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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

作者: 葛洪(283年-363年),字君复,号抱朴子,晋代的道家学者、炼丹家和医药学家。他的主要贡献不仅在于道家学术理论,还在于医学和炼丹术的研究。葛洪提出了许多关于长生不老、修身养性的理论,他的作品在道家思想和中国古代的医学理论中占有重要地位。

年代:成书于晋代(约365年)。

内容简要:《抱朴子》分为《内篇》和《外篇》两部分,其中《内篇》集中讲述了道家哲学的核心思想,探讨了长生不老的秘方和如何通过修炼达到与自然合一的境界;《外篇》则多涉及炼丹术、医学、治病等实际操作。葛洪在书中不仅总结了自己关于炼丹和修道的经验,还提出了“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的哲学思想。他认为,通过修身养性与练气,个人可以达到身心的和谐,甚至实现延年益寿。书中的医药学内容同样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是中国古代医学与道家文化的珍贵遗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原文

或曰:‘皇穹至神,赋命宜均,何为使乔松凡人受不死之寿,而周孔大圣无久视之祚哉?’

抱朴子曰:‘命之脩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天道无为,任物自然,无亲无疏,无彼无此也。命属生星,则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属死星,则其人亦不信仙道。不信仙道,则亦不自修其事也。所乐善否,判於所禀,移易予夺,非天所能。譬犹金石之消於炉冶,瓦器之甄於陶灶,虽由之以成形,而铜铁之利钝,罋罋之邪正,適遇所遭,非复炉灶之事也。’

或人难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为,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苍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许也。’

抱朴子答曰:‘浑茫剖判,清浊以陈,或昇而动,或降而静,彼天地犹不知所以然也。万物感气,并亦自然,与彼天地,各为一物,但成有先後,体有巨细耳。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且夫腹背虽包围五脏,而五脏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肤虽缠裹血气,而血气非肌肤之所造也。天地虽含囊万物,而万物非天地之所为也。譬犹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林非有事焉。鱼鳖之讬水泽以产育,而水泽非有为焉。俗人见天地之大也,以万物之小也,因曰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万物为天地之子孙。夫虱生於我,岂我之所作?故虱非我不生,而我非虱之父母,虱非我之子孙。蠛蠓之育於醯醋,芝檽之产於木石,蛣屈之滋於污淤,翠萝之秀於松枝,非彼四物所创匠也,万物盈乎天地之閒,岂有异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视呼吸,以远况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体老少痛痒之何故,则彼天亦不能自知其体盈缩灾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聪明,荣卫不辍阂,则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蚀,四时不失序。由兹论之,大寿之事,果不在天地,仙与不仙,决非所值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犹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適,姿容必妖丽,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高远,多致我气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尫弱,或且黑且丑,或聋盲顽嚚,或枝离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况乎天地辽阔者哉?父母犹复其远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壮而不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宜,谋虑无悔吝。故授气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其餘则莫有亲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已不能有损益於我矣,天地亦安得与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则宜皆好而无恶,悉成而无败,众生无不遂之类,而项杨无春彫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禀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圣之为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与之,而使之所知不全,功业不建,位不霸王,寿不盈百,此非天有为之验也。圣人之死,非天所杀,则圣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贤不必寿,愚不必夭,善无近福,恶无近祸,生无定年,死无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实,窦公庸夫,年几二百,伯牛废疾,子夏丧明,盗跖穷凶而白首,庄蹻极恶而黄发,天之无为,於此明矣。’

或曰:‘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所说,诞而难用。’

抱朴子曰:‘仲尼,儒者之圣也;老子,得道之圣也。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焉。道者,万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来,儒教也。谈者咸知高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浇散,何独重仲尼而轻老氏乎?是玩华藻於木末,而不识所生之有本也。何异乎贵明珠而贱渊潭,爱和璧而恶荆山,不知渊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养性者,道之餘也;礼乐者,儒之末也。所以贵儒者,以其移风易俗,不唯揖让与盘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独养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後,则仲尼未可专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既敬问伯阳,愿比老彭。又自以知鱼鸟而不识龙,喻老氏於龙,盖其心服之辞,非空言也。与颜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後,钻之弥坚,仰之弥高,无以异也。’

或曰:‘仲尼亲见老氏而不从学道,何也?’

