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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

作者: 李渔(1611年—1680年),字笠翁,清代文学家、戏剧家。他以戏曲创作和生活艺术研究闻名,著有《笠翁十种曲》等。

年代:清代(17世纪)。

内容简要:一部生活艺术随笔,内容涵盖园林、饮食、服饰、养生等方面。李渔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和幽默的语言,探讨了生活中的美学与艺术,是研究清代生活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原文

女子无才便是德。

言虽近理,却非无故而云然。

因聪明女子失节者多,不若无才之为贵。

盖前人愤激之词,与男子因官得祸,遂以读书作宦为畏途,遗言戒子孙,使之勿读书、勿作宦者等也。

此皆见噎废食之说,究竟书可竟弃,仕可尽废乎?

吾谓才德二字,原不相妨。

有才之女,未必人人败行;贪淫之妇,何尝历历知书?

但须为之夫者,既有怜才之心,兼有双才之术耳。

至于姬妾婢媵,又与正室不同。

娶妻如买田庄,非五谷不殖,非桑麻不树,稍涉游观之物,即拔而去之,以其为衣食所出,地力有限,不能旁及其他也。

买姬妾如治园圃,结子之花亦种,不结子之花亦种;成荫之树亦栽,不成荫之树亦栽,以其原为娱情而设,所重在耳目,则口腹有时而轻,不能顾名兼顾实也。

使姬妾满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静而彼喧,所答非所问,所应非所求,是何异于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无事事者乎?

故习技之道,不可不与修容、治服并讲也。

技艺以翰墨为上,丝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则其分内事,不必道也。

然尽有专攻男技,不屑女红,鄙织为贱役,视针线如仇雠,甚至三寸弓鞋不屑自制,亦倩老妪贫女为捉刀人者,亦何借巧藏拙,而失造物生人之初意哉!

予谓妇人职业,毕竟以缝纫为主,缝纫既熟,徐及其他。

予谈习技而不及女工者,以描鸾刺凤之事,闺阁中人人皆晓,无俟予为越俎之谈。

其不及女工,而仍郑重其事,不敢竟遗者,虑开后世逐末之门,置纺绩蚕缲于不讲也。

虽说闲情,无伤大道,是为立言之初意尔。

○文艺

学技必先学文。

非曰先难后易,正欲先易而后难也。

天下万事万物,尽有开门之锁钥。

销钥维何?文理二字是也。

寻常锁钥,一钥止开一锁,一锁止管一门;而文理二字之为锁钥,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

盖合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其大至于无外,其小至于无内,一切当行当学之事,无不握其枢纽,而司其出入者也。

此论之发,不独为妇人女子,通天下之士农工贾,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当作如是观。

以许大世界,摄入文理二字之中,可谓约矣,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

凡学文者,非为学文,但欲明此理也。

此理既明,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可以废而不用矣。

天下技艺无穷,其源头止出一理。

明理之人学技,与不明理之人学技,其难易判若天渊。

然不读书不识字,何由明理?

故学技必先学文。

然女子所学之文,无事求全责备,识得一字,有一字之用,多多益善,少亦未尝不善;事事能精,一事自可愈精。

予尝谓土木匠工,但有能识字记帐者,其所造之房屋器皿,定与拙匠不同,且有事半功倍之益。

人初不信,后择数人验之,果如予言。

粗技若此,精者可知。

甚矣,字之不可不识,理之不可不明也。

妇人读书习字,所难只在入门。

入门之后,其聪明必过于男子,以男子念纷,而妇人心一故也。

导之入门,贵在情窦未开之际,开则志念稍分,不似从前之专一。

然买姬置妾,多在三五、二八之年,娶而不御,使作蒙童求我者,宁有几人?

如必俟情窦未开,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

惟在循循善诱,勿阻其机,“扑作教刑”一语,非为女徒而设也。

先令识字,字识而后教之以书。

识字不贵多,每日仅可数字,取其笔画最少,眼前易见者训之。

由易而难,由少而多,日积月累,则一年半载以后,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

乘其爱看之时,急觅传奇之有情节、小说之无破绽者,听其翻阅,则书非书也,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

其故维何?以传奇、小说所载之言,尽是常谈俗语,妇人阅之,若逢故物。

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字,此女已识者七,未识者三,顺口念去,自然不差。

是因已识之七字,可悟未识之三字,则此三字也者,非我教之,传奇、小说教之也。

由此而机锋相触,自能曲喻旁通。

再得男子善为开导,使之由浅而深,则共枕论文,较之登坛讲艺,其为时雨之化,难易奚止十倍哉?

十人之中,拔其一二最聪慧者,日与谈诗,使之渐通声律,但有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者,即作诗能文之料也。

苏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

此非作诗,随口所说之话也。

东坡因其出口合律,许以能诗,传为佳话。

此即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可以作诗之明验也。

其余女子,未必人人若是,但能书义稍通,则任学诸般技艺,皆是锁钥到手,不忧阻隔之人矣。

妇人读书习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其初学之时,先有裨于观者:

只须案摊书本,手捏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图。

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是,何必睹其题咏,较其工拙,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

噫,此等画图,人间不少,无奈身处其地,皆作寻常事物观,殊可惜耳。

欲令女子学诗,必先使之多读,多读而能口不离诗,以之作话,则其诗意诗情,自能随机触露,而为天籁自鸣矣。

至其聪明之所发,思路之由开,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选诗与读者,务在善迎其机。

然则选者维何?曰:在“平易尖颖”四字。

平易者,使之易明且易学;尖颖者,妇人之聪明,大约在纤巧一路,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则喜而愿学,所谓迎其机也。

所选之诗,莫妙于晚唐及宋人,初中盛三唐,皆所不取;至汉魏晋之诗,皆秘勿与见,见即阻塞机锋,终身不敢学矣。

此予边见,高明者阅之,势必哑然一笑。

然予才浅识隘,仅足为女子之师,至高峻词坛,则生平未到,无怪乎立论之卑也。

女子之善歌者,若通文义,皆可教作诗余。

盖长短句法,日日见于词曲之中,入者既多,出者自易,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

曲体最长,每一套必须数曲,非力赡者不能。

诗余短而易竟,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不过一二十字,作之可逗灵机。

但观诗余选本,多闺秀女郎之作,为其词理易明,口吻易肖故也。

然诗余既熟,即可由短而长,扩为词曲,其势亦易。

果能如果,听其自制自歌,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千古来韵事韵人,未有出于此者。

吾恐上界神仙,自鄙其乐,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

此论前人未道,实实创自笠翁,有由此而得妙境者,切忽忘其所本。

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均不可少。

然学之须分缓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余资性能兼,不妨次第并举,不则一技擅长,才女之名著矣。

