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渔(1611年—1680年),字笠翁,清代文学家、戏剧家。他以戏曲创作和生活艺术研究闻名,著有《笠翁十种曲》等。
年代:清代(17世纪)。
内容简要:一部生活艺术随笔,内容涵盖园林、饮食、服饰、养生等方面。李渔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和幽默的语言,探讨了生活中的美学与艺术,是研究清代生活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演习部-授曲第三-原文
声音之道,幽渺难知。
予作一生柳七,交无数周郎,虽未能如曲子相公身都通显,然论其生平制作,塞满人间,亦类此君之不可收拾。
然究竟于声音之道未尝尽解,所能解者,不过词学之章句,音理之皮毛,比之观场矮人,略高寸许,人赞美而我先之,我憎丑而人和之,举世不察,遂群然许为知音。
噫,音岂易知者哉?
人问:既不知音,何以制曲?
予曰:酿酒之家,不必尽知酒昧,然秫多水少则醇Ο,曲好ろ精则香冽,此理则易谙也;此理既谙,则杜康不难为矣。
造弓造矢之人,未必尽娴决拾,然曲而劲者利于矢,直而锐者宜于鹄,此道则易明也;既明此道,即世为弓人矢人可矣。
虽然,山民善跋,水民善涉,术疏则巧者亦拙,业久则粗者亦精;填过数十种新词,悉付优人,听其歌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为朱墨所从出者乎?
粗者自然拂耳,精者自能娱神,是其中菽麦亦稍辨矣。
语云:“耕当问奴,织当访婢。”
予虽不敏,亦曲中之老奴,歌中之黠婢也。
请述所知,以备裁择。
○解明曲意
唱曲宜有曲情,曲情者,曲中之情节也。
解明情节,知其意之所在,则唱出口时,俨然此种神情,问者是问,答者是答,悲者黯然魂消而不致反有喜色,欢者怡然自得而不见稍有瘁容,且其声音齿颊之间,各种俱有分别,此所谓曲情是也。
吾观今世学曲者,始则诵读,继则歌咏,歌咏既成而事毕矣。
至于讲解二字,非特废而不行,亦且从无此例。
有终日唱此曲,终年唱此曲,甚至一生唱此曲,而不知此曲所言何事,所指何人,口唱而心不唱,口中有曲而面上身上无曲,此所谓无情,与蒙童背书,同一勉强而非自然者也。
虽腔板极正,喉舌齿牙极清,终是第二、第三等词曲,非登峰造极之技也。
欲唱好曲者,必先求明师讲明曲义。
师或不解,不妨转询文人,得其义而后唱。
唱时以精神贯串其中,务求酷肖。
若是,则同一唱也,同一曲也,其转腔换字之间,别有一种声口,举目回头之际,另是一副神情,较之时优,自然迥别。
变死音为活曲,化歌者为文人,只在能解二字,解之时义大矣哉!
○调熟字音
调平仄,别阴阳,学歌之首务也。
然世上歌童解此二事者,百不得一。
不过口传心授,依样葫芦,求其师不甚谬,则习而察,亦可以混过一生。
独有必不可少之一事,较阴阳平仄为稍难,又不得因其难而忽视者,则为“出口”、“收音”二诀窍。
世间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头,所谓出口者是也;有一定,即有一字之尾,所谓收音者是也。
尾后又有余音,收煞此字,方能了局。
譬如吹箫、姓萧诸“箫”字,本音为箫,其出口之字头与收音之字尾,并不是“箫”。
若出口作“箫”,收音作“箫”,其中间一段正音并不是“箫”,而反为别一字之音矣。
且出口作“箫”,其音一泄而尽,曲之缓者,如何接得下板?
故必有一字为之头,以备出口之用,有一定为之尾,以备收音之用,又有一字为余音,以备煞板之用。
字头为何?“西”字是也。
字尾为何?“夭”字是也。
尾后余音为何?“乌”字是也。
字字皆然,不能枚纪。
《弦索辨讹》等书载此颇详,阅之自得。
要知此等字头、字尾及余音,乃天造地设,自然而然,非后人扭捏成者也,但观切字之法,即知之矣。
《篇海》、《字汇》等书,逐字载有注脚,以两字切成一字。
其两字者,上一字即为字头,出口者也;下一字即为字尾,收音者也;但不及余音之一字耳。
无此上下二字,切不出中间一字,其为天造地设可知。
此理不明,如何唱曲?出口一错,即差谬到底,唱此字而讹为彼字,可使知音者听乎?