抱朴子曰:‘以此观之,益明所禀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玄妙贵异,而不能挹酌清虚,本源大宗,出乎无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谘受,止於民閒之事而已,安能请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专於教化,不存乎方术也。仲尼虽圣於世事,而非能沈静玄默,自守无为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无益於子之身。此足以知仲尼不免於俗情,非学仙之人也。夫栖栖遑遑,务在匡时,仰悲凤鸣,俯叹匏瓜,沽之恐不售,忼慨思执鞭,亦何肯舍经世之功业,而修养生之迂阔哉?’

或曰:‘儒道之业,孰为难易?’

抱朴子答曰:‘儒者,易中之难也。道者,难中之易也。’

夫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粲烂於其目,抑铿锵於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戚,誉至不喜,睹贵不欲,居贱不耻,此道家之难也。

出无庆吊之望,入无瞻视之责,不劳神於七经,不运思於律历,意不为推步之苦,心不为艺文之役,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谓难中之易矣。

夫儒者所修,皆宪章成事,出处有则,语默随时,师则循比屋而可求,书则因解注以释疑,此儒者之易也。

钩深致远,错综典坟,该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积於衡巷,忠贞尽於事君,仰驰神於垂象,俯运思於风云,一事不知,则所为不通,片言不正,则褒贬不分,举趾为世人之所则,动唇为天下之所传,此儒家之难也,所谓易中之难矣。

笃论二者,儒业多难,道家约易,吾以患其难矣,将舍而从其易焉。

世之讥吾者,则比肩皆是也。可与得意者,则未见其人也。

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将来,则吾亦未谓之为希矣。

或曰:‘余阅见知名之高人,洽闻之硕儒,果以穷理尽性,研覈有无者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

先生明不能并日月,思不能出万夫,而据长生之道,未之敢信也。

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见浅闻寡,岂敢自许以拔群独识,皆胜世人乎?’

顾曾以显而求诸乎隐,以易而得之乎难,校其小验,则知其大效,睹其已然,则明其未试耳。

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又未肯规也。

率有经俗之才,当涂之伎,涉览篇籍助教之书,以料人理之近易,辨凡猥之所惑,则谓众之所疑,我能独断之,机兆之未朕,我能先觉之,是我与万物之情,无不尽矣,幽翳冥昧,无不得也。

我谓无仙,仙必无矣,自来如此其坚固也。

吾每见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於颇有聪明,而偏枯拘系,以小黠自累,不肯为纯在乎极暗,而了不别菽麦者也。

夫以管窥之狭见,而孤塞其聪明之所不及,是何异以一寻之绠,汲百仞之深,不觉所用之短,而云井之无水也。

俗有闻猛风烈火之声,而谓天之冬雷,见游云西行,而谓月之东驰。

人或告之,而终不悟信,此信己之多者也。

夫听声者,莫不信我之耳焉。

视形者,莫不信我之目焉。

而或者所闻见,言是而非,然则我之耳目,果不足信也。

况乎心之所度,无形无声,其难察尤甚於视听,而以己心之所得,必固世閒至远之事,谓神仙为虚言,不亦蔽哉?

抱朴子曰:‘妍媸有定矣,而憎爱异情,故两目不相为视焉。’

雅郑有素矣,而好恶不同,故两耳不相为听焉。

真伪有质矣,而趋舍舛忤,故两心不相为谋焉。

以丑为美者有矣,以浊为清者有矣,以失为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终不可得而一焉。

又况乎神仙之事,事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未有可得之理也。

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贵乎达者哉?

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则俟河之清,未为久也。

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

其不移者,古人已末如之何矣。

抱朴子曰:‘至理之未易明,神仙之不见信,其来久矣,岂独今哉?’

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告而后悟,若夫闻而大笑者,则悠悠皆是矣。

吾之论此也,将有多败之悔,失言之咎乎!