琴列丝竹,别有分门,书则前说已备。

善教由人,善习由己,其工拙浅深,不可强也。

画乃闺中末技,学不学听之。

至手谈一节,则断不容已,教之使学,其利于人己者,非止一端。

妇人无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则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群居,争端易酿,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对坐,静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余,不设一番功课,则静极思动,其两不相下之势,不在几案之前,即居床第之上矣。

一涉手谈,则诸想皆落度外,缓兵降火之法,莫善于此。

但与妇人对垒,无事角胜争雄,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则有喜无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败,非止当下难堪,且阻后来弈兴矣。

纤指拈棋,踌躇不下,静观此态,尽勾消魂。

必欲胜之,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

双陆投诸技,皆在可缓。

骨牌赌胜,亦可消闲,且易知易学,似不可已。

○丝竹

丝竹之音,推琴为首。

古乐相传至今,其已变而未尽变者,独此一种,余皆末世之音也。

妇人学此,可以变化性性,欲置温柔乡,不可无此陶熔之具。

然此种声音,学之最难,听之亦最不易。

凡令姬妾学此者,当先自问其能弹与否。

主人知音,始可令琴瑟在御,不则弹者铿然,听者茫然,强束官骸以俟其阕,是非悦耳之音,乃苦人之具也,习之何为?

凡人买姬置妾,总为自娱。

己所悦者,导之使习;己所不悦,戒令勿为,是真能自娱者也。

尝见富贵之人,听惯弋阳、四平等腔,极嫌昆调之冷,然因世人雅重昆调,强令歌童习之,每听一曲,攒眉许久,座客亦代为苦难,此皆不善自娱者也。

予谓人之性情,各有所嗜,亦各有所厌,即使嗜之不当,厌之不宜,亦不妨自攻其谬。

自攻其谬,则不谬矣。

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独不好者:一为果中之橄榄,一为馔中之海参,一为衣中之茧纟由。

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尝自沽而食,自购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

谚云:“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

予真海内之村人也。

因论习琴,而谬谈至此,诚为饶舌。

人问:主人善琴,始可令姬妾学琴,然则教歌舞者,亦必主人善歌善舞而后教乎?

须眉丈夫之工此者,有几人乎?

曰:不然。

歌舞难精而易晓,闻其声音之婉转,睹见体态之轻盈,不必知音,始能领略,座中席上,主客皆然,所谓雅俗共赏者是也。

琴音易响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

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

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能听者少;延名师、教美妾者尽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

务实不务名,此予立言之意也。

若使主人善操,则当舍诸技而专务丝桐。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窃窕淑女,琴瑟友之。”

琴瑟非他,胶漆男女,而使之合一;联络情意,而使之不分者也。

花前月下,美景良辰,值水阁之生凉,遇绣窗之无事,或夫唱而妻和,或女操而男听,或两声齐发,韵不参差,无论身当其境者俨若神仙,即画成一幅合操图,亦足令观者消魂,而知音男妇之生妒也。

丝音自蕉桐而外,女子宜学者,又有琵琶、弦索、提琴之三种。

琵琶极妙,惜今时不尚,善弹者少,然弦索之音,实足以代之。

弦索之形较琵琶为瘦小,与女郎之纤体最宜。

近日教习家,其于声音之道,能不大谬于宫商者,首推弦索,时典次之,戏曲又次之。

予向有场内无文,场上无曲之说,非过论也。

止为初学之时,便以取舍得失为心,虑其调高和寡,止求为“下里巴人”,不愿作“阳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耳。

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

提琴之音,即绝少美人之音也。

舂容柔媚,婉转断续,无一不肖。

即使清曲不度,止令善歌二人,一吹洞箫,一拽提琴,暗谱悠扬之曲,使隔花间柳者听之,俨然一绝代佳人,不觉动怜香惜玉之思也。

丝音之最易学者,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娱神。

吾不能不德创始之人,令若辈尸而祝之也。

竹音之宜于闺阁者,惟洞箫一种。

笛可暂而不可常。

到笙、管二物,则与诸乐并陈,不得已而偶然一弄,非绣窗所应有也。

盖妇人奏技,与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

吹笙搦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以其气塞而腮胀也,花容月貌为之改观,是以不应使习。

妇人吹箫,非止容颜不改,且能愈增娇媚。

何也?按风作调,玉笋为之愈尖;簇口为声,朱唇因而越小。

画美人者,常作吹箫图,以其易于见好也。

或箫或笛,如使二女并吹,其为声也倍清,其为态也更显,焚香啜茗而领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间世也。

吹箫品笛之人,臂上不可无钏。

钏又勿使太宽,宽则藏于袖中,不得见矣。

○歌舞

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舞,习声容也。

欲其声音婉转,则必使之学歌;学歌既成,则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

欲其体态轻盈,则必使之学舞;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

古人立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

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良冶之子先学为裘。

妇人之学歌舞,即弓冶之学箕裘也。

后人不知,尽以声容二字属之歌舞,是歌外不复有声,而征容必须试舞,凡为女子者,即有飞燕之轻盈,夷光之妩媚,舍作乐无所见长。

然则一日之中,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

若使声容二字,单为歌舞而设,则其教习声容,犹在可疏可密之间。

若知歌舞二事,原为声容而设,则其讲究歌舞,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

但观歌舞不精,则其贴近主人之身,而为雨尤云之事者,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此声乐中三昧语,谓其渐近自然也。

予又谓男音之为肉,造到极精处,止可与丝竹比肩,犹是肉中之丝,肉中之竹也。

何以知之?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非曰”其细如丝”,则曰”其清如竹”,是可概见。

至若妇人之音,则纯乎其为肉矣。

语云:”词出佳人口.”予曰: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无论妍媸美恶,其声音皆迥别男人。

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

但须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

歌舞二字,不止谓登场演剧,然登场演剧一事,为今世所极尚,请先言其同好者。

一曰取材。

取材维何?优人所谓”配脚色”是已。

喉音清越而气长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娇婉而气足者,正旦、贴旦之料也,稍次则充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大净之料也。

至于丑与副净,则不论喉音,只取性情之活泼,口齿之便捷而已。

然此等脚色,似易实难。

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

不善配脚色者,每以下选充之,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而难于魁奇洒脱,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清腕,可居生旦之位者,亦当屈抑而为之。

盖女优之净丑,不比男优仅有花面之名,而无抹粉涂胭之实,虽涉诙谐谑浪,犹之名士风流。

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而遂卑其才与貌也。

二曰正音。

正音维何?察其所生之地,禁为乡土之言,使归《中原音韵》之正者是已。

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惟姑苏一郡。

一郡之中,又止取长、吴二邑,余皆稍逊,以其与他郡接壤,即带他郡之音故也。

即如梁溪境内之民,去吴门不过数十里,使之学歌,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如呼酒钟为“酒宗”之类是也。

近地且然,况愈远而愈别者乎?

