直走到岛上的最高处。那岛并不高,也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只是荒草丛生,没有好的路。他到了上面一看,四周一片辽阔,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不禁凄然泪下。心里想:‘我这么聪明,一生却很倒霉。家业已经荡尽,只剩我一个人,流落到海外。虽然侥幸在口袋里有几百两银子,但不知道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现在在荒岛上,还没到实地,性命可能还在海龙王的掌控之中!’就在他感慨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草丛中有一物突兀地高起。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像床一样大的败龟壳。他大吃一惊:‘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大的乌龟!世上的人哪里见过?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我自从到海外以来,从来没有带过一件海外的东西,现在带了这件东西去,也是一件稀奇的东西,给别人看看,免得别人空口说白话,说苏州人会吹牛。而且,如果锯开它,一盖一板,各放四脚,就是两张床,这也不奇怪!’于是他脱下两只裹脚,套在龟壳中间,打个结,拖着就走了。
走到船边,船上的人看到他这样,都笑着说:‘文先生又去跑纤了?’文若虚说:‘告诉各位,这就是我海外的货物。’大家抬头一看,原来像一张没有柱子和底座的硬床。吃惊地说:‘好大的龟壳!你带它来干什么?’文若虚说:‘这也是罕见的,我要带它回去。’大家笑着说:‘好东西一件都不买,带这个有什么用?’有人说:‘也有用。有什么天大的疑惑,用这个占卜一下,只是没有这么大的龟壳。’又有人说:‘医生要熬龟膏,拿去打碎后熬起来,也相当于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说:‘不管有用没用,只是稀奇,又不花本钱,就带回来了。’当时他叫一个船上的水手,把龟壳抬到船舱里。一开始在山下看起来还不大,但到了船舱里,就显得更大了。如果不是海船,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大家笑了一阵,说:‘到家时有人问,就说是文先生做了这么大的乌龟生意回来了。’文若虚说:‘不要笑,我总有一个用处的,绝不是废物。’尽管大家取笑他,文若虚却很得意。他取了一些水,把龟壳内外洗了洗,擦干,然后把他的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系上绳子,就像一个大皮箱。他自嘲地笑着说:‘这不就有用处了吗?’大家笑了起来,说:‘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当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第二天风停了,船就出发了。没过多久,又到了一个地方,那是福建。船刚停稳,就有一群专门伺候海客的小经纪和牙人围了上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吵个不停。船上的人挑了一个熟悉的跟着去了,其余的就停了下来。
大家到了一个波斯胡的大店里坐下。店主看到海客来了,连忙先拿出银子,叫厨师准备了几十桌酒席。安排妥当后,他才出来。这个店主是波斯国人,姓一个奇怪的姓,是玛瑙的‘玛’字,名叫玛宝哈,专门与海客交换珍宝货物,不知道有多少万两的本钱。那些经常出海的人都是熟客,只有文若虚不认识。他抬头一看,原来波斯胡在中华住了很久,衣服和举止都与中华人差不多。只是剃了眉毛剪了胡子,深眼窝高鼻子,有些怪异。他出来见到大家,行了宾主之礼,然后坐下。喝了两杯茶后,他站起来,请大家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席已经准备得很齐全,摆得很整齐。原来按照老规矩,海船一到,主人家先要款待一番,然后才能发货讲价。主人家手拿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手说:‘请各位看一下货单,好安排座位。’
看官,你猜这是什么意思?原来波斯胡以利益为重,只看货单上有价值上万的奇珍异宝,就安排在最好的座位。其他的货物根据价值轻重,依次安排座位,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直都是这样的规矩。船上的人,货物的贵贱,多少,大家都心照不宣,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下。只剩下文若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主人说:‘这位老客人以前没见过面,想必是新出海外的,货物不多。’大家说:‘这是我们好朋友,去海外玩儿的。身上有银子,但不愿意买货物。今天没办法,只能委屈他在末座坐下了。’文若虚满脸羞愧,坐在了末座。主人坐在横头。喝酒的时候,有人说自己有多少猫儿眼,有人说自己有多少祖母绿,互相夸耀。文若虚一句话也不说,心里也微微有些后悔:‘我前天应该听他们的劝,买些货物来的。现在口袋里只有几百两银子,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又叹了口气:‘我原本就没有本钱,现在已经够幸运了,不可不知足。’他自言自语,无心喝酒。大家却猜拳行令,喝得乱七八糟。主人是个老手,看出文若虚不高兴的样子,不好说破,就劝了他几杯酒。大家都站起来说:‘酒喝够了,天晚了,明天一早出发,明天再发货吧。’然后告辞主人离开了。
主人结束了酒席,整理了一下东西就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先走到海岸边的船边来拜见那些客人。主人上了船,一眼就看到船舱里那个东西乱糟糟的,他之前已经看到了。他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哪位客人的宝贝?昨天酒席上并没有提到,难道是不打算卖的?”众人都笑着指指文若虚说:“这是我们朋友文兄的宝贝。”其中一个人补充道:“又是滞销货。”主人看着文若虚,脸色变得通红,带着怒气,责怪众人道:“我和大家相处多年,怎么能这样捉弄我?让我得罪了新来的客人,把末座让给他,这是什么道理!”他一把抓住文若虚,对众客人说:“请稍等,我先上岸去道歉。”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认识文若虚的人,还有几个好事的人,觉得有些奇怪,共有十多人赶了上来,又回到店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只见主人拉着文若虚,把椅子整理了一下,不管其他人如何,让他坐到了首位,说:“刚才失礼了,请坐下来休息一下。”文若虚心里也很困惑,想:“不相信这东西是宝贝,这种运气怎么可能?”