夫物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

盖盛阳不能荣枯朽之木,神明不能变沈溺之性,子贡不能悦录马之野人,古公不能释欲地之戎狄,实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

章甫不售於蛮越,赤舄不用於跣夷,何可强哉?

夫见玉而指之曰石,非玉之不真也,待和氏而后识焉。

见龙而命之曰蛇,非龙之不神也,须蔡墨而后辨焉。

所以贵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损之不可减也。

所以贵德者,以其闻毁而不惨,见誉而不悦也。

彼诚以天下之必无仙,而我独以实有而与之诤,诤之弥久,而彼执之弥固,是虚长此纷纭,而无救於不解,果当从连环之义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译文

有人说:‘天帝至高无上,赋予生命的命运应当公平,为什么让普通的人能享受长生不老的寿命,而像周公、孔子这样的大圣人却没有长久寿命的福分呢?’抱朴子说:‘生命的长短,实际上是由所遭遇的命运决定的,从受气到结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宿。天道无为,任由万物自然发展,不分亲疏,不分彼此。如果命运属于生星,那么这个人必然喜欢修道。喜欢修道的人,追求也一定能得到。如果命运属于死星,那么这个人也不会相信修道。不相信修道,自然也不会去修行。所喜所恶,是由所承受的命格决定的,改变和夺取,不是天能左右的。就像金属在炉火中熔化,瓦器在陶炉中烧制,虽然由此形成,但铜铁的优劣,陶器的正邪,都是由于遭遇的不同,不再是炉火和陶炉的事情了。’

有人质疑说:‘优秀工匠的作品,都是出自他的手,天帝的神明,无所不能,为什么说人的命运各不相同,不是天帝所能塑造的,这太荒谬了,我不敢认同。’抱朴子回答说:‘宇宙的混沌开辟,清浊分明,有的上升而活跃,有的下降而安静,连天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万物受到气息的感应,也是自然而然的,和天地一样,每个事物都是独立的,只是形成的先后和大小不同。因为有天地这样的大,所以我们觉得万物很小。因为有万物这样的小,所以我们觉得天地很大。而且,人的前后虽然包围着五脏,但五脏不是由前后所创造的。肌肤虽然包裹着血气,但血气也不是由肌肤所制造的。天地虽然包含着万物,但万物也不是天地所创造的。就像草木因山林而生长,而山林并没有做什么。鱼鳖在水泽中繁殖,而水泽也没有做什么。普通人看到天地如此之大,认为万物很小,因此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万物是天地之子。虱子生在我身上,难道是我创造的?所以虱子不是不因我而生,但我不是虱子的父母,虱子也不是我的子孙。蚊虫在酒醋中孵化,灵芝在木石上生长,蚯蚓在污淤中繁殖,翠萝在松枝上生长,都不是这四种事物所创造的,万物充满在天地之间,难道有不同吗?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视呼吸,从远处看近处,以此推及彼处,人不能自己知道身体老少痛痒的原因,那么天也不能自己知道身体盈缩灾祥的原因;人不能使耳目永远聪明,荣卫不中断,那么天也不能使日月不发生亏损,四季不失去秩序。由此看来,长寿的事情,确实不在天地,是否成仙,也非命运所决定。生我的是父亲,怀我的是母亲,他们都不能使我身体器官一定适中,容貌一定美丽,性格一定平和,智慧一定高远,增加我的气力,延长我的寿命;而有些人又矮又丑,又聋又盲,或者身体残疾,得到的不是所想要的,想要的不是所得到的,何况天地如此辽阔呢?父母尚且如此遥远。我自出生以来,不能使我永远强壮而不老,永远健康而不生病,喜怒不失宜,谋虑无悔恨。所以授给我生命的父母,接受并拥有这个生命的我,除此之外,没有哪个更亲近,没有哪个能控制这个生命,这两者已经不能对我有增损了,天地又怎么能了解这些呢?如果人和物都是天地所创造,那么都应该喜欢而没有厌恶,都应该成功而没有失败,众生都没有不顺利的,那么项羽就不会有春草凋零的悲哀了!你因为天不能使孔子、孟子有长久的寿命,更加知道人所承受的命运有自然之理,不是天地所分割的。圣人的德行,是德行的极致。如果天能以至高无上的德行赋予他们,而使他们所知不全,功业不建,地位不至霸王,寿命不满百岁,这并不是天有作为的证明。圣人的死,不是天所杀,那么圣人的生,也不是天所创造的。贤人不必长寿,愚人不必短命,善人不必接近幸福,恶人不必接近祸患,生命没有固定的年岁,死亡没有固定的份额,有盛德智慧的人,虽然才华横溢但实际成果不多,平庸的人可能活到二百岁,伯牛身体残疾,子夏失明,盗跖凶恶却白头,庄蹻极恶却长寿,天的无为,在这里表现得非常明显。’