然不知远者易改,近者难改;词语判然、声音迥别者易改,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

譬如楚人往粤,越人来吴,两地声音判如霄壤,或此呼而彼不应,或彼说而此不言,势必大费精神,改唇易舌,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

止因自任为难,故转觉其易也。

至入附近之地,彼所言者,我亦能言,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改与不改,无甚关系,往往因仍苟且,以度一生。

止因自视为易,故转觉其难也。

正音之道,无论异同远近,总当视易为难。

选女乐者,必自吴门是已。

然尤物之生,未尝择地,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见于载籍者,不一而足。

“惟楚有材,惟晋用之。”此言晋人善用,非曰惟楚能生材也。

予游遍域中,觉四方声音,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无不可改,惟八闽、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较他处为稍难耳。

正音有法,当择其一韵之中,字字皆别,而所别之韵,又字字相同者,取其吃紧一二字,出全副精神以正之。

正得一二字转,则破竹之势已成,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皆不正而自转矣。

请言一二以概之。

九州以内,择其乡音最劲、舌本最强者而言,则莫过于秦晋二地。

不知秦晋之音,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

秦音无东钟,晋音无真文;秦音呼东钟为真文,晋音呼真文为东钟。

此予身入其地,习处其人,细细体认而得之者。

秦人呼中庸之中为“肫”,通达之通为“吞”,东南西北之东为“敦”,青红紫绿之红为“魂”,凡属东钟一韵者,字字皆然,无一合于本韵,无一不涉真文。

岂非秦音无东钟,秦音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

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朝训夕诂,导之改易,一字能变,则字字皆变矣。

晋音较秦音稍杂,不能处处相同,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其音皆仿佛东钟,如呼子孙之孙为“松”,昆腔之昆为“空”之类是也。

即有不尽然者,亦在依稀仿佛之间。

正之亦如前法,则用力少而成功多。

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无真文而有真文,两韵之音,各归其本位矣。

秦晋且然,况其他乎?

大约北音多平而少入,多阴而少阳。

吴音之便于学歌者,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

然学歌之家,尽有度曲一生,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是与蠹鱼日在书中,未尝识字等也。

予谓教人学歌,当从此始。

平仄阴阳既谙,使之学曲,可省大半工夫。

正音改字之论,不止为学歌而设,凡有生于一方,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

至于身在青云,有率吏临民之责者,更宜洗涤方音,讲求韵学,务使开口出言,人人可晓。

常有官说话而吏不知,民辩冤而官不解,以致误施鞭扑,倒用劝惩者。

声音之能误人,岂浅鲜哉!

正音改字,切忌务多。

聪明者每日不过十余字,资质钝者渐减。

每正一字,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不定在读曲念白时。

若止在曲中正字,他处听其自然,则但于眼于依从,非久复成故物,盖借词曲以变声音,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

三曰习态。

态自天生,非闰学力,前论声容,已备悉其事矣。

而此复言习态,抑何自相矛盾乎?

曰:不然。

彼说闺中,此言场上。

闺中之态,全出自然。

场上之态,不得不由勉强,虽由勉强,却又类乎自然,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

生生态,旦有旦态,外末有外末之态,净丑有净丑之态,此理人人皆晓;又与男优相同,可置弗论,但论女优之态而已。

男优妆旦,势必加以扭捏,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女优妆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经造作,又类男优矣。

人谓妇人扮妇人,焉有造作之理,此语属赘。

不知妇人登场,定有一种矜持之态;自视为矜持,人视则为造作矣。

须令于演剧之际,只作家内想,勿作场上观,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

此言旦脚之态也。

然女态之难,不难于旦,而难于生;不难于生,而难于外末净丑;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欢娱,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

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

然妆龙像龙,妆虎像虎,妆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荣得辱,反不若设身处地,酷肖神情,使人赞美之为愈矣。

至于美妇扮生,较女妆更为绰约。

潘安、卫,不能复见其生时,借此辈权为小像,无论场上生姿,曲中耀目,即于花前月下偶作此形,与之坐谈对弈,啜茗焚香,虽歌舞之余文,实温柔乡之异趣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译文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并不是没有原因才这么说的。因为聪明的女子中失节的人很多,不如没有才华的人来得珍贵。这大概是前人因为激愤而说的话,就像男子因为做官而遭遇灾祸,于是把读书做官当作一条危险的道路,留下遗言告诫子孙,让他们不要读书、不要做官。这些都是因为看到一些因为噎到而废弃食物的情况,但书真的可以完全放弃,仕途真的可以完全废弃吗?我认为才德这两个字,原本并不互相妨碍。有才华的女子,并不一定个个都会败坏品德;而那些好色的妇人,又何尝个个都懂得读书?但作为她们的丈夫,既要有欣赏才华的心,也要有双全其美的能力。至于姬妾和婢女,和正室妻子是不同的。娶妻就像买田庄,不种五谷就不生长,不种桑麻就不结果,稍微有些游观之物,就要拔掉它们,因为它们是衣食的来源,土地的肥力有限,不能兼顾其他。买姬妾就像治理花园,结果子的花也种,不结果的花也种;能遮荫的树也栽,不能遮荫的树也栽,因为它们原本是为了娱乐而设置的,重要的是视觉和听觉,那么口腹之欲有时就会变得次要,不能兼顾名声和实际。如果姬妾满堂,都是些愚笨的人,我想说话而她们沉默,我想安静而她们喧哗,回答的不是我想要的,应答的不是我要求的,这和进入狐狸洞,除了宣淫之外,什么也不做有什么区别?所以学习技艺的道路,不能不与修养品德、整理仪容一起考虑。技艺以书法为上,音乐次之,歌舞又次之,女红则是她们分内的事,不必再说了。然而,也有专门学习男性技艺,不屑于女红,认为织布是低贱的工作,把针线看作仇敌,甚至不屑于自己制作三寸弓鞋,而是请老妇或贫女代劳的人,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藏拙而失去造物主创造生命的第一意呢!我认为妇女的职业,毕竟以缝纫为主,缝纫熟练了,再学其他。我谈论学习技艺而没有提到女红,因为描鸾刺凤的事情,闺阁中的人人皆知,无需我越俎代庖地谈论。之所以没有提到女红,而仍然郑重其事,不敢完全忽视,是担心开启后世追求表面之事的大门,忽视纺织养蚕的工作。