故教曲必先审音。
即使不能尽解,亦须讲明此义,使知字有头尾以及余音,则不敢轻易开口,每字必询,久之自能惯熟。
“曲有误,周郎顾。”
苟明此道,即遇最刻之周郎,亦不能拂情而左顾矣。
字头、字尾及余音,皆为慢曲而设,一字一板或一字数板者,皆不可无。
其快板曲,止有正音,不及头尾。
缓音长曲之字,若无头尾,非止不合韵,唱者亦大费精神,但看青衿赞礼之法,即知之矣。
“拜”、“兴”二字皆属长音。
“拜”字出口以至收音,必俟其人揖毕而跪,跪毕而拜,为时甚久。
若止唱一“拜”字到底,则其音一泄而尽,不当歇而不得不歇,失傧相之体矣。
得其窍者,以“不”“爱”二字代之。
“不”乃“拜”之头,“爱”乃“拜”之尾,中间恰好是一“拜”字。
以一字而延数晷,则气力不足;分为三字,即有余矣。
“兴”字亦然,以“希”“因”二字代之。
赞礼且然,况于唱曲?
婉譬曲喻,以至于此,总出一片苦心。
审乐诸公,定须怜我。
字头、字尾及余音,皆须隐而不现,使听者闻之,但有其音,并无其字,始称善用头尾者;
一有字迹,则沾泥带水,有不如无矣。
○字忌模糊
学唱之人,勿论巧拙,只看有口无口;听曲之人,慢讲精粗,先问有字无字。
字从口出,有字即有口。如出口不分明,有字若无字,是说话有口,唱曲无口,与哑人何异哉?
哑人亦能唱曲,听其呼号之声即可见矣。
常有唱完一曲,听者止闻其声,辨不出一字者,令人闷杀。
此非唱曲之料,选材者任其咎,非本优之罪也。
舌本生成,似难强造,然于开口学曲之初,先能净其齿颊,使出口之际,字字分明,然后使工腔板,此回天大力,无异点铁成金,然百中遇一,不能多也。
○曲严分合
同场之曲,定宜同场,独唱之曲,还须独唱,词意分明,不可犯也。
常有数人登场,每人一只之曲,而众口同声以出之者,在授曲之人,原有浅深二意:浅者虑其冷静,故以发越见长;深者示不参差,欲以翕如见好。
尝见《琵琶。赏月》一折,自“长空万里”以至“几处寒衣织未成”,俱作合唱之曲,谛听其声,如出一口,无高低断续之痕者,虽曰良工心苦,然作者深心,于兹埋没。
此折之妙,全在共对月光,各谈心事,曲既分唱,身段即可分做,是清淡之内原有波澜。
若混作同场,则无所见其情,亦无可施其态矣。
惟“峭寒生”二曲可以同唱,定四曲定该分唱,况有“合前”数句振起神情,原不虑其太冷。
他剧类此者甚多,举一可以概百。
戏场之曲,虽属一人而可以同唱者,惟行路出师等剧,不问词理异同,皆可使众声合一。
场面似闹,曲声亦宜闹,静之则相反矣。
○锣鼓忌杂
戏场锣鼓,筋节所关,当敲不敲,不当敲百敲,与宜重而轻,宜轻反重者,均足令戏文减价。
此中亦具至理,非老于优孟者不知。
最忌在要紧关头,忽然打断。
如说白未了之际,曲调初起之时,横敲乱打,盖却声音,使听白者少听数句,以致前后情事不连,审音者未闻起调,不知以后所唱何曲。
打断曲文,罪犹可恕,抹杀宾白,情理难容。
予观场每见此等,故为揭出。
又有一出戏文将了,止余数句宾白未完,而此未完之数句,又系关键所在,乃戏房锣鼓早已催促收场,使说与不说同者,殊可痛恨。
故疾徐轻重之间,不可不急讲也。
场上之人将要说白,见锣鼓未歇,宜少停以待之,不则过难专委,曲白锣鼓,均分其咎矣。
○吹合宜低
丝、竹、肉三音,向皆孤行独立,未有合用之者,合之自近年始。
三籁齐鸣,天人合一,亦金声玉振之遗意也,未尝不佳;但须以肉为主,而丝竹副之,使不出自然者,亦渐近自然,始有主行客随之妙。
迩来戏房吹合之声,皆高于场上之曲,反以丝竹为主,而曲声和之,是座客非为听歌而来,乃听鼓乐而至矣。
从来名优教曲,总使声与乐齐,箫笛高一字,曲亦高一字,箫笛低一字,曲亦低一字。
然相同之中,即有高低轻重之别,以其教曲之初,即以箫笛代口,引之使唱,原系声随箫笛,非以箫笛随声,习久成性,一到声上,不知不觉而以曲随箫笛矣。