有人说:‘孔子说自古以来都有死亡,老子说神仙是可以学到的。圣人的话可信且有证据,道家的说法荒谬且难以实行。’抱朴子说:‘孔子是儒家的圣人;老子是得道的圣人。儒教近而易见,所以信奉的人很多。道意深远而难以理解,所以通达的人很少。道是万物的根源,儒是大淳的流派。从三皇以来,是道治;从帝王以来,是儒教。谈论的人都知道高世之敦朴,而轻视季俗之浇散,为什么只重视孔子而轻视老子呢?这就像在树枝上玩弄华美的装饰,而不认识所生长的根本。这和珍惜明珠而轻视深渊,喜爱和氏璧而讨厌荆山,不知道深渊是明珠的来源,荆山是和氏璧的产地有什么不同呢?而且,修养性情是道的余事;礼乐是儒的末流。所以重视儒,是因为它能改变风俗,不仅仅是礼让和盘旋。所以尊重道,是因为它不言而化,不仅仅是为了养生。如果儒道确实有先后,那么孔子的话不能完全相信,老子的话也不能单独使用。孔子既然敬重地询问伯阳,愿意与老彭相比,又自认为知道鱼鸟而不认识龙,把老子比作龙,这足以证明他是真心佩服的,不是空话。和颜回所说的‘瞻之在前,忽然在后,钻之弥坚,仰之弥高’是一样的。’

有人说:‘孔子亲自见到老子却不学习道术,这是为什么?’抱朴子说:‘从这一点来看,更加明显地看出人所承受的命运有自然之理,所崇尚的有不易之性。孔子知道老子玄妙而贵异,但不能吸取清虚的精华,本源大宗,超出无形之外,进入至道之内,他所咨询的,只是民间的事情而已,怎么能请求仙法呢?推测他的心思,专注于教化,不在于方术。孔子虽然精通世事,但不是能沉静玄默,自守无为的人。所以老子告诫他说:优秀的商人深藏不露,君子有盛德却似愚,去除你的骄傲和多欲,态度和欲望,这些都是对你身体无益的。这足以知道孔子无法摆脱俗情,不是学仙的人。他忙忙碌碌,致力于救世,仰望悲鸣的凤凰,低头叹息葫芦,担心它卖不出去,慷慨地想执鞭,又怎么会放弃经世致用的功业,去追求养生之道呢?’

有人说:“儒家和道家的学问,哪个更难哪个更易?”抱朴子回答说:“儒家,是容易中的难;道家,是难中的易。放弃交游,托付妻子,辞去荣誉,减少利益,摒弃眼前繁华,抑制内心的喧嚣,保持恬淡愉悦,静心退隐,独善其身,对诽谤不感忧虑,对赞誉不喜形于色,看到富贵不心生欲望,身处贫贱不感到羞耻,这是道家的难处。外出没有喜庆丧吊的期望,回家没有被人瞻望的责任,不劳神于七经,不费心于律历,不因推算而痛苦,不因文艺而劳神,烦恼既已减少,和气自然增加,无为无虑,不惊不惧,这就是道家之易,所谓难中的易。儒家所修习的,都是遵循先人的成就,出仕有规矩,隐居有法度,说话和沉默都顺应时机,老师可以在相邻的房屋中找到,书籍则通过解释和注释来消除疑惑,这是儒家的易处。深入探究,广泛涉猎经典,涵盖河洛之籍,博采百家之长,德行在街巷中积累,忠诚在事君中体现,向上追求天文,向下思考风云,对任何事物不知,则无法通达,对任何言语不正,则无法分辨,一举一动成为世人效仿,一言一行传遍天下,这就是儒家的难处,所谓容易中的难。