学习技艺必须先学习文学。并不是说先难后易,而是想要先易后难。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开门的钥匙。这些钥匙是什么?就是文理两个字。普通的钥匙,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一把锁只能管一门;而文理这两个字作为钥匙,所管理的不仅仅是千门万户。从天上到地下,从万国九州,大到无边无际,小到无内无外,所有应该做的、应该学习的事情,无不掌握其关键,掌控其出入。这种说法不仅仅适用于妇女女子,对于天下所有的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种工艺技艺,都应当这样看待。以如此大的世界,纳入文理这两个字之中,可以说是简约了,但不知道这两个字之中,又分宾主。凡学习文学的人,不是为了学习文学,而是想要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理一旦明白,那么文字又成了敲门砖,可以废弃而不使用。天下的技艺无穷无尽,它们的源头只有一个道理。明白道理的人学习技艺,和不明白道理的人学习技艺,难易程度如同天渊。然而,不读书不识字,怎么能够明白道理?所以学习技艺必须先学习文学。然而女子所学的文学,不必追求完美,认识一个字,有一个字的用处,越多越好,少也未必不好;事事都能精通,一件事自然就会更加精通。我曾说过,土木工匠,只要有能识字记账的人,他们所建造的房屋器皿,一定与笨拙的工匠不同,而且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人们起初不相信,后来挑选了几个人验证,果然如我所言。粗浅的技艺如此,精湛的技艺更是如此。字的重要性真是不可忽视,道理的明白也是不可或缺的。

妇女读书学习文字,困难之处在于入门。入门之后,她们的聪明才智必然超过男子,因为男子心绪纷乱,而妇女心思专一。引导她们入门,重要的是在她们情窦初开之前,一旦开了,志向和思念就会分散,不像以前那样专一。然而,买姬妾多在十五六岁、二八年华之时,娶而不纳,让她们像小学生一样求我,能有几个人呢?如果一定要等到情窦未开,那终身都没有可以传授的人了。只有循序渐进地引导,不要阻碍她们的机会,“扑作教刑”这句话,并不是为女徒而设的。先让她们识字,字识了之后再教她们读书。识字不必多,每天只教几个字,选择笔画最少、眼前容易看到的字来教。由易到难,由少到多,日积月累,一年半载之后,不用她们读书,她们自然就会寻章摘句了。趁着她们喜欢看书的时候,赶紧找一些有情节的传奇、无破绽的小说,让她们翻阅,这些书不是书,而是不怒不威却能引人入门的明师。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传奇、小说所载之言,都是常见的俗语,妇女阅读它们,就像遇到故物。比如一句话中有十个字,这个女子已经认识的字有七个,不认识的字有三个,顺口念去,自然不会出错。这是因为已经认识的七个字,可以领悟不认识的三个字,那么这三个字,不是由我教的,而是由传奇、小说教的。由此而机锋相触,自然能够曲径通幽。再得到男子的良好引导,使她们由浅入深,那么共同讨论文学,比起登台讲艺,其效果不知要强多少倍。在十个人中,挑选出最聪明的一两个,每天和她们谈论诗歌,让她们逐渐通晓声律,只要有说话铿锵,没有重复难听之字的人,就是能作诗作文的材料。苏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凄惨,春夜月令人和悦。”这并不是作诗,而是随口所说的话。苏轼因为她的出口成诗,认为她有作诗的才能,传为佳话。这就是说话铿锵,没有重复难听之字,可以作为作诗的明显证据。其余的女子,未必个个如此,但只要书义稍通,那么学习各种技艺,都是掌握了钥匙,不用担心阻碍的人。

妇女读书学习文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使在学习之初,也能给观看者带来好处:只需摊开书本,手握柔毫,坐在绿窗翠帘之下,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也不过如此,何必等到看到她们的题咏,比较她们的优劣,然后才有闺秀同房之乐呢?唉,这样的画图,人间不少,无奈身处其地,都当作寻常事物看待,真是可惜啊。

想要让女子学习诗歌,必须先让她多读书,多读书到能够口中不离诗,用诗来交谈,那么她的诗意和诗情,自然能够随时流露出来,就像天籁之音一样自然。至于她的聪明才智和思路的开阔,完全取决于她所读的诗的好坏,选择诗歌和读者,一定要善于迎合读者的兴趣。

那么选诗的标准是什么呢?答案是:‘平易尖颖’这四个字。平易,是指让诗歌容易理解且容易学习;尖颖,是指女子的聪明才智,大概在细腻巧妙这方面,读细腻巧妙的诗歌,就像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会感到高兴并愿意学习,这就是所说的迎合读者的兴趣。

所选的诗歌,没有比晚唐和宋人的诗歌更妙的了;初唐、中唐、盛唐的诗歌都不选择;至于汉魏晋时期的诗歌,都秘而不宣,一旦看到就会阻碍机锋,终身不敢再学习。这是我个人的见解,高明的人看到这些,一定会哑然一笑。然而我才能浅薄,见识短浅,只够做女子的老师,至于高深的词坛,我一生都没有涉足,所以我的观点如此低微也是情有可原的。

擅长唱歌的女子,如果通晓文义,都可以教她写诗余。因为词曲中的长短句法,每天都能看到,进去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出口成章,比起写诗来说,效果更好。曲体最长,每一套曲子必须有几首,不是精力充沛的人做不到。诗余短小而容易完成,比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的,每首不过一二十个字,写起来可以激发灵感。