主人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他又请众人回到之前喝酒的地方,又摆了几桌酒,最前面的一桌比之前更整齐。他举起酒杯向文若虚敬酒,然后对众人说:“这位先生应该坐头席。你们这些人空有一船的货物,也未必能请到他。之前实在失礼了。”众人看到这一幕,又好笑又觉得奇怪,半信半疑地坐下。酒过三巡,主人开口道:“请问客官,刚才的那件宝贝,您愿意出售吗?”文若虚是个机灵人,趁机回答道:“只要有好价钱,当然愿意卖。”主人听到他愿意卖,高兴得从天而降,笑容满面,起身道:“果然愿意卖,价格随您定,我不会吝啬。”文若虚其实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要价低怕不够专业;要价高又怕被人嘲笑。想了想,脸红耳赤,却讨不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张大使给文若虚使了个眼色,把手放在椅子背上,竖起三个手指,再空中撇了一下第二个手指,说:“就按这个价吧。”文若虚摇头,竖起一个手指说:“这个价我还讨不出来。”却被主人看见,问道:“到底多少价钱?”张大开玩笑说:“按照文先生的手势,好像是要一万两吧!”主人哈哈大笑说:“这不是真的,只是逗我玩。这样的宝物,岂止这个价钱!”众人听后,都目瞪口呆,都站起来,拉着文若虚去商量说:“运气真好!运气真好!看来这东西很值钱。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高价,看他怎么还价。”文若虚终究是不好意思开口,想说又停下。众人说:“不要害羞!”主人又催促道:“说吧,没什么的。”文若虚只好要了五万两。主人还是摇头说:“罪过,罪过。没有这么多。”他拉着张大私下问他:“老客人们海外经商,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说你张识货,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肯定是不想卖,不想在小摊上卖掉。”张大道:“其实不瞒您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一起在海外玩,所以没有买货。刚才那个东西,是在避风的海岛上偶然得到的,不是花钱买的,所以不知道价格。如果真的给他五万两,就能让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说:“既然这样,请您做个大保人,我会重重感谢,绝不会有任何反悔!”于是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给张大道:“麻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张大指着同来的人说:“这位客人褚中颖,写得一手好字。”把纸笔让给他。褚客磨得墨浓,铺好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款。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完之后,主人走进内室,先让人抬出一箱银子来说:‘我先说明,这笔钱是我用来支付的,还有话要说。’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主人打开箱子,里面是每包五十两,一共二十包,总共一千两银子。他双手把银子交给张乘运,说:‘老客长,请收好,然后分给众位。’众人开始喝酒。写合同的时候,大家纷纷议论,心里还有些不相信。如今看到他拿出闪闪发光的银子,才知道是真的。文若虚像是做梦一样,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张大扯了他一把说:‘这笔钱怎么分配,也要文兄拿主意。’文若虚才说了一句:‘先办正事,其他慢慢再说。’只见主人笑着对文若虚说:‘有一件事要与客长商量:价银现在里面的阁楼上,都是以前兑换过的,分文不少,只需要客长请一两位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其他的不用再兑了。另外,这笔银子数量不少,搬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而且文客官是单身,怎么好带下船去?又要海上往返,有很多不便之处。’文若虚想了想,说:‘你说得对。那现在怎么办呢?’主人说:‘依我的看法,文客官现在回去不方便。我这里有一个缎匹铺,里面有三千两银子。前后大小厅屋楼房,一共一百多间,也是个不小的产业。价值两千两,离这里半里路。我觉得可以把店铺的货物和房屋的契约作价五千两,全部交给文客官,就让文客官留在这里,做这个生意。那些银子也分几次搬过去,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就可以轻松往来。否则小店支出不难,文客官收存却很难。’说完,说得文若虚和张大都很佩服地说:‘果然是客纲客纪,每句话都有道理。’文若虚说:‘我家里本来就没有家眷,而且家业已经没有了,带了很多银子回去,也没有地方安顿。依了你的说法,我就留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业,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次的机会,都是缘分,都是天意,只能随缘而行。至于货物房产的价格,未必有五千两,总之是赚的。’就对主人说:‘你刚才说的,确实是万全之策,我完全同意。’