深入讨论这两者,儒家的学问多难,道家的学问简约易行,我因为难以应对其难,所以选择舍弃难而追随易。世人对我的讥讽,比肩皆是。能够理解我的人,却未见其人。如果志同道合的人,必然存在于将来,那么我也不会认为这是稀少的。

有人说:“我阅读过许多知名的高人,博学多才的儒者,确实有很多研究道理、探究有无的人,但没有人说过可以延长寿命,可以得到仙人。先生您的见识不能与日月并驾齐驱,思考不能超越众人,却声称掌握了长生之道,我不敢相信。”抱朴子说:“我只是一个平庸之人,见识浅薄,听闻有限,怎么敢自诩能超越众人,比世人更有见识呢?但我曾经从显赫中寻求隐秘,从容易中求得难事,比较小的验证,就能知道大的效果,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就能明白尚未尝试的事情。而且,世上不信天地有仙人的人,又不愿意去探索。他们有经世之才,有当权之术,阅读书籍帮助教学,用来分析人的理性和容易迷惑的地方,就认为众人的疑问,我能独自判断,机会未显,我能提前感知,这是我对万物情感的全面了解,无有遗漏,无论幽暗还是昏暗,都能洞察。

我说没有仙人,仙人必然不存在,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坚定。我常常看到那些俗世的儒者,忙碌而守株待兔,不相信真正的事情,都是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偏执而拘泥,用小聪明束缚自己,不愿意深入到最黑暗的地方,而完全不知道麦子和豆子的区别。用管窥天下的狭隘见识,封闭了聪明所不及的地方,这和用一尺的绳子去打百丈深的井有什么区别?不觉所用之短,而说井中没有水。俗语说,听到猛风烈火的声音,就认为是天的冬雷,看到游云向西移动,就认为是月亮向东奔跑。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却始终不信,这是自信过度的人。

听声音的人,没有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形状的人,没有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如果所闻所见,说的不对,那么我们的耳朵和眼睛,果然不足以信赖。何况心之所想,无形无声,其难以察觉比视听更甚,而以自己的心得,必定坚持世间遥远的事情,认为神仙是虚言,不是被蒙蔽了吗?

抱朴子说:“美丑有固定的标准,但人们的喜好不同,所以两只眼睛不会同时看同一事物。雅正和庸俗有本质的区别,但人们的喜好不同,所以两只耳朵不会同时听同一事物。真伪有本质的区别,但人们的取舍不同,所以两颗心不会同时计划同一件事。有人把丑当作美,有人把浊当作清,有人把失去当作得到,这三者截然不同,明显可知,如此容易,但彼此最终不能达成一致。更不用说神仙的事情,事情之妙,却想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普通人全部知道,又何必尊贵通达的人呢?如果等待俗人停止妄言,那等待河水变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之所以不能沉默,是希望那些可上可下的人,能够被引导。那些固执己见的人,古人已经无法改变。

抱朴子说:“至理难以明了,神仙不被信服,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岂止是现在呢?最高明的人自然明白,其次是告知后才能领悟,至于听到就大笑的人,到处都是。我谈论这些,可能会遭到失败和失言的责备!没有东西可以与之相比,那么伤害它的人就会到来。盛阳不能使枯朽的树木繁荣,神明不能改变沉溺的人性,子贡不能使粗野的农民高兴,古公不能使贪欲的戎狄放下,因为有些道理确实无法通达,有些善言确实无法实行。