正之当用何法?曰:家常理曲,不用吹合,止于场上用之,则有吹合亦唱,无吹合亦唱,不靠吹合为主。
譬之小儿学行,终日倚墙靠壁,舍此不能举步,一旦去其墙壁,偏使独行,行过一次两次,则虽见墙壁而不靠矣。
以予见论之,和箫和笛之时,当比曲低一字,曲声高于吹合,则丝竹之声亦变为肉,寻其附和之痕而不得矣。
正音之法,有过此者乎?然此法不宜概行,当视唱曲之人之本领。
如一班之中,有一二喉音最亮者,以此法行之,其余中人以下之材,俱照常格。
倘不分高下,一例举行,则良法不终,而怪予立言之误矣。
吹合之声,场上可少,教曲学唱之时,必不可少,以其能代师口,而司熔铸变化之权也。
何则?不用箫笛,止凭口授,则师唱一遍,徒亦唱一遍,师住口而徒亦住口,聪慧者数遍即熟,资质稍钝者,非数十百遍不能,以师徒之间无一转相授受之人也。
自有此物,只须师教数遍,齿牙稍利,即有箫笛引之。
随箫随笛之际,若曰无师,则轻重病徐之间,原有法脉准绳,引人归于胜地;若曰有师,则师口并无一字,已将此曲交付其徒。
先则人随箫笛,后则箫笛随人,是金蝉脱壳之法也。
“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箫笛二物,即曲中之尹公他也。
但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昔未见面,而今同在一堂耳。
若是,则吹合之力讵可少哉?
予恐此书一出,好事者过听予方言,谬视箫笛为可弃,故复补论及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演习部-授曲第三-译文
声音的道理,深奥微妙,难以理解。我自诩为柳七一生,结识了无数周郎,虽然我没有像曲子相公那样声名显赫,但论及我生平创作的作品,也像他那样遍布人间,难以收拾。然而,我对声音的道理并没有完全理解,我所理解的不过是词学的章节和音理的皮毛,比那些看戏的矮人,也只高出一点。人们赞美我先于我,我厌恶丑陋而人们却跟着我,全世界的人都看不清,于是大家都认为我是知音。唉,音乐哪里是那么容易理解的呢?有人问我:既然不懂音乐,怎么创作曲子?我说:酿酒的人家,不必都懂得酒的滋味,但酒中高粱多而水少,酒就醇厚;酒曲好而精良,酒就香醇,这个道理是容易理解的;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酿酒也就不难了。制作弓箭的人,未必都擅长射箭,但弯曲而有力的弓适合射箭,直而尖锐的箭适合射鸟,这个道理是容易明白的;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成为世上的弓箭手也就没问题了。尽管如此,山民擅长爬山,水民擅长涉水,技术生疏的人即使再巧也会变得笨拙,从事久了的人即使再粗也会变得精通;我填过数十种新词,都交给艺人演唱,听他们唱歌演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况是朱墨所产生的东西呢?粗的听起来自然刺耳,精的能让人心情愉悦,其中的好坏也稍微能分辨出来了。俗话说:‘耕种应该问农夫,织布应该问婢女。’我虽然不聪明,也是曲中的老农夫,歌中的狡猾婢女。请允许我陈述我所知,供您裁夺。
唱曲应该有曲情,曲情就是曲子中的情节。明白了情节,知道它的意义所在,那么唱出来时,就能有这种神情,问的人问,答的人答,悲伤的人黯然魂消而不至于反而有喜色,快乐的人怡然自得而不见有疲惫之色,而且声音和齿颊之间,各种都有分别,这就是所说的曲情。