主人便领着文若虚进去阁楼上看,又叫张、褚两个一起去看看。其他人不用去了,请先坐一会儿。”他们四个人进去。没进去的人,个个伸头缩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好运气!早知道这样,后悔在岛边泊船的时候没有去走走,或许还能找到宝贝,也不一定。’有的说:‘这是天大的福气,是撞上的,怎么强求呢?’正当大家羡慕的时候,文若虚已经和张、褚两个客人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怎么样了?’张大道:‘里面是高高的阁楼,是个土库,放银子的地方,都是用木桶装的。我们进去看了,有十个大桶,每个桶里有四个大匣子,每个匣子里有一千两,总共是四万五千两。文兄的封条已经记好号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来道:‘房屋契约、缎匹账目都在这里,总共五万两了。现在去船上取货。’大家一起到了海船上。
文若虚在路上对众人说:‘船上人多,不要明说!我自有重谢。’众人也怕船上的人知道,要分了银子去,都心照不宣。文若虚到了船上,先从龟壳中取出自己的包裹被褥。他摸了摸龟壳,心里暗自庆幸:‘侥幸!侥幸!’主人叫来两个店里的年轻人来抬这个壳,吩咐道:‘好好抬进去,不要放在外面。’船上的人看到抬了壳进去,就说:‘这个沉甸甸的东西也卖掉了,不知道卖了多少?’文若虚只是不说话,一手提着包裹,往岸上走去。一开始上船的几个人,又赶到岸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个龟壳,又往壳里张望了一下,互相看着说:‘好处在哪里?’
主人还是拉着这十来个人一起上去。到了店里,说:‘现在先带文客官去看看房屋和店铺。’众人和主人一起走到闹市中间的一所大房子前,门前正中是一个店铺,旁边有一条小巷,走进转个弯,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是一个大天井,上面有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块匾,写着‘来琛堂’。厅旁有两间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子里都是各种绫罗绸缎。后面还有许多楼房。文若虚心里想:‘能住在这里,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了。再加上有缎铺的生意,利润无穷,就做这里的客人吧,还想着家里做什么呢?’就对主人说:‘好是好,只是我是个单身,毕竟还要找几个仆人才住得下来。’主人说:‘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心中非常高兴,和众人一起回到自己的店铺。店主拿来茶水,边喝边说:‘文客官今晚不用住在船上,就住在我们店铺吧。店铺里现在就有用人,慢慢再找人来。’众客人纷纷说:‘买卖已经成交了,不必再说了。只是我们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个贝壳有什么好处,值这么多钱?还是请您给我们一个明白的答案。’文若虚也说是,说是。店主笑着说道:‘各位在海上漂泊了这么久,这些都不认识!你们没听说过龙有九子吗?其中有一种是鼍龙,它的皮可以用来蒙鼓,鼓声可以传到百里之外,所以称为鼍鼓。鼍龙万岁,最终会蜕下这个壳变成龙。这个壳有二十四条肋,对应天上的二十四节气,每条肋中间都有一个珠子。如果肋还没有完全长成,就不能变成龙,也不能蜕壳。有时候能抓到它,但只能用它的皮蒙鼓,肋中间并没有东西。只有等到二十四条肋都完全长成,每个节都长满了珠子,它才会蜕下这个壳变成龙飞走。因为这个壳是自然蜕下的,气候都到了,肋节都完成了,和生擒活捉、寿命未满的完全不同,所以这么珍贵。这种东西,我们虽然知道,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蜕下,又在哪里能守到它?壳本身不值钱,里面的珠子都有夜光,是无价之宝!今天有幸偶然得到,是无心之举。’众人听后,半信半疑。只见店主进去了一会,笑眯眯地出来,从袖中拿出一个西洋布包,说:‘请各位看看。’打开一看,只见一团棉花裹着一颗直径一寸左右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店主找来一个黑漆盘子,放在暗处,珠子滚动不停,闪烁不定,大约有一尺见方的亮光。众人看了,都惊得目瞪口呆,伸着舌头收不回来。店主转身回来,对众客逐个道谢:‘多亏了各位,只这一颗珠子,拿到我们国家,就值刚才的价钱了;其余的都是各位的恩惠。’众人都心惊,但又不能反悔。店主见众人脸色有些不悦,取回珠子,急忙走到里面,又叫人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了两匹缎子,说:‘劳烦各位了,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我们小店的薄意。’从袖中摸出十几串细珠,每送一串说:‘这是小意思,供归途一茶之用。’文若虚那里另外是粗珠子四串,缎子八匹,说:‘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和众人高兴地表示感谢。