冠帽在蛮越卖不出去,赤脚鞋在赤脚人那里无用,怎么能勉强呢?看到玉石却说是石头,不是玉石不真,而是等和氏才能识别。看到龙却说是蛇,不是龙不神奇,而是等蔡墨才能分辨。所以重视道,是因为它加多不能增加,减少不能减少。所以重视德,是因为它听到毁谤不感到痛苦,看到赞誉不感到高兴。他们确实认为天下必然没有仙人,而我却认为确实存在,与之争论,争论越久,他们越固执,这样徒增纷争,无法解决疑惑,难道真的要按照连环的义理去做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注解

皇穹:指天,古代认为天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至神:极其神圣,表示对天的敬畏。

赋命:赋予生命,指生命的赐予。

宜均:应当平均,表示公平。

乔松:高大的松树,常用来比喻长寿。

凡人:普通人,指非圣人。

不死之寿:指永生,即不死的寿命。

周孔:指周公和孔子,都是古代中国的圣人。

大圣:伟大的圣人,指周公和孔子。

久视之祚:长久存在的寿命。

抱朴子:抱朴子是东晋时期的一位道教理论家和实践家,本名葛洪,著有《抱朴子》一书。

命之脩短:生命的长短。

受气结胎:受孕形成胎儿。

星宿:星座,古代认为人的命运与星座有关。

天道:宇宙的法则,自然规律。

无为:不做人为干预,顺其自然。

任物自然:让事物按照自然规律发展。

乐善否:喜好善行与否。

所禀:所接受,指人的天赋、性格等。

移易予夺:改变和夺取。

炉冶:熔炉,指炼制金属的过程。

瓦器:陶器,指用泥土烧制的器物。

陶灶:陶器烧制的炉灶。

利钝:锋利和钝拙,比喻事物的优劣。

罋罂:陶器,指各种形状的陶制容器。

邪正:邪恶和正直,比喻事物的性质。

浑茫剖判:宇宙的混沌状态被分开。

清浊以陈:清和浊的分别显现。

昇而动:上升并活跃。

降而静:下降并安静。

万物感气:万物受到气息的影响。

体有巨细:形态有大小。

腹背:身体的正面和背面。

五脏:心、肝、脾、肺、肾,人体的主要内脏。

肌肤:皮肤,人体的外层。

血气:血液和气息,指人体的生命活力。

含囊万物:包容万物。

山林:山和林,自然景观。

萌秀:生长和茂盛。

水泽:水域和沼泽,指水的地方。

产育:生育和繁殖。

虱:寄生在人体或动物体上的小昆虫。

蠛蠓:一种小昆虫,生活在酒醋中。

芝檽:指蘑菇类植物。

木石:树木和石头。

蛣屈:一种生活在污秽环境中的昆虫。

翠萝:一种绿色的植物,常用于装饰。

日月寒暑:太阳、月亮和四季的变化。

瞻视呼吸:观察和呼吸。

体老少痛痒:身体的衰老、年轻、疼痛和瘙痒。

盈缩灾祥:繁荣和衰落、灾害和吉祥。

荣卫:指身体的荣华和卫护,即健康。

阂:阻塞,指身体的健康状态。

薄蚀:月亮或太阳的边缘被遮挡,指日食或月食。

四时不失序:四季的顺序不混乱。

大寿之事:长寿的事情。

度世之祚:在世间的寿命。

玄妙贵异:深奥而珍贵,与众不同。

清虚:清静虚空,指道家的境界。

大宗:主要宗派,指道家的主要流派。

无形之外:超越物质形态之外。

至道之内:达到最高道德的境界之内。

所谘受:所咨询和接受的知识。

民閒之事:民间的事情,指具体的生活事务。

方术:指道家的修炼方法。

栖栖遑遑:忙碌不安的样子。

匡时:挽救时局。

悲凤鸣:悲伤凤凰的鸣叫,比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叹匏瓜:叹息葫芦,比喻自己无能为力。