我看现在世上的学曲者,一开始是诵读,接着是歌唱,歌唱完成后就结束了。至于讲解这两个字,不仅废弃了而不实行,而且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例子。有的人整天唱这首曲子,一年唱这首曲子,甚至一生唱这首曲子,却不知道这首曲子说的是什么事,指的是什么人,口里唱而心里不唱,口中有曲而面上身上没有曲,这就是所说的无情,和蒙童背书一样,都是勉强而非自然的。即使腔调板式非常正确,喉咙舌头牙齿非常清晰,最终也只是第二、第三等的词曲,不是登峰造极的技艺。想要唱好曲子的人,必须先寻求明师讲解曲义。如果师傅不懂,不妨转而询问文人,理解了意义后再唱。唱的时候要精神贯注其中,务必追求酷似。如果是这样,那么同样的唱,同样的曲子,在转腔换字之间,就另有一种声口,抬头回头之间,就另是一副神情,比起当时的戏子,自然大不相同。把死音变成活曲,把歌者变成文人,关键在于能否理解这两个字,理解的时候意义非常重大。
调平仄,区分阴阳,是学唱歌的首要任务。然而,世界上能理解这两件事的歌童,百中无一。不过都是口传心授,照猫画虎,只要师傅不太离谱,学而观察,也可以混过一生。但有一件事是必不可少的,比阴阳平仄稍微难一点,又不能因为难而忽视,那就是‘出口’和‘收音’这两个诀窍。世界上有一个字,就有一个字的头,所谓出口的就是这个;有一个字,就有一个字的尾,所谓收音的就是这个。字的尾后还有余音,收完这个字,才算结束。比如吹箫、姓萧的‘箫’字,本音是‘箫’,它的出口字头和收音字尾,并不是‘箫’。如果出口说‘箫’,收音说‘箫’,那么中间的正音就不是‘箫’,反而成了别的字的音了。而且出口说‘箫’,音一出来就结束了,曲子慢的,怎么接得上板?所以必须有一个字作为头,以备出口之用,有一个字作为尾,以备收音之用,还有一个字作为余音,以备煞板之用。字头是什么?‘西’字就是。字尾是什么?‘夭’字就是。字尾后的余音是什么?‘乌’字就是。每个字都是这样,不能一一列举。《弦索辨讹》等书对此有详细的记载,阅读后自然就会明白。要知道这些字头、字尾和余音,是天造地设,自然而然,不是后人捏造的,只要看切字的方法,就能知道。比如《篇海》、《字汇》等书,每个字都有注脚,用两个字切成一个字。这两个字,上面的字就是字头,出口用的;下面的字就是字尾,收音用的;只是没有余音的那个字。没有这两个字,切不出中间的那个字,它之所以是天造地设,由此可见。
字头、字尾和余音,都是为慢曲而设的,每个字一个板或一个字几个板,都不可没有。快板曲,只有正音,没有头尾。
慢音长曲的字,如果没有头尾,不仅不合韵,唱的人也会非常费精神,只要看看青衿赞礼的方法,就会明白了。‘拜’、‘兴’这两个字都属于长音。‘拜’字从出口到收音,必须等到那个人作揖完毕再跪下,跪下后再拜,时间很长。如果只唱一个‘拜’字到底,那么音一出来就结束了,不应该停而不得不停,失去了傧相的礼仪。懂得这个诀窍的人,用‘不’、‘爱’这两个字代替‘拜’。‘不’是‘拜’的头,‘爱’是‘拜’的尾,中间正好是一个‘拜’字。用一字而延长数小时,气力不足;分为三个字,就有余了。‘兴’字也是如此,用‘希’、‘因’这两个字代替‘兴’。赞礼尚且如此,何况唱歌呢?婉转比喻,就是这样,总是一片苦心。懂音乐的人,一定会同情我。
字头、字尾和余音,都必须隐而不现,让听者听起来,只有声音,没有字,才称得上是善用头尾的人;一旦有了字迹,那就沾泥带水,不如没有。
字忌模糊
学唱的人,不论唱得巧还是拙,只看有没有开口;听曲的人,慢点评论它的精粗,先要问清楚有没有歌词;歌词是从口中唱出的,有歌词就意味着有开口。如果唱出来不清晰,有歌词却像没有一样,那是说话有口,唱歌却无口,这与哑人有什么区别呢?哑人也能唱歌,听他们呼喊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了。常常有唱完一首歌,听的人只能听到声音,却分辨不出一个字,这让人非常沮丧。这并不是唱歌的材料,选择材料的人要负责,不是本优的错。舌头是天生的,似乎很难勉强制造,然而在开始学唱的时候,首先要能够清洁口腔,使得唱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晰,然后才能练习工整的腔调和节奏,这是扭转乾坤的力量,就像是点石成金一样,然而千中难得一遇,不能太多。