店主和众人把文若虚送到缎铺中,叫铺里的伙计和年轻人一起来见面,说:‘这次是这位主人了。’店主告别后,说:‘以后还会再来小店。’只见一会儿功夫,几十个脚夫拉来很多杠子,把先前文若虚封好的十桶五匣都送来了。文若虚把它们搬到一个隐蔽的房间里,出来对众人说:‘多亏了各位的陪伴,得到了这套意外的财富,感激不尽。’然后走进去,把自己包裹里的洞庭红银钱倒出来,每人送了十个,只有张大和先前出钱帮助他的两三个人,额外又是十个。说:‘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对这些银钱已经看不上眼了。众人都很高兴,连声道谢。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麻烦老兄把这些分给船上同行的人,每人一个,权当一茶。我在这里有了头绪,慢慢会回到家乡。现在不能同行,就此告别了。’张大说:‘还有一千两银子没有分,怎么办?必须得文兄来分配,才没有话说。’文若虚说:‘这倒忘了。’就和众人商量,把一百两银子分给船上的人,其余九百两按照现在的人数,另外增加两股,分了股份,每人一股。张大是领头人,褚中颖负责记账,多分了一股。众人都非常高兴,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人说:‘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应该起个风,要他一些不合适的东西。’文若虚说:‘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霉的人,做什么都赔本的,运气来了,平白无故地得到了这笔财富。命运就是这样,不必强求。我们如果不是这位主人识货,也只当是废物了。还亏他指点我们,怎么能还好意思争论呢?’众人都说:‘文先生说得对。心地善良,所以应该有这份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自带着所得的东西,回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成了闽中的一位富商,就在那里娶了妻子,建立了家业。几年后,才到苏州走一趟,见见老朋友,然后又离开了。至今子孙繁衍,家道富裕,没有断绝。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不要和愚蠢的人说梦,想着海外寻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一-注解
转运:转运,指命运转变,命运好转或变坏。在古文化中,常用来指代人生的起伏和转折。
汉:这里指汉族,中华民族的一个主要民族。
遇巧:偶然遇到,指意外地遇到。
洞庭红:指洞庭湖地区出产的优质茶叶,此处可能指用洞庭红换来的银钱。
波斯胡:波斯胡,指波斯人,古代指西亚和中亚地区的人。
指破:指出,揭示。
鼍龙壳:鼍龙壳,指鼍龙的甲壳,这里比喻珍贵之物。
青史:青史,指历史,古代史书用竹简制成,颜色偏青。
红尘:红尘,指人世间的纷扰和繁华。
科发甲:科发甲,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进士。
造化小儿:造化小儿,指自然界的造化,这里比喻命运或天意。
五行: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是中国古代哲学和医学中的重要概念。
蜗角虚名:蜗角虚名,比喻微不足道的名声。
蝇头微利:蝇头微利,比喻极小的利益。
南柯一梦:南柯一梦,比喻一场梦幻,多用来形容一场虚幻的经历。
桃灯:桃灯,指用桃木制成的灯笼,古代常用作照明工具。
次早起来:第二天早上起床。
儿子们:指金老的儿子们。
惊骇:非常害怕。
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不应该是我们手中的东西。
眼见得作怪:明显是搞鬼作怪。
疑惑:感到怀疑。
老人家:对长辈或年长者的尊称。
失许了我们:忘记了我们。
回想转来:回想起来。
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一时之间就不愿意分散了。
造此鬼话:编造这样的鬼话。
也不见得:不见得是真的。
访至某县某村:到某个县某个村庄去。
王姓某者:姓王的某个人。
叫门进去:敲门进去。
堂前灯烛荧煌:堂前的灯烛非常明亮。
三牲福物:指祭祀用的猪、牛、羊。
献神:向神灵献祭。
老人家欢喜中说话:老人高兴时说的话。
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回想起来,一时之间就不愿意分散了。
造此鬼话,也不见得:编造这样的鬼话,也不见得是真的。
金老:金家的老人。
急急要验个实话:急于要验证真相。
访:寻找。
果有:果然有。
王老:姓王的老人。
揖坐了:行礼后坐下。
问其来因:询问他来的原因。
老汉:老人自称。
有一疑事:有一件疑惑的事情。
特造上宅来问消息:特地来到这里询问消息。
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现在看到您家正在献神,一定有什么事情,敢请您明示。
寒荆:对妻子的谦称。
小恙:小病。
买卜:占卜。
先生:对占卜者的尊称。
移床即好:搬动床铺就会好。
恍惚:模糊不清。
白衣大汉:穿着白衣的大汉。
腰系红束:腰间系着红色的带子。
钻入床下:钻进床下。
身体爽快了:身体感觉舒服了。
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在灰尘中得到八锭银子。
多用红绒系腰:大多用红绒带系在腰间。
不知是那里来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神天福佑:神灵的保佑。
买福物酬谢:买祭品来表示感谢。
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难道知道一些来历吗?