但是看诗余选本,大多是闺秀和女郎的作品,因为它们的词理容易理解,口气容易模仿。然而诗余一旦熟悉,就可以从短到长,扩展为词曲,这个趋势也很容易。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这样,听她们自己创作并演唱,那么就是名士和佳人合而为一,自古以来,韵事和韵人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我担心天上的神仙,会羡慕这种乐趣,都想要降到人间来享受。这种观点前人没有说过,实际上是我自己独创的,如果有因此达到妙境的人,千万不要忘记这个源头。

自认为有才华的女子,书法、绘画、琴、棋这四种技艺,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学习这些技艺需要分清主次,必须学的先学,其他可以兼顾,不妨依次进行,否则只擅长一种技艺,才女的名声就传开了。

琴属于弦乐器,已经有分门别类。书法在前面已经说过。善于教导由他人,善于学习由自己,技艺的熟练程度和深浅,不可强求。绘画是闺房中的末技,学不学随她。至于下棋这一项,则绝对不能放弃,教导她学习,对人和自己都有好处。妇女无所事事,一定会产生其他想法,得到这个消遣,就可以避免产生杂念,这是第一个好处;女子群居,容易产生争端,用棋子代替言语,就可以让吵闹的人安静下来,这是第二个好处;男女对坐,安静时容易产生淫念,在弹琴鼓瑟的空闲,焚香品茗之余,如果不设立一些功课,那么在极度安静的时候,就会产生想要活动的念头,这种双方都不愿意的局面,不是在桌案前,就是在床榻上。一旦下棋,所有的杂念都会消失,这是缓和情绪,降低火气的好方法。但是和妇女对弈,不要刻意争胜,宁愿多输几子也不输给她一筹,这样她会高兴,不会生气,脸上露出笑容;如果故意让她输,不仅当下难以忍受,还会阻碍她以后的兴趣。

纤巧的手指拿棋子犹豫不决,静静地观察这种状态,足以消磨人的魂魄。如果一定要取胜,恐怕在天地间找不到这么有耐心的人。

双陆、投壶等技艺,都可以慢慢来。骨牌赌博也可以消磨时间,而且容易学会,似乎不能放弃。

关于丝竹乐器,以琴为首。古代音乐流传至今,已经有所变化但还未完全变化的,只有这一种,其他的都是末世之音。女子学习这种乐器,可以改变自己的性情,想要融入温柔乡,不能没有这种陶冶情操的工具。然而这种乐器的声音,学习起来最难,听起来也最难。凡是让姬妾学习这种乐器的,首先要问问自己是否能够弹奏。主人如果懂得音乐,才可以让琴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否则弹奏者铿锵有力,听者却茫然无知,强迫自己忍受这种声音,这不是悦耳的音乐,而是折磨人的工具,学习它有什么用呢?凡是买姬妾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娱乐。自己喜欢的东西,引导她们去学习;自己不喜欢的,禁止她们去做,这才是真正会自娱的人。

我曾经看到富贵之人,习惯了弋阳、四平等腔调,非常讨厌昆曲的冷清,然而因为世人重视昆曲,强迫歌童学习,每次听一曲,都会皱眉很久,座中的客人也会感到痛苦,这些都是不会自娱的人。我认为人的性情,各有各的喜好,也各有各的厌恶,即使喜好不当,厌恶不适宜,也不妨自己纠正错误。自己纠正错误,那么就不会有错误了。我一生有三个癖好,都是世人喜欢而我却不喜欢的东西:一是橄榄,二是海参,三是丝绸。这三样东西,别人给我吃,我也吃;别人给我穿,我也穿;然而我从未自己购买来吃,自己购买来穿,因为我不知道它们的精美之处在哪里。俗话说:‘村人吃橄榄,不知道回味。’我真是海内之村人。因为谈论学习琴艺,而说到这里,实在是多嘴。

有人问:主人擅长弹琴,才可以让姬妾学习琴艺,那么教歌舞的人,也一定得主人擅长唱歌跳舞之后才教吗?有几个须眉丈夫擅长这些技艺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歌舞虽然难以精通但容易理解,听到声音婉转,看到体态轻盈,不需要懂得音乐,就能欣赏,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是如此,这就是所说的雅俗共赏。琴音容易发出但难以理解,不是亲自学习的人不知道,只有擅长弹奏的人才能听懂。伯牙没有遇到子期,相如没有遇到文君,整天弹琴,最终都是徒劳。我看现在世上的琴艺,擅长弹奏的人很多,能听懂的人很少;请名师、教美女的人很多,如果真的能够因此得到快乐,不辜负文君、相如的名声的人却很少。追求实际而不是追求名声,这就是我说话的意思。如果主人擅长演奏,那么就应该放弃其他技艺,专注于丝竹乐器。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窃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不是别的,是胶漆男女,使它们合而为一;联络情意,使它们不分彼此。在花前月下,美好的时光,遇到水阁凉爽的时候,遇到绣窗无事的时候,或者丈夫唱歌妻子应和,或者女子弹琴男子聆听,或者两声同时响起,音韵和谐,无论是身处其中的人,还是看到这幅合奏图的人,都会感到心醉神迷,而懂得音乐的男女也会产生嫉妒之情。

除了丝音之外,女子应该学习的乐器,还有琵琶、弦索、提琴这三种。琵琶非常美妙,可惜现在不流行了,擅长弹奏的人很少,但弦索的声音,实际上完全可以替代琵琶。弦索的形状比琵琶要瘦小,非常适合女子的纤细身材。最近的教学家,在音乐之道上,能不偏离宫商五音的,首先推荐弦索,其次是戏曲,再次是弦索。

我以前说过,场内没有文采,场上没有曲子的话,并不是夸张。只是因为初学的时候,就考虑选择和放弃,担心音调太高和听众少,只求成为‘下里巴人’,不愿意成为‘阳春白雪’,所以学到五七分就停止了。

提琴与弦索相比,形状更小,声音更清亮,演奏清曲是必不可少的。提琴的声音,即使是绝世美女也无法比拟。演奏起来温柔妩媚,婉转断续,无一不似。

即使不演奏清曲,只让擅长唱歌的两个人,一个吹洞箫,一个拉提琴,暗暗演奏悠扬的曲子,让隔着花丛和柳树的人听,就像是一位绝代佳人,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怜香惜玉的思绪。

丝音中最容易学的,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动听。我不得不感激那些开创这门艺术的人,让他们享受这份荣誉。