曲子的严格分合
同台演唱的曲子,一定应该同台演唱,独唱的曲子,还必须独唱,歌词的意思要清晰,不能混淆。常常有几个人上台,每个人唱一首曲子,却用同样的声音唱出来,对于教曲的人来说,原本有两种意思:浅显的人担心他们冷静,所以用高亢的声音来吸引人;深刻的人显示不出参差,想要用和谐的声音来讨好。我曾经看到《琵琶。赏月》这一折,从“长空万里”到“几处寒衣织未成”,都是合唱的曲子,仔细听他们的声音,好像是从一个口中唱出的,没有高低断续的痕迹,虽然说是良工心苦,但是作者的深意,在这里却被埋没了。这一折的妙处,全在于共同对着月光,各自谈论心事,曲子既然分开唱,身段也可以分开,这是清淡之中原有的波澜。如果混在一起唱,就看不到这种情感,也无法表现出姿态了。只有“峭寒生”这两首曲子可以一起唱,四首曲子中确定有需要分开唱的,何况还有“合前”几句能够振奋精神,原本不用担心太冷。其他类似的剧作很多,举一反三。
锣鼓的忌讳
戏台上的锣鼓,关系到剧情的节奏,该敲不敲,不该敲却敲个不停,或者是应该重敲却轻敲,应该轻敲却重敲,都足以让戏剧的价值降低。这其中也有至理,不是经验丰富的演员不知道。最忌讳的是在关键时刻突然打断。比如在说白还没说完的时候,曲调刚开始的时候,横敲乱打,盖过了声音,让听白的人少听了几句,以至于前后情节不连贯,听曲的人没听到起调,不知道接下来要唱什么曲子。打断曲子的罪过还可以原谅,抹杀宾白的情理难容。我看戏的时候常常看到这种情况,所以特意提出来。还有一出戏文快结束时,只剩下几句宾白没说完,而这几句宾白又是最关键的,结果戏房里的锣鼓已经催促收场,使得说与不说都一样,这非常令人痛恨。因此,快慢轻重之间,不能不讲究。
吹合宜低
丝、竹、肉三种乐器,以前都是单独演奏,没有合奏的。合奏是从近几年开始的。三种声音齐鸣,天人合一,也是金声玉振的遗意,也未尝不好;但必须以人声为主,而丝竹为辅,使得不自然的也渐渐变得自然,才有主行客随的妙处。近年来戏房里合奏的声音,都比台上的曲子高,反而以丝竹为主,曲子只是和声,这是座客不是来听歌,而是来听鼓乐的。从来的名优教曲,总是让声音和音乐同步,箫笛高一个音,曲子也高一个音,箫笛低一个音,曲子也低一个音。然而在相同之中,也有高低轻重的区别,因为教曲的时候,就是用箫笛代替口,引导他们唱歌,原本就是声音跟随箫笛,不是让箫笛跟随声音,习惯成自然,一到唱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让曲子跟随箫笛了。纠正的方法应该用什么?说:在家练习曲子的时候,不用合奏,只在场上有合奏,那么有合奏也唱,没有合奏也唱,不依赖合奏为主。比如小孩子学走路,整天靠墙靠壁,没有这个就不能走路,一旦去掉墙壁,偏要让他自己走,走了一次两次,那么即使看到墙壁也不再依靠了。按照我的看法,合奏箫笛的时候,应该比曲子低一个音,曲子的声音比合奏高,那么丝竹的声音也就变成了人声,找不到它附和的痕迹了。纠正音准的方法,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吗?然而这个方法不适宜普遍实行,应该根据唱歌人的能力来定。如果一班人里面有一两个嗓音最亮的,可以用这个方法,其他中等以下的材料,都按照常规来。
吹合之声