跌跌脚:急得跺脚。
一生所积:一生所积累的。
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因为前天也做了一个梦,就不见了。
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梦中也说出了老丈的姓名和住址。
故得访寻到此:所以才能找到这里。
可见天数已定:可见天数已经注定。
老汉也无怨处:老人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但只希望拿出来看看,也就了却了老人的心事。
笑嘻嘻地走进去:笑着走进去。
叫安童四人:叫来四个仆人。
托出四个盘来:端出四个盘子。
每盘两锭:每个盘子里两锭。
多是红绒系束:大多用红绒带系着。
正是金家之物:正是金家的东西。
眼睁睁无计所奈:眼睁睁没有办法。
扑簌簌吊下泪来: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抚摩一番:摸来摸去。
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老人真是这样命苦,承受不起!
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另外拿出三两零碎银子封好,送给金老作为告别。
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自己的东西都没有福气,何必如此优待!
再三谦让,必不肯受:再三推辞,一定不肯接受。
强纳在金老袖中:硬是塞进金老的袖子里。
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金老想要摸出来还回去,但一时摸不到,脸都红了。
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被王老劝不过,只得作揖告别。
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回到家后,把前事一一告诉了儿子们,大家都叹息了一阵。
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因为提到王老的好处,临行时送了三两银子。
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把袖子翻遍,并没有找到,只说在路上掉了。
却元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的一层袖中:原来金老推辞时,王老把银子塞进袖子里,掉在了外面的一层袖中。
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袖子有断线的地方,在王老家里摸时,银子已经在脱线的地方掉在了门槛边。
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客人离开后打扫门时,又是王老捡到的。
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可见一举一动,莫非都是前定。
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不应该是他的东西,别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拿不去。
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如果是他的东西,别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
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并不由人计较:原本有的没有了,原本没有的却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实地上行:脚踏实地地行动。
步步不着:每一步都走不稳。
极贫极苦的:极其贫穷困苦的。
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遥远得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得了一主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得到了一笔突如其来的钱财,变成了巨富。
从来稀有,亘古新闻:自古以来都很少见,是千古奇闻。
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样样都略懂一些。
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小时候,有人算命说他会有万贯家财。
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他也自认为有才能,不太去努力经营生产。
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坐吃山空,把祖上留下的千金家产,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看到别人经商获利,常常获利几倍,也就想尝试做些生意。
却又百做百不着:却又做什么都做不好。
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和一个伙伴一起,开始做扇子生意。
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上等的扇子,先用礼物求来名人的诗画,免不了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等人题了几笔,就值上两三两银子。
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中等的扇子,有一个人能模仿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了,把假货当真货买了,他自己也能做得出来。
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下等的扇子没有金银和字画,就卖几十文钱,也有对半的利润,是看得见的。
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挑了个日子,装了箱子,到了北京。
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谁知道北京那年,从夏天开始,天天下雨,不下晴,没有一丝暑气,市场开得非常晚。
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到了秋天,天气早早地凉爽了,虽然不是时候,幸喜天气晴朗,有打扮得漂亮的年轻人要买一把苏州做的扇子,袖子里笼着扇子摇摆。