竹音中适合闺阁的,只有洞箫一种。笛子可以偶尔吹,但不能经常吹。至于笙和管,则和其他乐器一起演奏,不得已而偶尔演奏一下,不是绣窗中应有的东西。因为女子演奏的技艺,与男子不同,男子重视声音,女子重视容貌。吹笙拉管的时候,声音可以听,但容貌却难以忍受,因为气息堵塞而腮帮子鼓起,使得花容月貌大变,所以不应该让她们学习。

女子吹箫,不仅容貌不变,而且能增加娇媚。为什么?按照风来调音,玉指会变得更加尖细;紧闭嘴唇发声,红唇会变得更加小巧。画美人时,常常画吹箫的图,因为吹箫容易受到赞赏。或者吹箫或者吹笛,如果让两个女子一起吹,声音会更加清脆,姿态也更加明显,焚香品茗时欣赏,都能让人感觉不在人间。

吹箫吹笛的人,手臂上不能没有手镯。手镯也不要太宽,太宽就会藏在袖子里,看不见了。

关于歌舞

古人教女子歌舞,不是教歌舞本身,而是练习声音和容貌。如果想声音婉转,就必须让她学唱歌;学会了唱歌,随口发声都会有鸟鸣般的韵味,不一定要唱歌才能表现出歌的韵味。如果想体态轻盈,就必须让她学跳舞;学会了跳舞,转身迈步都会带着柳枝翻动、花朵微笑的姿态,不一定要跳舞才能表现出舞的韵味。古人立法,常常是形式在此而意图在彼。比如良弓的儿子先学编织簸箕,良匠的儿子先学做皮袄。女子学习歌舞,就像是学习编织簸箕和做皮袄。

后人不知道,把声音和容貌这两个词只归属于歌舞,这样歌之外就不再有声音,而检验容貌就必须通过跳舞,凡是有女子的地方,即使有飞燕般的轻盈,西施般的妩媚,除了作乐就没有其他长处。那么一天之中,有多少时间是在清歌妙舞中度过的?如果声音和容貌这两个词只是为了歌舞而设,那么教学声音和容貌,可以在宽松和紧密之间选择。如果知道歌舞两件事,原本是为了声音和容貌而设,那么对歌舞的讲究,就不能马虎了。

但看歌舞不精,那么那些靠近主人,做些轻浮之事的人,她们的娇音媚态就显而易见了。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 这句话是声乐中的真谛,意思是说音乐越来越接近自然。我又说男子的声音就像是肉,到了极致,只能和丝竹并列,就像是肉中的丝,肉中的竹。怎么知道呢?只看人们赞美男子声音的美,不是说是‘细如丝’,就是说是‘清如竹’,就可以明白了。至于女子的声音,那就完全是肉了。俗话说:‘好词出自美人嘴。’我说:不一定是美人,凡是擅长唱歌的女子,无论美丑,她们的声音都与男子截然不同。有容貌不美但声音悦耳的,没有面目好看但声音不好听的。

只要教育得当,引导有方,因材施教,不违背她们的天性就可以了。歌舞这两个字,不仅仅是指上台表演,虽然上台表演在当今非常流行,我们先来谈谈它们的共同点。

一是选材。选材是什么呢?就是戏班所说的‘配脚色’。嗓音清亮而气息长的,适合扮演正生、小生;嗓音娇柔而气息足的,适合扮演正旦、贴旦,稍次一些的可以扮演老旦;嗓音清亮而略带朴实的,适合扮演外末;嗓音悲壮而略带粗犷的,适合扮演大净。至于丑角和副净,则不注重嗓音,只取性情活泼,口齿伶俐。然而这样的角色,看似容易实际上很难。男优最难得到的是正旦、贴旦,女优最难得到的是丑角和副净。不会配角的,常常用下等角色充数,却不知道女子的体态不难于端庄妖娆,而难于豪放洒脱,如果找到了合适的人,即使面貌娇好,嗓音清亮,可以担任生旦角色的,也应当屈尊去做。

女优的丑角和副净,与男优不同,男优只有花脸的名号,而没有化妆涂脂的实际,即使涉及幽默戏谑,也像是名士的风流。如果让梅香的面貌胜过小姐,奴仆的词曲胜过官人,观众和听众会更加怜惜,绝不会因为她们的地位低微,就降低她们的才华和美貌。

二曰正音。正音是什么呢?就是考察一个人出生的地方,禁止说乡土话,让他们说《中原音韵》的正音。只有苏州一郡的乡音一转就能合昆腔的调子。在苏州一郡中,只有长洲和吴县两个地方的人音调稍微好一些,其他地方都稍微差一些,因为它们与邻郡接壤,所以带有邻郡的音调。比如梁溪境内的人,离吴门只有几十里路,让他们唱歌,有些字一辈子都改不过来,比如把酒钟叫作‘酒宗’之类的字。近的地方都是这样,更不用说远的地方了?但是不知道远的地方容易改,近的地方难改;词语明显、声音差异大的容易改,词语声音大同小异难改。比如楚人去广东,越人去吴地,两地的声音差异极大,或者这里叫而那里不应,或者那里说而这里不说,必然要花费很多精力,改变发音,以求达到相同的声音。只是因为自己觉得难,所以反而觉得容易。一到附近的地方,那里说的话,我也能说,只是出口收音稍微有点不同,改与不改,关系不大,往往因为随便应付,就度过了一生。只是因为自己觉得容易,所以反而觉得难。正音的方法,无论异同远近,都应该看作是困难的。选女乐的人,一定是从吴门选的。但是,美人的出生,并不选择地方,燕姬赵女、越妇秦女在文献中记载的,数不胜数。‘只有楚国有材,只有晋国用之。’这句话说的是晋人善于使用人才,并不是说只有楚国有才能产生人才。我游历了各地,觉得四方的声音,凡是在二八岁左右的年轻人,都可以改变,只有八闽、江右两省,新安、武林两郡,比其他地方稍微难一些。正音有方法,应该选择一个韵中,每个字都不同,而所不同的韵,每个字又都相同,取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两个字,用全部的精力去纠正它。纠正了一两个字之后,就像破竹之势已经形成,属于这个韵中相同的字,都不纠正也会自然转变。我来说几个例子。在九州之内,选择乡音最强烈、舌根最强大的人来说,那就莫过于秦晋两地。不知道秦晋的音,都有一定不变的模式。秦音没有东钟,晋音没有真文;秦音把东钟叫作真文,晋音把真文叫作东钟。这是我亲自到那些地方,与他们相处,仔细体认而得到的。秦人把中庸的中叫作‘纯’,通达的通叫作‘吞’,东南西北的东叫作‘屯’,青红紫绿的红叫作‘魂’,所有属于东钟韵的字,都是这样,没有一个符合本韵,没有一个不涉及真文的。这难道不是秦音没有东钟,秦音把东钟叫作真文的实证吗?我能从这个韵中取出一两个字,早晚教导,引导他们改变,一个字能变,那么所有的字都会变。晋音比秦音稍微杂乱,不能处处相同,但是所有属于真文韵的字,音都像是东钟,比如把子孙的孙叫作‘松’,昆腔的昆叫作‘空’之类的字。即使有不完全相同的,也只是在模糊相似之间。纠正的方法也像前面说的那样,用力少而成功多。这样使得没有东钟而有东钟,没有真文而有真文,两个韵的音,各自回到本位。秦晋都是这样,何况其他地方呢?大概北方的音多平声而少入声,多阴声而少阳声。吴地的音对于学歌的人来说容易,只是因为阴阳平仄不太错误。但是学歌的人,有很多一辈子都在度曲,却不知道阴阳平仄是什么东西,这就像蠹鱼每天都在书中,却从未识字一样。我认为教人学歌,应该从这里开始。阴阳平仄明白了,让他们学曲,可以省去一半的功夫。正音改字的理论,不只是为了学歌而设,凡是在一个地方出生,却不愿意成为那个地方的人的人,都应该用这个方法来纠正自己的发音。至于身居高位,有管理官员和百姓的责任的人,更应该洗涤地方口音,研究韵律学,务必让自己的开口说话,人人都能听懂。常常有官员说话而下属听不懂,百姓申诉冤情而官员不理解,以至于错误地使用鞭子和棍棒,反用劝告和惩罚。声音能误导人,岂是小事!