吹合的声音,在台上可以少用,教曲学唱的时候,必不可少,因为它能代替老师的口,掌握熔铸变化的权利。为什么?不用箫笛,只靠口授,那么老师唱一遍,学生也唱一遍,老师停口学生也停口,聪明的人几遍就能熟练,资质稍差的,非得数十百遍不能,因为师生之间没有转授的人。自从有了这个乐器,只需要老师教几遍,学生稍微熟练一点,箫笛就可以引导他们唱歌。随着箫笛走的时候,如果说没有老师,那么轻重缓急之间,原本就有法脉准绳,引导人进入佳境;如果说有老师,那么老师的口里并没有一个字,已经把这首曲子传授给了学生。最初是人跟着箫笛,后来是箫笛跟着人,这是金蝉脱壳的方法。“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箫笛这两种乐器,就像是曲子中的尹公之他。但是庾公之斯和子濯孺子,以前从未见过面,现在却同在一张桌子上。如果是这样,那么吹合的力量怎么能少呢?我担心这本书一出,好事者过分听我的方言,错误地认为箫笛可以丢弃,所以再次补充论述这一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演习部-授曲第三-注解
声音之道:指音乐、音律的原理和规律,这里指的是音乐艺术的高深境界。
柳七:指宋代词人柳永,以词作著称。
周郎:指三国时期的周瑜,以才智和音乐才华著称。
曲子相公:指擅长作曲的人,相公是对文人的尊称。
音理:指音乐理论,包括音律、音色、节奏等方面的知识。
杜康:古代传说中的酿酒大师,这里比喻作曲的高手。
决拾:古代射箭的技巧,这里比喻射箭者的技艺。
鹄:指箭靶,这里比喻目标。
优人:指演员,这里指擅长演唱的人。
朱墨:比喻好的和坏的,这里指好的音乐和不好的音乐。
奴:古代对仆人的称呼,这里自嘲为音乐中的仆人。
婢:古代对女仆的称呼,这里自嘲为音乐中的女仆。
曲情:指曲调所表达的情感和意境。
腔板:指唱曲的腔调和节奏。
平仄:指汉语诗词中的声调,平声和仄声。
阴阳:指声调的阴阳,即平声和仄声。
出口:指发音的开始部分。
收音:指发音的结束部分。
箫:一种古代的管乐器。
切字:指将两个字切分成一个字,用于古代的音韵学。
篇海:古代的一部大型字典。
字汇:古代的一部字书。
青衿:古代学子戴的衣领,这里指学子。
傧相:古代的礼仪官,负责主持礼仪。
头尾:指发音的起始和结束部分。
余音:指发音结束后留下的余音。
快板曲:指节奏快的曲调。
缓音长曲:指节奏慢且音长曲调。
学唱之人:指学习唱歌的人,这里强调的是唱歌的基本技能。
巧拙:指唱歌技巧的熟练程度,巧指技巧高超,拙指技巧不熟练。
口:指唱歌时发声的器官,这里指能够发出清晰声音的能力。
听曲之人:指欣赏音乐的人,这里指欣赏唱歌的人。
精粗:指音乐或歌曲的精细程度,精指精致,粗指粗糙。
字:指歌词中的文字,这里指歌词的完整性。
口出:指从口中发出声音,这里指唱歌。
出口不分明:指唱歌时声音不清晰,难以辨认歌词。
哑人:指不能说话的人,这里用来比喻唱歌时没有清晰的声音。
呼号之声:指大声喊叫的声音,这里指哑人虽然不能说话,但可以通过大声喊叫来表达情感。
闷杀:指非常失望或烦恼,这里指听不清歌词的失望。
优:指戏曲演员,这里指擅长唱歌的演员。
舌本生成:指天生的说话能力,这里指唱歌的天赋。
工腔板:指唱歌时的腔调和节奏。
回天大力:指非常大的力量,这里指通过正确的技巧可以极大地提高唱歌水平。
点铁成金:比喻将不好的东西变成好的东西,这里指通过正确的技巧可以将不熟练的唱歌变成高超的唱歌。
曲严分合:指歌曲应该有明确的分和,分指不同的部分,合指合并的部分。
犯:指违反,这里指不同的歌曲不应该混在一起唱。
授曲之人:指教授歌曲的人。
发越:指声音洪亮,这里指为了使听众不感到无聊而提高声音。