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来买的时候,打开箱子一看,只能叫苦。
元来北京历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原来北京的历史是在七八月,再加上之前的雨水,和扇子上的胶墨性质相斗,弄成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
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钱的地方,一点用都没有。
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剩下的没有字的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多少呢?就凑合着卖了当路费回家,本钱全没了,多年来做事,大概就是这样。
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非伴,连伙计也弄坏了:不但自己赔了本,而且连带着他的伙伴,也把生意搞砸了。
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所以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倒运汉”。
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没几年,就把家产挥霍一空,连妻子都没有娶。
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整天就靠着一些小打小闹,东碰西撞,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日,不是做家的:但他只是嘴上说说,会说会笑,朋友们喜欢他有趣,游玩的地方少不了他;也只能混日子,不是做生意的。
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况且他一向是大大咧咧的,在帮闲的行业里,又不太能融入。
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有人同情他,想推荐他去做教书先生,但又有诚实的人家嫌他是个不伦不类的人,高不成低不就。
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自从那些帮闲的和教书的人见到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走海泛货:指从事海上贸易的活动,泛货即指货物。
张大、李二、赵甲、钱乙:这些名字是古文中常见的人物称谓,张大、李二等是兄弟或朋友间的称呼,用来表示人物之间的关系。
一身落魄:形容人失意潦倒,生活困顿。
生计:指生活来源,维持生计即指谋生。
附了他们航海:依附于他们进行航海。
海外风光:指海外的风景和文化。
混名:指人们给某人起的非正式的名字,通常带有贬义或戏谑的成分。
张乘运:指文中的某个人物,可能是主人的仆人或助手。
海外生意:指在海外的商业活动。
奇珍异宝:指珍奇罕见的宝物。
爽慨:性格开朗大方。
扶持好人:帮助好人。
报君知:古代算命先生常用的咒语,用来吸引顾客。
财气:指财运,财运亨通。
百十分:形容非常多的程度。
周全:照顾,关照。
瞽目先生:指眼睛瞎的算命先生。
吉零国:指一个国家或地区,具体指代不明。
通事人等:指懂得当地语言和习俗的人,通常为翻译或商人。
拚死:拼命,不顾一切。
经纪:指中间人,通常在交易中起到媒介作用。
歇家:指客栈或旅店。
发迹:指事业或财运突然好转。
福凑:好运连连。
箧篮:指装东西的篮子。
苏井:地名,指苏州附近的井田。
李氏千头奴:指李家的橘子树,千头奴即指很多。
难况:指难以形容的情景。
具体:形容非常美好。
缆:绳索,此处指系船的绳索。
宝货:指珍贵的货物。
甲板:船上的露天平台。
兜罗锦红裹肚:一种装饰华丽的衣服。
甘水:指甜美的水,此处指橘子的汁液。
吞声:不敢出声,表示羞愧或不敢说话。
银:古代货币的一种,通常指银制的货币,是古代中国及许多其他文化中的主要流通货币之一。
文采:指银币上的图案或文字装饰,文采丰富的银币通常更贵重。
龙凤文:指银币上刻有龙凤图案的装饰,龙凤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吉祥和尊贵。
人物:指银币上刻有人物形象的装饰,通常为历史人物或神话人物。
禽兽:指银币上刻有禽兽图案的装饰,禽兽在中国文化中往往有特定的象征意义。
树木:指银币上刻有树木图案的装饰,树木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生命和繁荣。
水草:生长在水中的植物,此处可能指荒岛上的植被。
分两:指银币的重量,古代货币的计量单位。
文若虚:文若虚,此处指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具有智慧且命运多舛的商人。
克汗:古代中亚地区的一种货币单位,此处指用克汗来购买商品。
青骢马:一种优良的马种,通常指骏马。
篓:一种用竹、藤等编制的容器,用于装载物品。
银钱:古代的货币,通常指银制的货币。
盲子:指盲人,此处可能指文若虚的某种寓意或象征。
造化:指命运,运气,也指天意。
绫罗缎匹:指高档的丝绸布料,是古代贸易中的重要商品。
土产珍奇:指当地特产的珍贵物品。
艨艟:古代的一种大船,此处指故事中的船。
篙师:掌管船只航行的船夫,特别是掌舵的人。
风伯:古代神话中的风神,此处指风。
篙:撑船用的长杆,此处指船桨。
铁锚:古代船只用来停泊或固定位置的装置,由铁制成,通过抛入水中固定船的位置。
桩橛:一种木制或铁制的柱子,用于固定或支撑。
泥犁:古代一种用于耕作的农具,形状像犁,但用于泥地。
停当了:完成,做好。
且安心坐一坐:暂时安心地坐着。
侯风势则个:等待风势。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代表财富。
巴不得行路:非常渴望出发旅行。
守风呆坐:等待风势,无聊地坐着。
焦燥:焦急不安。
荒岛:无人居住的岛屿。
发狠板藤附葛:下定决心,坚定地走。
绝顶:山顶。
败壳精灵显:指败龟壳显现,可能寓意着好运的到来。
一介穷神富贵来:一个贫穷的神灵带来了富贵。
未卜先知:事先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指有预知能力。
拐儿:拐杖,一种辅助行走的工具。
床大一个败龟壳:一个像床一样大的破龟壳。
调谎:说谎。
法浪菊花盘盏:一种盘子和杯子的组合,用于盛放酒水。
货单:列出货物清单。
珍宝货物:贵重的物品。
法浪:波斯语,意为酒杯。
祖母绿:一种宝石,颜色为绿色,非常珍贵。
撤了酒席:撤席是指撤去酒席,结束宴会。
收拾睡了:收拾是指整理好,睡了是指去睡觉。
海岸船边:海岸是指海边,船边是指船的旁边。
狼狼逾逾:形容东西摆放杂乱。
末座:指宴席上最不重要的座位。
谢过罪着:谢罪是指向对方道歉。
纳他头一位坐下了:纳是指让某人坐下,头一位是指最重要的位置。
把盏:把盏是指举杯。
分忖:分忖是指商量,决定。