正音改字,切忌贪多。聪明的人每天不过纠正十几个字,资质愚钝的人逐渐减少。每次纠正一个字,一定要让在日常说话中,都进行改变,不只是在读曲念白时。如果只在曲中纠正字,其他地方听其自然,那么只是在眼睛上依从,不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因为借助词曲来改变声音,而不是借助声音来完善词曲。

三曰习态。姿态是天生来的,不是后天学习的结果,前面关于声容的论述,已经详细说明了这一点。但这里又提到习态,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我说:不是这样的。前面说的是闺中之事,这里说的是场上之事。闺中的姿态,完全是自然流露的。场上的姿态,不得不通过努力来达到,虽然是通过努力,但看起来又很自然,这是演习的功夫不可或缺的。生有生的姿态,旦有旦的姿态,外末有外末的姿态,净丑有净丑的姿态,这个道理人人皆知;又与男优相同,可以不考虑,只讨论女优的姿态。男优扮旦角,必然要扭捏,不扭捏不足以像妇人;女优扮旦角,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旦造作,又像男优了。有人说妇人扮妇人,哪里有造作的道理,这种说法是多余的。不知道妇人上台,必然有一种矜持的姿态;自己觉得矜持,别人看起来就是造作。必须让演员在表演时,只想着家里的事情,不要把舞台当成了现场,这样才能避免矜持和造作的毛病。这是说旦角的态度。但是女子的态度,难点不在于旦角,而在于生角;难点不在于生角,而在于外末净丑;又不难在于外末净丑的坐卧欢娱,而难在外末净丑的行走哭泣。这都是因为脚小而不能迈大步,面容娇嫩而不愿意化妆的原因。但是化妆成龙就像龙,化妆成虎就像虎,化妆成这一物,却让人笑其不像,这是求荣得辱,不如设身处地,酷似神情,让人赞美得更多。至于美妇人扮生角,比女扮更为优雅。潘安、卫玠,不能复见其生时,借此机会权且为他们画像,无论在舞台上还是曲中,即使是在花前月下偶尔做出这种姿态,与之坐谈对弈,品茶焚香,虽然是歌舞之余的文雅,实际上是温柔乡中的别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注解

才德:才德是指一个人的才能和品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才德并重被视为理想的人格特质。

失节:失节指的是女子违背社会道德规范,如不守妇道、不忠等行为。

官得祸:指因做官而招致灾祸或不幸。

翰墨:指书法和文学。

丝竹:古代指弦乐器和竹制乐器,泛指音乐。

歌舞:歌舞是指音乐和舞蹈。

女工:女工是指女性从事的纺织、缝纫等手工艺。

纺绩蚕缲:纺绩是指纺织,蚕缲是指蚕丝。

文理:文理是指文字的条理和逻辑,这里指文学和哲学的基本原理。

三教九流:三教是指儒、道、佛,九流是指古代的九种学术流派,泛指各种学术和技艺。

敲门之砖:敲门之砖比喻借以入门的初步工具或手段。

机锋:机锋是指佛教用语,指言辞中的巧妙和机智。

案摊书本:案摊书本指放置在书桌上的书籍。

柔毫:柔毫是指柔软的毛笔。

绿窗翠箔:绿窗翠箔是指装饰华丽的窗户。

班姬续史:班姬续史指班昭,东汉时期的女史学家,续写《汉书》。

谢庭咏雪:谢庭咏雪指谢道韫,东晋时期的女诗人,以咏雪诗著称。

多读:多次阅读,强调阅读的量对于学习诗歌的重要性。

口不离诗:形容对诗歌的热爱和沉迷,意味着诗歌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诗意诗情:诗歌所蕴含的意境和情感。