沽之恐不售:出售葫芦恐怕无人购买,比喻自己的才能无法施展。

忼慨思执鞭:激昂地想要执鞭,比喻想要有所作为。

经世之功业:治理国家的功业。

养生之迂阔:修炼身体的遥远和广阔,指修炼道教的方法。

儒道之业:儒道之业指的是儒家和道家的学问和修行之道。

易中:易中指的是容易的事情中包含的难点。

难中:难中指的是困难的事情中包含的容易之处。

道家:道家是中国古代哲学流派之一,以老子的《道德经》为代表,主张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儒家:儒家是中国古代哲学流派之一,以孔子的思想为代表,强调仁爱、礼制、孝道等。

弃交游:弃交游指的是放弃与人交往。

委妻子:委妻子指的是将妻子和孩子托付给别人。

谢荣名:谢荣名指的是放弃名利。

损利禄:损利禄指的是减少财富。

割粲烂於其目:割粲烂於其目指的是不贪图世俗的繁华。

抑铿锵於其耳:抑铿锵於其耳指的是不追求世俗的赞誉。

恬愉静退:恬愉静退指的是心情平静,不追求世俗的欲望。

独善守己:独善守己指的是只关心自己的修养。

谤来不戚,誉至不喜:谤来不戚,誉至不喜指的是对别人的诽谤和赞誉都不放在心上。

睹贵不欲,居贱不耻:睹贵不欲,居贱不耻指的是不羡慕富贵,也不以贫贱为耻。

七经:七经指的是《易经》、《尚书》、《诗经》、《礼记》、《乐经》、《春秋》、《论语》。

律历:律历指的是历法和音乐。

推步:推步指的是占卜、预测。

艺文:艺文指的是文学艺术。

宪章:宪章指的是法度、规范。

成事:成事指的是已经完成的事情。

语默:语默指的是说话和沉默。

比屋:比屋指的是相邻的房屋。

解注:解注指的是解释和注释。

典坟:典坟指的是古代经典。

河洛:河洛指的是《河图》和《洛书》,是中国古代的占卜符号。

百氏:百氏指的是古代的百家学说。

衡巷:衡巷指的是街道。

垂象:垂象指的是天象。

风云:风云指的是自然现象。

片言:片言指的是一句话。

褒贬:褒贬指的是赞扬和批评。

举趾:举趾指的是行动。

世人之所则:世人之所则指的是世人效仿的行为准则。

动唇:动唇指的是说话。

万物之情:万物之情指的是万物的本质。

幽翳冥昧:幽翳冥昧指的是深奥难懂。

俗儒:俗儒指的是世俗的儒者。

守株:守株指的是固守旧有的观念。

管窥:管窥指的是眼光短浅。

孤塞:孤塞指的是封闭,不开放。

一寻之绠:一寻之绠指的是非常短的绳子。

百仞之深:百仞之深指的是非常深的水井。

寻:寻是中国古代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八尺。

菽麦:菽麦指的是豆类和麦类,比喻事物。

雅郑:雅郑指的是高雅和粗俗。

素:素指的是本来。

趋舍:趋舍指的是追求和放弃。

乖殊:乖殊指的是差异很大。

神仙:神仙指的是修炼有成,能够长生不老的人。

太上:太上指的是至高无上。

自然:自然指的是自然界。

规:规指的是遵循。

经俗:经俗指的是世俗的常规。

伎:伎指的是技艺。

料人理:料人理指的是对人性的理解。

凡猥:凡猥指的是平庸。

机兆:机兆指的是征兆,迹象。

朕:朕指的是征兆,迹象。

悠悠:悠悠指的是遥远,久远。

败:败指的是失败。

咎:咎指的是过错。

伤:伤指的是伤害。

沈溺:沈溺指的是沉迷。

戎狄:戎狄指的是古代的少数民族。

实理:实理指的是真实的道理。

善言:善言指的是好的言论。

章甫:章甫指的是古代的冠帽。

蛮越:蛮越指的是古代的南方少数民族地区。

赤舄:赤舄指的是红色的鞋子。

跣夷:跣夷指的是赤脚的夷人。

和氏:和氏指的是古代的珠宝鉴赏家。

蔡墨:蔡墨指的是古代的占卜家。

连环:连环指的是无法解开的问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评注

或曰:‘儒道之业,孰为难易?’抱朴子答曰:‘儒者,易中之难也。道者,难中之易也。’