文房四宝:指笔、墨、纸、砚,是中国传统的书写工具。
供单绵料纸:供单是指合同书,绵料纸是指高质量的纸张。
骑缝一行:骑缝是指两份文件中间的空白处,一行是指一行字。
花押:花押是指用笔在文件上画的花样标记,作为签名的一种形式。
主人:指文中提到的某位人物,通常指在家中或某个地方担任主持或管理角色的人。
银一箱:指一箱白银,古代货币的一种形式,用于交易和储存财富。
五十两一包:指每包白银重五十两,这是古代货币的一种计量单位。
众人:指文若虚周围的一群人,他们可能是商人、旅客或其他社会人士。
撺哄鸟乱:形容场面混乱,人们推搡着说话,像鸟群一样热闹。
鸟:在此处可能指代人群,形容人们像鸟群一样聚集。
价银:指交易中的银两,即交易所需的货币。
阁儿:指阁楼,古代建筑中的一种楼层,通常用于存放贵重物品。
兑过:指兑换,此处指验证银两的真实性和数量。
缎匹铺:指专门出售丝绸、缎子等高档布料的店铺。
货物房产:指店铺中的商品和店铺本身的房产。
文契:指书面契约,证明某项财产的所有权或使用权。
客纲客纪:指客人应遵守的规矩和礼节,此处可能指主人对客人的尊重和照顾。
龟壳:指古代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容器,此处可能指文若虚携带的宝物。
滞货:指难以卖出的货物,此处可能指文若虚携带的龟壳。
来琛堂:指店铺的名称,可能寓意着吉祥和繁荣。
绫罗各色缎匹:指各种颜色的丝绸和缎子,古代高档布料。
使唤:指雇佣或使用,此处指雇佣仆人或佣人。
本店:指文若虚原本的店铺,也可能是他此次交易的地点。
鼍龙:鼍龙,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龙的一种,常被描绘为能蜕皮变龙的存在。
鼍鼓:鼍鼓,用鼍龙皮制成的鼓,因其声能传百里而得名。
二十四气:古代指一年中二十四节气,代表了气候变化的周期性。
夜明珠:一种在夜间能发光的宝石,古代常被赋予神秘色彩。
西洋布:指来自西方的布料,可能是欧洲的纺织品。
缎子:一种光滑细腻的丝绸面料,常用于制作高档衣物。
道袍:道士或修行者所穿的长袍,此处可能指一般的长袍。
脚夫:古代指搬运货物的人。
杠:一种用来搬运重物的工具,类似现在的手推车。
洞庭红的银钱:指用洞庭红茶叶换来的银两。
风:古代指收取额外费用或礼物。
财爻:占卜中的一种卦象,表示财运或财富的象征。
司见:命运使然,天意如此。
富贵:指财富和地位高的人。
痴人说梦:比喻说话不切实际,如梦似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初刻拍案惊奇-卷一-评注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
此句描绘了文若虚在经历一番波折后,终于满载而归的喜悦心情。‘满心欢喜’四字,既表达了文若虚内心的喜悦,也暗示了他此次归来的成果非凡。‘同众人走归本店来’则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互助精神,也展现了当时社会的人际关系。
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就在铺中住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
此句中,主人对文若虚的关心体贴可见一斑。‘文客官’的称呼,体现了当时对文人的尊重。主人不仅为文若虚提供住宿,还表示会逐渐为他寻找使唤的人,体现了古时商人的热情好客和周到细致。
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交易中的疑虑,同时也体现了古人对珍奇物品的敬畏。‘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一句,既表达了对物品价值的疑问,也暗示了众人对未知事物的探索精神。
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公在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
此段话中,主人巧妙地运用了神话传说,将珍奇物品的价值与神话相结合,既增添了故事的神秘色彩,也使得物品的价值显得更加珍贵。‘龙有九子’的传说,使得鼍鼓成为了传说中的神物,进一步凸显了其价值。
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
此句中,主人进一步解释了鼍鼓的来历和特点。‘二十四肋’与‘天上二十四气’相对应,寓意着天地之间的和谐与平衡,使得鼍鼓成为了具有神秘力量的宝物。
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
此句进一步说明了鼍鼓的珍贵之处,只有当鼍龙完全蜕壳时,才能得到具有神秘力量的鼍鼓。‘生捉得他来’则暗示了获取鼍鼓的艰难与不易。
直待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
此句中,主人对鼍鼓的来历进行了详细的解释,强调了其独特性和珍贵性。‘天然蜕下’、‘气候俱到’等词语,使得鼍鼓的获得显得更加神秘与难得。
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
此句中,主人揭示了鼍鼓的价值所在,即其内部的夜明珠。‘无价宝’一词,既表达了夜明珠的珍贵,也暗示了其背后的神秘力量。
众人听罢,似信不信。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主人话语的怀疑和犹豫,同时也体现了古人对未知事物的谨慎态度。
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
此句中,主人的举动既出乎众人意料,又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胜。‘笑嘻嘻’的描写,展现了主人内心的喜悦和自信。
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
此句描绘了夜明珠的珍贵和美丽,使得众人对其价值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
此句进一步描绘了夜明珠的神奇之处,使其显得更加神秘和珍贵。
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夜明珠的震撼和惊讶,也体现了古人对未知事物的敬畏。
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
此句中,主人对众人的帮助表示感谢,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
此句中,主人对夜明珠的价值进行了强调,同时也表达了对众人的感激之情。
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夜明珠价值的震撼,同时也体现了古人对承诺的重视。
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