天籁自鸣:形容诗歌的自然流畅,如同天籁之音。

工拙:指诗歌的优劣,工指精巧,拙指粗糙。

平易尖颖:平易指简单易懂,尖颖指尖锐而精巧。

晚唐及宋人:晚唐指的是唐朝晚期,宋人指的是宋朝的人。

初中盛三唐:初中盛三唐指的是唐朝的初唐、中唐和盛唐。

汉魏晋之诗:汉魏晋指的是汉朝、魏朝和晋朝的诗歌。

诗余:诗歌之余,指填词。

长短句法:指填词的格式,有长短句之分。

闺秀女郎:指出身名门的女子。

琴瑟:古代的两种弦乐器,常用来比喻夫妻和谐。

手谈:指下棋,因古代围棋子是手拈,故称。

骨牌:一种用骨制成的游戏牌。

橄榄:一种水果,味道先苦后甜,比喻先苦后甜的经历。

海参:一种海产品,因其肉质细腻,常被用来比喻美好的事物。

茧纟由:指丝织品,纟由是丝的象形字。

弋阳:一种戏曲腔调。

四平:一种戏曲腔调。

昆调:指昆曲的唱腔,昆曲是中国最古老的戏曲之一,以其优美的唱腔和表演形式著称。

子期:指伯牙的知音,即钟子期。

文君:指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

丝桐:指琴,桐木为琴身的主要材料,丝弦为琴弦的主要材料。

蕉桐:指梧桐树,常用于比喻乐器,这里指琵琶。

琵琶:古代弦乐器,有四弦,演奏时横抱,用拨子弹奏。

弦索:指弦乐器,如古筝、琵琶等。

提琴:指小提琴,一种弦乐器,比大提琴小,音色清亮。

宫商:古代音乐理论中的五声音阶,分别代表五个音高,是中国古代音乐的基础。

下里巴人:指通俗的歌曲,出自《诗经》中的《下里》、《巴人》等篇章。

阳春白雪:指高雅的歌曲,出自《楚辞》中的《阳春》和《白雪》。

洞箫:古代管乐器,通常由竹制成,音色悠扬。

笙:古代吹奏乐器,由多个管子组成,音色丰富。

管:指管乐器,如笛、箫等。

绣窗:指装饰华丽的窗户,这里指女子的居所。

钏:古代的一种手镯,常用于装饰。

声容:指声音和容貌,这里指女子的音乐才能和仪态。

燕语莺啼:形容声音婉转动听,如同燕子语和黄鹂鸣叫。

柳翻花笑:形容舞姿轻盈,如同柳枝翻动,花朵含笑。

箕裘:古代的两种器物,箕用于盛谷物,裘用于披在身上,这里比喻学习技艺。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是古代音乐理论中的一句话,意思是弦乐器不如竹乐器,竹乐器不如人声,强调人声的天然美。

配脚色:指根据演员的声音、容貌等条件来分配角色。

优人:指戏曲演员。

正生、小生、正旦、贴旦、老旦、外末、大净、丑、副净:这些都是古代戏曲中的角色类型,各有不同的表演特点。

正音:指纠正语音,使之符合标准音韵。在古代,正音是官方教育和文化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统一语言,便于交流。

中原音韵:指古代汉语的标准音韵,是古代官方语言的标准。

姑苏:指现在的苏州市,古代称姑苏。

长、吴二邑:指长洲县和吴县,都是古代苏州地区的县份。

梁溪:指现在的无锡市,古代称梁溪。

吴门:指现在的苏州市,古代称吴门。

楚人往粤,越人来吴:比喻不同地区的人交流时语言不通的情况。

燕姬赵女、越妇秦娥:指古代不同地区的美女,用来形容美女众多。

二八上下之年:指十五六岁的年纪,古代以二八指代年轻女子。

八闽、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指福建省和江西省,以及新安县和杭州市。

新安:指现在的安徽省黄山市。

武林:指现在的浙江省杭州市。

秦晋:指秦国和晋国,这里指秦地和晋地。

东钟、真文:指古代音韵学中的韵部。

中庸、通达、东南西北、青红紫绿:指古代汉语中的字,这里用来举例说明秦音的特点。

昆腔:指昆曲的唱腔。

度曲:指学唱曲子。

平仄阴阳:指古代汉语的声调,平仄指声调的高低,阴阳指声调的升降。

掉其舌:指纠正发音,使发音准确。

鞭扑:指用鞭子打或用板子打,这里指惩罚。

劝惩:指奖励和惩罚。

闰学力:指非正式的学习或教育。

生生态、旦有旦态、外末有外末之态、净丑有净丑之态:指戏曲中不同角色有不同的表演风格和姿态。

妆旦:指扮演旦角,旦角是戏曲中的女性角色。

妆生:指扮演生角,生角是戏曲中的男性正面角色。

妆外末:指扮演外末角色,外末是戏曲中的男性配角。

妆净:指扮演净角,净角是戏曲中的男性反面角色。

妆丑:指扮演丑角,丑角是戏曲中的滑稽角色。

潘安、卫:指古代著名的美男子,这里用来形容美男子。

生姿:指风度翩翩的样子。

曲中耀目:指曲子中的优美旋律。

啜茗:指品茶。

焚香:指烧香。

歌舞之余文:指除了歌舞之外的文艺活动。

温柔乡:指温馨舒适的地方,这里指美好的生活场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评注

这段古文首先阐述了正音的重要性,指出正音的标准是《中原音韵》,并强调乡土之言应当被禁止,以使语音回归正轨。作者以姑苏一郡为例,说明即使在同一郡内,语音的纯正程度也有所不同,这是因为与邻郡接壤的缘故。

作者进一步分析了语音变化的难易程度,指出距离近的语音变化难,距离远的容易改变;语音差异大的容易改变,差异小的难改变。作者以楚人和越人的语音差异为例,说明了语音差异带来的沟通困难。

作者提出了正音的方法,建议选择某一韵中字字不同的字,用全力去纠正,一旦纠正一两个字,其他相同韵的字也会自然纠正。作者以秦晋二地的语音为例,说明了语音纠正的具体方法。

作者认为,尽管秦晋的语音有固定的格式,但北音和吴音也有其特点。北音多平声少入声,多阴声少阳声;吴音在学歌时较为方便,因为其阴阳平仄不甚谬误。作者建议教人学歌应从理解平仄阴阳开始。

作者强调正音改字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学歌,还适用于所有生于一方而不愿成为一方之士的人。对于身居高位、有管理民众职责的人,更应该讲求韵学,使自己的言语人人可懂。作者指出,声音的错误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作者指出正音改字时应避免过于追求数量,应根据个人的聪明程度逐渐减少。每纠正一个字,都要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练习,而不是仅在曲中练习。

在讨论习态时,作者指出态是天生而非后天学习的结果,但场上之态需要通过演习来达到自然。作者以旦脚、生脚、外末、净丑等角色为例,说明了不同角色的态应该有所不同。

作者特别强调了女优妆旦的难度,指出女优妆旦要自然,切忌造作。作者认为,化妆时应该想象自己在家中,而不是在舞台上,这样才能避免矜持造作之病。

作者最后讨论了美妇扮生的情形,认为美妇扮生比女妆更为绰约,即使是在花前月下,也能展现出生姿和温柔乡的异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声容部-习技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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