翕如:指声音和谐,这里指为了使声音听起来不参差不齐而使声音和谐。
谛听:指仔细地听。
良工心苦:指好的工匠用心良苦,这里指好的歌曲创作人用心良苦。
共对月光:指一起对着月光。
身段:指演员的动作和姿态。
峭寒生:指歌曲的名称,这里指这首歌曲可以和其他歌曲一起唱。
行路出师:指戏曲中的行军和出征的场景,这里指这类场景中的歌曲可以一起唱。
优孟:指古代的著名演员,这里指戏曲演员。
筋节:指关键的部分,这里指戏曲中的关键部分。
减价:指降低价值,这里指戏曲因为锣鼓的使用不当而降低价值。
优孟者:指对戏曲有深入了解的人。
打断:指突然中断,这里指在说话或唱歌时突然打断。
宾白:指戏曲中的对白,这里指演员的说词。
疾徐轻重:指速度、节奏和音量的轻重。
三籁齐鸣:指三种声音同时响起,这里指丝、竹、肉三音合奏。
天人合一:指人与自然和谐统一,这里指音乐与人的和谐统一。
金声玉振:指声音清脆悦耳,这里指音乐的美妙。
肉:指人声,这里指唱歌的主要部分。
丝竹:指弦乐器和竹制乐器,这里指乐器演奏的部分。
箫笛:指竹制的吹奏乐器,这里指用于教授唱歌的乐器。
喉音:指人的声音,这里指唱歌者的声音。
金蝉脱壳:指脱去外壳,比喻摆脱困境,这里指通过箫笛引导唱歌,使歌手摆脱对箫笛的依赖。
庾公之斯:指古代的一个人物,这里指箫笛。
尹公之他:指古代的一个人物,这里指教授唱歌的人。
子濯孺子:指古代的一个人物,这里指学习唱歌的人。
吹合之声:指乐器合奏的声音,这里指伴奏音乐。
吹合宜低:指伴奏音乐应该比主唱的声音低。
熔铸变化:指融合和变化,这里指通过伴奏音乐帮助歌手更好地表达歌曲的情感。
声随箫笛:指歌手的声音跟随伴奏音乐,这里指歌手在伴奏音乐的引导下唱歌。
法脉准绳:指方法的原则和标准,这里指通过箫笛引导唱歌的方法和标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演习部-授曲第三-评注
这段古文出自古代戏曲理论著作,作者从唱曲、听曲、戏场锣鼓、吹合等多个角度对戏曲表演进行了深入剖析。以下是对文中各段落的赏析:
1. 首先,作者强调了唱曲的基本要求,即‘有口无口’。他认为,唱曲的关键在于能否清晰发音,而不是技巧的高低。这一观点体现了古代戏曲对唱功的重视,强调唱曲者应注重咬字清晰,以便观众能够听懂歌词,从而更好地理解剧情。
2. 接着,作者指出听曲时应先关注歌词是否完整,即‘有字无字’。这一观点强调了歌词在戏曲表演中的重要性,认为歌词是传达剧情和情感的基础。
3. 在‘曲严分合’一段中,作者强调了戏曲表演中曲目的分合问题。他认为,同一场次的曲目应保持一致性,独唱曲目则应突出个人特色。这一观点体现了古代戏曲对表演艺术的严谨态度。
4. ‘锣鼓忌杂’一段中,作者强调了戏场锣鼓的节奏和时机。他认为,锣鼓的敲击应与剧情发展相协调,避免在关键时刻打断表演,影响观众的观感。
5. ‘吹合宜低’一段中,作者对吹合在戏曲表演中的作用进行了探讨。他认为,吹合应与曲调相辅相成,以肉声为主,丝竹为辅,使音乐更加和谐。这一观点体现了古代戏曲对音乐表演的审美追求。
6. 最后,作者对吹合在教曲学唱中的作用进行了阐述。他认为,吹合可以帮助学生更好地掌握曲调,提高唱功。这一观点体现了古代戏曲教育对教学方法的重视。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对古代戏曲表演艺术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剖析,体现了作者对戏曲艺术的深刻理解和独到见解。这些观点对于今天戏曲表演和研究的价值依然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