此句中,主人的举动既出乎众人意料,又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胜。
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此句中,主人对众人的关心和慷慨可见一斑。‘薄意’一词,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
此句中,主人对众人的关心和慷慨可见一斑。‘轻鲜’一词,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
此句中,主人对文若虚的特别关照,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友情和互助精神。
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
此句反映了文若虚对主人的感激之情,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此句中,主人对文若虚的重视和尊重可见一斑。‘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一句,既表达了主人对文若虚的认可,也暗示了文若虚在商界的地位。
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
此句中,主人对文若虚的期待和信任可见一斑。‘再到小店中去去来’一句,既表达了主人对文若虚的期待,也暗示了文若虚在商界的潜力。
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拉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
此句中,主人的慷慨和信任可见一斑。‘须臾间’、‘数十个脚夫’等词语,使得故事更加生动有趣。
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挚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
此句中,文若虚对众人的感激之情可见一斑。‘深密谨慎’的描写,体现了文若虚对财富的珍惜和对安全的重视。
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
此句中,文若虚对众人的慷慨和感激之情可见一斑。‘洞庭红的银钱’的描写,体现了文若虚对财富的珍惜和对众人的感激之情。
道:“聊表谢意。”
此句中,文若虚对众人的感激之情可见一斑。‘聊表谢意’一句,既表达了文若虚的感激之情,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
此句反映了文若虚对财富的态度,即视金钱如粪土,更加注重精神层面的追求。
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文若虚的感激之情,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感激之情。
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
此句中,文若虚对众人的关心和慷慨可见一斑。‘有烦老兄’的称呼,体现了文若虚对张大尊重和信任。
小弟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
此句中,文若虚表达了对众人的感激之情,同时也暗示了他对未来的期许。
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
此句中,张大对财富的重视可见一斑。‘一千两用钱’的描写,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财富观念。
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
此句中,文若虚对财富的分配体现了公平公正的原则,同时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团结和互助精神。
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
此句中,文若虚对张大的尊重和信任可见一斑。‘多分一股’的描写,体现了文若虚对张大的认可和感激之情。
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财富分配的满意和感激之情。
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
此句中,反映了部分人对财富分配的不满,同时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竞争和嫉妒。
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
此句中,文若虚对财富的态度可见一斑。‘倒运汉’、‘折本’等词语,体现了文若虚对财富的淡泊和对命运的接受。
司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
此句中,文若虚对众人的劝解和教诲可见一斑。‘司见人生分定’、‘昧心争论’等词语,体现了文若虚的宽容和智慧。
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
此句中,众人对文若虚的认可和感激之情可见一斑。
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此句反映了众人对文若虚的感激之情,也体现了古时商人之间的团结和互助精神。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
此句中,文若虚的成功和幸福生活可见一斑。
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
此句反映了文若虚的生活状态,即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但仍保持低调。
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
此句反映了文若虚家族的繁荣昌盛,也体现了古时家族观念的重要性。
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此句以成语开头,既表达了人生哲理,也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感悟。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此句以警示语气结尾,既表达了古人对盲目追求的批评,也体现了古人对现实的认知和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