此句以设问开头,引出儒道之业的难易比较,抱朴子以儒家和道家分别从易和难的角度进行阐述,为全文奠定了基调。

‘夫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粲烂於其目,抑铿锵於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戚,誉至不喜,睹贵不欲,居贱不耻,此道家之难也。’

抱朴子在此描述道家修炼之难,强调道家追求的清静无为、淡泊名利的生活态度,以及面对世俗诱惑时的坚守和淡然。

‘出无庆吊之望,入无瞻视之责,不劳神於七经,不运思於律历,意不为推步之苦,心不为艺文之役,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谓难中之易矣。’

此处抱朴子进一步阐述道家修炼之易,强调道家追求的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生活哲学,以及由此带来的内心平和与自在。

‘夫儒者所修,皆宪章成事,出处有则,语默随时,师则循比屋而可求,书则因解注以释疑,此儒者之易也。’

抱朴子在此描述儒家学问之易,强调儒家学问的体系性和实用性,以及通过师承和书籍学习即可掌握的特点。

‘钩深致远,错综典坟,该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积於衡巷,忠贞尽於事君,仰驰神於垂象,俯运思於风云,一事不知,则所为不通,片言不正,则褒贬不分,举趾为世人之所则,动唇为天下之所传,此儒家之难也,所谓易中之难矣。’

此处抱朴子描述儒家学问之难,强调儒家学问的深度和广度,以及儒家学者在德行、忠诚、智慧等方面的要求。

‘笃论二者,儒业多难,道家约易,吾以患其难矣,将舍而从其易焉。’

抱朴子在此表达了自己对儒道之业的看法,认为儒家学问虽然易学,但难以精通;道家学问虽然难学,但易于实践。

‘世之讥吾者,则比肩皆是也。可与得意者,则未见其人也。’

此句表达了抱朴子对于自己学术观点的坚定,以及对他人非议的坦然。

‘吾庸夫近才,见浅闻寡,岂敢自许以拔群独识,皆胜世人乎?’

抱朴子自谦,表达了自己学识有限,不敢自诩能超越众人。

‘吾每见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於颇有聪明,而偏枯拘系,以小黠自累,不肯为纯在乎极暗,而了不别菽麦者也。’

抱朴子批评俗儒,认为他们虽然聪明,但过于拘泥于小节,缺乏对大道理的把握。

‘夫以管窥之狭见,而孤塞其聪明之所不及,是何异以一寻之绠,汲百仞之深,不觉所用之短,而云井之无水也。’

此句比喻俗儒见识短浅,无法理解深奥的道理。

‘妍媸有定矣,而憎爱异情,故两目不相为视焉。雅郑有素矣,而好恶不同,故两耳不相为听焉。’

抱朴子以妍媸、雅郑为例,说明人们对事物的看法往往因个人喜好而异。

‘真伪有质矣,而趋舍舛忤,故两心不相为谋焉。’

此句说明人们对真伪的判断往往因立场不同而各异。

‘以丑为美者有矣,以浊为清者有矣,以失为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终不可得而一焉。’

抱朴子指出,人们对事物的评价标准各异,难以达成共识。

‘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

抱朴子表示,自己之所以不沉默,是希望吸引那些可上可下、可引导的人。

‘夫物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盖盛阳不能荣枯朽之木,神明不能变沈溺之性,子贡不能悦录马之野人,古公不能释欲地之戎狄,实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

抱朴子以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为例,说明有些道理和言论难以被所有人接受。

‘所以贵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损之不可减也。所以贵德者,以其闻毁而不惨,见誉而不悦也。’

抱朴子强调道和德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们不可增减、不受外界影响。

‘彼诚以天下之必无仙,而我独以实有而与之诤,诤之弥久,而彼执之弥固,是虚长此纷纭,而无救於不解,果当从连环之义乎!’

抱朴子表示,自己虽然坚持认为神仙存在,但面对他人的质疑,他愿意保持沉默,以避免无谓的纷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内篇-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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